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負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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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時,城外南羌軍營火光大盛。

鐵紮木和瓦格布被部將簇擁著大口啖肉,大口喝酒,嘈雜十分。

突然,一個小蠻子跑過來,附在鐵紮木耳邊說了幾句話。

鐵紮木臉色頓時鐵青,狠狠摔碎一壇酒,道:“走!”

小帳子裏,女子痛苦的喘息聲從裏頭傳出來,鐵紮木掀簾走了進去,問軍醫:“她怎麽了!”

軍醫哆嗦道:“大將,這、這恐怕是瘟疫之癥……”

“什麽!”鐵紮木一把拽起軍醫的領子,雙眼瞪得如發怒的野獸,一字一頓道:“瘟疫!”

軍醫頓時嚇得面無人色。

鐵紮木狠狠摔下他,走到地上蜷縮成一團的李青桐身邊,拳頭捏得咯吱作響,“這就是你真正的目的!”

把瘟疫傳給他們,該死!

臉已經燒得潮紅的李青桐有氣無力道:“我能配藥,你們放開我,讓我配藥!”

一名副將上前說:“大將,屬下已經打探過了,雍州城內幾名有瘟疫之癥的傷員都被她治好了!”

“我在救治城內傷員時不經意染上了這病,趁現在還來及,讓我去配藥,不然剛才接觸過我的你們,一個也逃不了!”李青桐使勁地掙著手腳上的繩子。

眾人聞言,特別是剛剛押解過李青桐的兵士,登時臉色大慌。

鐵紮木神色鐵青,咬牙道:“給她解綁!”

李青桐手腳得到了解脫,跌跌撞撞地站起來,她扶著頭,欲去營中藥房,眾人都不敢靠近她,鐵紮木見此,隨手指了兩個小兵,“你,還有你!跟著她去!看好她別耍花招!”

待他們走遠,瓦格布一臉擔憂地上前,“大將,那個女人看樣子真的了瘟疫,我們還不把她丟出軍營,萬一她傳染給我們,可不就……”

鐵紮木回頭狠狠瞪他一眼,“混賬!她剛剛在這裏已經待過了,說不定我們中有人已經染了病,她一走,我們找誰來救!”

瓦格布低頭,“是!”

說完,也不知道是心理作用還是什麽,瓦格布突然就覺得身上泛紅發癢。

李青桐被兩個小兵帶到一間擺滿藥材的營房裏,他們倆不敢靠近她,只敢遠遠得看著。

她眉眼一垂,快速地找起了藥材,拿了幾種藥材,她手頭迅速地搗弄起來,‘篤篤篤——’的鍘藥聲響了一會兒,她倒出藥汁,泡了水,在他們眼皮底下一飲而盡。

湯藥下肚,李青桐胸口的灼燒感好了許多。

兩名小兵見此對視一眼,其中一個開口道:“你等著,我去報告大將。”另一個則仍留在原地看守李青桐。

李青桐也不管留下的那人,背過身思量著什麽,卻突然聽得身後一聲悶哼。

她奇怪地回頭,卻猛地撞入一個熟悉的火熱懷抱。

李青桐身體一顫,不可置信地慢慢擡眼,入目的人逆著光,穿著南羌士兵的衣服,面孔也十分平凡陌生,但那雙眼,那雙狹長而飽含深情的眼睛……

“麟游……”李青桐哽咽了下,幾乎聽不見自己的聲音。

劉洵低頭用指腹摩挲著眼前人消瘦了不少的臉龐,心痛難耐,“對不起阿桐,我來晚了,讓你受苦了……”

李青桐含著淚花搖了搖頭,緊緊抱住劉洵。

兩人相擁了一會兒,劉洵猛地放開李青桐,拉起她的手,急聲道:“阿桐,走,這不是說話的好地方!”話落,還沒等李青桐說什麽,就抱起她往營帳後面跑。

李青桐被他拉著越跑越遠,眼看就要離開營帳了,心中一急,反手拉住劉洵。

劉洵不得不停下來,回頭道:“阿桐怎麽了?”

李青桐望了望左右,把他往身旁的隱蔽密林裏一推,踮起腳尖,就摟住劉洵的脖子吻了上去。

劉洵有些驚訝地反手抱住她,隨即在她急不可耐的攻勢下張開嘴,回應她兇猛而激烈的吻。

李青桐的小舌伸到他嘴裏游移,他以為她嚇壞了,溫柔地勾住她的小舌,無聲地撫慰,卻在這時,一顆圓物從她口中滾出,被她的舌頭推到了他嘴中。

劉洵大震,連忙欲推開李青桐,李青桐卻像鐵了心般緊緊抓住他,小舌極速地往前一伸,將那藥丸送入他喉中。

劉洵大驚,他抓住喉嚨,想要把那東西逼出,可物已下腹,他驚駭地擡頭,“阿桐……”

李青桐眼角濕潤地伸手撫上劉洵的臉龐,“麟游,對不起……”

劉洵見她神色,心裏浮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他連聲音都怕得在顫抖了,仍舊露出一個難看至極的笑,伸手緊緊抓住李青桐的衣袖,“阿桐,不要鬧好不好?跟我走,我麽回家再玩好嗎?”

