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雨 雨季未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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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雨 雨季未止（
瀾城的高溫一直從六月初持續到九月末, 到了國慶後，體感溫度降到30℃以下，才終於有了一絲結束的苗頭。
自從靳樾走後, 參厘就發現自己的生活忽然多了許多空閑時間，同一個宿舍內，方靜已經確認自己的人生目標, 準備考研, 因此平日多數時間都把自己泡在圖書館裏，孔思文灑脫一些, 她想著的是走一步看一步。
參厘還在糾結, 未來這兩個字在她眼底太沈重, 她還沒有做好準確的規劃。
但索性，生活也沒有給她太多思考時間。十月中旬, 她就被曾經認識過的一位學長, 如今早已畢業成為一名社畜，以人手不夠為由, 喊她過去幫忙，一連半個月都泡在音棚裏。
學長所在的工作室承接的是個動漫電影, 對擬聲的需求量大，有時候為了一個五秒的鏡頭，他們這群人要泡在幕後琢磨一整天。
腳步聲、衣料摩擦聲，水流聲, 雨落在不同物體上的聲音，每一個細碎的聲響都要反覆調試，錄上幾十遍甚至上百遍才能找到理想的那一版。
人一忙起來，倒是變得兩耳不聞窗外事了，她把自己放在工作裏, 每天專心致志地忙著一件事，就是如何把聲音做得完美。
時間一晃就到了月底，社團舉辦聚餐，參厘從工作室出發，打車趕到目的地，是一家酒吧兼燒烤的club。
一二樓做酒吧，燈紅酒綠，音樂聲被包裹在隔音墻裏，但真正熱鬧的是天臺，上面擺滿了桌椅，炭火爐子擺成一排，風一吹，空氣裏全是燒烤的孜然香，桌面上擺的酒水比盤子還多，一行人喝到東倒西歪了還在劃拳，哄鬧聲都快把電子音給掩蓋了。
參厘看了眼時間，還差一小時就到宿舍門禁的點了，要是趕不上便只好在外頭找個酒店住一晚，她思索了番，看著那群喝得爛醉如泥的男人，已 經沒了再待下去的心思。
恰好，有這個想法的不止她一人，還有個大二的學妹，兩人一拍即合，拿上包，跟社長打了聲招呼，走到路邊攔了輛出租車回學校。
深夜的校園路燈昏黃，樹影婆娑。
夜風將參厘額前的碎發吹起來，撥動她薄衫外套的下擺，將初秋的涼意附在她身上。
她推開宿舍門的時候，屋內一片漆黑，方靜回了家，孔思文也還在外頭玩，參厘側過身子，反手關上身後門，再順手打開燈。
宿舍內頓時充滿了光亮，但同時，也讓她聽見了一道微弱的啜泣聲，很輕很細，像是捂著嘴發出來的，細細地好似一根要斷不斷的線。
參厘腳步一頓，擡起眼簾環繞了一圈，宿舍的確沒有人在啊，那哭聲是從哪裏發出來的。
她帶著搜尋的意圖，放輕了腳步，一點點朝裏走。
推開連接陽臺的那扇門，右側是洗手間，門沒有關嚴，留著一道窄窄的縫隙，裏面的燈亮著，昏黃的光從那道縫隙裏漏出來，在地板上劃出一條細細的線。
哭聲變得更加清晰了。
參厘眉眼一壓，視線緊緊盯著那扇乳白色的門，隨後擡手，果斷地推開了。
入目的一瞬間，參厘整個人都楞住了。
曹可琳窩在洗手間的角落裏，把自己縮成小小的一團，她身上穿了件白色及踝的長裙，此刻已經完全濕透了，濕淋淋地貼在身上，裙擺迤邐地堆積在地面，她的頭發也濕了，一縷一縷地貼在臉側，水珠順著發梢往下滴，看起來狼狽極了。
她的臉埋在膝蓋裏，肩膀因為哭泣而劇烈地抖動著。
參厘心底一驚，聲音帶著明顯的驚愕：“可琳。”
聽到有人叫她，曹可琳的身體猛地一顫，她沒有擡頭，只是越發用力地抱緊了自己。
參厘上前一步，蹲在她跟前，她壓低了聲音，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靜一些：“發生什麽了，你怎麽弄成這個樣子。”
曹可琳還是不說話，她的手緊緊的攥著自己濕透的裙擺，用力到指節泛白，指甲嵌進布料裏，呼吸變得又急又重，像是哭得太久一時喘不過氣。
參厘瞧見她這副樣子，皺了皺眉，她伸出手想去碰一碰她的肩膀，可手還沒碰到，曹可琳就猛地往後一縮，後背重重地撞上了冰涼的瓷磚上，語氣淩厲地吼道：“別碰我！走開！走！”
她終於擡起頭，那一瞬間參厘才看清她那張慘白到幾乎沒有任何血色的臉。不知她哭了多久，兩只眼睛都紅腫了起來，這會眼眶還蓄著滿滿的淚，睫毛濕漉漉地黏在一起，在開口說話前她一直死死咬著唇，咬出一道深深的齒痕，有鮮紅的血珠往外冒。
她的眼神是渙散的，完全沒有焦點，整個人都透著一股瀕臨破碎的恍惚。
參厘的手停在半空中，因為她那句話不敢再往前觸碰，她轉了轉眼珠，不敢相信她到底遭遇了什麽，才把自己弄成這樣一副鬼一般的模樣，她輕聲開口：“是我呀，可琳，我是參厘。”
曹可琳的眼睛還是紅的，淚水模糊了她的視線，她怔怔地看著眼前的人，目光渙散了好一會，嘴裏跟著呢喃道：“參厘...參厘...”
說到最後，她忽地擡起頭，目光在參厘的臉上定格了許久，像是在辨認什麽似的。
過了許久，她才終於認清眼前站著的人是誰，只是她的臉上並沒有浮現出欣喜的表情，反倒更像是徹底崩潰了，她頹然地倒在濕透了地磚上，仿佛全身的力氣都被抽走了，她顫巍地擡起雙手，捂著臉，哭聲也從最初的壓抑變成了嚎啕大哭。
“對不起...對不起，我不知道是你。”她說話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帶著濃濃的鼻音，每一個字都說得極為艱難。
見她終於恢覆了些意識，參厘才慢慢朝她靠過去，擡起手，輕輕落在曹可琳濕透的後背上，她的掌心貼在對方濕冷的白裙子布料上，涼意絲絲縷縷地滲進她肌膚。
參厘安撫地問道：“沒事，發生什麽了，是有人欺負你了嗎，你的衣服怎麽都濕了。”
過了好一會，曹可琳的哭聲才漸漸小了，變成了斷續的抽噎，參厘低頭註視著她，發現她全身都在不受控制地抖，她擡起頭，紅腫的眼睛裏全是血絲，她抿著唇，用一種近乎懇求的眼神看向參厘，“你別問...求你了，什麽都別問。”
參厘看著她那副樣子，心臟像被什麽東西攥了一下，她越發意識到事情的不對勁，卻又不敢貿然發問，她清楚有些時候逼問也是另一種殘忍。
“行，我什麽都不問，你放心。”參厘扶著她的胳膊：“那你先起來好嗎，濕衣服穿久了，你會生病的。”
看曹可琳沒有抵觸的心理，參厘又試著商量：“我去幫你從衣櫃裏找身幹凈的衣服出來，你沖個熱水澡，把衣服換了行嗎？”
曹可琳點點頭。
參厘又朝她伸出一只手：“能站起來嗎？”
曹可琳遲疑了一下，慢慢伸出手，握住參厘的掌心，她的手是冰冷的，還在微微發抖，握住的那一刻，她漸漸收緊了，像是抓住了唯一可以依靠的一道光。
參厘把她從地上拉起來，濕透的白裙子沈重地墜下來，水珠滴滴答答地落下來，起身的一瞬間，曹可琳身影一晃，參厘立刻扶住她：“你在這等一會，我去給你找衣服。”
參厘走出洗手間時，恰好撞見孔思文回來，她驚訝道，“你回來啦。”
參厘應了她一聲，隨後從曹可琳的衣櫃裏翻出一件幹凈的睡衣和一條幹毛巾，走回去遞給她。
曹可琳伸出雙手，木然地接過去。
孔思文嘴裏還咬著吸管，瞧見這一幕，疑惑道：“可琳也回來了？她不是一直住她男朋友哪嗎？”
今晚發生的一切已經讓參厘的腦子夠亂了，她聳了聳肩，“我也不清楚。”
說著，她無力地癱坐在椅子上，想到孔思文是個大大咧咧的，怕她瞧見可琳那樣子，又該問東問西了，她拍了拍孔思文的胳膊，提醒道：“可琳的狀態不太好，等會你瞧見她，什麽都別問。”
“狀態不好？”孔思文吸了口奶茶，好奇道：“難道是失戀了？”
“別問我。”參厘擡起雙手，在胸前比了個叉，“我也是一頭霧水。”
浴室的水流滴滴答答地落下來，響了快半個小時，曹可琳才僵著身子從裏面出來。
孔思文捧著手裏的奶茶，掀起眼皮覷了一眼曹可琳，接著渾身打了個激靈，天吶，這還是她平時認識的那個樂觀積極的小女孩嗎，怎麽兩天不見，居然變成了一個被抽魂的女鬼。
她張了張嘴，肚子裏堆著一番話等著開口，可一想起參厘的那句交代，還是老實的閉了閉嘴，她扭過頭用一種迷茫且不可思議地眼神看向參厘，仿佛在詢問這到底怎麽了。
迎上孔思文疑惑的目光，參厘撐著太陽穴，一副‘我也不知道’的表情閉了閉眼。
