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7 章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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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妻子為什麽沒來?”

………………

諸如此類的問題,馬上淹沒了孔寧自身傷勢的問題。誰也沒有精力去關心,他們面對的,是一個在不久前死裏逃生、現在還重傷未愈的人。

那麽大一個大活人,半邊身子打了石膏,綁著繃帶,他們選擇視而不見。

隨安細冶的眉皺了又皺,終於忍無可忍——

“He’s not my father. He's my lover.”

極近的距離,話筒湊到臉上,她對著一大群被保鏢死死攔住還奮勇向前的記者,淡淡說出那句話,身姿秀拔而倨傲,表情嚴肅而倔強。

那一瞬間,死一樣的寂靜,夜幕一樣,籠罩了所有人。

幾乎所有記者都想起了《這個殺手不太冷》裏面的那一幕,在顏色陰暗的樓梯間櫃臺前,在理所當然認為Leon和Matilda是父女關系的酒店管理員面,Matilda,那個面容精致、沈穩早熟的十二歲女孩,德面容嚴肅、略帶挑釁地宣告,“He’s not my father. He's my lover.”

一樣單薄的身體,一樣堅定而專註的目光,一樣讓人無法抵禦的氣質,甚至,最讓人難以接受的,一樣大小的年紀。

一個十三歲的小女孩對著大眾宣告自己的情人是一個四十歲的大叔,這種事,放在電影裏那是唯美浪漫,放在現實裏,那是背世叛俗。

而且當這位大叔是圈裏舉足輕重的演員時,這時候,孔寧一行人要面對的現實是,如海水漲潮般湧上來的閃光燈和話筒。

這個藍眼金發的外國小女孩到底是誰,成了今晚媒體界最關心的話題。

幾乎是過五關斬六將,才把這幾位財神爺送到車上,楞頭青用全身堵住車門,淚流滿面地想,還好他提前想到會有這種情況,請了足夠數量的保鏢。接著又嘆氣,本來即便不能安安靜靜地走,也能風平浪靜地走,可是現在這種狀況,“孔寧大難不死,新添十三歲外國女友”他都能想象到明天的頭版頭條了!不!今晚微博就會炸的!

楞頭青坐在地上喘氣,天哪!是誰跟他說跟著孔寧哥工作有多清閑清閑,說他福氣不淺,可他剛跟了一部戲還沒拍完,這事兒就一件連著一件,眼看要累死的節奏——不行!他回頭要讓老板加工資!

車上,窗外夜幕匆匆馳過,明黃的路燈隱匿在排排梧桐樹間,照滿一地黃葉 。

孔寧想到了五年前在柏林,那條街道,也種滿了洋梧桐。他騙她去電影院看那部電影,她憤憤離場,他扛起她,她掙紮,卻引來了保安和工作人員。她欺負他不會德語,胡亂編排了他一通。但是,他唯一確信的是,當時她指著他對所有人說,“這是我父親。”

現在,同樣的話反過來說,一瞬間,這些年的苦痛,難熬的漫長歲月,都如六月霏微的雨,青煙一樣從眼前飄過,鼻腔裏蘊著釋懷的酸楚。

隨安靠在他肩上睡著了,估計是累壞了,也嚇壞了。

她長大了,瘦了。

孔寧伸出手,想要摸摸她的眉眼,手提到半空,卻頓住了。

吳垚坐在前排,透過後視鏡裏盯著他的眼。

窗外的月亮,紅紅地淡出夜幕,粉紅色的細線在蒼茫的青蒼逶迤。

☆、77

隨安醒來時,正值深夜。

她眨了眨眼,環顧四周,是一件格外敞闊的房間。整間房的色調都是藍色的,幹凈清爽,仿佛稍一深吸,就能聞到海水的味道。

孔寧正一瞬不瞬地盯著她看,盡管眉眼間盡是疲累。他這些年,愈發清瘦了,輪廓倒也愈發鮮明,正是特別上鏡的容貌。

隨安還記得,初次見面,他快三十的人了看上去仍像少年兒郎一般,十年過去了,他容顏沒多少變化,人卻蒼老了許多,那是一種沈在骨子裏的滄桑。

“孔寧”隨安輕喚。

孔寧像是嚇了一跳,倒像睡著的人是他。他一雙眸子旋了墨似的,應著她的聲音,又淡淡地化開了。

“喔……醒啦?”

