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雨 不用被這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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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雨 不用被這份
一六年的冬天, 瀾城發生一項重大事故，一戶居民樓因為電線短路，導致整棟樓都發生爆炸。
這是梁廣元剛到瀾城上任的第一年, 那時他還年輕，尚未坐到正職，連帶責任牽連不到他身上。
那時參厘和靳樾也不過只是一名普通的中學學生, 他們之間沒有任何的牽連, 用俗話來說，就是八竿子打不著。
只不過, 這一年, 參厘身上也發生了一件打破她生活的事情。
——
周五這天, 參厘難得和靳樾一塊回家。
從學校到家屬樓，走路二十分鐘左右, 穿過兩條擁堵的行街, 拐進路口種著香樟樹的窄巷，便能看見一扇灰撲撲的門檻。
參厘背著書包剛走上二樓, 就聽見了一道激烈的爭吵聲。
“你到底怎麽想的，離不離, 就一句話的事，說話啊你，參戎！”
林清韻激動的聲音隔著門板清晰的傳出，刺得人耳膜發疼, 參厘臉色驟變，加快了步伐走回家。
推開門，參厘就瞧見屋內亂糟糟的一片，林清韻是真的瘋了，家裏能被揮霍的東西都被她給扔到了地上, 她的表情歇斯底裏，參戎越沈默，她的氣性就越大，到最後，她隨後拿起桌上一個玻璃杯，直直地朝這邊砸來。
參厘站在家門口，她的書包帶子還掛在肩上，初冬傍晚渾濁的光線落在她臉上，靳樾站在她身側，偏眸就能瞧見她緊皺的眉宇和身上霜凍似的氣場。
林清韻鬧到最後還沒消停，也沒註意兩個小孩已經到了家門口，她隨手抄起手邊放著的玻璃杯，就朝參戎的方向砸去，只是她的心情實在太過激動，沒把握住方向，玻璃杯竟直直地朝參厘扔來，速度快得只剩下一個殘影，參厘提著一口氣，眼前白光一現，眼睜睜看著那玻璃杯在即將朝她砸過來的前一刻，靳樾往前走了一步，高大的身軀將她擋得嚴嚴實實。
“砰——”
一道沈悶的撞擊聲，混著玻璃碎裂的脆響。
耳邊響起一道悶哼，參厘不敢置信地看著靳樾，從她的視角看過去，剛好能瞧見他腦門上直淋淋的鮮血，刺眼的血痕順著他的額角一路流至眉尾。
參厘嚇了一大跳，整個人打了個驚顫，目光落在他前額時，更是瞪大了雙瞳，驚愕地叫著他的名字：“...靳樾。”
而靳樾依舊直挺挺地站在原地，沒有後退半步，只是腦袋向右偏了偏，垂著兩側的雙手緊緊攥著。
血還在流，洇濕了額前的碎發，幾縷碎發黏糊糊地貼在皮膚上，白色的校服領口上濺了幾滴醒目的紅。
參戎看著眼前的這一幕，騰地一下從沙發上站起來，他大步流星地走過來，一口氣梗在心裏，扭頭對著始作俑者：“林清韻！”
林清韻站在原地，低頭看了眼自己張開五指的雙手，她臉上的表情有些發怔，似乎也沒料到會砸到人，但她沒有下意識過去關心人傷的怎麽樣，而是就那樣筆直地站在原地，她看著參戎快步走到靳樾的身旁，粗厚的掌心撩起他的額發，鮮血洇濕了他的發絲，黏糊糊地粘在一起，而靳樾卻半點也沒喊疼。
參厘站在門口，眼睜睜地看著這一幕，她單手揪著書包的包帶，眼底冒出一點怒氣，邁著步子走上前，單手利落地取下肩上背著的書包扔在一旁的沙發上，隨後走到靳樾身旁，仰頭看著他的傷勢，血還在往外滲，染紅了半個額頭，看起來格外駭人，看到這一幕，她胸口劇烈地起伏了幾下，隨後不由分說地抓住靳樾的手腕。