這一晚，宿舍三人都沒能好好睡上一覺，燈光被撳滅了，從窗戶口投進一束清淩的白光，幾粒細小的浮塵在光裏打著轉，參厘睜著眼，望著頭頂發白的天花板。
第二天上午十點有節課，參厘是被鬧鈴吵醒的，醒來後大腦悶鈍的疼，她一般沒睡好就會出現這種情況。
孔思文起得比她早，還去食堂帶了兩份早餐回來。
參厘洗漱後，往嘴裏塞了一個香菇包，目光瞥向曹可琳的床鋪，紫色的床簾牢牢閉著，將裏面的光景遮地嚴嚴實實，什麽也看不見。
參厘拿出紙巾擦了擦手，走過去，撩起簾子往裏探了一眼，人還沒醒，但看樣子睡得也不是很安穩，即便在睡夢中也還是皺著眉目，揪著一捧被子抱在懷裏，人像煮熟了蝦弓著背蜷在角落裏。
孔思文也湊過來，借著光線打量她，發現曹可琳的臉頰泛起不正常的潮紅，嘴唇也幹得起皮，她下意識問：“臉這麽紅，不會是發燒了吧。”
這話一出，參厘連忙伸出胳膊，用手背探了探她額溫，回過頭和孔思文說：“好像體溫是有點高。”
人受過驚訝，再加上精神高度緊繃，其實很難進入一場深度睡眠，曹可琳眼下就是這種狀態，幾乎是在參厘觸碰她的一瞬間，她就驚醒了，睜開眼，看見床頭兩顆圓溜溜的腦袋，她哽了口氣，一個鯉魚打挺從床上猛地坐起來，同時團起被子將自己裹得緊緊的，厲聲道：“你們幹什麽！”
孔思文看她這副草木皆兵，把她倆當壞人的表情，不由得納悶：“你怎麽了，幹嘛這個樣子看我們。”
曹可琳不說話，只是縮著肩膀，像個膽小的鵪鶉。
參厘皺了皺眉，站在床頭，長睫斂下，溫聲道：“可琳，你生病了，等會上完課，我們陪你去醫院好不好。”
“不要，不要，我哪都不去，哪都不想去。”她像是受到刺激一般，又瞪著腿往後挪了挪，直到躲無可躲，後背貼上冰冷的墻壁，她抱著被子擁進懷裏，神智昏散地呢喃道：“不要，不要逼我去。”
孔思文盯著她這反應，怎麽看都有些詭異，她扯了扯參厘的衣袖，把她拉到一旁：“我怎麽感覺她這樣看著有點像精神失常。”
參厘抿著唇，沒反駁，只是神色悵然地盯著腳下。
孔思文揣著手，奇怪道：“好端端的，怎麽會變成這樣，她前幾天跟我們待在一塊都還好好的。”
說到這，她恍然一悟：“不過她這兩天都待在她男朋友那，難道是吵架了？分手了？”
參厘嘆了口氣，“不知道。”
曹可琳不肯去醫院，大家也拿她沒轍，參厘找出體溫計給可琳量了量體溫，幸好，燒得不算太嚴重。
上午還有課還要上，她們只能先把曹可琳放在一邊，拿上書，前往教學樓。
中午休息時，參厘又接到學長打來的電話，她疲憊地摁下接聽：“學長，您找我。”
“課上完了？下午有空過來嗎，我們準備明天把二十四鏡錄完，你這一走，我們又少了個幫手。”
工作室那邊的事還沒結束，參厘站在宿舍陽臺，回頭看了眼曹可琳，她的狀態還是很不好，眼睛無神，呆呆的。
孔思文找了退燒藥給她服下，也不知道有沒有效果，眼下她實在放心不下離開學校，只能和學長商量道：“明天行嗎，我室友生病了，我得照顧她。”
學長倒也不是不近人情，聽見這話，猶豫過後還是應下：“行吧。”
一整天下來，曹可琳不吃也不喝，參厘很想問問她到底發生了什麽，可一看她這樣，又覺得不忍心開口。
方靜忙著考研，參厘又被拉著去當苦力，整個宿舍，唯一空閑的只剩下孔思文，她自考奮勇地提出照顧曹可琳，讓參厘該忙就去忙。
參厘憂心忡忡地望了眼曹可琳所在是方向，她不知道自己該不該走，可答應了學長的事也不好食言，糾結之下，似乎除了把人交給孔思文照顧，也沒有別的辦法。
不過雖然她人不在學校，可只要參厘閑下來就會給曹可琳發送信息，問她有沒有好一點，只是對方一條也沒回覆，她只好轉頭去問孔思文。
電話那頭，孔思文無奈地說：“還是那個樣子，每天不吃不喝的，你讓我什麽都別問，我也忍住了，不過她這樣子我真擔心她病得更糟了。”
參厘揉了揉腦袋，嗓音透著濃濃的倦意：“我後天回學校，等我回來勸勸她吧。”
當初來工作室幫忙只是看在學長的面子上給他打下手，但參厘畢竟還是一個在校生，除了周末能全身心地投入到創作中，平日裏她還得回去上課。
可還沒等參厘回去見曹可琳一面，她就在回校的前一天忽然收到後者打來的電話，電話那頭傳來她困獸般低低的哽咽聲，“厘厘，我好像走錯了路，怎麽辦呀...我洗不掉了，我好臟...我...我真的堅持不下去了，我忽然覺得這世界好苦，我逃脫不了，厘厘...我好想回家呀...我想我妹妹了，我...”
她整段話說的亂糟糟的，上句不接下句，參厘壓根聽不懂她在說什麽，只能明白最後一句話，她握著手機，頓在原地：“你想家了嗎？可琳，發生了什麽了，你怎麽一直在哭，你現在在——”哪兒
最後兩個字還沒說完，通話就被對面徹底終止。
參厘這會就算再傻，也意識到了一絲不對勁。
她雙手顫抖地捧起手機，想也沒想就回撥過去，可通話顯示對面已經關機。
她頓感不對，聯想到這些時日在可琳身上發生的事情，一種不好的念頭直沖天靈蓋，她當即打了電話給孔思文追問她曹可琳的下落。
接到電話的孔思文還一臉的懵，她和方靜剛下了課在食堂吃飯，這幾天由於生病，曹可琳請了一周的病假，連課也沒去上。
她說：“我不知道啊，她不在宿舍嗎，你等等，我現在回去看一眼。”
這下兩人連飯也顧不上吃了，急忙飛奔趕往宿舍，推開門，寢室空蕩蕩，方靜繞著屋子裏裏外外找了一遍，楞是沒瞧見個人影，孔思文也慌了，連忙掏出手機告訴參厘。
參厘在電話那頭，深吸了口氣，了當地說：“報警！先報警。”
警方那邊聽取完她口供，當即派人組織搜查，可瀾城這麽大，東南西北四個角，要真找起人來，也不能立竿見影。
發生這事，宿舍三人都閑不下來，也跟著去找，她們先去了曹可琳工作的會所，可前臺一聽她是來找可琳，當場就說：“她都快半個月沒來上班了，今兒也沒過來。”
參厘一聽這話，眼皮子直跳，她薅了把頭發煩躁地站在會所前。
三人忙活一整天，什麽也沒撈到，回到學校，參厘又把曹可琳失蹤的的消息告訴了輔導員，只是沈芳芝這會還在隔壁省城參加比賽，不能立刻趕回來。
學生出事，她很快就聯系了院領導，又親自給警方那邊通了話。
一整晚，宿舍三人幾乎都沒睡，曹可琳忽然消失就幾個字就如同一把劍高懸在每個人的心底。
可該來的還是得來。翌日，參厘就收到沈芳芝打來的電話，說是有人在晨跑時，在公園的人工湖裏發現一具屍體，經檢驗，是曹可琳。
聽到這句噩耗，參厘整個人如遭雷劈，大腦嗡地一下全白了，一口氣沒吸上來，差點從樓梯滾下去。
在校女大莫名溺斃在公園，本身就是一個新聞，尤其是在這個互聯網發達的時代，但很詭異的是，新聞上沒有一點風聲，就連她們自己班級裏的同學都不知道曹可琳死亡在了校外。
消息瞞得很嚴。
參厘和方靜、孔思文急匆匆地趕去殯儀館。
可沒等她們見到曹可琳的屍體，有人率先一步將她們攔截在外。
隔著四五個身材魁梧的保鏢，參厘擡眼，越過其中一個人的肩膀，瞥見一張浸在緲緲煙霧中的優異側臉。
他站在殯儀館門口，穿一身得體的、亞麻色的西裝，裏面是質地精良的白襯衫，他身上有種輕浮浪蕩的氣質，所以襯衫也沒好好穿，三顆紐扣解開，衣領松松垮垮地向兩側撇開。
他單手插兜，另一只手夾著煙，低著頭抽，臉上帶著幾分明顯的郁色。
孔思文剛哭過一場，這會整個眼眶都是紅的，她揚起下巴，瞪著這群人，“為什麽攔著不讓我們進？放開！”
她說著就要上手推人，只是一個文弱的女大學生又怎麽可能會是他們的對手。
梁硯就這樣松散地站在廊下，仰起脖頸漫不經心地吐了口煙圈，屈指彈了彈指間銜著的煙身，一截燒燼的煙灰由此抖落。
他側過身子，露出一雙寒潭似的眼，目光銳利地從她們三個人身上掃過，隨後邁著步子走過來，拍了拍保鏢的肩，示意他們散開。
參厘看著他一步一步走近了，隨後在她跟前立定，用一種極為心痛的口吻介紹自己的身份：“你們好，我是可琳的男朋友，很遺憾在這種場合下跟你們認識。”
說罷，他眼神定在參厘臉上，“你是參厘？”
參厘沒想到過，生活會這麽戲劇性，居然在可琳的葬禮上認識她那位神秘的富二代男友。
她像是提線木偶一樣點點頭。
“你們要想見可琳最後一面就進去吧，只是—”
梁硯話鋒一轉，眼底透出一股肅冷的陰鷙：“我有話想跟你聊聊。”
參厘微楞，但很快，她就不假思索地說出：“我和你並不相熟，有什麽話一定要在這個時候聊？”
“誰說一定要熟人才能聊天呢？”梁硯似笑非笑地盯著她，“我在這等你很久了。”
聽到這話，參厘更是滿頭的問號。
梁硯這人，從來都是別人順他的意，他說要聊，就沒有商量的餘地。
總之，到了最後，方靜和孔思文如願被帶進了殯儀館，只有參厘，被保鏢駕著上了那輛價值不菲的賓利車。
