鎖鑰憑天險，因山戍壘成，千盤蛇陣勢，十裏馬蹄聲</p>

古北口俗稱京城鎖鑰，位於京城東北方，崇山峻嶺，古道縱橫左右蟠龍、臥虎兩山相對，中有湯、潮兩河穿鎮而過，形成了兩山夾一水的天險之道</p>

自前人在此建了長城後，後世多次修築，兩關道各自連接長城關口及潮河上的水關，僅能過一車一騎，城墻依山勢蜿蜒迤邐，敵樓箭垛相連，關口處建有甕城，易守難攻，奇絕險絕</p>

溫厲率領的兵將就駐軍在潮河兩岸，形成一個小小的聚落，因為地形狹窄，高低不一，房舍自成一格，建築大多是用當地的磚石蓋成三合院般的一進或兩進建築</p>

與京城不同的是，這裏的三合院沒有耳房，正房與東西廂房各自獨立，只用磚瓦連結合攏，形成天然的圍墻，甚至有時為了屈就地形與隔壁共同圍墻也是常有的事</p>

威武侯溫厲的帥帳就在其中一戶二進院子中，平素只有他一人住著，但最近他的女兒溫柔也來到此處，住進了東廂，溫厲平時不是操練就是睡覺的呆板日子總算有了點改變，多出來的時間全拿來哄女兒了</p>

“柔柔啊！多吃點，看你瘦的……”溫厲心疼地看著溫柔，把桌面上一大碗燉羊肉推到她面前</p>

溫柔來到這裏也近月了，恰好挑在秋天來，風刮得人臉生疼，溫厲怕這幾年在京裏臉養得女敕了的女兒受不了，特地讓人到縣裏買了香膏香脂等物，還偷偷遣人到關外買最好的狐毛大氅，壓根不讓女兒受苦</p>

但溫柔豈是好逸惡勞的性子？香脂香膏她用，狐毛大氅她穿，但平素士兵的操練她也一樣加入，所以才沒幾日腰圍便小了一圈，簡直心疼死了溫厲，恨不得天天大魚大肉塞進女兒嘴裏</p>

“爹，我吃不下了”溫柔吃了幾塊羊肉，又將碗推到父親面前，這裏的夥食粗糙，廚子技藝普通，肉食都煮得滿是腥味，原本不介意吃食的溫柔在京城養了三年後，還是得花點時間才能適應回來“爹，您吃吧！等會兒還有操練，我得去盯著”</p>

溫厲濃眉一皺，聲音大了起來“那群兔崽子操練哪用你盯？那些千戶是死了？你來爹這裏就是要享福，哪能總是一直操勞著！”</p>

他這番暖言勸慰，溫柔卻不認同“爹，這裏是邊關！我也是個將軍，自己有能力殺敵，豈是來享福的？”</p>

“對，你不是來享福，你是來逃避那個男人的”溫厲沒好氣地瞪著她，哪裏不知她逃避，他雖想嬌寵她，但也要她明事理，該說的話還是要說“要爹說，崔靜言那廝趁爹不在，在京城搞風搞雨，害得你哥深陷牢獄，爹就該一掌拍死他可是國有國法、家有家規，你畢竟還是郡王妃、晉王的媳婦兒，就這麽一走了之怎麽可以？就算你不要他了，也該把兩人的事先在京城解決！”</p>

提到這事溫柔就無奈，還有一絲絲自己也不想承認的心痛“我們是皇帝賜婚的，不能和離”</p>

“這我倒忘了……”溫厲怒哼一聲“那還是一掌拍死他好了”</p>

“只怕爹您拍不死他”溫柔好整以暇地喝了口當地人慣喝的山楂糖水，還替自家爹也添了一碗，免得他聽了她接下來的話會更激動“他的武功，比爹還厲害”</p>

“怎麽可能？”溫厲瞪大了眼，還真不信了</p>

“怎麽不可能？”溫柔聳了聳肩，其實她剛發現這個事實時也挺挫敗的她在邊關磨了十幾年才有的功夫，竟比不上崔靜言那貴公子在京城錦衣玉食之餘偷偷練的“我的武功爹也知道，若認真打起來，我在他手下走不過三招”</p>