少年人骨骼清瘦，指尖落下去，最中間的三指清晰地搭在他脈搏上，柔嫩的指腹下是他跳動的脈搏，一下一下有規律的鼓動著。
參厘想也沒想，就帶著他往外走。
參戎急忙跟上去：“你帶他去哪？”
“醫院！”說完，她腳步一頓，看著滿屋狼藉，重重吸了口氣，眼風掃向兩人，“希望在我們回來之前，你們能把這個家打掃幹凈，有要說的話也都說清楚！”
說完，參厘牽著靳樾快步往樓下走，走到一樓時，恰好撞見站在自家門口偷聽被抓了個正著的林阿嬸，看見參厘，她悻悻一笑：“厘厘啊，你爸媽怎麽又吵起來了，哎呦，這怎麽還傷著了，流這麽多血，快，趕緊帶著人去醫院處理下。”
參厘沒有心情理她，只是抓著靳樾的手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到了醫院，靳樾的半個額頭已經被鮮血染紅了，急診的護士連忙領著他去找醫生。
進了診室，醫生帶著手套仔細檢查了他的傷口，面色凝重：“這怎麽搞的，傷口上都還有細玻璃渣。”說著，他上下打量著靳樾：“不會是打架來了吧？”
參厘連連擺手：“不、不是。”
靳樾看出參厘的局促，只說了一句：“是我不小心撞的。”
醫生也不是傻子，當然猜得出，“好端端地自己能撞成這樣？”他拿起消毒後的鑷子，動作小心地幫靳樾處理傷勢，一邊說：“這麽長的傷口，等會還要縫針，我先幫你做個消毒。”
聽到縫合那兩個字，參厘只覺得胸口像是被一把重錘狠狠敲了下，她死死地抿著唇，腦海裏就又回憶起靳樾擋在她跟前的樣子。
如果沒有他，那現在受受傷的就是自己了。
想到這，她的內心忽地湧上一股強烈的內疚。
從醫院出來時，天已經徹底黑透了。
靳樾的額角貼著塊雪白的紗布，參厘手上拎著一個小塑料袋，裏面裝著醫生剛剛開的消炎藥和藥膏。
兩人並肩走在街頭，身旁的路燈盞盞亮起，暖光混在夜色裏，偶有騎著自行車和小電驢的行人從身邊“呼”地一下躥過。
走了一會，參厘停下腳步，忽然轉過頭看向靳樾，“傷口、是不是很疼？”
靳樾想了一下，實事求是地說：“縫合前打了麻藥，現在感受不到。”
參厘仰起臉，只覺他額頭上那塊雪白的紗布刺眼地很。
林清韻和參戎吵架，就這樣莫名其妙波及到了他，而如果不是他，那個杯盞估計是要砸向她的。
這一刻，她竟然有些搞不懂，靳樾為什麽要幫她擋。
參厘站在離他一步之遠的地方，面色覆雜的看著靳樾，“對不起...”
靳樾知道這話的意思，她在代替林清韻道歉，但這跟她又有什麽錯，她的內疚來得不合時宜，他想起第一次見參厘的樣子，她大概是剛睡醒，頂著一頭蓬松到有些炸起的頭發，氣鼓鼓地看著參戎和林清韻，那時候的她太像個炸毛的小獅子，後來的一切，也確實證實了她的脾性和參戎當初說過的乖順和可愛一點也不沾邊。
可就是這樣一個人，此刻因為愧疚，正溫順的在和他道歉。
這讓靳樾不免覺得意外。
靳樾：“你不用為她道歉。”
他看懂了參厘道歉背後的意思，也讓參厘一下子不知道要說什麽，只能轉移話題地問道：“我們出來是不是很久了，天都黑了。”
靳樾擡手看了眼腕表上的時間，“已經快一個半小時了。”
聽到這個時間，參厘語氣低下來，“你說家裏安靜了嗎？”
靳樾沒想到她會這麽問，他站在她身側，目光定在她臉上，就聽見她說：“前面有凳子，你陪我在外面坐一會吧，我..”
