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我怎會死呢，若我死了，豈能好好端坐在此？”百靈募的覺得有些慌亂，慌亂到不知要做些什麽，說些什麽。

上官支開蛇骨傘，緩緩向她靠近：“你不信嗎？那你要不要瞧瞧自己現下的模樣？”

眼睛的地方頓時有些疼，似乎空蕩的眼眶中雙眼正在以一種極快的速度進行著重造，她能清晰的聽見肉與肉之間黏著的聲音---那種極小的，卻只聽一遍遍會忍不住打個顫的聲音。

不過須臾之間，她便能感受到了光亮，她有些不敢置信的睜開眼，卻因長時間的黑暗募的有些不適。

片刻後，她便真能瞧的見了：

一方不大的廳堂，擺著幾張實心紅木打造的頗有分量的四角方桌，桌上擺著用以喝茶的茶具，桌邊布著幾條條凳。

身後是大門，手邊上便是樓梯，收銀子的地方在樓梯邊口，順著樓梯朝上面瞧去，乃是一排勾欄，二層之上，便是布著一片廂房。

然而這屋子卻有三層，只是不知為何，從自己這裏瞧過去，明明不是很高的第三層，卻瞧不出半分模樣，似乎三層被隱在了一片神秘的暗黑之中。

眼前站著一身著粉衣的姑娘。

這姑娘長的甚是好看：似是像畫中走出的那般，即便是沒有上半分妝，眉目間亦流轉著動人的芳華。她沒讀過書，不識字，也不曉得該如何用好聽的話來描述她，她只知道她生的好看，那種好看仿佛是天地間自成一般，突出的讓人移不開目光。

她好似天生帶笑，此刻便是撐著傘，站在那裏同莞爾：

“小姑娘...”

然而，語調卻是幽幽的，令自己莫名的心慌。

撐著的傘自她的手中飛出，像是有了自己的生命般在空手旋轉著。她有些詫異一把傘竟能如此之時，便見那把傘已然在虛空之中變幻了模樣，變成一襲通透的如瀑布一般的幔布。

那襲‘幔布’在眼前鋪開，頓時變成了一面柔軟的鏡子，清楚的將她此刻的模樣顯現在自己的眼前。

瞧著‘鏡子’中的自己，百靈腳下一軟，便跌了下去。

那‘鏡子’中的自己，一身素麻的衣裳上血跡斑駁，發髻無規則的散亂開來、面龐沾著半幹半濕的土泥，臟的像是自泥巴堆裏滾了一圈，血跡混著泥土的痕跡，在身子各處顯露的地方暈染開，弄的自己就像是個乞丐，不，比乞丐要更臟上千倍百倍。

百靈不敢置信的用自己的袖子抹擦著自己的臉：“不...不...這不是我...”

上官蹲下身子，細長的手指一捏，蛇骨傘便又歸覆原形。她伸手，好看的手指並在一起，掌心朝著百靈：

“百靈姑娘，先同我去洗洗吧，你想做的事，回頭我們再來商榷如何？”

她楞楞的瞧了她許久，半晌後，有些羞愧的往後退了退：

“姑娘...我臟...”

上官輕輕勾起嘴角：“這裏是百夢齋，洗的掉你所有的汙垢”

她被這動人的聲音蠱惑了，不自禁的便伸出滿是臟汙的手，搭在她伸出的手心之上。

眼前只覺得似被清風撫過一般，不過一盞茶的晨光，自己已然像是變成了另一個人。

她欣喜的左右摸著自己幹凈的衣衫，終於恢覆了小姑娘該有的模樣。

“真真的覺著，自己略有成就感”上官倍感滿足的瞧著百靈，然而笑容掛在面龐之上不過片刻，便頓住了。

她想做什麽呢？她又要做什麽呢？

下一刻，卻見百靈垂著眸子，先前的欣喜一股腦的不知去了哪裏，只覺得一瞬間眸中便溢滿了悲春懷秋的哀涼。她便那樣楞楞的站在那裏，口中喃喃：

“可是我已經死了啊，已經死了...”

忽的，她擡起眸子，竟有些慌張：“姑娘，我的眼睛，我的眼睛”

秀眉一挑，上官‘哦？’了一聲：“你的眼睛如何了？”

百靈慌張更甚：“我的眼睛給了道長，是為了換給他，現下姑娘你又將眼睛還了我，是不是代表將他的眼睛拿了過來？”

眉頭挑的更甚，上官竟有些好笑：“你是如此認為？”

百靈忙不疊的頷首：“若是如此，且請姑娘將我的眼睛拿回去，替他換上，他不能沒有眼睛，不能沒有...”

“他？”動人的眸子轉了轉，上官含著笑：“你口中的他，可是你的心上人？”

百靈不好意思的垂下頭去。

“你如今自身都難保，倒還有心牽掛著旁人...這樣吧，我且帶你去看一看，你那心上人過的好不好，如何？”她莫測的笑著：

“百夢齋既接了你的生意，無論如何也定當還你這個願望”

窗外，夜色正濃。

手中的蛇骨傘仿佛聽見了某種號召，頓時便騰空而起，自發的撐了開來，細看去，竟是在無形的變大了許多，將上官同百靈一同遮在其之下。

一瞬間，便同被隔絕一般，方才還清晰在眼前的百夢齋似乎消失的不過頃刻。她有些懼怕的攬了攬上官的衣袖，心下很是不定。

“姑娘，你究竟是什麽人吶”她終究還是問了出來，卻瞧見身邊的上官微微一笑：

“我麽，眼下是個專門渡你之人。至於其它時候，大抵是個等待自己心上人的普通人...”

這一番話，說是回答了，倒更像是推脫。若是說沒有回答，偏偏句句說的清楚。惹得百靈更是捉摸不透。她不禁又問：

“那崔大人，他又是什麽人...”

她的這問題似乎問倒了上官，上官思慮半刻，終於才給了個不甚準確的回答：“他麽，或許也在等著某個人吧...”

百靈再欲接著問，卻不想頭上的傘猛的一收，自己同上官竟已一同回到了自己最熟悉的地方。

“孟府？”

百靈不敢相信的捂住了自己的嘴巴，竟然是孟府，自己作為丫頭呆了十幾年的地方。

“是啊，是孟府”上官笑，細長的手指向前指了指：“喏，你的心上人就在那裏，你且可去瞧瞧”

“是...是張郎嗎？”她羞赧的垂下頭去，似乎要將自己低進塵土裏：“可是...我要去瞧什麽呢？”

“瞧什麽？”上官輕輕斜過幾許臉龐：“你不好奇你的心上人現下為何會在孟府？也不好奇你的心上人眼睛究竟好還是不好？”

百靈這才恍然大悟，對啊，她要見張郎的啊。她要曉得他的眼是好還是不好，道長曾說，兩個不同之人的眼睛，不定盡數相融，且過程許是痛苦些。

她的眼睛在張郎身上可曾叫他痛苦，她都是要曉得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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