少有男子喜好著赤色的衣衫，偏偏向莫天喜好這般。鮮少有男子喜好將衣袖卷起半分，偏偏只有向莫天喜好這樣，還不叫人覺得突兀。

他本來就光彩奪目的很，即便是有些尋常人不能與之相比較的特殊習慣，也抵擋不住他天生的那股子奪目。

莫夕顏瞧著許多年不見，卻一如當年少年般模樣的向莫天，心中感慨的厲害，她曉得，此刻她心中的感覺是可以算得上是五味覆雜的。偏偏她又那般要強，不願將本來的心思說出來，只是冷冷的瞧著向莫天，眼神中帶著幾分審視的味道：“你還記得，當年我同你說過的話嗎？”

那人端坐在那裏，依舊是卷起了半分衣袖，露出了白皙纖細的胳膊，他的食指捏著微小茶杯，只是盯著浮在最上面的那片茶葉發著呆，半晌後，俊極的側臉緩緩勾起一抹略淡的笑意，旋即轉過頭瞧著莫夕顏，道：“我自然記得，莫姑娘”

那是她救他後的一個月，他用傷勢留住了對她仍心存幾分情分的莫夕顏，然而，他的‘問道閣’的長輩們，卻用了這個時候血洗了莫家，手刃了莫家七十八口人命，其中不乏還未足月的嬰兒。

她知道這事後，第一時間便沖出門外，再也無心去管重傷出愈的他。偏偏在這個時候，他接到了‘問道閣’中長老們的密函，信中意思簡明直接，便是要向莫天手刃了莫家餘孤莫夕顏。

他知道‘問道閣’是準備對‘薔’痛下殺手，然而那時的她，卻只想要救她。可他不能那般直接的救她，只能當眾將她打成重傷，並親自餵服了她假死之藥。

她‘臨終’前的最後一句話，是帶著恨意的，她說：“向莫天，你且記著這筆血債，我始終是要找你還的”

她果真來討這筆債了，從最初不擇手段的霸占地圖板塊，到後面有次有序的籌謀掠奪，她都做的很好。

她是帶著仇恨讓自己迅速成長的，在她的思想中，他受傷不過是個苦肉計，用以令她分心，爾後暗自出手，滅她莫家滿門。

聽起來似乎也並不違和，或許這世間的許多事就是這般，有些機緣巧合出現的事情就是用來攪擾人心，模糊視聽罷了。

七十八口人命...

他也曾怨怪過，為何向來以‘悲懷’服眾的‘問道閣’會做出這般喪心病狂的事，直到他最終曉得了原因，曉得了事件的始末....

在那些事揭露之後，莫姑娘她，是否還會認為是‘問道閣’冰冷無情呢？

他盯著莫夕顏，勾勒出的那抹笑意很淡，大有許多事已然釋懷，不想再去追究之意，令莫夕顏心頭一緊，直覺便帶來了幾分不好的預感。

然而她終究是一方教主，怎會在此刻亂了心思，她隨意的坐下，坐在了向莫天的對面，也學著他的模樣，捏起一小茶杯，為自己斟滿了一杯水。

“這盞茶水，名為無塵，是百夢齋新研制出的，用的是蓮子的蓮心加以雪梨的花瓣混制而成，苦中帶些甜，同兩位倒是很契合”默默在一旁的諸葛，不知為何，忽的同莫夕顏介紹起這新做出的茶水來，莫夕顏‘哦？’了一聲，輕輕嗅了嗅那茶水溢滿而出的味道，爾後感嘆：“果然好茶，清新中帶著些許心曠神怡的味道。然而...”

她若有所指的瞧著向莫天，話中有話：“塵世煩擾，怎又是說無便無的，看來姑娘你還並未看清這塵世，悟不透這其中的百般糾纏紛擾。”

諸葛淡淡一笑，不再言語，只是專心的研制起了另一份茶葉。

反倒是向莫天開了口，口吻淡淡，語氣尋常的像是到叨嗑家常：“聽聞莫姑娘你要追殺我，此刻我如約而至，敢問莫姑娘，接下來想要對我做些什麽呢？”

莫夕顏冷笑了幾分，媚眼勾出幾分妖嬈的味道來：“做些什麽，倒是心中已然有了規劃，就是不知，向公子想要個怎樣的死法？”

她說的柔柔，吐出的字卻是冰冷的，沒有感情的，她就那般直直的盯著向莫天，眼中似乎帶著鋒利的劍，有如何也擋不住的兇狠之意從中迸發而出，終於，手中的土瓷杯瞬間化為粉末，莫夕顏轉瞬便一躍而起，自袖中飛出一把薄劍，直指向莫天門面：“向莫天！我同你的這番恩怨，今日便來個了斷吧。”

這麽些年不見，莫夕顏的功力早已精進到頂級的那番修為，向莫天能夠明顯的感覺到，若是自己同她交手，並非全然有勝算。

然而他還是接下了莫夕顏的劍，一進一退之間，二人眼神開始有了正面的交集，在莫夕顏眼中，向莫天看見了她這麽些年的那些隱忍在狠毒之下的某種不可言語的悲痛。

只是不知道莫夕顏莫姑娘，是否能看的穿自己眼中的那些努力隱藏著的真正的情緒？

在意的，其實他是在意的...

在許多年前，她問他是否是當真瞧得上自己的時候，他就想告訴她：“莫姑娘，我瞧得上你，也心悅於你”

只是，他不想自己同她都被那些看得見的東西所束縛，變成兩只傀儡，變得只能有被操控的命運，於是即便是有那麽多話要同她說，他終究還是將一切都否定了：“我瞧的上莫姑娘你，只是不喜歡你罷了。”

瞧得上，只是不喜歡....

他清楚的看見她神情中的失落，知道自己傷狠了她。卻無法告訴她，他做的這些，都是為了她。

即便是後來莫夕顏單槍匹馬殺進了‘問道閣’，即便她那時像極了一只發狂的豹子，手中的劍還沾染著數十名門丁的鮮血，即便她想要憑借一己之力為她莫家報仇。在那樣的情境下，他依然無法告訴她一切的真相，以及在真正的真相之後洶湧的那些交織相錯。

不能告訴她，也不想告訴她，叫她帶著仇恨也好，至少有了這種仇恨，她還能好好的活下去...

他看著她涅槃重生，看著她用自己的力量將‘薔’死而覆生，看著她用盡了一切可行的不可行的辦法去擴張‘薔’組織的版圖，他知道，總有一天，她會攜帶著這樣的仇恨找到自己，到那個時候，自己同她才真正的需要一些了斷。

那份埋藏在心中多年的情感，於他而言已然接近奢侈，他始終不曾想要同她到如今這般田地，卻終究不得不去面對。

他躲了她那麽些年...還是沒辦法繼續躲下去啊。

他此次而來，其實是一心求死。

太痛苦了，自己在這種心境下，已然太痛苦了，即便自己一直力求江湖平靜，各據一方最好，卻偏偏是要面對。

而他，最不想面對的就是她，緣因他不知如何面對，怎樣面對。

她始終，還是那個他初見便動了心的莫姑娘，是那個單純的，洋溢著美好的莫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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