車廂空氣密閉，彌漫著一股像是身處寺廟才有的檀香，聞久了有種眼脹心悶的窒息感。
兩人並排坐在後座，參厘將自己縮在靠近車門的角落裏，盡量離他離得遠遠的。
梁硯靠在座椅上，雙腿自然交疊，眼目微闔，露出一段修長的頸，他偏頭望向窗外：“可琳死之前最後一通電話是打給你的，她和你聊了什麽？”
參厘警惕地看著來人，平心而論，他的確長著一張風流倜儻的臉，看上去像個久經沙場的花花公子，有有種城府很深的樣子，就她們這種普通的女大學生一看就玩不過他。
她不由得想曹可琳的死和他有沒有幹系。
曹可琳死後，梁硯一直想派人去搜她生活過的地方，可惜那是女生宿舍，要想進去還得廢些心思，相比之下，通話記錄倒是好查得多，她最後一通電話就是打給眼前這個叫參厘的女生，雖然時間只有短短的27秒，但在緊急情況下，該說的也都能和盤托出。
他不確定曹可琳那個女人有沒有和她說些不該說的瘋話，所以他只能先來試探一番。
參厘緊攥著雙手，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平覆下來，“她說她想回家，想回去看媽媽和妹妹，其餘的，什麽也沒說。”
“就這些？”梁硯挑了挑眉梢。
“當然。”參厘鎮靜下來，她本質上也沒有說謊，曹可琳在電話裏的確說了這些，“她很愛她家裏人，平時賺錢也多是往家裏寄。”
這句話倒是有些說服了梁硯，他跟曹可琳在一起一年半，當然知道對她來說最重要的是什麽，這的確像是她臨死前會說出來的遺言。
他摸了摸下巴，煞有介事地問：“可琳有和你們提起過我嗎？”
“沒有。”參厘搖搖頭，強撐著精神在應付他。
“一次都沒有。”梁硯一點點往前問，“說實話她的死我也很意外，我們前幾天的確在吵架，但這些天我太忙了，沒來得及顧及她心情，本來我都已經買好禮物了，打算這兩天就來學校去找她，誰知道發生這樣的事，我很難過。”
他像是在扮演一個深情款款的男友，只想知道她臨死前有沒有提及到自己：“她死之前，就沒有什麽話要拜托你轉交給我嗎？”
“沒有。”參厘再次重覆：“她只提了她的家人。”
說話時，梁硯始終註視著參厘那張臉，觀察她表情的變化，幾個回合下來，她的確不像在說謊。
要下雨了，天色是暴雨來臨前的最常見的灰白，空氣裏蓄著霾，車廂內光線更差，梁硯的臉匿在一團陰霧裏，他最後問了一句：“那她有沒有把什麽東西交給過你。”
參厘的心因為他這句追問而短暫地滯了一秒，她緩緩擡起臉，目光定在梁硯臉上，這是一張很招女人喜歡的臉，若是再配上勾引、哄騙這些有目的的行為，哪個單純的女孩子能躲過。
他真的有像男朋友那樣愛她嗎，參厘想起他買給可琳的那兩個包，早在兩個月前就被她典賣出去了。
她註視著梁硯，還是那兩個字：“沒有。”
“是嗎，不著急，你這會也許是太傷心了，一會半會想不起來也正常，可琳曾跟我提過，你是她在瀾城最好的朋友，我想她平時有什麽心裏話應當都會找你傾訴，看，就連她死之前最後一通電話，也是打給你，而不是她的妹妹，亦或我，足以看得，你在她心裏的分量。”
參厘不清楚梁硯說的這番話究竟帶著什麽樣的意思，他臉上沒有一點因可琳之死而浮現的傷心，反倒一直在問一些有的沒的。
車廂迎來一陣短暫的沈默。
話題結束，梁硯充作禮貌的紳士，主動提出：“時候不早了，讓我的司機送你回去吧。”
“不用了，我想在這待一會，等晚些時候我可以自己打車回。”
但梁硯還是強硬道：“殯儀館這個地，陰氣重，你們一群小姑娘還是回學校待著較好，放心，可琳的葬禮我會費心操持的。”
就這樣，參厘只匆匆看了曹可琳一眼，就被強行送回了學校。
第二天，曹可琳的父母收到女兒去世的消息，拖著兩幅蒼老佝僂的身軀一路顛沛流離，趕來瀾城殯儀館認領女兒的屍體。
同時，參厘也收到沈芳芝發來的消息，讓她去信工樓504走一趟。
等她到了地兒，才發現諾大的辦公室就沈芳芝一個人待在裏面，她坐在辦公椅上，那張藏在鏡片後的眼睛，銳利又鋒酌，她不像大多老師那樣上來就是兜圈子走情懷，她更加直接，開口便是：“你和曹可琳一個宿舍，關系最好，知道她為什麽尋死嗎？”
參厘臉色慘白，雙目憔悴地搖搖頭，“不清楚。”
得到答案，沈芳芝瘦削的雙肩一點點松了下來，她接著問：“你們日夜相處，她在死之前，你有沒有發現她有哪些反常行為？”
反常？
參厘聽見這個字眼，幾乎是立刻就想到了她聚餐回來的那晚，曹可琳一個人躲在衛生間哭。
她一點一點揚起了下巴，對上沈芳芝的眼睛，她的眼神很覆雜，仿若藏著一堆不能說出口的話，這一刻，參厘心弦撥動，不知道自己要不要坦白。
沈芳芝語氣忽地加重，“有嗎？”
“沒有。”參厘閉了閉眼，嗓音微顫：“我這段時間一直在校外，很少回學校，這一點有很多人可以證明，老師如果不信，可以去查。”
她語氣堅定，看人時目光絲毫不避，沈芳芝緘默了幾許，繼續問：“曹可琳死前最後一通電話是打給你的，你們說了什麽？”
這話太過熟悉，好像昨天也有那麽一個人問過她。
參厘擰眉，啞著嗓子回：“沒說什麽，她就說感謝我這兩年對她的照顧，她很高興認識我這個朋友，還說她想家。”
沈芳芝雙手搭在扶手：“就這些”
參厘點頭，語氣發緊：“就這些。”
沈芳芝又問：“去了警局你也這麽說？”
參厘：“當然，我沒必要撒謊。”
沈芳芝不知道在想什麽，忽然沈默了，隨後銳利的眸光掃過來，“我們專業這學期有去墨爾本出國交流的名額，現在報名還沒截止，我記得你的專業很不錯，這麽好的出國機會，可別錯過了。”
參厘擡眸，對上她那雙平靜的眼睛，整個人錯愕了：“什、什麽意思？”
“字面意思，你是個聰明人，回去想想吧，出國深造就相當於鍍層金，對你來說只有好處沒有壞處。”沈芳芝沖她笑了笑，只是那笑意不達眼底，看起來更像是一道警示。
.....
熹麟府是梁硯手裏的地盤，他今晚在這做東，宴請了一眾學究，侍應生捧著兩瓶上好的紅酒走進來。
梁硯翹著二郎腿坐在水晶燈下，笑容莫測：“怎麽樣，沈老師，有沒有問出點什麽？”
沈芳芝受他的指示去找參厘談話，她從包裏翻出一支錄音筆遞過去，從容道：“曹可琳死前什麽也沒說，打的那通電話不過就是說些感謝和念家的話而已。”
“你確定？” 梁硯將信將疑地瞇著眼，“不過我還是有點放心不下，畢竟曹可琳這姑娘知道的太多了，萬一吐露出去，我會很棘手。”
沈芳芝側過頭：“那梁總打算怎麽辦呢？”
“簡單。”梁硯伸手端起跟前的酒杯，品一口後放下，“先放一旁找人盯著她，要是她真的發現什麽，再讓人把她叫到會所，拍幾張照留做紀念，或者——”說到這，他眼裏浮上一層陰邪，渾身上下透露著對人命的漠視，“一座城市每天意外死亡的人這麽多，誰知道她會走什麽樣的黴運呢，你說是吧，沈老師。”
梁硯的話說得太輕飄，一副無所忌憚的樣子，沈芳芝後背洇出一層薄汗，握著杯子的手微不可察地抖了下，旋即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是，當然是。”
另一頭，梁硯的母親段韻正在和學校的領導交涉，她臉上掛著得體的笑：“學校那邊還是得勞煩院長費一費心。”
說著，她親自給對方遞了盞茶，茶杯下壓著一張金色的銀行卡。
“梁夫人太客氣了。”
一頓飯吃得眾人各懷心思，珍饈佳肴嘗不出味，頂燈太亮堂，瓷白的光落下來，照在盛滿紅酒的勃艮第杯壁上，將那灘棕紅色液體氤得更加濃麗黏稠。
一天後，校方發布通知，稱曹可琳是因為感情受挫，一時想不開，才選擇結束生命。
看到校方出具的這份調查文件，參厘耳邊響起一陣刺耳的嗡鳴，她盯著手機屏幕，眼球像是被美工刀搗碎了，好疼，疼得她渾身都在抽搐。
她把自己關在宿舍待了兩天，課也沒去上，飯也吃不下。一個人抱膝坐在椅子上，雙目空洞地望著遠處，眼角的淚水淌下來又被風幹，像層透明的膠水糊在她臉上。
方靜和孔思文也在小聲的嗚咽，地板上扔了一團又一團的紙巾，堆起來像座白色的墳冢。
到了第三天下午，班長前來宿舍找參厘，遞給她一張出國交流的申請表，說：“這是沈老師讓我帶給你的，她說讓你別忘了填信息，早點交上去，別回頭不記得了。”
孔思文和方靜從未聽參厘提起過出國的事情，這會瞧見申請表，都是滿臉的驚愕，“你要回國嗎，厘厘？你要去哪？”
參厘盯著那份表格，腦子亂得像是一團亂麻，她不知道事情怎麽就走到這一步了，怎麽就變成這副無法扭轉的局面了。
她睫毛一顫，垂著頭，喃喃道：“我不知道...”