他強忍著讓自己不打顫,但雙腿的無力感越來越清晰連他妄圖抓著她衣袖的手都像被人抽去了知覺一般,軟綿綿地想要垂下。

“麟游,對不起…對不起……我不能走,我走了,今夜雍州城破,城中萬民都會沒命的……”李青桐眼淚像珠子一般掉下,今夜她本是抱了必死的決心,但上天為何要把劉洵送到她身邊……

體內藥力發作,劉洵身子猛然癱倒在地,他泛青的雙手依舊死死地抓著她的袖子,連聲音都虛弱無力了,“我不在乎,阿桐……我不在乎……你把解藥給我,跟我走,你跟我走!”

李青桐見他雙眼流露出絕望的乞求,俯下身抱住他的頭,“麟游,我不能讓全城百姓為我犧牲,你也不能,你忘了嗎,將為民先,我們都不能選擇……”

“阿桐!”劉洵就像困在捕獸夾裏的野獸,發出一聲嘶聲力竭地怒吼,他赤紅著眼,將牙關咬出血絲,“我不在乎我不在乎!千樁罪孽,萬人唾罵,都讓我來背!我只要你活著!我只要你活著!”

“可我在乎……麟游……”李青桐擦了擦眼淚,劉洵一旦帶她逃走,雍州萬民必死無疑,劉洵無異於用滿城百姓換她一人之命,他會成為千古罪人的!

“我在乎,麟游……你已經為我背棄了太多,這次,換我來守衛你的信念……”李青桐逼回眼角淚花,一根一根地扳開劉洵扣著她的手指,“放手吧,麟游,讓我回去……”

“不!”劉洵死死地盯著她,就像是要將她狠狠地刻進骨血中,“你又要拋棄我了對嗎,你又要離開我了……我不許!我不允許!你是我的妻,你是我的妻,你不能離開我的!我們說好了的,成親那天我們說好了的!結發為夫妻,白首不相離……說好了的……”

李青桐緊抿著嘴搖了搖頭,她不知道劉洵哪來的力氣還能抓著她,就算她調配好了藥丸中篳荔的劑量,他不會中毒但絕沒有力氣再動彈,但他居然能完全憑著意志去抵抗強大的藥力,這個男人,愛慘了她……

“麟游,我要走了,再不回去,鐵紮木會發現異常的,我所做的一切都會沒用的!麟游,放手……”

李青桐強迫自己起身離開,沒走兩步卻聽得身後倒在地上的人發出一聲聲類似野獸瀕死的哀鳴,她轉頭,劉洵渾身骨頭像被打散了一樣,匍匐在地,他把自己的嘴唇咬得鮮血淋漓以保持意識的清醒。他用手摳著地,一點一點地朝李青桐爬去,身上衣袍早已被地上尖銳的石子劃開了口子,他兩眼一瞬不錯地盯著李青桐,眼中無意識地滾落淚珠,嘴唇翕動著,發出模糊的混沌雜音,但李青桐知道,他在喊她,他在一遍又一遍地喊著她。

阿桐……阿桐……

醫者仁心,你為何獨獨對我如此狠心,如此狠心……

李青桐見曾經如此驕傲的他被自己折磨成這樣,再也忍不住眼中洶湧的淚水,倒退了幾步,沙啞著嗓音抽噎道:“劉洵…你聽好了……我李青桐嫁你為妻……此生不悔……”說完,再不能看一眼,奔出樹林。

不能再看,不能再想……

劉洵,我李青桐嫁你為妻,此生不悔……

林子裏,劉洵仍舊死死地看著李青桐消失的方向,在失去意識的最後一刻,他心如死灰……

李青桐一面跑,一面擦著眼淚,循著原路進了原來的那間帳子。

她狠力地吸了吸鼻子,四顧周圍,手中速度快到不能再快,她舀出一勺又一勺的熱水,將藏在懷裏的藥包打開,把劑量配好,已磨成粉末的篳荔調和進去,最後才將藥汁兌入。

做完這一切,李青桐將情緒壓回心中,才將剛剛被劉洵打暈的士兵拍醒。

那士兵迷迷瞪瞪地醒來,驚嚇一般地看了眼李青桐。

李青桐故作冷聲道:“你無緣不顧地暈了,想是也感染了,喝吧,別怪我沒提醒你。”

那小士兵猶豫著正想接過,鐵紮木領著人正好趕到。

“慢!”

