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動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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隴西軍出發之後,雍州城就進入緊張的布防狀態。

劉洵整日忙著與留守雍州的李峰張奎等諸將商量軍務,李青桐也沒得閑,前線需要大量的急救物資,她便與城中各藥房商議,準備著源源不斷供往前線的草藥大需。

這日剛用過午膳,李青桐正在校對著草藥支度,雙喜急急忙忙地跑過來,說是濟善藥房出了點事,藥房掌櫃請李青桐去看看。

李青桐一聽,忙吩咐了府內下人,若是劉洵尋她,便說她去了濟善堂,之後便跟著雙喜急匆匆地出了門。

濟善堂內,李青桐剛進門便問道:“怎麽回事,可是物資出了問題?”

掌櫃從後堂掀簾走了出來,道:“不是不是,少夫人,是今兒個上午從前線繳獲了一批南方運來的草藥,想讓我們看看是否派得上用場,因此藥物在西北極為罕見,我們也不識得,便讓人請您過來看看。”

李青桐見不是什麽大事,才松下一口氣,理理微亂的衣襟,“沒事便好,你且帶路,我去看看。”

掌櫃忙應是,帶著李青桐往倉儲走。

倉儲裏,一堆堆剛運來的藥包散亂在地,藥房夥計們正在整理。掌櫃指著一袋草藥說:“就是這個。”

李青桐上前接過夥計手中的草藥,仔細端詳了下,這些草藥呈細窄條狀,邊角為鋸齒形,李青桐蹙著眉看了會兒,一個名字如電閃火花般撞入她的腦海。

篳荔……

綠色的葉條從手中滑落,李青桐身形一晃,雙瞳微閉,不由緊緊地按著額頭。

……

“李大夫,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啊,是不是有人給我兒下毒啊?”

“篳荔是一味麻醉作用極強的中草藥,它對環境的依賴度極高,喜陽光,因此多見於溫暖濕潤的南方沃土,所以地處北部的永州城很少見這種藥草,這種藥草少量可以麻醉人的神經,暫時失去知覺和痛覺,造成暈厥的跡象,形似中毒;但若是大量服用,則會讓人全身癱軟,甚至呼吸微弱,休克死亡。”

“太守寬心,令郎只是誤食了一小株,想必是膳房人員難以分辨混雜在菜葉中的篳荔,而誤投於飯食之中,所幸劑量不大,睡半天自然會醒。”

……

唔……是誰在說話……

李青桐敲了敲頭,形形□□的嘈雜之音一股腦地湧入腦海,讓她頭昏腦漲。

“少夫人,你怎麽了!”

“少夫人!”

雙喜大驚失色地上前扶住李青桐搖搖欲墜的身體,李青桐倚著她,咬著牙說道:“雙喜,我沒事,只是突然有點頭昏,你扶我去外面坐坐。”

雙喜忙道:“好好,少夫人你小心。”

藥房眾人皆緊張地看著雙喜攙扶著李青桐走出倉儲,去外間略作休息。

傍晚的時候,剛回府的劉洵聽門人說李青桐午後去了濟善房,到現在仍未歸,心中不免擔憂,他牽了馬正欲去尋,就聽得府門前有人聲傳來。

轉頭一看,正是李青桐。

劉洵忙上前問道:“怎麽啦,可是出什麽事情了,你臉色怎麽這麽蒼白啊!”

李青桐擡頭,看著劉洵眼中毫無矯飾的關切,勉強一笑,“沒事,可能是近日沒休息好,才有些乏力。”

劉洵一聽,濃眉一皺,就立馬矮身將李青桐打橫抱起,大步往後遠走,不由分說道:“我現在就抱你去休息,晚膳我給你端來,今日過後你不可再那麽操勞,城內自有人手去打理那些事情。”

李青桐被他抱在懷裏,微微擡眼,就能看見他堅毅的下頷和因不滿而微抿的唇瓣,她眼神一動,頭往他溫暖堅實的胸膛裏拱了拱,終是暗嘆了一口氣,緊了緊攥住他衣襟的手。

晚間,劉洵因放不下李青桐,不僅親自端來了晚膳,還推了些許軍務,硬要陪著李青桐,看她把晚膳用下。

“我又不是小孩子,況且你現在這麽忙,別因為我耽誤軍機。”李青桐身後墊著枕頭,身前又披著衾被,無奈地勸著硬賴在她窗床前的人。

劉洵恍若未聞地繼續餵她,“軍務可以等會批,你的身子可不能耽擱。”

李青桐剜他一眼,“什麽話,你這是不分事情的輕重緩急。”

劉洵想也沒想,便道:“在我心裏,你就是最重要的。”