“他們呢?”

“誰?”

“吳垚他們。”

“喔,都走了……吳垚他們明天還有工作,我讓他們留下來著……”

隨安噗嗤一聲笑開,湛藍的眼底清凈醇亮,“我又沒說什麽。”

這一笑,極其妍麗,精致深邃的五官瞬時展開,秀氣的眉襯著柔媚的大眼,金褐色的睫毛濃密到不可言喻,在筆翹的鼻梁處勻出一片蝶影,蝶影之下,是色澤紅潤的櫻唇。

孔寧頗不自然地別開目光。

她本是西方人的長相,卻始終裹著東方人的氣質,像是異域的迷疊香,讓人忍不住沈溺。

“餓、餓了吧?”孔寧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發窘,情竇初開的毛頭小子一樣,“我、我給你弄點東西吃。”

說著就要起身,使不上力時才發現,自己原是半邊身子差不多都骨折了都人。這下更窘了,他轉著輪椅,偏偏輪椅卻好像被什麽卡住,一動不動。

他左手稍加使力,牽著右臂疼到不行,額間滾下豆大的汗珠。

“你急什麽?”隨安一把扯開被子,光著腳就跑到他身邊,扶著輪椅,輕輕按下解鎖鍵,“是不是自己之前鎖上了給忘了?”

說著,順手牽一條灰格子毛毯,給他蓋腿上,“老大人了,還這麽毛躁,是不是把腦子給摔壞了?”

她微微傾身,目光直視他的,明凈的大眼裏滿是戲謔。

他只覺得心張得像一面鼓皮,怦怦怦直跳,她發間杜若的香氣愈發明晰。

“我、我去給你做飯”他手剛搭上輪椅,就被她拍掉。

“你都這樣兒了還做飯?我伺候你還差不多!”

於是,一個小時後,客廳裏的茶幾暫時被征用成了餐桌。

隨安一一擺開一排瓷碗,指尖瑩白,一挪開,指腹全然紅成一片,怕是強忍著燙端過來的,她卻毫不在意,向他遞來一把瓷勺。

一邊遞一邊說,“粥燙,你先攪一攪。要不,你先吃三明治吧?這邊還有清油酸筍,要是沒胃口,先吃點這個,那邊……”

隨安一邊說著,一邊又把剛剛整整齊齊排開的碗全聚到孔寧面前,見他不接勺子,楞一下,有些恍然,“我來幫你晾一晾粥。”

手還沒碰到碗邊,就被他抓住了。

隨安這是才回過神來,發現有點不對勁。孔寧的手微微摩挲過她的指腹,像一塊上等的土陶,涼而厚重。

天色露曉,風浸著晨露,混著不知名的花草香,細細吹來。

像是有什麽,在骨髓裏暗暗滋長。

“你……”隨安下意識開口,話到嘴邊,卻不知道說些什麽。再次重逢,兩個人安安靜靜相對,竟是又隔了五年。

她就這麽垂著眉,任由他拉著,隔著大半個桌子,整個人上半身幾乎伏在桌上。

孔寧終究嘆了口氣,胡鬧了大半夜,是時候該清醒了。一時的熱血沖動,在看到她安穩的睡顏後,漸漸冷卻,回覆冷靜。

他放開她的手,“你要什麽時候走?”

隨安一楞,旋即笑眼明媚,“怎麽,這麽大房子就沒一個房間勻出來給我住啊?我還就賴你這兒不走了,你拿我怎樣?”