她抿了抿唇，嗓音是從未有過的低落，聲音輕的像是飄在空中的塵絮：“我不想回家。”
“好。”靳樾看著她，路燈的光落在參厘頭頂，將她烏黑的頭發照出一圈柔軟的光源，她仰起臉看了一會天上稀落的星星，然後將目光轉向靳樾。
路燈的光落在她的眼睛裏，顯得瞳孔的顏色很淺，她盯著靳樾的側臉，燈光下，他的五官像是上了一層杏色，眉角眼梢都柔和地不像話。
兩個人就這樣很神奇的，坐在路燈下的椅子上，各自緘默著。
直到初冬的晚風打在人身上，帶來一些寒意，拂過皮膚時讓人不自覺地打顫，路燈下幾只飛蛾圍著光盤旋，有一只快要落在參厘的鼻子上，她擡手揮了揮，又摩挲了下發涼的手臂，慢悠悠轉過頭，“你冷不冷？”
靳樾腦門隱隱作痛，他有種明明自己才是病患，但怎麽就大晚上還要陪她坐在吹冷風的無理感，他閉了下眼，聲音沙啞，“挺冷的。”
參厘：“......”
聽到回答，她幾乎是立刻起身：“那就回家吧，不在外面坐著了。”
兩人一前一後往小區走，路過一家燒餅攤時，參厘聞到了一股熟悉的香味，她嗅了嗅鼻子，腳步不自覺就慢了下來，眼睛黏在攤位上，想起兩人到現在還沒用晚飯，她看了靳樾一眼，“你等我一會，我去買兩個餅填填肚子。”
攤主是個五十來歲的大叔，擡起頭看了兩人一眼，露出一個和氣的笑，“剛好只剩兩個了，你們來得巧，再遲一點我就要收攤了。”
參厘被這香氣勾得咽了咽口水，扭過頭看靳樾：“你要不要吃，他家燒餅很好吃的。”
路燈下她的眼睛亮亮的，蓋住了原本的陰郁，顯現出她這個年紀該有的清亮。
靳樾看著她那雙眼睛，頓了一下：“好。”
燒餅兩塊錢一個，參厘拿出手機付款，方才在醫院，她已經貢獻出了自己身上所有的零花錢，這會掃完碼，她手機的餘額只剩下一個光鮮亮麗的0.3。
但參厘沒覺得有什麽，她只慶幸，自己還能請靳樾吃個簡陋的晚餐。
他們就這樣一人捧著一個燒餅，並排走在回家的路上，月光將兩人的影子拖成斜斜地一條，在並不寬敞的人行道上，交融成一片灰色的陰影。
到家時，客廳已經收拾過了，碎玻璃都打掃幹凈了，散落的雜志也整齊地放在茶幾上，參戎還坐在沙發上，腰背彎在朦朧的燈光下。
聽見開門的動靜，他猛地擡起頭，眸光眺向兩人，起身道：“怎麽這麽晚才回，醫生怎麽說，傷口處理好了嗎？”
參厘低下頭，沒有說話，靳樾瞥了她一眼，主動接過話來：“不是什麽大問題，參叔叔放心，過幾天就好了。”
參戎點點頭，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他走到靳樾面前，盯著他的傷口看了許久，嘴唇翕動了幾下，最後只沈沈說了句：“我代你阿姨跟你說句抱歉，今天這事，嚇到你們了。”
參戎低下頭，眼角的皺紋映在他深褐色的皮膚上。
那一瞬間，參厘說不出自己心底是什麽滋味，她扭過頭，不去看參戎，“沒什麽事的話，我先回房間了。”
“等等。”參戎開口叫住她，“厘厘，我有話要和你說。”
這樣濃重的氣氛，讓參厘心底隱隱意識到了他要說什麽。
靳樾聽見這話，也察覺到參戎的心情在此刻格外的沈重，他十分有眼力見地回到房間，將這片空間留給父女倆。
客廳內，參厘雙手絞著，指甲有一下沒一下地扣著食指，她大概能猜出參戎要和她聊什麽，她吸了吸發酸的鼻子：“你們商議好了嗎？”
