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想都欣慰！”

“這只是二十周年，以後還有三十周年、四十周年呢！”鐘源也找過來。體育場已過萬人規模，覽一眼四面八方的座位，聲援聲、安可聲似還在耳邊。

“你咋不說金婚銀婚呢！”吳垚冷不丁來一句。蘇溯和鐘源極有默契相視一笑，吳垚總是那樣，越長大，越沈穩，可在他倆面前，他還是以前的那個吳六土。

“走了走了！今天可是小爺我三十大壽！”蘇溯一手攬一個，“目標小爺家，走起！”

車上，吳垚一摸口袋，眉間一緊，“我手機好像忘在那邊了，你們先走吧！我待會兒直接去你家。”

吳垚找完化妝間，忽的想起手機擱外套裏，外套被他隨手扔在舞臺邊上了，可急急跑回去，找了一圈，也沒理出個頭緒。他明明記得放在舞臺的右樓梯口邊啊？

“找這個？”身後傳來清又脆的聲音，像是浸著朝露的甜果。

吳垚轉身，一個金發少女站在他面前。少女不高，堪堪齊他胸前，卻很是窈窕。一身天藍色的束腰百褶裙，一臉燦若朝陽的明媚笑靨，金發綿澤，披至腰間，像是從漫畫裏走出來的女孩，百分百、完美女孩。

少女上前，踮起腳尖，手從背後伸出，在吳垚眼前晃了一晃，“不要啦？”

正是吳垚的手機。

吳垚有些呆，不確定似的，看了又看，黑眸裏劃過不可思議、疑惑、怔忡、狂喜……

燈光和月光混在一處，吳垚有些擔心自己身處夢境，便，很小心地，試探性地問了一句，“安安？”

“小哥哥！”少女歪頭，甜甜一笑，“我可沒有毀約哦！”

“你……真的——”少女一把把手機塞到吳垚手中，指尖微涼的感觸讓吳垚突然想哭。

十年了！

他一把拉過少女，擁入懷中。

十年前那個軟軟乎乎的藕粉團子已經長成一枝亭亭玉荷，抱在懷裏幾乎全是骨頭。

吳垚彎腰，下巴抵在少女發心，輕語呢喃，“怎麽瘦了這麽多……”

月色清透，鋪滿體育館背後的一排長階，兩道身影並排列於階梯之上，於光影中被折疊、拉長。

“你這次回來，有什麽事嗎？”吳垚側頭看一眼身邊矮自己一頭的姑娘，陌生多過熟悉。

“沒什麽事兒，就不能回來了呀！”

吳垚楞住，微微一笑，樣子有點傻氣。

“你的事兒，就不是事兒嗎？”隨安歪頭撅嘴，一臉傲嬌，“我這不是來赴約的嘛~”

吳垚繼續傻笑。

“吳六土！你怎麽有點畏首畏尾的呢！”獨屬於少女的嬌俏又淩厲的嗔怪聲，順著夜風飄散開來。

少女金發翻飛，杜若的香氣飄蕩在吳垚鼻尖。

畏首畏尾？他忍不住低低笑了起來。

且不說五年前他知道的那樁事，只談隨安的身份，他又怎麽奢想一個在全球影視圈都排得上名號的人，回頭找一個她小時候相處不到十天的哥哥？

五年前，那場照片風波中，未剪輯的片段被迫公開。一個星期後，隨安成為繼秀蘭·鄧波兒之後又一位獲得奧斯卡金像獎的童星，轟動全球。

然而，在所有人認為這個藍眼細眉的英國女孩兒，星光大道豁然敞開之際，Gilbert Anne卻再未參演過任何影視作品，連蹤跡都隱匿於記者狗仔的耳目。

任何事兒都有個保鮮期，新鮮勁兒一過，大家也漸漸淡忘了這個藍眼睛的小女孩，只是偶然談起，感慨幾聲，當作一個傳奇。

吳垚從不是一個妄自菲薄的人，可是讓他相信那個在媒體眼中，神秘又不可一世的吉爾伯特家族的小姐親自找上門來，赴一場失了十年的約，一時間，他還真有些懵。一邊擔心自己在做夢，一邊確定自己不在夢中，些微不留神，就被隨安連嗆了幾句。