溫厲聽得神情忽黑忽青，最後猛地拿起山楂糖水，一飲而盡，才勉強澆熄了心中的不甘心“你說得我越想揍他了怎麽辦？”</p>

溫柔暗搓搓地使著壞心眼說道：“反正就如爹您所說的，那樁婚事還算數，名義上您還是他丈人，丈人要教訓女婿，難道他敢還手？”</p>

一心想逃離崔靜言，所以一提到兩人婚姻關系結成的網，她就別扭</p>

被這麽一提醒，溫厲大表同意“說得好！下回見到那兔崽子的面，哪管他是晉王的兒子、皇帝的從弟、皇室的郡王，老子都揍死他！”</p>

崔靜言的悲慘未來，就這麽在一碗羊肉及山楂糖水的杯觥交錯之下被這對不可靠的父女華麗麗的決定了</p>

兩人用畢膳食，就要前往校場，屋外卻來了小兵通傳，神情還有些急切</p>

“毛毛躁躁的什麽事？”溫厲板起臉來</p>

那小兵嚇得一跪，不過還是俐落地把話說了，“啟稟將軍，外面有朝廷的使者前來，說監軍的隊伍就快要抵達衛所衙門，要我們準備迎接”</p>

“監軍？現在又不是戰時，怎麽會有監軍來？”溫厲只覺得不對勁</p>

溫柔卻聯想到了什麽，出言提醒道：“等等！爹，您還記不記得前幾日斥候傳的消息？這時候派來監軍……說不定真要打仗了！”</p>

溫厲這也立刻想到了韃子最近的異常，不過他自己也是在這幾日斥候的通報才曉得，京城離這裏還得半個月的快馬，居然就知道了？</p>

“朝廷還真是手眼通天，我們都還未能確定的事，他們直接就派了監軍來，老子倒要好好看看，來的是哪路人馬！”</p>

如今朝廷中君權被架空，通常會做出派官決定的都是太後的人而對於太後長久把持朝政，溫厲早就看不下去，所以回京述職時若非皇帝接見，他連去都不去，也因此與太後關系極差</p>

所以這回若來的是太後一派的人馬，溫厲管他是監哪門子的軍，一樣高高把人供起來，好吃好喝的晾在一旁，其他軍營裏該怎麽運作就怎麽運作，他在古北口經營這麽多年，這一點還是能輕易做到的</p>

於是父女各自回了房，換上正式服裝，出屋後與眾部將會合，便騎馬往南直奔而去</p>

監軍自京城而來，必會先入密雲縣，溫厲便帶著溫柔及幾名副將千戶親自迎到了軍營南邊與民鎮接壤的地帶，附近有一座新蓋不久的藥王廟，算是鎮上最熱鬧的地方之一</p>

溫厲打算，屆時不管監軍是個什麽玩意兒，直接把人丟到密雲縣衙，找幾個妓子陪吃陪喝，應付至人離開便罷</p>

然而當那監軍當真來到眼前，溫厲看得眼睛都快凸出來，什麽召妓陪吃的想法當下煙消雲散，除了驚訝，溫厲甚至想著，這家夥敢召妓，怕不打斷他的狗腿！</p>

“是你！”他沈下臉，瞪著仍高坐馬上的崔靜言“你怎麽跑來了？”</p>

崔靜言見到泰山大人，哪敢托大，連忙下了馬，拱手解釋道：“那個……小婿奉旨監軍……”</p>

溫厲卻沒那閑功夫聽他客套，直接打斷了他的話“監你個頭！現在邊關有沒有打仗你不知道？就怕你是醉翁之意不在酒……”</p>

“小婿的確動機不純，但監軍之事也是正事，待小婿再與岳父好好稟報”他承認了自己就是為溫柔而來，但其實也是有其他正事的，只是現在佳人就在前，正事只能靠後了</p>

他一路行來，早累積了滿腔柔情，此時看向溫柔，幾乎要盈滿出來“溫柔……”</p>

崔靜言的到來，溫柔並不驚訝，原本想著他若不來，她肯定會極其失望，兩人間的感情剛好順勢走到盡頭然而他不僅來了，還是這麽快就來，足見他挽回她的心意急切，這又讓她心思紛亂難解了</p>

怕他來，又怕他不來，懷著這樣矛盾的情緒，她反而說不出什麽話，他那深情款款的眼神更令她難以承受，只能別過臉不看他，面無表情地站在了父親旁邊，權當沒有聽到他的深情叫喚</p>