參戎一楞，好像所有堵在喉嚨裏的話在這一刻都變得沈甸甸，不知要如何開口，生平第一次有難以啟齒的時刻，他嘆了口氣，眼角的溝壑讓他看上去十分蒼老，他如實說：“我已經決定要和你媽媽離婚了。”
參厘垂頭，指甲摳破了皮膚表面，帶來一瞬間的刺痛，她輕眨著眼睫：“能再等一個月嗎，我馬上就要生日了。”
她的生日是在12月2號，馬上就快了。
參戎的視線凝在女兒的臉上，她用力地咬著唇，眼角浮出一抹濕潤，卻強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他擡手，粗糲掌心覆在參厘的頭發上，輕輕撫了撫，沈重地應了聲：“好。”
翌日，靳樾醒來時，破天荒地發現，參厘居然起了個大早，桌上還放著一份熱騰騰地早餐，他意外地看向她：“這些都是你買的？”
“對。”參厘點了下頭：“我去樓下買了牛肉粉，你要吃嗎？”
靳樾看了眼打包盒：“你起這麽早，就是為了去買這個？”
“不是。”參厘咬了下唇，那動作裏有一點點不自在：“是我自己想吃，順便給你帶的。”
在她看來，受人恩惠，應當盡力報答，這是參戎從小教她的，拋開他的傷是為她擋的不說，就說造成他傷害的，還是她的媽媽。
以參厘對林清韻的了解，她就算知道錯了也不會拉下臉跟一個晚輩道歉，更何況是一個她不喜歡的晚輩。
所以在靳樾受傷時期，她只能力所能及地給些照顧。
靳樾也在此刻敏銳地感知到了她的變化，如果是前期兩個人只是同住在一個屋檐下的陌生人，後期也不過是陽春三月下化開的一點病，而現在，簡直可以稱的上六月暖陽。
他知道參厘在示好，以一種獨屬於她自己的方式示好。
也是從這一天開始，她打開了城門，開始接納他。
靳樾：“謝謝。”
參厘提醒他：“面條要盡早吃，不然湯會沒有的。”
“好。”靳樾點點頭。
兩人在餐桌上坐下，牛肉粉的香氣在這片小小的空氣上騰起，參厘嗦了口粉，慢慢地擡起頭看靳樾吃東西，他吃東西的模樣很有觀賞性，不像其他男性那樣狼吞虎咽，也不會發出太大的聲音。
參厘落在他臉上的目光太長久，靳樾猝不及防地擡眸，就撞上她偷看還來不及收回的視線，“我臉上有東西嗎？”
“沒有，沒有。”參厘飛快地說，“我就想問問你，還要不要牛肉，我碗裏有，要不要再給你夾幾片。”
“不用了，你自己吃吧。”
“你嫌棄我啊。”參厘歪著腦袋看他。
“不是。”靳樾放下筷子，很認真地看向她，再次強調：“參厘，你不用對我抱著愧疚的心思，我的傷和你一點關系也沒有。”
“可你是替我擋的啊。”參厘理所當然地說。
“那也是我願意的，主動做出的行為，而不是你為了規避風險躲在我身後才致使我受傷，這是兩種截然不同的情況，一個是主觀意識，一個是被動，你不欠我什麽，參厘。”
參厘被他這番道理說得彎彎繞繞，懵了半天才反應過來，“你不喜歡我這樣？”
靳樾搖搖頭：“我只是覺得，你做自己就好了，不用被這份愧疚裹挾著想要補償我。”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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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年的冬天, 瀾城發生一項重大事故，一戶居民樓因為電線短路，導致整棟樓都發生爆炸。