他擡頭看她,她那樣笑,挑眉,勾唇,卻帶著蠱惑人心的真誠。他仿佛聽到自己心一點點塌陷的聲音。

☆、78

在媒體的火眼金睛下,隨安的身份很快被曝光。孔寧的女友是個十三歲的歪果仁也就算了,誰也沒想到,這個小女孩竟然是繼秀蘭·鄧波兒後最年輕的奧斯卡影後!而且還是在風頭最勁時隱匿的童星,要知道,這些年,外媒可沒少費心思去挖這位的料,現在冷不丁跑到中國來,冷不丁就公布了戀情。

很快地,這些新聞就從國內火到國外去了。

而在微博上,這可以說是史上第一次男神級別的演員公開戀情,女方沒有被粉絲罵的離奇事件了。反過來檢討自己偶像的粉絲倒是一抓一大把——

安寧大法:曾經想一想這種配對都覺得自己是禽獸,我男神竟然把“禽獸”給坐實了!!!

三歲孔雀:等等等,我要思考一下人生

孔家迷妹:雖然心疼我男神被罵,但是男神,你怎麽嫩作出這種禽獸不如的事來呢?【捂臉】【捂臉】【捂臉】

孔三歲你好:小姐姐,你要好好照顧我們家孔三歲啊,畢竟你比他大十歲……

孔孔孔孔N:怎麽辦,我現在就有點擔心我們家男神將來被拋棄了,小姐姐這長相,這身姿,將來妥妥艷壓紅杏啊!

……

……

而攪出事端的兩個人,正對坐在茶幾旁,各懷心事,吃著不算早餐的早餐。

清晨第一抹陽光落到茶幾上,一抹細細的金線,當中劃開,楚河漢界一般涇渭分明。

門鈴聲忽然響起,孔寧和隨安對視一眼。

隨安小跑到玄關口,按下觸屏,然後立馬關掉,背抵著門,神色頗有些驚慌。

“記者?”孔寧不知什麽時候跟到身後,微微仰頭看她。

隨安神色間有些為難,“我哥……”

於是,一分鐘後,客廳內坐了一尊大神。

子煜瞧著站在孔寧身後的隨安,二郎腿一翹,上上下下逡了孔寧一眼, “招呼我就不打了,難免尷尬。按輩分講,我該教您一聲叔叔,偏偏我們家隨安輩份小,少不得連累你喚我一聲 '大哥'。”

說罷,頓了一頓,像是特意在等孔寧的反應。

孔寧是什麽人,不說別的,最起碼就比眼前的毛頭小子多活了十多年,更何況還是在狼爭虎鬥、高度聚光的娛樂圈中,什麽樣的場面沒見過,什麽樣的話沒聽過,當場就明白子煜來的目的了。只一聲不吭、平靜有力地看著子煜,反把子煜瞧得莫名心虛。

子煜不自在地清了清喉嚨,“這一聲我當然是受不起的,所以就開門見山了。隨安得跟我回去,要是讓記者知道你們倆住一起,指不定得寫成哪樣兒。我想,這也是你不想看到的吧。”

“我也覺得她跟你回去比較穩妥”

子煜皺起一張豐神俊朗的臉,他本準備了如簧巧舌,偏偏你還沒開戰對方就投降了,反而有點措手不及。總覺得有點陰謀……

果然——

“不行!”隨安即刻反抗。

子煜心中暗罵上邪,這蒼髯老賊竟然躲在自家小妹身後裝白蓮花!他必是料定這黃毛丫頭非得賴在這裏,方才才滿口應承他。他還偏不信這邪——

“你走不走!”子煜對隨安佯作兇惡狀。

“不走!”

“走!”

“不走!”

…………

如此幾個回合下來,子煜焦到口幹舌燥,孔寧倒在一旁雲淡風輕,倒是騰出閑來給子煜倒了一杯水。

子煜一口咕完,狠了狠心,捋下袖子,繞過孔寧,想直接扛起隨安就走。

隨安早就躲到裏面一間房去了,隔了上鎖的門,對子煜喊道,“子家家訓!不得強迫女眷!更不得動手!你要是不記得了,我給子伯伯提聲醒!你上次那幅洛神賦圖還沒繡完吧!”