崔靜言心疼地看著她更加纖細的腰肢，小了一圈的臉蛋，下巴都尖了起來，足見她在這裏過得並不好他自然不會覺得是溫厲虧待了她，可見必是相思磨人，她承受的難過，不會比他來得輕</p>

然而再次相見，她卻是那樣的冷漠他上前一步，忍不住想伸出手觸碰她，溫柔卻退了一步，直接躲到溫厲身後</p>

“爹，您剛說的事，機會來了”她頗有些壞心眼地提醒道</p>

溫厲自是上前一步，威猛壯碩的體形剛好將溫柔擋得嚴嚴實實</p>

他一手拍開崔靜言的鹹豬手“等一下！崔靜言，你現在與我說話，是以監軍的立場還是以女婿的立場？”</p>

崔靜言聽得一楞“請教岳父，這有什麽不同？”</p>

溫厲冷笑起來，說的話令人聽來膽戰心驚“如果是以監軍的立場，那老子就把你高高地供起來，你在衙門裏轉個幾圈就可以滾回去了；但如果是以女婿的立場，老子立刻就揍死你！”</p>

崔靜言俊臉有些抽搐，他雖有心理準備溫厲這關不好過，實際上的情況似乎比他想像得更加嚴峻</p>

他只能厚著臉皮，一副誓死如歸的模樣說道：“聽起來，監軍立刻得滾回去，女婿還能留著”他閉上了眼，張開雙手，任憑處置“岳父你揍我吧！”</p>

溫厲畢竟還是為崔靜言留了點面子，沒有在眾人面前揍他，而是將他領進了古北口的軍營之中</p>

身為溫厲的女婿，又是監軍，崔靜言自然住進了溫厲父女住的的兩進宅，但他還沒得到佳人原諒，只能住在西廂房，對於近在咫尺的溫柔，看得到模不到</p>

然後，溫厲連休息的時間都不給他，他直接被拖到後院</p>

溫厲的侍衛都相當識相，侯爺處理家務事，他們就退到了院子之外，所以院子裏只有溫厲與他那不識相的女婿，以及在東廂房裏隔著窗戶冷眼看著的溫柔</p>

因之這裏是軍營，而且溫厲大清早的也會起來練武，偌大的院子相當空曠，只有一棵樹與一組石桌椅，其他都是鋪了青石板的地面，甚至旁邊還有一個武器架，跟演武場也差不多了，簡直是揍人出氣的好地方</p>

“岳父，您帶小婿來這裏是有什麽事要交代？”崔靜言盡量擺出最無害的笑容</p>

溫厲卻黑著臉“不要把你那勾引小女孩的笑臉用在老子身上！”</p>

崔靜言馬上肅起面容“請問岳父有什麽指教？”</p>

“你擺那什麽臉色給老子看？”溫厲越看他越不爽快</p>

崔靜言簡直不知道該拿出什麽表情，最後整張俊臉都快糾結成一團，哭笑不得地恭敬問道：“岳父有什麽事嗎……”</p>

溫厲不再羅唆，毫不客氣直接一拳揮在了崔靜言的臉上，“這一拳，是為你辜負我女兒三年的情意揍的”</p>

第二拳，落在了崔靜言的肚子，“這一拳，是為你成親之後沒有善後我女兒揍的”</p>

然後又是一拳，落在他的胸膛，“這一拳，是為你害我兒子坐牢揍的”</p>

一拳又一拳，崔靜言都沒有還手，只是默默地承受下來，直至被揍得鼻青臉腫，衣服都破了好幾個洞</p>

“這一拳，是為你包庇你家老二那龜孫子；這一拳，是為你沒有盡到做丈夫的責任，居然讓我女兒獨身赴邊關；這一拳，是為你沒有做到一個臣子的本分，與皇帝交好，卻沒有勸諫他，讓他胡混至今……”</p>

直至最後一拳落在他的後腰，崔靜言終於撐不住了，坐倒在地上</p>

“爹！夠了，別打了”溫柔終是看不下去，澀著聲音說道</p>

崔靜言一直沈默不語，聽到溫柔替他說話，他不由看了過去，眼睛亮得讓她不敢直視</p>

其實由溫厲說的話，崔靜言多少也能聽出點端倪，在京城的事，溫厲只知道個表面，並不知道他與皇帝的真正關系，還罵他沒有諫言，足見溫柔即使那麽怨他了，依舊沒有洩露他與崔昊日的秘密</p>