晚風又是一陣，吳垚好歹被激出了點精神氣兒，當下一本正經道，“失約就是失約！十年前的是十周年紀念會，今晚的是二十周年紀念會，你別想就這麽蒙混過去！”

吳垚說完，斜眼偷瞄隨安，心想著等小姑娘一生氣馬上就說好話。可月光下，少女金色的睫毛一閃，藍眼裏盡是掩不住的得意。她驀然起身，長發於夜色中擺蕩，俏皮且爽麗。

“走！”少女清清脆脆應道。

夜色在腳下滑過，面頰上拂著少女的長發，一陣，又一陣的杜若香氣。他就這麽跟她一路跑著，什麽喬裝都沒有，沒有外套，沒有帽子，沒有墨鏡——燈火通明、人潮湧動的街道上，就這麽恣意跑著，手被少女抓著，腳緊著她的步伐，唇角不由自主地咧開……

真是神奇，沒有一個人認出他來。吳垚咬了咬舌尖，痛感很真實，再次確定不是夢。

很多年後，他都記得，有那麽一個杜若香氣四溢的月夜，少女纖細的背影，飄揚的金發。

他們停了下來——是那個體育館，十年前，他們辦十周年演唱會的體育館，比起今天的那個，真的小了很多。原來，十年來，他們這般成長。第一次，吳垚心底漾起驕傲與自豪，欠了那些年的年輕意氣，悉數漲滿胸腔。

他們偷偷地從後門進去，穿過一條條暗廊，摸進場館。

月色如冼，從玻璃天棚一瀉而下，裏面的一切都清清楚楚。

他們停在了七號座。

吳垚的掌心一空，身邊的少女已然蹲下，在座位底下摸索著什麽。很快地，她站起身來，手別在腰後，得意地仰著頭，“你瞧好了啊！”

因跑了許久，少女說話間微喘著氣兒，雪一樣的頰上染上點點紅暈，一雙大藍眼濕漉漉的，鬢發黏在小巧的下巴上，像是春天原野裏，迎著朝陽奔來的活蹦亂跳的小鹿。

吳垚的心不由自主地怦怦直跳。

少女的手臂緩緩張開，一幅橫軸就那麽徐徐在吳垚眼前展現，軸裏嵌著一幅畫布，畫布已然泛黃，卻依舊能一眼看出畫裏的少年是誰。

少年唇紅齒白，梨渦淺笑，滿目風華。

“我爽約了嗎？”月光下，少女仰著腦袋，笑靨如盛夏初綻的玫瑰，驕妍而得意。

☆、74

“餵！電話響了！”

“吳六土！你占我便宜占得夠久了！”

吳六土失態，隨安也不知道自己被熊抱了多久。夏日炎熱，剛剛又跑了一陣，縱有晚風吹過，身上依舊汗黏黏的，格外膩人。好歹有個電話響起，隨安忍不住謝天謝地。

吳垚松開手，隨安趕緊揉揉脖子。

“餵！手機找到了？”電話那頭是蘇溯的聲音，“你到哪兒了？還要多久啊！”

“蘇溯，給你一個驚喜怎麽樣！”吳垚的話裏有忍不住的雀躍。

“你小子，別買蛋糕了！家裏蛋糕都成堆了！快點回來啊！”電話裏的聲音急匆匆的，間或傳來鐘源問醋放哪兒的聲音，隨即毫不客氣地掛斷。

“今天是你蘇溯哥哥三十歲生日，跟我一起回去慶祝怎麽樣？”吳垚掛了電話，低頭問隨安，黑眸亮晶晶的，少年一般明亮。

於是乎，半個小時後，蘇溯和鐘源盯著一個從天而降的美少女，一個掉了筷子，一個掉了勺子。

吳垚正要開口介紹，兩道驚呼聲同時響起。

“不是吧！吳六土！你怎麽能這麽禽獸！”