即便班長受沈芳芝的囑托前來提醒了她一次，可參厘心裏依舊沒有出國的打算，她答應了靳樾要在瀾城等他的，她還想弄明可琳的死因。
落日黃昏裏，參厘一個人麻木地坐在學校人工湖的長椅上，秋風好蕭瑟，吹得她的臉好疼，像是一把把無形的刀。
她從口袋裏掏出手機，機械得滑動著屏幕，給靳樾打去電話，漫長的嘟音在耳邊回蕩，她的心臟被高高吊起，直到那句冰冷的女音傳來一句‘您撥的電話暫時無人接通’，參厘才當頭一棒醒悟。是啊，靳樾走了，離開了燕城，他去了哪，她不知道，他在做什麽，她也不知道，她只知道他在參加任務，什麽時候結束、回來，她一無所知。
參厘捂著臉痛苦，她只是好想...好想聽一聽他的聲音。
電話打不通，參厘就像從前那樣給靳樾發去消息，可不管她怎麽發，都等不來對面的回覆，她摁著屏幕，一點點往上滑，滿屏的綠色長框，框住她無數個日夜裏藏不住的思念，多得像是沒有盡頭。
她知道靳樾的任務屬性特殊，他也許換上了一個新的手機和電話卡，她的思念沒有落點，不知該翻過哪座山哪片海，才能送到他手裏。
這段時間發生的所有事就像是層層疊疊的麥浪，壓在她心上。
她想不明白讓曹可琳死亡的原因到底是什麽，不知道梁硯會什麽要問她這些，更不明白沈芳芝為什麽要和她提出國。
她什麽都不知道...不知道，她就像是走在一場布滿迷霧的障宮，找不到出去的通道。
這些天，參厘明顯能感覺有人一直在背後盯著她，好像走到哪身後都有個影子，她想不通自己是得罪了誰。
梁硯？會是他嗎？
‘曹可琳死之前有沒有和你說什麽？’
這句話為什麽要反反覆覆的提及？
他們想知道什麽？
參厘隱隱約約覺得她的死沒那麽簡單，她是不是知道了一些什麽不該知曉的秘密，所以才害了自己。
又因為曹可琳的最後一通電話是打給她，所以他們懷疑可琳在臨死前把這些秘密都轉告給了她。
會是什麽呢？讓他們這麽忌憚。
參厘漫步目的地走在學校。
這幾天瀾城的天氣不大好，每年到了這個月份，就會迎來一場陰雨綿綿的雨季。
參厘出門時天就已經陰雲密布了，她沒帶傘，這會恰好一滴雨落在她額上。
“叮咚—”
參厘正陷在緊張的思考裏，一道提示音忽地打斷了她所有的思緒。
【南門外的玉蘭樹停下一輛黑色奧迪，我在這等你。】
發信人是一串數字，沒有備註，沒有落款，她盯著這行字，渾身一顫，心跳重重砸了幾下。
在這個節點，誰會給她發這樣的消息，對方甚至不肯道出姓名。
她好像又看見了那團迷霧朝自己瘋狂的湧來，而她卻沒有一點躲避的能力，只能呆呆地站在原地。
雨開始下得密集了，柏油路被圈圈點點的洇濕，四周的學生都開始快步往宿舍樓走去。
參厘卻反其道而行之，她往校門口走，的確 在玉蘭樹下發現一輛奧迪，她慢慢朝它走過去，每走一步都像是走在鋼索上。
直到她拉開車門，看見裏面坐著的人，不免吃驚，“沈老師？”
沈芳芝穿著西裝裙坐在駕駛座，一手撐著額，嗓音微啞地問：“還沒想清楚？”
雨滴劈裏啪啦地砸下來，落在剛硬的車身，發出沈悶的敲擊聲。
參厘擡起眸子，語氣裏充滿了不解：“我能問問為什麽嗎？”
沈芳芝譏笑了聲，“四天了？還沒想明白，我以為你足夠聰明。”
參厘拘謹地坐在她車內，搭在雙膝上的手慢慢攏成了拳，她深吸一口氣，像是下了極大的決心，報出一個名字：“是因為梁硯嗎？”
沈芳芝眉骨微動，眼裏漸漸多了一抹欣賞的姿態。
還不算太蠢。
有時候沈默並不僅僅是因為難回答，還有默認的意思。
參厘頓時明了，她眨了眨睫，心頭忽地湧上一陣苦澀，“可琳的死和他有關是嗎？”
車輛沒啟動，雨刮器交疊在原位，從車頂流下一串串水跡，落在擋風玻璃上。
沈芳芝沒回頭看她，“有沒有關系，對你來說很重要嗎？你知道了又能怎麽做呢？打抱不平，還是準備替天行道？”
“年輕人有正義感是好事，但前提是，你們有跟人作對的資本嗎，你可以去搜尋證據，把你心裏的懷疑都坐實，但你有沒有想過後果。你的學業，朋友，家人，都會因此受到牽連，你能承擔得起嗎？曹可琳已經死了，你現在再怎麽做，人都不可能活過來，可你還活生生站在這裏，你確定，要為了一個已經死去的人付出代價嗎。”
人這一輩子能被拿捏的東西太多了，任何惦念的都有可能是你的軟肋，而你卻不能保證，你的正義和善良不會成為摧毀一切的利劍。
參厘撩起眼眸，目光直直地落在沈芳芝身上，她敏銳的生出一道直覺：“老師，您一定知道點什麽，對嗎？”
“我不知道，眼下，我唯一知道的只有明哲保身，不要逞一時的英雄氣概。”沈芳芝苦口婆心地說。
參厘忽然笑了起來，她笑得很諷刺，原來...原來這就是一個人的命嗎。
無辜的死去，最後輕飄飄的化成一捧灰，而我們卻連為她申冤的資格都沒有。
深夜像是一塊巨大的幕布，將她們都罩住，沒有引路燈，人很難摸著黑一條道走到底。
參厘不知道自己最後是怎麽走回學校的，她行屍走肉地游蕩在雨夜裏，腦子不斷浮現出沈芳芝和她說過的話：“年輕的時候都有種敢叫板天地的力量，不過是初生牛犢不怕虎，總以為能靠個人力量去撼動這個不被規則限制的世界，到頭來還不是遍體鱗傷，落得什麽好，還不如躲得遠遠的，藏到一個誰也找不到的地方，等過個兩三年，風頭過了，再回來。”
“可我手裏並沒有他們要的東西。”
“重要的不是你有沒有，而是他們相不相信你，俗話說寧可錯殺不可放過，誰會為了那點足以斃命的風險而對你輕拿輕放呢。”
呵，呵呵，聽到這，參厘驀地冷笑兩聲，笑著笑著就湧出了兩行淚。
“這世界有很多你看不見的規則，它們不擺在明面上，卻有序的在發展。”沈芳芝冷笑一聲撥點她：“白的反義詞是黑。”
白晝褪去了它的光彩，暮色罩了上來，參厘走著走著，竟又一個人走到了北院前的人工湖，她坐在路燈下的長椅裏，一個人盯著潺靜的湖水，想象著，這就是曹可琳溺斃的那汪湖泊。
她在想，一個人究竟了經歷了什麽，才能違背人類最基本的求生本能，將自己活活溺死在水裏。
曹可琳出生在海邊，水性極好，從小就會游泳，到最後卻死在了她最喜歡的水裏，多滑稽，多可笑啊。
參厘無力地閉上眼，忽然感覺到好累，一種剝骨抽筋的痛混著無可奈何的累。
從申請出國到辦理簽證，一切就像是按下了加速鍵，出國的事情參厘沒告訴任何人，除了參戎，就連姜筱她也沒說，靳樾的電話還是打不通。
也好。
不要再牽連更多了人。
機場大樓裏人來人往，行李箱推動的聲音嘈嘈雜雜，坐在候機室裏，隔著那扇寬大的落地窗，能看見停機坪上一排排寫著外文標識的國際航班，參厘握著登機牌，麻木地靠著座椅，眼神黯淡無光。
室外又下起了瓢潑大雨，比靳樾第一次到參家那天下得還要大。
日歷翻過十一月，雨季未止。
作者有話說：
又一次突破了極限，寫了一萬二
回憶部分已經徹底完結，接下來就是回歸主線了
寫完41、42、43，有種整個人都被掏空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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瀾城的高溫一直從六月初持續到九月末, 到了國慶後，體感溫度降到30℃以下，才終於有了一絲結束的苗頭。
自從靳樾走後, 參厘就發現自己的生活忽然多了許多空閑時間，同一個宿舍內，方靜已經確認自己的人生目標, 準備考研, 因此平日多數時間都把自己泡在圖書館裏，孔思文灑脫一些, 她想著的是走一步看一步。
參厘還在糾結, 未來這兩個字在她眼底太沈重, 她還沒有做好準確的規劃。
但索性，生活也沒有給她太多思考時間。十月中旬, 她就被曾經認識過的一位學長, 如今早已畢業成為一名社畜，以人手不夠為由, 喊她過去幫忙，一連半個月都泡在音棚裏。
學長所在的工作室承接的是個動漫電影, 對擬聲的需求量大，有時候為了一個五秒的鏡頭，他們這群人要泡在幕後琢磨一整天。
腳步聲、衣料摩擦聲，水流聲, 雨落在不同物體上的聲音，每一個細碎的聲響都要反覆調試，錄上幾十遍甚至上百遍才能找到理想的那一版。