門外很詭異地靜默了幾秒,然後是子煜暴中藏羞的聲音,“小黃毛!我這是為你好你知不知道!女兒家的名聲你不要了!就算你不要,你也得為你家族想想!”

子煜見不能用強,只得扒著門曉之以情動之以理。

客廳裏,孔寧的眸色愈顯深邃。

“我問你最後一遍!你要是不答,總有人治得了你!”

門應聲而開。隨安一臉郁卒,狀似妥協,“你去把談爺爺請過來,我就走。”

子煜眉眼俱笑,“一言為定?”早知道姆媽這麽有用,早搬出來嚇唬這小妮子就得了。

“一言為定”隨安頗傲嬌地擡起下巴。

子煜樂得腳不沾地地走了。

孔寧給喪氣的隨安遞過一杯溫牛奶,“談爺爺是誰?”

隨安接過,漫不經心地呷一口,“談爺爺是骨科專家,中西醫皆通,人也很好的,讓他給你再看看。”思緒還留在子煜用來嚇唬她的姆媽那兒。

“他來了,你就走?”孔寧面色微沈。

“當然要走!”隨安瞥見孔寧神色,一轉眼,正色道,“為人須得有信!”

“你自然是走了穩妥。”孔寧面色已大陰。

隨安狡黠一笑,“非但要走,還把你也帶了走!”

孔寧的眸色如研不開的墨,晦澀,蹇滯,不易察覺的壓迫。

隨安沒註意到,兀自得意著,“你這房子遲早要被狗仔挖出來,你和你助理說一下,等談爺爺幫你瞧了以後,我們就搬去我準備的地方去,哥哥要我走,我便走啦!就是順道帶你一起走而已!怎麽樣,我——”

隨安話還沒說完,就被孔寧一把拉進膝間,腰被一雙大手禁錮住,耳邊一陣熱氣擾鬧,“我再給你一次機會。”

隨安一時間覺得渾身不自在,在孔寧身上,她第一次感受到了脅迫性。

她稍一掙紮,孔寧的雙膝攏得更緊了。只隔著兩層衣料,他的膝蓋抵著她的,左邊是溫熱的軀體,隱隱彰顯著力度,右邊確實是寒涼的石膏,板硬,壓迫。

她雙手撐在他雙肩上,拼力拉開距離,努力尋找話頭,“什麽機會?”

“離開我的機會。”孔寧騰出左手,右臂順勢搭上隨安的腰,少女纖瘦,腰肢柔軟,不過手掌的寬度。這麽一帶,隨安裏孔寧愈發近了,唇幾乎要貼到他額上。

他拿受傷的手壓住她的腰,她便是想動也不敢一動了,面上早已燒紅一片,心跳撲如鳥翼,隨安有些艱難地開口,“你、你先放開…… ”

“你先回答我。”熱氣拂過隨安頸間,隨安的雞皮疙瘩都快被他引出來了,登時又急又羞,聲音裏都帶著哭腔,“我什麽時候說要離開你了,是你一直在說……”

孔寧右臂微微一松,晨風從中灌入,夾著松子的清香,和他身上的松木味混在一處,一時間竟分辨不出,口鼻間皆是他的氣息。

“隨安”他開口,騰出的左手勾住她小巧的下巴,指腹間帶著輕柔卻不可抗拒的力度,“我已經給了你兩次機會了,喝粥前一次,你哥哥來時又一次,現在我再問你一次,你最好清醒點,你現在十三歲,我現在四十歲,你確定,以後,都不離開我嗎?”