這是梁廣元剛到瀾城上任的第一年, 那時他還年輕，尚未坐到正職，連帶責任牽連不到他身上。
那時參厘和靳樾也不過只是一名普通的中學學生, 他們之間沒有任何的牽連, 用俗話來說，就是八竿子打不著。
只不過, 這一年, 參厘身上也發生了一件打破她生活的事情。
——
周五這天, 參厘難得和靳樾一塊回家。
從學校到家屬樓，走路二十分鐘左右, 穿過兩條擁堵的行街, 拐進路口種著香樟樹的窄巷，便能看見一扇灰撲撲的門檻。
參厘背著書包剛走上二樓, 就聽見了一道激烈的爭吵聲。
“你到底怎麽想的，離不離, 就一句話的事，說話啊你，參戎！”
林清韻激動的聲音隔著門板清晰的傳出，刺得人耳膜發疼, 參厘臉色驟變，加快了步伐走回家。
推開門，參厘就瞧見屋內亂糟糟的一片，林清韻是真的瘋了，家裏能被揮霍的東西都被她給扔到了地上, 她的表情歇斯底裏，參戎越沈默，她的氣性就越大，到最後，她隨後拿起桌上一個玻璃杯，直直地朝這邊砸來。
參厘站在家門口，她的書包帶子還掛在肩上，初冬傍晚渾濁的光線落在她臉上，靳樾站在她身側，偏眸就能瞧見她緊皺的眉宇和身上霜凍似的氣場。
林清韻鬧到最後還沒消停，也沒註意兩個小孩已經到了家門口，她隨手抄起手邊放著的玻璃杯，就朝參戎的方向砸去，只是她的心情實在太過激動，沒把握住方向，玻璃杯竟直直地朝參厘扔來，速度快得只剩下一個殘影，參厘提著一口氣，眼前白光一現，眼睜睜看著那玻璃杯在即將朝她砸過來的前一刻，靳樾往前走了一步，高大的身軀將她擋得嚴嚴實實。
“砰——”
一道沈悶的撞擊聲，混著玻璃碎裂的脆響。
耳邊響起一道悶哼，參厘不敢置信地看著靳樾，從她的視角看過去，剛好能瞧見他腦門上直淋淋的鮮血，刺眼的血痕順著他的額角一路流至眉尾。
參厘嚇了一大跳，整個人打了個驚顫，目光落在他前額時，更是瞪大了雙瞳，驚愕地叫著他的名字：“...靳樾。”
而靳樾依舊直挺挺地站在原地，沒有後退半步，只是腦袋向右偏了偏，垂著兩側的雙手緊緊攥著。
血還在流，洇濕了額前的碎發，幾縷碎發黏糊糊地貼在皮膚上，白色的校服領口上濺了幾滴醒目的紅。
參戎看著眼前的這一幕，騰地一下從沙發上站起來，他大步流星地走過來，一口氣梗在心裏，扭頭對著始作俑者：“林清韻！”
林清韻站在原地，低頭看了眼自己張開五指的雙手，她臉上的表情有些發怔，似乎也沒料到會砸到人，但她沒有下意識過去關心人傷的怎麽樣，而是就那樣筆直地站在原地，她看著參戎快步走到靳樾的身旁，粗厚的掌心撩起他的額發，鮮血洇濕了他的發絲，黏糊糊地粘在一起，而靳樾卻半點也沒喊疼。
參厘站在門口，眼睜睜地看著這一幕，她單手揪著書包的包帶，眼底冒出一點怒氣，邁著步子走上前，單手利落地取下肩上背著的書包扔在一旁的沙發上，隨後走到靳樾身旁，仰頭看著他的傷勢，血還在往外滲，染紅了半個額頭，看起來格外駭人，看到這一幕，她胸口劇烈地起伏了幾下，隨後不由分說地抓住靳樾的手腕。