人一忙起來，倒是變得兩耳不聞窗外事了，她把自己放在工作裏, 每天專心致志地忙著一件事，就是如何把聲音做得完美。
時間一晃就到了月底，社團舉辦聚餐，參厘從工作室出發，打車趕到目的地，是一家酒吧兼燒烤的club。
一二樓做酒吧，燈紅酒綠，音樂聲被包裹在隔音墻裏，但真正熱鬧的是天臺，上面擺滿了桌椅，炭火爐子擺成一排，風一吹，空氣裏全是燒烤的孜然香，桌面上擺的酒水比盤子還多，一行人喝到東倒西歪了還在劃拳，哄鬧聲都快把電子音給掩蓋了。
參厘看了眼時間，還差一小時就到宿舍門禁的點了，要是趕不上便只好在外頭找個酒店住一晚，她思索了番，看著那群喝得爛醉如泥的男人，已 經沒了再待下去的心思。
恰好，有這個想法的不止她一人，還有個大二的學妹，兩人一拍即合，拿上包，跟社長打了聲招呼，走到路邊攔了輛出租車回學校。
深夜的校園路燈昏黃，樹影婆娑。
夜風將參厘額前的碎發吹起來，撥動她薄衫外套的下擺，將初秋的涼意附在她身上。
她推開宿舍門的時候，屋內一片漆黑，方靜回了家，孔思文也還在外頭玩，參厘側過身子，反手關上身後門，再順手打開燈。
宿舍內頓時充滿了光亮，但同時，也讓她聽見了一道微弱的啜泣聲，很輕很細，像是捂著嘴發出來的，細細地好似一根要斷不斷的線。
參厘腳步一頓，擡起眼簾環繞了一圈，宿舍的確沒有人在啊，那哭聲是從哪裏發出來的。
她帶著搜尋的意圖，放輕了腳步，一點點朝裏走。
推開連接陽臺的那扇門，右側是洗手間，門沒有關嚴，留著一道窄窄的縫隙，裏面的燈亮著，昏黃的光從那道縫隙裏漏出來，在地板上劃出一條細細的線。
哭聲變得更加清晰了。
參厘眉眼一壓，視線緊緊盯著那扇乳白色的門，隨後擡手，果斷地推開了。
入目的一瞬間，參厘整個人都楞住了。
曹可琳窩在洗手間的角落裏，把自己縮成小小的一團，她身上穿了件白色及踝的長裙，此刻已經完全濕透了，濕淋淋地貼在身上，裙擺迤邐地堆積在地面，她的頭發也濕了，一縷一縷地貼在臉側，水珠順著發梢往下滴，看起來狼狽極了。
她的臉埋在膝蓋裏，肩膀因為哭泣而劇烈地抖動著。
參厘心底一驚，聲音帶著明顯的驚愕：“可琳。”
聽到有人叫她，曹可琳的身體猛地一顫，她沒有擡頭，只是越發用力地抱緊了自己。
參厘上前一步，蹲在她跟前，她壓低了聲音，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靜一些：“發生什麽了，你怎麽弄成這個樣子。”
曹可琳還是不說話，她的手緊緊的攥著自己濕透的裙擺，用力到指節泛白，指甲嵌進布料裏，呼吸變得又急又重，像是哭得太久一時喘不過氣。
參厘瞧見她這副樣子，皺了皺眉，她伸出手想去碰一碰她的肩膀，可手還沒碰到，曹可琳就猛地往後一縮，後背重重地撞上了冰涼的瓷磚上，語氣淩厲地吼道：“別碰我！走開！走！”
她終於擡起頭，那一瞬間參厘才看清她那張慘白到幾乎沒有任何血色的臉。不知她哭了多久，兩只眼睛都紅腫了起來，這會眼眶還蓄著滿滿的淚，睫毛濕漉漉地黏在一起，在開口說話前她一直死死咬著唇，咬出一道深深的齒痕，有鮮紅的血珠往外冒。
她的眼神是渙散的，完全沒有焦點，整個人都透著一股瀕臨破碎的恍惚。
參厘的手停在半空中，因為她那句話不敢再往前觸碰，她轉了轉眼珠，不敢相信她到底遭遇了什麽，才把自己弄成這樣一副鬼一般的模樣，她輕聲開口：“是我呀，可琳，我是參厘。”
曹可琳的眼睛還是紅的，淚水模糊了她的視線，她怔怔地看著眼前的人，目光渙散了好一會，嘴裏跟著呢喃道：“參厘...參厘...”
說到最後，她忽地擡起頭，目光在參厘的臉上定格了許久，像是在辨認什麽似的。
過了許久，她才終於認清眼前站著的人是誰，只是她的臉上並沒有浮現出欣喜的表情，反倒更像是徹底崩潰了，她頹然地倒在濕透了地磚上，仿佛全身的力氣都被抽走了，她顫巍地擡起雙手，捂著臉，哭聲也從最初的壓抑變成了嚎啕大哭。
“對不起...對不起，我不知道是你。”她說話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帶著濃濃的鼻音，每一個字都說得極為艱難。
見她終於恢覆了些意識，參厘才慢慢朝她靠過去，擡起手，輕輕落在曹可琳濕透的後背上，她的掌心貼在對方濕冷的白裙子布料上，涼意絲絲縷縷地滲進她肌膚。
參厘安撫地問道：“沒事，發生什麽了，是有人欺負你了嗎，你的衣服怎麽都濕了。”
過了好一會，曹可琳的哭聲才漸漸小了，變成了斷續的抽噎，參厘低頭註視著她，發現她全身都在不受控制地抖，她擡起頭，紅腫的眼睛裏全是血絲，她抿著唇，用一種近乎懇求的眼神看向參厘，“你別問...求你了，什麽都別問。”
參厘看著她那副樣子，心臟像被什麽東西攥了一下，她越發意識到事情的不對勁，卻又不敢貿然發問，她清楚有些時候逼問也是另一種殘忍。
“行，我什麽都不問，你放心。”參厘扶著她的胳膊：“那你先起來好嗎，濕衣服穿久了，你會生病的。”
看曹可琳沒有抵觸的心理，參厘又試著商量：“我去幫你從衣櫃裏找身幹凈的衣服出來，你沖個熱水澡，把衣服換了行嗎？”
曹可琳點點頭。
參厘又朝她伸出一只手：“能站起來嗎？”
曹可琳遲疑了一下，慢慢伸出手，握住參厘的掌心，她的手是冰冷的，還在微微發抖，握住的那一刻，她漸漸收緊了，像是抓住了唯一可以依靠的一道光。
參厘把她從地上拉起來，濕透的白裙子沈重地墜下來，水珠滴滴答答地落下來，起身的一瞬間，曹可琳身影一晃，參厘立刻扶住她：“你在這等一會，我去給你找衣服。”
參厘走出洗手間時，恰好撞見孔思文回來，她驚訝道，“你回來啦。”
參厘應了她一聲，隨後從曹可琳的衣櫃裏翻出一件幹凈的睡衣和一條幹毛巾，走回去遞給她。
曹可琳伸出雙手，木然地接過去。
孔思文嘴裏還咬著吸管，瞧見這一幕，疑惑道：“可琳也回來了？她不是一直住她男朋友哪嗎？”
今晚發生的一切已經讓參厘的腦子夠亂了，她聳了聳肩，“我也不清楚。”
說著，她無力地癱坐在椅子上，想到孔思文是個大大咧咧的，怕她瞧見可琳那樣子，又該問東問西了，她拍了拍孔思文的胳膊，提醒道：“可琳的狀態不太好，等會你瞧見她，什麽都別問。”
“狀態不好？”孔思文吸了口奶茶，好奇道：“難道是失戀了？”
“別問我。”參厘擡起雙手，在胸前比了個叉，“我也是一頭霧水。”
浴室的水流滴滴答答地落下來，響了快半個小時，曹可琳才僵著身子從裏面出來。
孔思文捧著手裏的奶茶，掀起眼皮覷了一眼曹可琳，接著渾身打了個激靈，天吶，這還是她平時認識的那個樂觀積極的小女孩嗎，怎麽兩天不見，居然變成了一個被抽魂的女鬼。
她張了張嘴，肚子裏堆著一番話等著開口，可一想起參厘的那句交代，還是老實的閉了閉嘴，她扭過頭用一種迷茫且不可思議地眼神看向參厘，仿佛在詢問這到底怎麽了。
迎上孔思文疑惑的目光，參厘撐著太陽穴，一副‘我也不知道’的表情閉了閉眼。
這一晚，宿舍三人都沒能好好睡上一覺，燈光被撳滅了，從窗戶口投進一束清淩的白光，幾粒細小的浮塵在光裏打著轉，參厘睜著眼，望著頭頂發白的天花板。
第二天上午十點有節課，參厘是被鬧鈴吵醒的，醒來後大腦悶鈍的疼，她一般沒睡好就會出現這種情況。
孔思文起得比她早，還去食堂帶了兩份早餐回來。
參厘洗漱後，往嘴裏塞了一個香菇包，目光瞥向曹可琳的床鋪，紫色的床簾牢牢閉著，將裏面的光景遮地嚴嚴實實，什麽也看不見。
參厘拿出紙巾擦了擦手，走過去，撩起簾子往裏探了一眼，人還沒醒，但看樣子睡得也不是很安穩，即便在睡夢中也還是皺著眉目，揪著一捧被子抱在懷裏，人像煮熟了蝦弓著背蜷在角落裏。
孔思文也湊過來，借著光線打量她，發現曹可琳的臉頰泛起不正常的潮紅，嘴唇也幹得起皮，她下意識問：“臉這麽紅，不會是發燒了吧。”
這話一出，參厘連忙伸出胳膊，用手背探了探她額溫，回過頭和孔思文說：“好像體溫是有點高。”