一時間,空氣似乎膠著住了。

日光大大一亮,透過孔寧的瞳仁刺到隨安眼中,她這才明白,她愈加長大,她和孔寧,愈加不能和以前一樣了。饒是她想原地踏步,他也不肯。

“我……”隨安略一遲疑。世界一時間格外安靜。

孔寧沒有任何動作,耐心而莊靜,慎重且平肅,真正的紳士派頭。

“我確定”

說出這句話時,隨安的心莫名平靜下來,方才猛烈的心跳在心腔尚留餘音,證明這一切不是夢境。

孔寧笑了起來,無聲地笑,眉眼彎彎,黑眸閃亮,仿佛一瞬間變回十六七歲的少年,只是眼尾的細紋已然初顯。

隨安也笑了,手不自禁撫上他的眼尾,他目光一頓,捏住她的下巴就往下帶,孔寧的臉立時在隨安眼前放大——

心跳又回來了,隨安都能感覺到血液一股腦兒往頭上湧,慌忙之間還惦記著孔寧的傷,不敢掙紮,只挑大了膽,一雙手猛地捂住他的嘴,才稍些緩口氣。

“哼~哼~~~哼~~·~~”

掌心一片濕熱,俱是孔寧的悶笑聲。他唇的溫度,唇邊的細碎胡茬,嘴角翹起的弧度,均透過最直接的感官觸到她心底。

窗外鳥鳴潺潺,石榴花噴薄而綻,霧一般,紅紅地逶迤而上。

作者有話要說: 你們要的糖~我竭力了~心力已交瘁……

☆、79

子煜的速度之快,實在出乎隨安預料。晚飯還沒開時,談爺爺就被請到孔寧家的沙發上了。

室內氣氛異常詭異。

原因無他,隨安姆媽也跟過來了。

說到隨安姆媽,那就不得不從隨安的家族開始說起了。作為從工業革命時代就綿延下來的百年大族,吉爾伯特家仍然保留著相當保守的傳統,以前是買黑奴,現在是雇傭黑人姆媽照看新生兒,而且是終身看守制。

說起來,這跟隨安上一世在宮裏的嬤嬤是一樣的,可又有不同,現在畢竟二十一世紀,文明社會,人種平等,竟然還有人願意把自己的一輩子壓在另一個人身上,多少是有點不可思議的。

所以,一般家族裏的姆媽都是極為受族人尊敬的,更神奇的是,每一代姆媽的性格都出奇的一致——永遠咋咋呼呼、喋喋不休,永遠行動力超前,永遠將主人放在第一位——

所以,一旦姆媽在身邊,隨安身邊就等於有了一座移動的監獄,而且是巨型的、黑色的、像是一團發酵的棗糕——

移動型棗糕監獄——隨安腦海裏自動彈出這個詞兒,然後——

“ANN! STOP FABRICATING NICKNAME FOR ME!!! And why you are without your shawl! The night air is fixing to set in! YOU WILL GET COLD …………”

場面一度很詭異……

誰都沒想到一個黑人大媽一邊機關槍一樣篤篤篤訓話,一邊在客廳裏兜兜轉轉,硬是扯出一條加絨超厚款大毛毯,像是抱嬰兒般一把裹住隨安,隨安霎時間成了一只奶白色蠶蛹,被姆媽扛在肩上,就往玄關處走。

別說孔寧了,就是談爺爺,也嚇得拿藥箱的手抖了兩抖。來的時候,也沒見這個黑人有這麽大嗓門呀!要不是子煜之前打好招呼,說無論發生什麽事都不要驚訝,他還真以為這黑大姐是來綁架小孩來了。

另一邊,子煜一臉微笑、春意融融看看被“劫持”的隨安,再看看顯然被嚇住、沒緩過神來的孔寧。

孔寧真的是楞住了,饒他再經世事,演過再多戲,也從沒見過如此戲劇化的一幕。等他緩過神,隨安眼看就要出門了。

孔寧剛要按輪椅,隨安已經扒住門框,藍汪汪的眼轉了大半圈,最後指著桌上的小盆栽,對孔寧喊道,“等這花苞開花了我就回來啦!”