少年人骨骼清瘦，指尖落下去，最中間的三指清晰地搭在他脈搏上，柔嫩的指腹下是他跳動的脈搏，一下一下有規律的鼓動著。
參厘想也沒想，就帶著他往外走。
參戎急忙跟上去：“你帶他去哪？”
“醫院！”說完，她腳步一頓，看著滿屋狼藉，重重吸了口氣，眼風掃向兩人，“希望在我們回來之前，你們能把這個家打掃幹凈，有要說的話也都說清楚！”
說完，參厘牽著靳樾快步往樓下走，走到一樓時，恰好撞見站在自家門口偷聽被抓了個正著的林阿嬸，看見參厘，她悻悻一笑：“厘厘啊，你爸媽怎麽又吵起來了，哎呦，這怎麽還傷著了，流這麽多血，快，趕緊帶著人去醫院處理下。”
參厘沒有心情理她，只是抓著靳樾的手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到了醫院，靳樾的半個額頭已經被鮮血染紅了，急診的護士連忙領著他去找醫生。
進了診室，醫生帶著手套仔細檢查了他的傷口，面色凝重：“這怎麽搞的，傷口上都還有細玻璃渣。”說著，他上下打量著靳樾：“不會是打架來了吧？”
參厘連連擺手：“不、不是。”
靳樾看出參厘的局促，只說了一句：“是我不小心撞的。”
醫生也不是傻子，當然猜得出，“好端端地自己能撞成這樣？”他拿起消毒後的鑷子，動作小心地幫靳樾處理傷勢，一邊說：“這麽長的傷口，等會還要縫針，我先幫你做個消毒。”
聽到縫合那兩個字，參厘只覺得胸口像是被一把重錘狠狠敲了下，她死死地抿著唇，腦海裏就又回憶起靳樾擋在她跟前的樣子。
如果沒有他，那現在受受傷的就是自己了。
想到這，她的內心忽地湧上一股強烈的內疚。
從醫院出來時，天已經徹底黑透了。
靳樾的額角貼著塊雪白的紗布，參厘手上拎著一個小塑料袋，裏面裝著醫生剛剛開的消炎藥和藥膏。
兩人並肩走在街頭，身旁的路燈盞盞亮起，暖光混在夜色裏，偶有騎著自行車和小電驢的行人從身邊“呼”地一下躥過。
走了一會，參厘停下腳步，忽然轉過頭看向靳樾，“傷口、是不是很疼？”
靳樾想了一下，實事求是地說：“縫合前打了麻藥，現在感受不到。”
參厘仰起臉，只覺他額頭上那塊雪白的紗布刺眼地很。
林清韻和參戎吵架，就這樣莫名其妙波及到了他，而如果不是他，那個杯盞估計是要砸向她的。
這一刻，她竟然有些搞不懂，靳樾為什麽要幫她擋。
參厘站在離他一步之遠的地方，面色覆雜的看著靳樾，“對不起...”
靳樾知道這話的意思，她在代替林清韻道歉，但這跟她又有什麽錯，她的內疚來得不合時宜，他想起第一次見參厘的樣子，她大概是剛睡醒，頂著一頭蓬松到有些炸起的頭發，氣鼓鼓地看著參戎和林清韻，那時候的她太像個炸毛的小獅子，後來的一切，也確實證實了她的脾性和參戎當初說過的乖順和可愛一點也不沾邊。
可就是這樣一個人，此刻因為愧疚，正溫順的在和他道歉。
這讓靳樾不免覺得意外。
靳樾：“你不用為她道歉。”
他看懂了參厘道歉背後的意思，也讓參厘一下子不知道要說什麽，只能轉移話題地問道：“我們出來是不是很久了，天都黑了。”
靳樾擡手看了眼腕表上的時間，“已經快一個半小時了。”
聽到這個時間，參厘語氣低下來，“你說家裏安靜了嗎？”
靳樾沒想到她會這麽問，他站在她身側，目光定在她臉上，就聽見她說：“前面有凳子，你陪我在外面坐一會吧，我..”
