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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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坐起來,可是渾身上下無力的很,我張開嘴巴想喊常寧,卻發現我已經發不出任何聲音來了。於是我天馬星空的想,我這樣死了和活著還真是沒有半分區別了。

“你醒了”是常寧的聲音,我最熟悉的聲音的。

我想問他你怎麽知道,可是卻不知道該如何表達,張了張嘴巴,又無力地閉上了。常寧顯然是看見了我的小動作了。什麽聰明的猜到這次我又失去了什麽能力。

我聽的出來,他很傷心,有眼淚砸在我的手背上,我把它放進口中,意料之中的沒有任何味道。

我想安慰他,別哭。伸出手在空中比劃,也不知道他看不看得懂。寫到最後一劃他才握住我的手,我想他該是看懂了的,可是之後他哭的更歡快了,我想他也可能沒看懂,要不要再寫一遍呢?

我還沒有得出結論,便聽到他在我耳邊嗚咽,“是我沒用,是我沒用”我知道,這幾年,他一直沒有放棄過找各地的奇人異士,傳世名醫來醫治我的病,甚至有時候他會自己親自苦讀鉆研那些古典醫術。可是我們心裏都知道,世間萬物,相生相克,唯寒冰蟲,藥石無醫。

這一次我更加深切的感受到生命的流逝,原本我還可以勉強站起來走走,最近我連站都站不起來了,什麽都要靠常寧親歷親為了。我是無所謂,我有點意識到自己應該是罪孽深重,所以遭受怎麽的懲罰都是我應該受的,只是我為常寧感到不值。他不該陪我一起遭受這樣的罪過。這是我一個人的懲罰,不該是我們的。

所以最近我已經很少發脾氣了,只是有點傷心。

常寧的手撫過我的臉,輕聲道,“不要哭,別哭,對眼睛不好”

原來,我哭了,我竟然自己都不知道。我想,常寧,這不是為我自己哭,我是為你哭,為你感到不值,你知道嗎?

常寧,我想再叫一叫你的名字,我好想再叫一叫你的名字。常寧,常寧,我再也沒有這樣的機會了吧。這個時候我並沒有意識到,我們之間早就不是主仆情分那樣簡單了。

常寧顯然是沒有之前那麽忙了,只是我已經不希望他時常陪在我身邊了,他將我放在軟椅上,我能一坐便是一天。他會一直陪著我,有的時候會講些話,但大多數時候,就是這樣陪我靜靜的坐著。

我有時候坐著坐著就會流淚,他便會輕輕為我拂去,然後一遍一遍,不厭其煩的提醒我,“不要哭,不要哭...”直到他自己的聲音也啞了,才會忽然住口。

你知道嗎,當身體的所有知覺全部消失,剩餘的那個便會格外靈敏。隔著窗,我能聽見風的聲音,我忽然就有一種寂寥的感覺。是秋天吧,連風都充滿了蕭瑟感。原來都已經秋天了。時間過的可真快啊。什麽都不做,時間也會偷偷溜走,真是連半分情面也不講。原來不管是什麽人,你永遠也定格不了時間。我們每個人都會死,只是我的死亡來的格外漫長而已。

已經半個月了吧,我不眠不休已經半個月了吧,我在常寧的手上一遍一遍的寫,“去睡吧,去睡吧”

他把我摟在懷裏,在我耳邊輕聲道,“我不困,我想陪著你”怎麽會不困呢,連我都有些困了啊。只是我們都清楚的知道,再一次醒過來,便連聲音也聽不到了吧。我已經不記得了他的樣子,不想連聲音也忘記。好想多聽幾遍,將他的聲音永遠定格在腦海裏。所以這幾天一直撐著不想睡,實在是不想睡。怕再也醒不過來,怕我再也感受不到他這個人了,那要有多可悲。看不見,聽不到,摸不著。我該如何告訴他我的感受,我該如何知道他的感受。

忽然就有點後悔,為什麽沒在殺了狗皇帝之後也殺了天山上那群老道士呢?

不,不對,我應該後悔,為什麽偏要殺了那些人呢,殺了他們,我的家族也不可能活過來了啊。人死不能覆生。到頭來折磨的只有我自己。

不,也不對,我是不是應該後悔,我不該去天山呢。

對,對了,我不應該在差點將我的家人溺斃在荷花池。那樣我就不會被送往天山,之後的一切就都不會發生。

原來,從一開始,我就錯了。在那麽早的時候,在我們還沒有相遇的時候,我就已經一步錯步步錯了。原來冥冥之中,這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的定數,逃不掉也躲不開。

“常寧”,我最後在他手上寫,“對不起,是我錯了。自始至終,我都欠你一句對不起”

我撐不下去了,最後暈倒在他懷裏,感受不到他洶湧磅礴的淚水,也看不見他哭紅了的眼睛,亦聽不見他壓抑的哭聲。

這一次我意外的做了夢,夢到了常寧,他的音容樣貌是那樣的清晰迷人。我以為我忘記了,卻沒有料到原來從來都不曾忘記過。就那樣清晰的印在腦海裏。他向我伸出手,我總也夠不到。他越走越遠,我拔腿狂追,常寧,你不能放棄我的,如果連你也放棄了我,我該怎麽辦?道路越來越熟悉,我認得出來,遠處那是天山,遠遠的,都能望見那高高立起的金色佛像。這是天山腳下,我怎麽會來這兒。