孔寧本就跟著隨安,看她動作,目光轉動,只見桌上那一株杭白菊,花苞滿滿,盈盈欲綻,花開只在晝夜間——眸光再轉,瞥見子煜青到發黑的臉,很不厚道地笑了。

一笑間,風華盡顯,那是經歲月打磨、沈澱過的氣質,連子煜這樣的半大男人都覺得晃眼,一察覺到這一點,子煜更是火大,氣哄哄繞著客廳暴走大半圈,停在一顆鐵樹前,叉腰做潑婦罵街狀——

“黃毛鬼!你給我聽好了!就算這顆鐵樹開花了,你也回不來!”

話裏是沖著隨安說的,話外卻字字提點著孔寧。

孔寧如何聽不出,只是依然抑制不住地好心情,笑得愈發光風霽月,笑得子煜心裏發毛。

“我等你!”有匪君子,言笑晏晏。

作者有話要說: 中秋快樂啊各位~~~~偶回來啦~~~~消失辣麽久,實在對不住,偶對著天上圓滾滾的月亮發四,堅決不辣樣兒了~~~~

☆、80

吳垚來得不是很討巧,剛好在隨安走之後。

也不是第一次來,五年前還特意趕飛機到這裏,揍了孔寧一頓。也不拘束,直接坐下,倒了一杯茶開口,“說吧!”

“隨安差點殺了阿瞳。”孔寧直視吳垚的眸,半邊的臉籠在燈光陰影下。

“你胡說!”吳垚幾乎是把茶盅撞在茶幾上,茶水漬了一桌,順著桌沿往下,一滴,兩滴,三滴……

良久,吳垚試圖辯駁,“張少卡說她受了傷,下巴上都是血,別說那時候她才三歲,就算是現在,你說她能殺了阿瞳,我也不信!”

“你知道我不會騙你”孔寧嘆一口氣,“那天我趕到時,正看見隨安手扼住阿瞳的喉,阿瞳面色青紫,一度喘不過氣。

“隨安下巴上的血水,是她自己咬舌,為了能夠清醒一點——你也知道,阿瞳在酒裏做了手腳,張少卡那麽一個大男人不也中了圈套嗎,我們唯一想不到的是,隨安她能對自己那麽狠,她寧可同歸於盡——阿瞳他後來差點沒搶救過來。”

月亮煌煌的,夜氣暈開,有一種清濕的氣味,如被雨淋過的竹葉露水。

“我還是不相信”——“你相信”

這兩句話疊在一處,像兩個角力的鬥士,互不相讓。

“你一直都信,隨安從不是那麽簡單的孩子。”孔寧勝了一步。

吳垚的心忍不住皺了起來,一把抓似的生疼,他試圖為她找理由:“那是阿瞳有錯在先,他再怎麽樣都不應該去、去、去——”

“去猥褻女童”孔寧替他把話說出來,“所以,他付出了相應的代價。”

“每個人都必須為自己做出的選擇負責”孔寧擡眉,深深對著吳垚,“我也付出過。”

吳垚走後,謝淵從屋子裏走出來,陰陽怪氣道,“每個人都要為自己的選擇付出代價~~~~咦~~~~~這哪裏來的臺詞,看看我的雞皮疙瘩”邊說邊撩衣袖。

孔寧別開臉看窗外的月亮,揚揚眉,似笑非笑。

“人都帶走了還在傻笑?”謝淵涼颼颼開口,順便開了扇窗,夜風裹挾著涼月穿堂入室,沖淡了房內的暖意。

人,自然指的是隨安。謝淵其實一直在屋子裏,他也憋屈啊,想著自家兄弟出了事,孤苦無依,還推掉了一大堆工作準備當保姆來著,結果人家帶了個小女朋友回來,害得他在小黑屋裏躲了一整天。

“心在這兒呢,怕什麽。”這輕描淡寫的口氣,讓吳垚有了暴打病患的沖動。

“啪!”