她抿了抿唇，嗓音是從未有過的低落，聲音輕的像是飄在空中的塵絮：“我不想回家。”
“好。”靳樾看著她，路燈的光落在參厘頭頂，將她烏黑的頭發照出一圈柔軟的光源，她仰起臉看了一會天上稀落的星星，然後將目光轉向靳樾。
路燈的光落在她的眼睛裏，顯得瞳孔的顏色很淺，她盯著靳樾的側臉，燈光下，他的五官像是上了一層杏色，眉角眼梢都柔和地不像話。
兩個人就這樣很神奇的，坐在路燈下的椅子上，各自緘默著。
直到初冬的晚風打在人身上，帶來一些寒意，拂過皮膚時讓人不自覺地打顫，路燈下幾只飛蛾圍著光盤旋，有一只快要落在參厘的鼻子上，她擡手揮了揮，又摩挲了下發涼的手臂，慢悠悠轉過頭，“你冷不冷？”
靳樾腦門隱隱作痛，他有種明明自己才是病患，但怎麽就大晚上還要陪她坐在吹冷風的無理感，他閉了下眼，聲音沙啞，“挺冷的。”
參厘：“......”
聽到回答，她幾乎是立刻起身：“那就回家吧，不在外面坐著了。”
兩人一前一後往小區走，路過一家燒餅攤時，參厘聞到了一股熟悉的香味，她嗅了嗅鼻子，腳步不自覺就慢了下來，眼睛黏在攤位上，想起兩人到現在還沒用晚飯，她看了靳樾一眼，“你等我一會，我去買兩個餅填填肚子。”
攤主是個五十來歲的大叔，擡起頭看了兩人一眼，露出一個和氣的笑，“剛好只剩兩個了，你們來得巧，再遲一點我就要收攤了。”
參厘被這香氣勾得咽了咽口水，扭過頭看靳樾：“你要不要吃，他家燒餅很好吃的。”
路燈下她的眼睛亮亮的，蓋住了原本的陰郁，顯現出她這個年紀該有的清亮。
靳樾看著她那雙眼睛，頓了一下：“好。”
燒餅兩塊錢一個，參厘拿出手機付款，方才在醫院，她已經貢獻出了自己身上所有的零花錢，這會掃完碼，她手機的餘額只剩下一個光鮮亮麗的0.3。
但參厘沒覺得有什麽，她只慶幸，自己還能請靳樾吃個簡陋的晚餐。
他們就這樣一人捧著一個燒餅，並排走在回家的路上，月光將兩人的影子拖成斜斜地一條，在並不寬敞的人行道上，交融成一片灰色的陰影。
到家時，客廳已經收拾過了，碎玻璃都打掃幹凈了，散落的雜志也整齊地放在茶幾上，參戎還坐在沙發上，腰背彎在朦朧的燈光下。
聽見開門的動靜，他猛地擡起頭，眸光眺向兩人，起身道：“怎麽這麽晚才回，醫生怎麽說，傷口處理好了嗎？”
參厘低下頭，沒有說話，靳樾瞥了她一眼，主動接過話來：“不是什麽大問題，參叔叔放心，過幾天就好了。”
參戎點點頭，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他走到靳樾面前，盯著他的傷口看了許久，嘴唇翕動了幾下，最後只沈沈說了句：“我代你阿姨跟你說句抱歉，今天這事，嚇到你們了。”
參戎低下頭，眼角的皺紋映在他深褐色的皮膚上。
那一瞬間，參厘說不出自己心底是什麽滋味，她扭過頭，不去看參戎，“沒什麽事的話，我先回房間了。”
“等等。”參戎開口叫住她，“厘厘，我有話要和你說。”
這樣濃重的氣氛，讓參厘心底隱隱意識到了他要說什麽。
靳樾聽見這話，也察覺到參戎的心情在此刻格外的沈重，他十分有眼力見地回到房間，將這片空間留給父女倆。
客廳內，參厘雙手絞著，指甲有一下沒一下地扣著食指，她大概能猜出參戎要和她聊什麽，她吸了吸發酸的鼻子：“你們商議好了嗎？”
