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模糊糊中，好像有人在跟我講故事，我聽不太清楚他在講什麽，只覺得絮絮叨叨的，有點煩。不過他的聲音很好聽，很熟悉，是誰呢？我應該認識這個人，很熟悉的。是誰呢？我急著找出這個聲音的來源，便跟著他的聲音一點點靠近，一點點靠近。近了，就在這裏。

我張開眼睛，意料中的看不見任何東西。

“你醒了，你終於醒了”“明明我們說好的，睡一會兒就起來，你卻又睡了這麽長時間”

我想起來了，這個聲音是常寧，我最熟悉的聲音。

“我睡了很久嗎？”我的聲音略顯沙啞，我知道，我猜對了。“沒關系，多久我都等的起。”

我失笑，“我餓了”

“我去給你拿，你稍等一下，很快”

我有點渴，不想連這種小事也麻煩他，便摸索著找到床邊的茶壺，我知道他習慣在床邊放點水的，我摸著茶壺並不燙於是也不倒在杯子裏，就著茶壺就喝了起來。

常寧拿著飯菜回來的時候，正好看見我拿著茶壺喝水，他快步走過來，一把搶過我手裏的茶具，只說了句，“我去給你找大夫”。就又急匆匆地出去了。我不太明白，我需要大夫嗎？

後來我才知道，原來那茶是燙的，我只是感覺不到了而已。我的手和舌頭都燙起了水泡，不過沒關系，我感覺不到疼。我聽見常寧一遍一遍在我耳邊道歉，“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是我不好......”我想，這關你什麽事呢？是我自己連怎麽活著都不會了。

我想他應該是知道的吧，知道我每長時間睡一次，要想醒來，便拿一種知覺來換。原來這才是寒冰蟲的厲害之處，讓你眼睜睜的看著自己的知覺被一個一個拿走，讓你眼睜睜的看著自己的生命一點一點的流失。我心裏有些慌，“常寧，若我下一次醒來，聽不見了，說不出話了，我該怎麽認出你”

常寧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溫柔，“會有辦法的，我會一直在你身邊，所以不要怕，好嗎？”

我第一次沒有歇斯底裏的大叫，乖巧的窩在他的懷裏，卻再也感覺不到他的體溫了。以前我特別討厭他抱著我，如今竟有點懷念，他曾經帶給我的溫暖。不過這樣也好，我感覺不到冷暖，亦感覺不到疼痛。有什麽關系呢，反正是將死之人了。

不過之後吃飯就是一個問題，我每次吃東西都要常寧先嘗過才可以，可是我感覺不到他什麽時候送到我嘴邊，吃飯的速度便一下子慢了好多，有時候吃到最後都涼了，常寧總是要熱好幾遍，才能吃完一頓飯。我覺得有點對不起他。不該就這樣賴著他的。如果這是上蒼對我的懲罰，那麽懲罰我一個人便夠了，何必要兩個人跟著一塊受罪呢。可是我說不出讓他離開的話，如果他真的走了，我就只能等死了。其實我有時候會想，最好在我睡著的時候，常寧不聲不響的走了，這樣最好，我們不會傷到彼此的面子和感情，我靜悄悄的睡死過去也是最體面的。我不畏懼死亡，卻不想死的太狼狽。我不想自己有一天是被餓死的，更不想是被什麽東西燙死或者凍死的。那樣死該有多難看啊。常寧總是會餵我各種藥，我嘗不出味道，卻聞的出來。我也不想問這是什麽，他餵我，我就喝。從不曾懷疑他會不會害我。

這一日剛喝完藥，我問常寧，“人都是自私的，是不是，如果自己都朝不保夕了，便不會管別人的，是不是？”

常寧沈默了一會，才回答說，“對，人都是這樣的。”

得到期待中的回答，我卻並沒有得到期待中的心安理得。我陷入長久的沈默，人都是這樣的麽？常寧，我眼睛瞎了，觸覺也沒有了，可是我聽得出來，你聲音裏的憔悴，你的呼吸時重時輕，到底發生了什麽？你是受了傷嗎？這樣的關心的話語，我永遠也問不出來的。因為我清楚的知道，我再也沒有關心別人的權利了，只能等著別人大發慈悲，來關心關心我。回想以前再對比現在，這樣反差讓我心裏難受極了。所以我不想問什麽，何必問出來呢，增加自己的無力感嗎？我已經夠頹廢的了。

常寧，好好照顧自己好不好？你若是比我提前死了，那我怕連一副正經的棺木也得不到吧。我多麽希望你能聽見我心裏的聲音啊。所以常寧，你好好照顧自己好不好？

“常寧，現在是白天還是晚上”

“酉時了，天快黑了”

“為什麽我聽見有人在哭？”

“吵到你了嗎？我讓人趕他走，好不好”

“讓他進來吧，我想聽他說說話，你可以先去忙”我知道他最近很忙，即使不忙，也應該去休息一下的。我一睡便是一年，醒來便是好幾天不眠不休，我耗得起，他卻不行。

他輕嘆一口氣，說道，“也好”

須臾片刻，那孩子已經走到了我的眼前，我看不見他的樣子，卻聽得見他的哭聲。

“你為什麽哭”

他一邊抽噎著一邊回答我，“阿爹沒有，阿娘也沒了，全都被人殺死了”

我的鼻頭一酸，原來他和我一樣。

“你多大了？”

“過了年我就十二了”比我當年還要小，也是可憐。

這時候的我並沒有發現，在我的知覺少了之後，我的內心感覺豐富了許多。例如憐憫，例如關心。

我央求常寧，“收養他好不好，他是個孤兒，好可憐的。反正我們的錢那麽多，我們也花不完是不是？所以收養他好不好”我知道我這樣的請求很不應該。常寧照顧我一個人就已經夠受的的，何苦還要管他人死活。可是現在的我沒有辦法狠下心來，我不知道為什麽我會忽然起了這樣的憐憫之心，卻無論如何也做不到任由他自生自滅。

“我的罪孽已經那麽多了，就當是替我還一點好不好？”

這樣的理由，常寧自然不會反對。

只是那時候的我不知道，這樣的亂世也是因為當年的我一怒之下血洗了整個皇城！我不知道受益的具體是誰，不過想也知道，無非是新一波的達官貴人，審時度勢的奸佞小人罷了。但是受害的，卻是全部的平民老百姓。

如今邊境戰亂四起，藩王叛亂割據，土匪占山為王。這樣的亂世，怎麽可能會有一方土地安寧。原來我的罪孽不只是為非作歹，血洗皇城那麽簡單啊。

這幾日我時常想起當年我血洗皇城的時候，皇帝的聲音一遍一遍響徹在耳邊，“功高震主，權傾朝野，震懾皇權，這樣的權臣就該死於非命”“這樣的權臣就該死於非命”“死於非命”......

我得不出任何結論，只是一遍又一遍的在腦海中循環播放著，吵得我頭疼。

最近常寧越來越忙了，好幾次在我吃飯的時候被人叫走，他會安排其他人餵我，可是我一口也吃不下。久而久之，他會盡量不在我吃飯的時候被人打擾。我不想發脾氣，因為我本來就是他的累贅了。我知道他是礙於當年似主仆又似師徒的情分，才從沒有丟下我，我也不該這樣不識趣的，可有時候就是壓抑不住。

我腦海中有人在吵，現實中也有人在吵，吵得我腦袋都快要炸掉了。我忽然就想睡了。睡著了，便聽不見這麽多嘈雜的聲音，起碼不會再這樣煩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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