“啪!”

第一聲是關窗聲,第二聲是關門聲。

月色透亮,案幾上的盆栽拉出一道長長的影,花苞已然開了口,最外一層花瓣盈盈反卷,孔寧探身去摸那瑩白的花苞,忍不住笑道,“小丫頭,看來你要食言了。”

☆、81

如此一個月,毫無訊息,杭白菊早謝了,孔寧仍舊每天保持著蜜汁微笑,謝淵一邊看著都覺得滲人。

隨安那邊真是音訊全無,電話打不通,消息也探不到,活似十年前那般,消失得無影無蹤。

“你就一點不擔心?”謝淵在一邊早就皇帝不急太監急了。

孔寧只顧給杭白菊澆水,花早謝了,白色的花瓣早就泛了黃,不過一月時間,近乎是摧枯拉朽瘦下去了,謝淵在旁看著都心驚。他兄弟不會是中邪了吧?

偷偷打電話給孔寧經紀人許繼,讓他偷偷渡個心理醫生過來,沒想對方也正在那邊納悶,到了下午,心理醫生沒來,許繼倒自己來了,還帶了一堆合約。

“你在開玩笑吧!讓孔寧現在去加拿大!教一個外國女孩兒演戲?他們外國沒演員了嗎?”謝淵叉腰,就差沒指著鼻子罵許繼了。

“我也不清楚,加拿大的CNN公司硬是指名要你去輔導那個小女孩演戲,還提出了特別有吸引力的條件。孔寧,你不是一直想建一個兒童心理療養院嗎?如果有了這次合作,那資金就能到位,年底就能開工了。”許繼斯斯文文道,也是委屈。

“我去!我就不信,你現在這個身價,連個兒童療養院都建不起!”謝淵的火蹭一下又冒出來。

“寧哥是要在這兒建療養院……”說著,打開手機圖片,地圖上某一個紅點驚得謝淵手裏的勺子哐當一聲掉進杯裏。

“你現在才一個月,傷筋動骨一百天——”

“對方派來了專機…… ”

這下謝淵沈默了,孔寧其實心裏差不多有數了,看謝淵一副沈思的樣子,以為他也明白了,正想去打包行李,沒想到謝淵一聲暴喝,“許繼!快點報警!他們這是要綁架國家演員!”

……孔寧只想把謝淵打包扔出他的房子。

機窗外是纖白的雲,雲下面是濃藍的海,昏黃的落日就在眼前,商務小板桌上,是一株含苞欲放的杭白菊。

一路奔波,等到達目的地時,越過小山坡再回望,月亮照在滿山的紅葉上,如同落了一層霜,網住塵世的夢。

接待的人說,為了更快地幫演員進入角色,主要演員已經提前一個月入住拍攝場地了。

山上綠籬紅墻小屋,正是那位女主角的居所,屋裏房間寬敞,足夠他們一行人歇下了。

謝淵打量著周圍像是從油畫裏潑出來的景色。看樣子,他們對這部戲挺上心的,好歹也是國家電視臺出資拍的,但是……

“不過,既然那個小女孩不會演戲,你們幹嘛非要費力請她?”謝淵好不容易湊齊整一句英文。

招待人是一位高高瘦瘦的青年男子,眼睛很大,顴骨微凸,凝神看人時,有意無意間總會給人一種壓迫感。

此時,他正盯著謝淵,一本正經道,“那是一位很了不起的演員,只是目前還沒辦法進入角色。”

謝淵脊骨一陣發涼,咕噥了兩句,便縮到孔寧背後,假裝推輪椅。

一行人已到籬笆外圍,籬笆很矮,一眼就能望見庭院裏面的人和景。

楓樹環抱的庭院中,燈光瑩瑩。楓葉如紅毯,一直鋪到女孩的腳下。

那女孩,他一直等著的女孩。

他來了。

“AND I will always love thee, in the years toe thy memory will shine like a star over my lonely life……”

月光下,女孩一身細布長裙,金發如瀑,來回踱步,嘴裏嘟嘟喃喃念著英文,愈發顯得像叢林裏的精靈。

風起,楓葉翻飛,紅艷艷地裹住女孩單薄的白裙,淅瀝沙啦地響。女孩背著他,長發繚亂,如紛繁的情絲,密密實實,不留痕跡,纏滿他的心。

“餵,孔大寧,這女孩嘰裏咕嚕念著什麽呀!”