她畢竟還是舍不得他！</p>

不過溫柔接下來說的話，可沒有如他的意“爹，他怎麽說還是個監軍，打傷可以，打死可是犯了軍法”</p>

說完，她把窗戶一關，不想再被崔靜言的慘狀動搖</p>

瞧女兒不再看了，溫厲也懶得再打，直接在旁邊的石椅上坐下，大手還順便將崔靜言提了起來，在另一頭坐了下來</p>

幾乎是他們才坐定，馬上就有茶水送上，還附了一食盒的糕點，送完後下人又很快的退了出去</p>

看到這情況，溫厲抿了抿嘴，崔靜言卻是笑了開來</p>

這屋子裏的主子只有溫厲及溫柔，溫厲既沒有交代送茶，那必然是溫柔交代的</p>

“真是，打得老子手都疼了”溫厲賭氣般抓起茶點往嘴裏塞，含糊不清地說道：“現在私事完了，說公事韃子的動靜你是怎麽知道的？怎會被派來監軍？”</p>

“其實小婿有事瞞著岳父大人”崔靜言忍著被打疼的臉，依舊說了一堆話，“岳父大人也知道，今上因為年幼登基，屬於君王的權力一直被太後把持著，時至今日陛下都長成了，太後仍不肯放權，陛下怕太後下毒手，才會一直裝得耽於逸樂</p>

“其實陛下早在幾年前就覺得該有所準備，所以命我替他操持產業，蓄積財力及……兵力，還有就是在各省州重要的據點布暗樁，免得哪日太後忍不住起事，陛下才能有所應變韃子異動的消息，就是我們布在密雲縣一帶的暗樁傳回的</p>

“現在的情況就是，因為我二哥的事情爆出來，代表太後已經知道了陛下暗藏力量，才會對我動手，所以陛下所剩的時間不多了韃子近日不安分，只怕與朝廷中的陰謀不無關系，可能不日京中便會有大風波</p>

“派我來監軍，一方面是讓韃子安分，另一方面也是借機收攏外界的兵力，除了陛下自己屯的私兵，至少岳父這裏我想是沒有問題的”</p>

“哼！”溫厲雖因崔靜言所說的話震驚，卻也沒有反對用自己的兵力勤王這件事，為了表現得不太掉價，只能冷哼一聲默許</p>

“陛下在京中自也會有所防備，很快便有雄起的一天，岳父可以氣我，但可別誤會了陛下”崔靜言端起茶喝了一口，卻是痛得齜牙咧嘴</p>

“活該”溫厲也喝了口茶，還故意喝得大口，能刺激一下崔靜言他也爽快“那我收回最後一拳，勉強算你做到了臣子的本分”</p>

打都打了還能收？要不讓他打回去？崔靜言暗自月覆誹，但此時此刻他還真沒種挑明了說“岳父您打得真狠，連讓我解釋的機會都沒有”</p>

“還解釋什麽？任憑你舌粲蓮花，害得我女兒傷心跑回古北口，就是該打！”意思就是解釋了也要打，溫厲不負責任地拍了拍他，觸到了他的傷口，讓他又痛叫了一聲</p>

“叫，你再叫大聲一點，叫到東廂裏那倔妮子聽到，就算老子幫你一把，這叫苦肉計你懂嗎？”溫厲笑得咧出一口白牙</p>

崔靜言見狀只覺刺眼，不懷好意地想著自家岳父長得一副熊樣，是怎麽生出溫柔那樣標致的女兒？</p>

至於苦肉計什麽的，崔靜言更不忿了，在京城的溫子瓏來這招，現在溫厲也來這招，父子倆的招數都一樣，但為什麽最後被打的都是他？</p>

“行了行了，頂多你這陣子打著監軍的幌子親近溫柔，老子不阻止你”溫厲畢竟還是希望女兒的婚事和和美美，而且很明顯地，女兒看起來雖在嘔氣，卻也不是心裏沒有對方的</p>

“真的？”崔靜言心中一喜，長途跋涉這麽遠，一來就被揍一頓，總算有一件好事</p>

“不過能做到什麽程度，就看你自己了！”溫厲意在言外地道</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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