參戎一楞，好像所有堵在喉嚨裏的話在這一刻都變得沈甸甸，不知要如何開口，生平第一次有難以啟齒的時刻，他嘆了口氣，眼角的溝壑讓他看上去十分蒼老，他如實說：“我已經決定要和你媽媽離婚了。”
參厘垂頭，指甲摳破了皮膚表面，帶來一瞬間的刺痛，她輕眨著眼睫：“能再等一個月嗎，我馬上就要生日了。”
她的生日是在12月2號，馬上就快了。
參戎的視線凝在女兒的臉上，她用力地咬著唇，眼角浮出一抹濕潤，卻強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他擡手，粗糲掌心覆在參厘的頭發上，輕輕撫了撫，沈重地應了聲：“好。”
翌日，靳樾醒來時，破天荒地發現，參厘居然起了個大早，桌上還放著一份熱騰騰地早餐，他意外地看向她：“這些都是你買的？”
“對。”參厘點了下頭：“我去樓下買了牛肉粉，你要吃嗎？”
靳樾看了眼打包盒：“你起這麽早，就是為了去買這個？”
“不是。”參厘咬了下唇，那動作裏有一點點不自在：“是我自己想吃，順便給你帶的。”
在她看來，受人恩惠，應當盡力報答，這是參戎從小教她的，拋開他的傷是為她擋的不說，就說造成他傷害的，還是她的媽媽。
以參厘對林清韻的了解，她就算知道錯了也不會拉下臉跟一個晚輩道歉，更何況是一個她不喜歡的晚輩。
所以在靳樾受傷時期，她只能力所能及地給些照顧。
靳樾也在此刻敏銳地感知到了她的變化，如果是前期兩個人只是同住在一個屋檐下的陌生人，後期也不過是陽春三月下化開的一點病，而現在，簡直可以稱的上六月暖陽。
他知道參厘在示好，以一種獨屬於她自己的方式示好。
也是從這一天開始，她打開了城門，開始接納他。
靳樾：“謝謝。”
參厘提醒他：“面條要盡早吃，不然湯會沒有的。”
“好。”靳樾點點頭。
兩人在餐桌上坐下，牛肉粉的香氣在這片小小的空氣上騰起，參厘嗦了口粉，慢慢地擡起頭看靳樾吃東西，他吃東西的模樣很有觀賞性，不像其他男性那樣狼吞虎咽，也不會發出太大的聲音。
參厘落在他臉上的目光太長久，靳樾猝不及防地擡眸，就撞上她偷看還來不及收回的視線，“我臉上有東西嗎？”
“沒有，沒有。”參厘飛快地說，“我就想問問你，還要不要牛肉，我碗裏有，要不要再給你夾幾片。”
“不用了，你自己吃吧。”
“你嫌棄我啊。”參厘歪著腦袋看他。
“不是。”靳樾放下筷子，很認真地看向她，再次強調：“參厘，你不用對我抱著愧疚的心思，我的傷和你一點關系也沒有。”
“可你是替我擋的啊。”參厘理所當然地說。
“那也是我願意的，主動做出的行為，而不是你為了規避風險躲在我身後才致使我受傷，這是兩種截然不同的情況，一個是主觀意識，一個是被動，你不欠我什麽，參厘。”
參厘被他這番道理說得彎彎繞繞，懵了半天才反應過來，“你不喜歡我這樣？”
靳樾搖搖頭：“我只是覺得，你做自己就好了，不用被這份愧疚裹挾著想要補償我。”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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