“我一直愛著你,今後漫長的歲月裏,對你的記憶在我孤獨的生活中將像星光一般閃爍,永不磨滅。”

楓葉淅瀝聲中,隨安好似聽到了熟悉的聲音,如玉石之音,如松柏之調。

回頭,只見漫天紅葉中,他安坐在對面,笑意深深。

“這杭白菊開得甚慢”孔寧把輪椅搖近,從灰格毛毯下托出一盆栽,黑眸熠熠。

月光下,花苞盈盈,晚風拂過,清香襲來。

隨安的臉,紅了。

☆、82

再見面,隨安有些不好意思,當初,信誓旦旦說自己馬上能回去看他,結果沒想到子煜那麽過分,帶著嬤嬤一路風塵,直接把她打包送回英國,送到寄宿制學校,要不是安娜剛好急湊湊送來一個劇本,她估計這一年都見不到孔寧了。

可是這個本子實在讓她頭疼——

《綠上墻上的安妮》

那個滿臉雀斑、一頭紅發、咋咋呼呼的話癆,她——隨安竟然要演了!直到現在,連臺詞都背熟了,隨安都不敢確信自己竟然接了這個角色——

當然不會演!

她隨安又不是神童,只不過前兩次經驗相似,才能很好地詮釋,可是隨安要的就是這個不會演,要不然怎麽又能夠把孔寧請過來呢——表演老師,可真是勉強又荒唐的理由,不過,他還是來了。

她知道他會來的,恰逢滿山楓葉紅。

“好啊!你們兩個,竟然借著公款私通!”謝淵突然蹦出來,橫在二人中間,硬生生攪亂了氣氛。

“你怎麽跟來了,你就這麽閑?”隨安揚起眉。

“誒呀!有的人摔斷了胳膊腿,有的人又棄有的人不顧,有的人自然就得不辭勞苦、衣不解帶地照顧有的人啦!偏偏有的人不省心,讓有的人帶著病又是出國,又是爬山,還要教有的人演戲——誒喲!有的人都替有的人心疼!”謝淵大氣兒不喘地說完一套話,說完愈發神清氣爽,背著一雙手昂頭賞月,感覺自己都可以去寫劇本去了。

隨安和孔寧相視一笑,在招待人的幫助下進了屋,順帶鎖上了門。

等一切安妥好,已近深夜,隨安敲了敲孔寧房間的門,端進一杯牛奶,道過晚安後,狀似不經意提到,“明天會有形體老師來指導我的肢體動作,她剛好在肌肉舒展方面有些研究,你不是在做康覆訓練嗎?可以順便請她瞧一瞧。”說著,遞了一張名片給孔寧。

孔寧瞟一眼名片上的名字,是業界有名的康覆治療師和形體塑造師,忽然笑了,笑得像個貓臉的小孩。

他雖什麽都沒說,卻已什麽都說了,隨安兀自害臊起來,急著辯解,“謝淵都能為你不辭勞苦、衣不解帶,我做這麽一點事,又怎麽啦!”

話一出口,倒更臊了,恨不能把話撿回來吞下去,“砰——”一聲關了門,捧著臉回房去了。

今晚的月亮頗圓,山上的楓葉甚紅。

☆、83

“還是那樣嗎?”

一周過去了,眼看著其他演員都陸陸續續開拍了,隨安作為主要演員仍舊進入不了狀態——可這部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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