聞言,李青桐一楞,衾被下的手緊緊握起。

晚膳用罷,劉洵讓她躺下歇息,又給她細細掖了被角,叮囑了好一會兒,直到李青桐都快嫌他老媽子附體了,他才走出房門,去繼續處理事務。

李青桐躺在床上,看著房門‘吱呀——’的關上,自己臉上還殘留著那人方撫摸過的溫度,她翻了個身,閉上自己覆雜難辨的雙眼,眼角終於留下一行濕潤。

舍不得了……已經舍不得了……

劉洵這幾日都忙到很晚才回,直至三更,李青桐才隱隱約約聽見他開門進屋的聲音。

進了房門,劉洵先褪了外衫掛在桁上,看著縮在衾被中只露出一個腦袋的李青桐,輕笑了一聲,眉間疲憊立即消散不少。

他輕手輕腳地走上前,李青桐忙閉眼假寐。

額頭上傳來一觸即分的濕潤,李青桐悄悄睜開一條眼縫,只看見劉洵寬闊的背影。

水房不多時就傳來淅瀝的水聲,片刻後,李青桐就感覺到一具溫暖的,泛著水汽的身體鉆入她的被中。

劉洵見李青桐已經熟睡,也不鬧她,只手腳輕緩地將嬌小的她抱在懷裏,他們身高差了一個頭,他與她面對面抱著,李青桐白嫩的腳丫正好蹬到他小腿肚上,這樣他就可以把她整個擁入懷中,用自己的體溫去熨她微涼的手腳。

窗外,月色正好。

李青桐不一會兒便聽見劉洵均勻的呼吸,他呼出的氣流拂在她的臉上,麻麻癢癢的,又異常的溫馨。

她睜開眼,就看見與自己相隔僅僅一寸的劉洵。

李青桐看著看著,情不自禁地從他掌中抽出自己的小手,輕輕摸上他的臉。

劉洵生得俊美,卻不失男子的硬朗氣概,是那種很招女孩子喜歡的皮相,但他又是個癡情的男人,癡情到把自己的一切都交給同一個女人。

李青桐的手輕輕撫過他微皺的濃眉,狹長內斂的眼眸,如山巒般挺翹的鼻梁,最後停在那厚薄適中的殷紅唇瓣上,無意識地摩挲。

劉洵是個警惕的人,但在李青桐身邊,他卻睡得像個不谙世事的孩童。

今日下午看到篳荔的那一刻,往昔便如潮水般湧入她的腦海,她記起來了,什麽都記起來了。她知道了自己從那太康異世而來,也知道自己要到那魂夢牽縈的故裏去,永遠離開這個烽火亂世,但是昔日無比堅定的執念,在這一刻,在這樣一個與愛人相枕相擁的月夜,動搖了……

因為她想起的不僅是自己的來去,還有和枕邊人從前的一切,那些或喜或怒,或怨或哀的一切。

他們在樹林裏相遇,在軍營裏相知,塞北的夜裏,他給她吹涼州小調;永州的西山,他舍命相救;太守府內,她拒絕過他的求親,也因誤會於他而給了他一巴掌,後來的後來,失去記憶的她沒有了家鄉的羈絆,和他相愛了,相守了……

她本該恨他的,恨他乘人之危,恨他讓自己愛上他,離不開他,只是為何,當腮邊滑下淚滴,所有的恩怨是非,她都不想再計較了,第一次,她想道:就這樣吧,就這樣生活著吧,不再去執著遙遙無期的未來,除非,上天要讓他們分離,除非,上天要她回去……

半月之後,青州傳來消息:三鎮大捷!

李青桐在府內得到消息,不禁喜上眉梢。她吩咐雙喜叫廚間準備些菜色,待劉洵回府好好慶祝一番。

可當劉洵回府時,臉色卻不是十分好看。

李青桐放下筷子,不禁問道:“怎麽了?”

劉洵看了眼她,屏退了左右,才拉過李青桐的手,說出了一個與捷報同時傳回來的消息:“阿桐,大嫂她……有身孕了。”

“什麽!”李青桐一驚,“則麽會?在這種時候!”

劉洵沈下眉眼,“前不久大嫂在軍中突然吃什麽吐什麽,教軍醫來一看方知有身了。”

李青桐騰地站起來,突然想起前陣子秦香玉便說自己沒胃口,還把自己給她泡的茶吐了出來,她當時沒有在意,現在想來,這不就是有孕之癥,自己真是枉為醫者,念此,李青桐不禁大為懊惱。

她急問道:“可說有幾個月了?”

“兩個月了。”劉洵道。

李青桐急得在廳內轉了轉,秦香玉有孕,劉家有後本是喜事,但是時間卻是不喜,現在前方兵荒馬亂,秦香玉作為主將那是要上戰場廝殺的,而女子有身的前三個月裏本就十分容易滑胎,這……

“那大哥怎麽說?”李青桐捉住劉洵袖子,緊張道。

“大哥已讓大嫂領兵取道回城,南面羌族那裏的戰局,由我去指揮。”劉洵安撫地拍了拍李青桐的肩。

李青桐一聽,才松下口氣,“那便好……”但是這樣一來,劉洵還是要披掛出征了。

劉洵見李青桐眼中擔憂,雖然自己心下同樣不舍,但還是抱住李青桐沈聲道:“阿桐,無事的。”

李青桐自是知道現下並非兒女情長之時,便點點頭,“我沒事,麟游,你就放心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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