人受過驚訝，再加上精神高度緊繃，其實很難進入一場深度睡眠，曹可琳眼下就是這種狀態，幾乎是在參厘觸碰她的一瞬間，她就驚醒了，睜開眼，看見床頭兩顆圓溜溜的腦袋，她哽了口氣，一個鯉魚打挺從床上猛地坐起來，同時團起被子將自己裹得緊緊的，厲聲道：“你們幹什麽！”
孔思文看她這副草木皆兵，把她倆當壞人的表情，不由得納悶：“你怎麽了，幹嘛這個樣子看我們。”
曹可琳不說話，只是縮著肩膀，像個膽小的鵪鶉。
參厘皺了皺眉，站在床頭，長睫斂下，溫聲道：“可琳，你生病了，等會上完課，我們陪你去醫院好不好。”
“不要，不要，我哪都不去，哪都不想去。”她像是受到刺激一般，又瞪著腿往後挪了挪，直到躲無可躲，後背貼上冰冷的墻壁，她抱著被子擁進懷裏，神智昏散地呢喃道：“不要，不要逼我去。”
孔思文盯著她這反應，怎麽看都有些詭異，她扯了扯參厘的衣袖，把她拉到一旁：“我怎麽感覺她這樣看著有點像精神失常。”
參厘抿著唇，沒反駁，只是神色悵然地盯著腳下。
孔思文揣著手，奇怪道：“好端端的，怎麽會變成這樣，她前幾天跟我們待在一塊都還好好的。”
說到這，她恍然一悟：“不過她這兩天都待在她男朋友那，難道是吵架了？分手了？”
參厘嘆了口氣，“不知道。”
曹可琳不肯去醫院，大家也拿她沒轍，參厘找出體溫計給可琳量了量體溫，幸好，燒得不算太嚴重。
上午還有課還要上，她們只能先把曹可琳放在一邊，拿上書，前往教學樓。
中午休息時，參厘又接到學長打來的電話，她疲憊地摁下接聽：“學長，您找我。”
“課上完了？下午有空過來嗎，我們準備明天把二十四鏡錄完，你這一走，我們又少了個幫手。”
工作室那邊的事還沒結束，參厘站在宿舍陽臺，回頭看了眼曹可琳，她的狀態還是很不好，眼睛無神，呆呆的。
孔思文找了退燒藥給她服下，也不知道有沒有效果，眼下她實在放心不下離開學校，只能和學長商量道：“明天行嗎，我室友生病了，我得照顧她。”
學長倒也不是不近人情，聽見這話，猶豫過後還是應下：“行吧。”
一整天下來，曹可琳不吃也不喝，參厘很想問問她到底發生了什麽，可一看她這樣，又覺得不忍心開口。
方靜忙著考研，參厘又被拉著去當苦力，整個宿舍，唯一空閑的只剩下孔思文，她自考奮勇地提出照顧曹可琳，讓參厘該忙就去忙。
參厘憂心忡忡地望了眼曹可琳所在是方向，她不知道自己該不該走，可答應了學長的事也不好食言，糾結之下，似乎除了把人交給孔思文照顧，也沒有別的辦法。
不過雖然她人不在學校，可只要參厘閑下來就會給曹可琳發送信息，問她有沒有好一點，只是對方一條也沒回覆，她只好轉頭去問孔思文。
電話那頭，孔思文無奈地說：“還是那個樣子，每天不吃不喝的，你讓我什麽都別問，我也忍住了，不過她這樣子我真擔心她病得更糟了。”
參厘揉了揉腦袋，嗓音透著濃濃的倦意：“我後天回學校，等我回來勸勸她吧。”
當初來工作室幫忙只是看在學長的面子上給他打下手，但參厘畢竟還是一個在校生，除了周末能全身心地投入到創作中，平日裏她還得回去上課。
可還沒等參厘回去見曹可琳一面，她就在回校的前一天忽然收到後者打來的電話，電話那頭傳來她困獸般低低的哽咽聲，“厘厘，我好像走錯了路，怎麽辦呀...我洗不掉了，我好臟...我...我真的堅持不下去了，我忽然覺得這世界好苦，我逃脫不了，厘厘...我好想回家呀...我想我妹妹了，我...”
她整段話說的亂糟糟的，上句不接下句，參厘壓根聽不懂她在說什麽，只能明白最後一句話，她握著手機，頓在原地：“你想家了嗎？可琳，發生了什麽了，你怎麽一直在哭，你現在在——”哪兒
最後兩個字還沒說完，通話就被對面徹底終止。
參厘這會就算再傻，也意識到了一絲不對勁。
她雙手顫抖地捧起手機，想也沒想就回撥過去，可通話顯示對面已經關機。
她頓感不對，聯想到這些時日在可琳身上發生的事情，一種不好的念頭直沖天靈蓋，她當即打了電話給孔思文追問她曹可琳的下落。
接到電話的孔思文還一臉的懵，她和方靜剛下了課在食堂吃飯，這幾天由於生病，曹可琳請了一周的病假，連課也沒去上。
她說：“我不知道啊，她不在宿舍嗎，你等等，我現在回去看一眼。”
這下兩人連飯也顧不上吃了，急忙飛奔趕往宿舍，推開門，寢室空蕩蕩，方靜繞著屋子裏裏外外找了一遍，楞是沒瞧見個人影，孔思文也慌了，連忙掏出手機告訴參厘。
參厘在電話那頭，深吸了口氣，了當地說：“報警！先報警。”
警方那邊聽取完她口供，當即派人組織搜查，可瀾城這麽大，東南西北四個角，要真找起人來，也不能立竿見影。
發生這事，宿舍三人都閑不下來，也跟著去找，她們先去了曹可琳工作的會所，可前臺一聽她是來找可琳，當場就說：“她都快半個月沒來上班了，今兒也沒過來。”
參厘一聽這話，眼皮子直跳，她薅了把頭發煩躁地站在會所前。
三人忙活一整天，什麽也沒撈到，回到學校，參厘又把曹可琳失蹤的的消息告訴了輔導員，只是沈芳芝這會還在隔壁省城參加比賽，不能立刻趕回來。
學生出事，她很快就聯系了院領導，又親自給警方那邊通了話。
一整晚，宿舍三人幾乎都沒睡，曹可琳忽然消失就幾個字就如同一把劍高懸在每個人的心底。
可該來的還是得來。翌日，參厘就收到沈芳芝打來的電話，說是有人在晨跑時，在公園的人工湖裏發現一具屍體，經檢驗，是曹可琳。
聽到這句噩耗，參厘整個人如遭雷劈，大腦嗡地一下全白了，一口氣沒吸上來，差點從樓梯滾下去。
在校女大莫名溺斃在公園，本身就是一個新聞，尤其是在這個互聯網發達的時代，但很詭異的是，新聞上沒有一點風聲，就連她們自己班級裏的同學都不知道曹可琳死亡在了校外。
消息瞞得很嚴。
參厘和方靜、孔思文急匆匆地趕去殯儀館。
可沒等她們見到曹可琳的屍體，有人率先一步將她們攔截在外。
隔著四五個身材魁梧的保鏢，參厘擡眼，越過其中一個人的肩膀，瞥見一張浸在緲緲煙霧中的優異側臉。
他站在殯儀館門口，穿一身得體的、亞麻色的西裝，裏面是質地精良的白襯衫，他身上有種輕浮浪蕩的氣質，所以襯衫也沒好好穿，三顆紐扣解開，衣領松松垮垮地向兩側撇開。
他單手插兜，另一只手夾著煙，低著頭抽，臉上帶著幾分明顯的郁色。
孔思文剛哭過一場，這會整個眼眶都是紅的，她揚起下巴，瞪著這群人，“為什麽攔著不讓我們進？放開！”
她說著就要上手推人，只是一個文弱的女大學生又怎麽可能會是他們的對手。
梁硯就這樣松散地站在廊下，仰起脖頸漫不經心地吐了口煙圈，屈指彈了彈指間銜著的煙身，一截燒燼的煙灰由此抖落。
他側過身子，露出一雙寒潭似的眼，目光銳利地從她們三個人身上掃過，隨後邁著步子走過來，拍了拍保鏢的肩，示意他們散開。
參厘看著他一步一步走近了，隨後在她跟前立定，用一種極為心痛的口吻介紹自己的身份：“你們好，我是可琳的男朋友，很遺憾在這種場合下跟你們認識。”
說罷，他眼神定在參厘臉上，“你是參厘？”
參厘沒想到過，生活會這麽戲劇性，居然在可琳的葬禮上認識她那位神秘的富二代男友。
她像是提線木偶一樣點點頭。
“你們要想見可琳最後一面就進去吧，只是—”
梁硯話鋒一轉，眼底透出一股肅冷的陰鷙：“我有話想跟你聊聊。”
參厘微楞，但很快，她就不假思索地說出：“我和你並不相熟，有什麽話一定要在這個時候聊？”
“誰說一定要熟人才能聊天呢？”梁硯似笑非笑地盯著她，“我在這等你很久了。”
聽到這話，參厘更是滿頭的問號。
梁硯這人，從來都是別人順他的意，他說要聊，就沒有商量的餘地。
總之，到了最後，方靜和孔思文如願被帶進了殯儀館，只有參厘，被保鏢駕著上了那輛價值不菲的賓利車。
車廂空氣密閉，彌漫著一股像是身處寺廟才有的檀香，聞久了有種眼脹心悶的窒息感。
兩人並排坐在後座，參厘將自己縮在靠近車門的角落裏，盡量離他離得遠遠的。
梁硯靠在座椅上，雙腿自然交疊，眼目微闔，露出一段修長的頸，他偏頭望向窗外：“可琳死之前最後一通電話是打給你的，她和你聊了什麽？”
參厘警惕地看著來人，平心而論，他的確長著一張風流倜儻的臉，看上去像個久經沙場的花花公子，有有種城府很深的樣子，就她們這種普通的女大學生一看就玩不過他。