李青桐冷臉對著他,鐵紮木皮笑肉不笑道:“少夫人好意,我們自然要領,只是這藥還是您先喝吧。”

“哼,怕我下毒?”李青桐笑了一聲,隨手舀起一勺就仰頭喝下。

鐵紮木見她盡數喝下,眼神才閃了閃,道:“好!少夫人恩賜!等會兒我就把這些湯藥散於眾將士,不過在此之前,少夫人得先把這藥給一人送去。”

李青桐心中一沈,面上不動聲色,“要送就快點,不然你們倒是染了病我可不治!”

鐵紮木沒理她的牙尖嘴利,只把她領到一頂小帳子前,“少夫人請!”

李青桐看了他一眼,走了進去,卻在看見帳中人時幾不可查地僵住了身子。

“少夫人怎麽了,說起來您和封軍醫也算舊識吧。”鐵紮木說完,讓人把李青桐手中的湯藥給封元端過去,陰測測地笑道:

“封軍醫,這可是少夫人好意熬制的,我軍軍中近來恐有人染上瘟疫,封軍醫還是喝下防備防備為好。”

說完,鐵紮木緊緊地盯著封元。

封元看著面前一碗翠綠色的藥湯,表情不變,端起碗抿了一口,卻是頓了頓。

李青桐掩在袖下的手指甲瞬間掐進肉裏。

封元驀地擡眼對上李青桐神色難辨的雙眼,微微一笑,“是治瘟疫的清瘟敗毒飲,少夫人大恩,能夠不計前嫌,賞封元一碗。”話落,他仰頭一口喝下。

‘嘭——’

碗被摔在地上,碎成幾瓣,封元揚了揚手,又百無聊賴地坐回他的地方,鎖著他的鏈條發出一陣刺耳的摩擦聲。

鐵紮木揮手命人進來收拾,又吩咐下去讓眾人盛上一碗湯藥預防瘟疫,順便把李青桐重新關押回去。

李青桐被人帶走的時候,隔著簾帳的縫隙最後深深望了眼坐在陰影處的封元。

亥時正點,南羌人對雍州城發動了最後的進攻。

“噢噢噢——”南羌人野蠻猙獰的興奮大吼瞬間傳出好遠。

李青桐坐在帳中聽著帳外人馬喧囂,是鐵紮木帶著人馬出征了。

她潛藏在黑暗裏等了大約有片刻的時光,等喧囂的人聲漸熄,才掙紮著爬出帳子,藥效發作的她頭昏腦漲,但她急著,還沒結束,就要結束了……

營地裏留守的兵士因為方才的歡縱和湯藥中的迷毒,皆沈沈地呼呼睡去。

李青桐爬出營帳,拼盡最後一絲力氣,把篝火籠到帳下,跳躍的火光觸到易燃的布料,馬上燃起熊熊大火。

濃煙中,李青桐驀地想起了什麽,手腳無力地跌跌撞撞地跑到一間小帳子前,掀開簾子時,封元已被濃煙嗆得咳出血色。

仿佛知道她會來一樣,封元忽的笑了,“你這是玉石俱焚……”

李青桐終於支撐不住地雙腿一軟,倒在帳前,看著連營燒起的大火,直到這一刻,她腦中繃緊的弦才驀地一松,她低聲道:“我本就沒打算活著回去,倒是沒想到你也落得這麽個結局……”

封元自嘲一笑,“我所剩的時日本無多,這樣死了也好……”

兩人都不再說話,越來越猛烈的火勢把人熏醒,但那些被下了藥的南羌士兵卻動彈不得,尖叫著看著火舌無情地舔舐過來,席卷他們的身體。

十裏之外正在和守城官兵交戰的人馬也同時頭昏腦漲,手腳發麻,鐵紮木這時才意識到他們所中之計,望著身後營地連天的火焰,仰頭大喊道:“啊——”

李青桐捂著嘴,看灼熱的火焰慢慢逼近她的褲腳,她的衣衫,她遙望著遠方突兀地笑了,鐵紮木,這才是我真正的目的……

身中迷毒的南羌兵人數再多,也鬥不過守城將士的,況且明天天一亮,援軍就會到來,雍州,保住了……

李青桐笑著低下頭,卻突然撫上左手上的銀環,面頰上淌下兩行清淚,麟游,我對得起全城百姓,卻對不起你啊……

在竄起丈高的火焰之中,李青桐慢慢閉上了眼。

麟游,今生負你,來生,你若還願愛我,我們再做並蒂蓮……

21世紀,一間重癥監護室裏,身穿藍色病服的女子動了動手指,一行眼淚,毫無預兆地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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