正納悶,遠方便傳來了一陣陣哭喊與怒罵的聲音,我走近一看,原來正是天山腳下的土匪橫行霸道,馬車旁邊站著一個小男孩,顯得格外孤苦無依,那土匪搶了他阿娘,殺了他阿爹,我正想上前幫忙。卻不想被以小姑娘搶了先,小姑娘出手狠辣,一招便能奪人性命。我看的正出神,那小姑娘的招式委實熟悉了些,待她回過頭來,我赫然發現那不正是小時候的我嗎?我走到小男孩身邊,趾高氣揚的說道“我慕容琴生平最恨滿口仁義道德的俠士,還有張口閉口綱常倫理的先生,所以你也不必謝我救命之恩,更不用罵我要殺人償命。我慕容琴素來都有一套自己的行為準則。你若實在看不慣,你走便是。只是,你總要告訴我你的名字,我總要知道自己救的是誰”當時我的聲音還很稚嫩,個頭也才剛到那個男孩的脖子,氣勢卻大的很。

“常寧”小男孩怯怯懦懦,聲音卻好聽的很。

我恍然,原來早在那時,我就已經認得他了。原來我那時救得那個小男孩竟是他。只是我記性不好,竟然忘了我們之間的緣分。我早就聽人說過,人在死前會將今生所走過的路再重新走一遍,看清自己所做的事情,做過多少孽,結過多少緣,然後到閻王殿前細細清算。現在想來可能是真的吧。古人誠不欺我也。

再次醒來的時候,四周寂靜一片,我看不見,也聽不見,更加感受不到,我不知道我身邊有沒有人,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已經死了,即使沒有死,現在的我也當真是與死無異了。我迫切的希望自己可以告訴常寧,我醒過來了,我記起來我們初相識的時候了,原來我們那麽早就已經相識了。你當初來慕容府是來找我的嗎?真是可惜,我一直都被寄養在天山,不曾回過幾趟家,否則我們可能早就是朋友了吧。只是我也清楚的知道,這永遠都不可能了。

常寧,我記起了好多事情,年少時候的事情,我快意恩仇,爭強好勝,嗜血成性,殺人成魔。我竟然是那樣的作惡多端。有好長時間我沈溺於我的罪孽裏,無法自拔。

常寧,我的罪孽到頭了,我知道我撐不了多長時間,可是好想告訴你啊,好想親口承認一句,我錯了。如今正逢亂世,奸臣當道,我是不是只有一死才可以平民憤?你與我待在一起的時間越長,你的罪孽越大,我不該得到人的同情與憐憫,我更不應該拉你一起進地獄。

最後一次,我想握住你的手,傾聽你的溫柔。這一次,再也不會醒過來了吧,寒冰蟲,你的懲罰,我全盤接受,放過常寧吧,他是無辜的。

我想,我可以再接著睡下去 ,不會有任何人發現我醒了,也不用感受任何失落與雜念。也好過,我在無邊無際寂靜的黑夜裏游蕩。可是怎麽辦,只是這樣想一想,便覺得心疼的是那樣明顯。原來冷血如我,竟然也會有這種時候。

忽然我能感受到有人擡起我的手,我順著他的力道,在空中比劃,他就著我的手寫了好幾遍我才認出來,只有幾個字,是“不怕,我在”

我掙脫他的手,自己在空中寫給他看,“你怎麽知道我醒了”

“我聽得見你的呼吸”

這樣的對話著實太累人了些,我能明顯的感覺到體力的下降。想當年我只是一個瞎子的時候,被五六個壯漢輪流打半日都能爬起來,現在竟然寫幾個字就已經累得不行了。

常寧握住我的手,微微用了些力氣,我雖然感受不到他的溫度,卻能感受到他的力度。讓我知道他就在我身邊。我心裏感激他的體貼,現在的我是真的需要一個人來陪的。我不害怕死亡卻由衷的害怕這種死亡般的寂靜。一點一點感受到生命的消失卻無能為力,我恨極了這種無能為力的感覺。我忽然就想起了曾經長青師傅說過的話,“只有當你親身經歷了生命的不幸,你才會發自內心的敬畏生命的奇跡,而不是蔑視它。”我想,我現在算是體會到了吧。我剛醒過來,什麽也不能幹,只有大腦的思維是活躍的,我想起當年我意氣風發的日子,那時候的我肯定沒有想到我會變成今天這個模樣。如果想到了,那個時候的我也肯定會說我情願一死了之,也好過這樣狼狽的活著。這是現在我連死都成為了一種奢求,只能一步步按照寒冰蟲的設定,一點點走完我剩餘的殘破不堪的人生。

我想起我不止一次的挖人雙眼,打斷他們的雙腿,挑斷他們的筋骨,如今我也是全部一一經受了。這可真是現世報啊。我苦笑連連,原來對於個人而言,這樣比死還難受。

我不知道我是什麽時候開始又一次陷入沈睡的,我有點分不清夢境和現實,黑暗裏的夢境與我腦海中的回憶一次又一次的進行碰撞與沖突。讓我有點分不清哪個是真哪個是假。我再也沒有什麽可以與寒冰蟲交換的了,這一次我是真的醒不過來了吧,可憐了常寧了,白白守了我這些時候。我永遠也報答不了他了,因為我這種惡貫滿盈的人是不會有來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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