她不由得想曹可琳的死和他有沒有幹系。
曹可琳死後，梁硯一直想派人去搜她生活過的地方，可惜那是女生宿舍，要想進去還得廢些心思，相比之下，通話記錄倒是好查得多，她最後一通電話就是打給眼前這個叫參厘的女生，雖然時間只有短短的27秒，但在緊急情況下，該說的也都能和盤托出。
他不確定曹可琳那個女人有沒有和她說些不該說的瘋話，所以他只能先來試探一番。
參厘緊攥著雙手，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平覆下來，“她說她想回家，想回去看媽媽和妹妹，其餘的，什麽也沒說。”
“就這些？”梁硯挑了挑眉梢。
“當然。”參厘鎮靜下來，她本質上也沒有說謊，曹可琳在電話裏的確說了這些，“她很愛她家裏人，平時賺錢也多是往家裏寄。”
這句話倒是有些說服了梁硯，他跟曹可琳在一起一年半，當然知道對她來說最重要的是什麽，這的確像是她臨死前會說出來的遺言。
他摸了摸下巴，煞有介事地問：“可琳有和你們提起過我嗎？”
“沒有。”參厘搖搖頭，強撐著精神在應付他。
“一次都沒有。”梁硯一點點往前問，“說實話她的死我也很意外，我們前幾天的確在吵架，但這些天我太忙了，沒來得及顧及她心情，本來我都已經買好禮物了，打算這兩天就來學校去找她，誰知道發生這樣的事，我很難過。”
他像是在扮演一個深情款款的男友，只想知道她臨死前有沒有提及到自己：“她死之前，就沒有什麽話要拜托你轉交給我嗎？”
“沒有。”參厘再次重覆：“她只提了她的家人。”
說話時，梁硯始終註視著參厘那張臉，觀察她表情的變化，幾個回合下來，她的確不像在說謊。
要下雨了，天色是暴雨來臨前的最常見的灰白，空氣裏蓄著霾，車廂內光線更差，梁硯的臉匿在一團陰霧裏，他最後問了一句：“那她有沒有把什麽東西交給過你。”
參厘的心因為他這句追問而短暫地滯了一秒，她緩緩擡起臉，目光定在梁硯臉上，這是一張很招女人喜歡的臉，若是再配上勾引、哄騙這些有目的的行為，哪個單純的女孩子能躲過。
他真的有像男朋友那樣愛她嗎，參厘想起他買給可琳的那兩個包，早在兩個月前就被她典賣出去了。
她註視著梁硯，還是那兩個字：“沒有。”
“是嗎，不著急，你這會也許是太傷心了，一會半會想不起來也正常，可琳曾跟我提過，你是她在瀾城最好的朋友，我想她平時有什麽心裏話應當都會找你傾訴，看，就連她死之前最後一通電話，也是打給你，而不是她的妹妹，亦或我，足以看得，你在她心裏的分量。”
參厘不清楚梁硯說的這番話究竟帶著什麽樣的意思，他臉上沒有一點因可琳之死而浮現的傷心，反倒一直在問一些有的沒的。
車廂迎來一陣短暫的沈默。
話題結束，梁硯充作禮貌的紳士，主動提出：“時候不早了，讓我的司機送你回去吧。”
“不用了，我想在這待一會，等晚些時候我可以自己打車回。”
但梁硯還是強硬道：“殯儀館這個地，陰氣重，你們一群小姑娘還是回學校待著較好，放心，可琳的葬禮我會費心操持的。”
就這樣，參厘只匆匆看了曹可琳一眼，就被強行送回了學校。
第二天，曹可琳的父母收到女兒去世的消息，拖著兩幅蒼老佝僂的身軀一路顛沛流離，趕來瀾城殯儀館認領女兒的屍體。
同時，參厘也收到沈芳芝發來的消息，讓她去信工樓504走一趟。
等她到了地兒，才發現諾大的辦公室就沈芳芝一個人待在裏面，她坐在辦公椅上，那張藏在鏡片後的眼睛，銳利又鋒酌，她不像大多老師那樣上來就是兜圈子走情懷，她更加直接，開口便是：“你和曹可琳一個宿舍，關系最好，知道她為什麽尋死嗎？”
參厘臉色慘白，雙目憔悴地搖搖頭，“不清楚。”
得到答案，沈芳芝瘦削的雙肩一點點松了下來，她接著問：“你們日夜相處，她在死之前，你有沒有發現她有哪些反常行為？”
反常？
參厘聽見這個字眼，幾乎是立刻就想到了她聚餐回來的那晚，曹可琳一個人躲在衛生間哭。
她一點一點揚起了下巴，對上沈芳芝的眼睛，她的眼神很覆雜，仿若藏著一堆不能說出口的話，這一刻，參厘心弦撥動，不知道自己要不要坦白。
沈芳芝語氣忽地加重，“有嗎？”
“沒有。”參厘閉了閉眼，嗓音微顫：“我這段時間一直在校外，很少回學校，這一點有很多人可以證明，老師如果不信，可以去查。”
她語氣堅定，看人時目光絲毫不避，沈芳芝緘默了幾許，繼續問：“曹可琳死前最後一通電話是打給你的，你們說了什麽？”
這話太過熟悉，好像昨天也有那麽一個人問過她。
參厘擰眉，啞著嗓子回：“沒說什麽，她就說感謝我這兩年對她的照顧，她很高興認識我這個朋友，還說她想家。”
沈芳芝雙手搭在扶手：“就這些”
參厘點頭，語氣發緊：“就這些。”
沈芳芝又問：“去了警局你也這麽說？”
參厘：“當然，我沒必要撒謊。”
沈芳芝不知道在想什麽，忽然沈默了，隨後銳利的眸光掃過來，“我們專業這學期有去墨爾本出國交流的名額，現在報名還沒截止，我記得你的專業很不錯，這麽好的出國機會，可別錯過了。”
參厘擡眸，對上她那雙平靜的眼睛，整個人錯愕了：“什、什麽意思？”
“字面意思，你是個聰明人，回去想想吧，出國深造就相當於鍍層金，對你來說只有好處沒有壞處。”沈芳芝沖她笑了笑，只是那笑意不達眼底，看起來更像是一道警示。
.....
熹麟府是梁硯手裏的地盤，他今晚在這做東，宴請了一眾學究，侍應生捧著兩瓶上好的紅酒走進來。
梁硯翹著二郎腿坐在水晶燈下，笑容莫測：“怎麽樣，沈老師，有沒有問出點什麽？”
沈芳芝受他的指示去找參厘談話，她從包裏翻出一支錄音筆遞過去，從容道：“曹可琳死前什麽也沒說，打的那通電話不過就是說些感謝和念家的話而已。”
“你確定？” 梁硯將信將疑地瞇著眼，“不過我還是有點放心不下，畢竟曹可琳這姑娘知道的太多了，萬一吐露出去，我會很棘手。”
沈芳芝側過頭：“那梁總打算怎麽辦呢？”
“簡單。”梁硯伸手端起跟前的酒杯，品一口後放下，“先放一旁找人盯著她，要是她真的發現什麽，再讓人把她叫到會所，拍幾張照留做紀念，或者——”說到這，他眼裏浮上一層陰邪，渾身上下透露著對人命的漠視，“一座城市每天意外死亡的人這麽多，誰知道她會走什麽樣的黴運呢，你說是吧，沈老師。”
梁硯的話說得太輕飄，一副無所忌憚的樣子，沈芳芝後背洇出一層薄汗，握著杯子的手微不可察地抖了下，旋即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是，當然是。”
另一頭，梁硯的母親段韻正在和學校的領導交涉，她臉上掛著得體的笑：“學校那邊還是得勞煩院長費一費心。”
說著，她親自給對方遞了盞茶，茶杯下壓著一張金色的銀行卡。
“梁夫人太客氣了。”
一頓飯吃得眾人各懷心思，珍饈佳肴嘗不出味，頂燈太亮堂，瓷白的光落下來，照在盛滿紅酒的勃艮第杯壁上，將那灘棕紅色液體氤得更加濃麗黏稠。
一天後，校方發布通知，稱曹可琳是因為感情受挫，一時想不開，才選擇結束生命。
看到校方出具的這份調查文件，參厘耳邊響起一陣刺耳的嗡鳴，她盯著手機屏幕，眼球像是被美工刀搗碎了，好疼，疼得她渾身都在抽搐。
她把自己關在宿舍待了兩天，課也沒去上，飯也吃不下。一個人抱膝坐在椅子上，雙目空洞地望著遠處，眼角的淚水淌下來又被風幹，像層透明的膠水糊在她臉上。
方靜和孔思文也在小聲的嗚咽，地板上扔了一團又一團的紙巾，堆起來像座白色的墳冢。
到了第三天下午，班長前來宿舍找參厘，遞給她一張出國交流的申請表，說：“這是沈老師讓我帶給你的，她說讓你別忘了填信息，早點交上去，別回頭不記得了。”
孔思文和方靜從未聽參厘提起過出國的事情，這會瞧見申請表，都是滿臉的驚愕，“你要回國嗎，厘厘？你要去哪？”
參厘盯著那份表格，腦子亂得像是一團亂麻，她不知道事情怎麽就走到這一步了，怎麽就變成這副無法扭轉的局面了。
她睫毛一顫，垂著頭，喃喃道：“我不知道...”
即便班長受沈芳芝的囑托前來提醒了她一次，可參厘心裏依舊沒有出國的打算，她答應了靳樾要在瀾城等他的，她還想弄明可琳的死因。
落日黃昏裏，參厘一個人麻木地坐在學校人工湖的長椅上，秋風好蕭瑟，吹得她的臉好疼，像是一把把無形的刀。
她從口袋裏掏出手機，機械得滑動著屏幕，給靳樾打去電話，漫長的嘟音在耳邊回蕩，她的心臟被高高吊起，直到那句冰冷的女音傳來一句‘您撥的電話暫時無人接通’，參厘才當頭一棒醒悟。是啊，靳樾走了，離開了燕城，他去了哪，她不知道，他在做什麽，她也不知道，她只知道他在參加任務，什麽時候結束、回來，她一無所知。
參厘捂著臉痛苦，她只是好想...好想聽一聽他的聲音。
電話打不通，參厘就像從前那樣給靳樾發去消息，可不管她怎麽發，都等不來對面的回覆，她摁著屏幕，一點點往上滑，滿屏的綠色長框，框住她無數個日夜裏藏不住的思念，多得像是沒有盡頭。
她知道靳樾的任務屬性特殊，他也許換上了一個新的手機和電話卡，她的思念沒有落點，不知該翻過哪座山哪片海，才能送到他手裏。
這段時間發生的所有事就像是層層疊疊的麥浪，壓在她心上。
她想不明白讓曹可琳死亡的原因到底是什麽，不知道梁硯會什麽要問她這些，更不明白沈芳芝為什麽要和她提出國。
她什麽都不知道...不知道，她就像是走在一場布滿迷霧的障宮，找不到出去的通道。
這些天，參厘明顯能感覺有人一直在背後盯著她，好像走到哪身後都有個影子，她想不通自己是得罪了誰。
梁硯？會是他嗎？
‘曹可琳死之前有沒有和你說什麽？’
這句話為什麽要反反覆覆的提及？
他們想知道什麽？
參厘隱隱約約覺得她的死沒那麽簡單，她是不是知道了一些什麽不該知曉的秘密，所以才害了自己。
又因為曹可琳的最後一通電話是打給她，所以他們懷疑可琳在臨死前把這些秘密都轉告給了她。
會是什麽呢？讓他們這麽忌憚。
參厘漫步目的地走在學校。
這幾天瀾城的天氣不大好，每年到了這個月份，就會迎來一場陰雨綿綿的雨季。
參厘出門時天就已經陰雲密布了，她沒帶傘，這會恰好一滴雨落在她額上。
“叮咚—”
參厘正陷在緊張的思考裏，一道提示音忽地打斷了她所有的思緒。
【南門外的玉蘭樹停下一輛黑色奧迪，我在這等你。】
發信人是一串數字，沒有備註，沒有落款，她盯著這行字，渾身一顫，心跳重重砸了幾下。
在這個節點，誰會給她發這樣的消息，對方甚至不肯道出姓名。
她好像又看見了那團迷霧朝自己瘋狂的湧來，而她卻沒有一點躲避的能力，只能呆呆地站在原地。
雨開始下得密集了，柏油路被圈圈點點的洇濕，四周的學生都開始快步往宿舍樓走去。
參厘卻反其道而行之，她往校門口走，的確 在玉蘭樹下發現一輛奧迪，她慢慢朝它走過去，每走一步都像是走在鋼索上。
直到她拉開車門，看見裏面坐著的人，不免吃驚，“沈老師？”
沈芳芝穿著西裝裙坐在駕駛座，一手撐著額，嗓音微啞地問：“還沒想清楚？”
雨滴劈裏啪啦地砸下來，落在剛硬的車身，發出沈悶的敲擊聲。
參厘擡起眸子，語氣裏充滿了不解：“我能問問為什麽嗎？”
沈芳芝譏笑了聲，“四天了？還沒想明白，我以為你足夠聰明。”
參厘拘謹地坐在她車內，搭在雙膝上的手慢慢攏成了拳，她深吸一口氣，像是下了極大的決心，報出一個名字：“是因為梁硯嗎？”
沈芳芝眉骨微動，眼裏漸漸多了一抹欣賞的姿態。
還不算太蠢。
有時候沈默並不僅僅是因為難回答，還有默認的意思。
參厘頓時明了，她眨了眨睫，心頭忽地湧上一陣苦澀，“可琳的死和他有關是嗎？”
車輛沒啟動，雨刮器交疊在原位，從車頂流下一串串水跡，落在擋風玻璃上。
沈芳芝沒回頭看她，“有沒有關系，對你來說很重要嗎？你知道了又能怎麽做呢？打抱不平，還是準備替天行道？”
“年輕人有正義感是好事，但前提是，你們有跟人作對的資本嗎，你可以去搜尋證據，把你心裏的懷疑都坐實，但你有沒有想過後果。你的學業，朋友，家人，都會因此受到牽連，你能承擔得起嗎？曹可琳已經死了，你現在再怎麽做，人都不可能活過來，可你還活生生站在這裏，你確定，要為了一個已經死去的人付出代價嗎。”
人這一輩子能被拿捏的東西太多了，任何惦念的都有可能是你的軟肋，而你卻不能保證，你的正義和善良不會成為摧毀一切的利劍。
參厘撩起眼眸，目光直直地落在沈芳芝身上，她敏銳的生出一道直覺：“老師，您一定知道點什麽，對嗎？”
“我不知道，眼下，我唯一知道的只有明哲保身，不要逞一時的英雄氣概。”沈芳芝苦口婆心地說。
參厘忽然笑了起來，她笑得很諷刺，原來...原來這就是一個人的命嗎。
無辜的死去，最後輕飄飄的化成一捧灰，而我們卻連為她申冤的資格都沒有。
深夜像是一塊巨大的幕布，將她們都罩住，沒有引路燈，人很難摸著黑一條道走到底。
參厘不知道自己最後是怎麽走回學校的，她行屍走肉地游蕩在雨夜裏，腦子不斷浮現出沈芳芝和她說過的話：“年輕的時候都有種敢叫板天地的力量，不過是初生牛犢不怕虎，總以為能靠個人力量去撼動這個不被規則限制的世界，到頭來還不是遍體鱗傷，落得什麽好，還不如躲得遠遠的，藏到一個誰也找不到的地方，等過個兩三年，風頭過了，再回來。”
“可我手裏並沒有他們要的東西。”
“重要的不是你有沒有，而是他們相不相信你，俗話說寧可錯殺不可放過，誰會為了那點足以斃命的風險而對你輕拿輕放呢。”
呵，呵呵，聽到這，參厘驀地冷笑兩聲，笑著笑著就湧出了兩行淚。
“這世界有很多你看不見的規則，它們不擺在明面上，卻有序的在發展。”沈芳芝冷笑一聲撥點她：“白的反義詞是黑。”
白晝褪去了它的光彩，暮色罩了上來，參厘走著走著，竟又一個人走到了北院前的人工湖，她坐在路燈下的長椅裏，一個人盯著潺靜的湖水，想象著，這就是曹可琳溺斃的那汪湖泊。
她在想，一個人究竟了經歷了什麽，才能違背人類最基本的求生本能，將自己活活溺死在水裏。
曹可琳出生在海邊，水性極好，從小就會游泳，到最後卻死在了她最喜歡的水裏，多滑稽，多可笑啊。
參厘無力地閉上眼，忽然感覺到好累，一種剝骨抽筋的痛混著無可奈何的累。
從申請出國到辦理簽證，一切就像是按下了加速鍵，出國的事情參厘沒告訴任何人，除了參戎，就連姜筱她也沒說，靳樾的電話還是打不通。
也好。
不要再牽連更多了人。
機場大樓裏人來人往，行李箱推動的聲音嘈嘈雜雜，坐在候機室裏，隔著那扇寬大的落地窗，能看見停機坪上一排排寫著外文標識的國際航班，參厘握著登機牌，麻木地靠著座椅，眼神黯淡無光。
室外又下起了瓢潑大雨，比靳樾第一次到參家那天下得還要大。
日歷翻過十一月，雨季未止。
作者有話說：
又一次突破了極限，寫了一萬二
回憶部分已經徹底完結，接下來就是回歸主線了
寫完41、42、43，有種整個人都被掏空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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