“這小姑娘還未成年吧！你怎麽下得了手！！！”

隨安歪頭一笑，月牙眉，星星眼，長卷的金發披散在肩頭，模樣甚是可愛。

蘇溯和鐘源又同步點頭，確實……挺漂亮的。

“你倆瞎想什麽呀！這是安安！”吳垚忍不住扶額。

“安安？”

“哪個安安？”

這下就尷尬了。

隨安回頭意味深長地看一眼吳垚，敢情這兩位是忘了自己啊！

吳垚簡直哭笑不得，半是強調半是解釋，“安安！隨安啊！以前……”

這下蘇溯和鐘源瞬間恍然，可是不過一秒，蘇溯就摸頭，盯著隨安左看看又看看，再湊近瞧瞧，終於忍不住動手比劃，“安安不是這麽高嘛！”說著，手比劃道自己膝蓋處，說完還點點頭。

“人安安不長個兒的啊！”吳垚終於忍不住翻了個白眼，恨不得一掌拍開蘇溯這個楞頭青，怎麽平時那麽機靈一個人，今晚就短路了呢！

其實這也怪不得蘇溯，《救贖》那部影片實在太經典，加之隨安之後幾乎沒有出現在大眾面前，以至於多年後很多人再提起隨安時，腦海裏第一反應便是那個影片中的七歲小女孩。

“可是，算一算，她才十三吧！怎麽一下子躥這麽高？”另一邊，鐘源也比劃著，眼看著隨安的腦袋都快到自己胸口了。

“你不能拿自己十三歲的標準去衡量別人是吧！”蘇溯壞笑似的推了鐘源一把，吳垚也忍不住笑了，想起以前，鐘源老不愛吃飯，結果三個人裏就他個子最矮。當時蘇溯為了逼他吃飯真是想盡了法子，一天三頓嘟嘟喃喃的，快成老媽子了。

“去！去！去！”鐘源皺皺鼻子，神態裏還像個長不大的孩子似的。

“估計外國人骨架長得快吧！”連吳垚都加入這個話題，隨安有些無奈了，站在自己面前的確定是三個成年人嗎~

“誒呀不管了不管了！先吃著！我都快餓死了！今天為了上臺都沒怎麽吃飯！”鐘源從後面撘住隨安的肩，一行四人推推搡搡往飯桌前進。

隨安心裏忽的漾起一股暖流，這麽些年來，雖然年紀小輩分小，但所到之處，人們一聽到她的名字，態度無不拘謹或恭敬，好像她就應該活在天上似的。在她看來，奧斯卡影後不過是個虛名，偏偏在世人眼裏，分量大得很。一提到吉爾伯特，就說“哦！那個七歲的奧斯卡小影後！”完全忽略了她本身這個人的存在。

這還是第一次，她隨安就是隨安，不是什麽影後、天才，看著桌上熱氣騰騰的火鍋，隨安心底暖洋洋的，笑容愈加燦爛，一不小心就迷了對面三個人的眼。

“喔！這小妮子長大了妥妥的美人啊！”鐘源口無遮攔，被蘇溯一口菜塞嘴裏。

“腦子缺根筋！見諒見諒！”蘇溯一笑，小虎牙就露出來，快三十的大叔了，仍舊少年氣滿滿。

霧氣升騰中，小白菜熟爛的氣息包裹著肥牛的香氣，稍一攪動，竹筍、豆腐、山藥、肉丸、金針菇等各種材料混合而成的鮮味撲鼻而來。

“好吃！”隨安很久沒有吃火鍋了，火鍋吃的是一個熱鬧，而西方人的進食習慣與之相悖，貌似來到這個世界以來，都沒吃過火鍋。

放一塊文水豆腐入口，她忍不住喟嘆，“明天再吃，好麽？”似乎永遠吃下去，也不會生厭。

一旁三人不禁一楞。

隨安也意識到了，自嘲似得笑了笑。霧氣蒸騰中，誰也看不清誰的表情。

明天，是個不能輕易許諾的詞。

明天，他們三個人還有各自的工作，她，也買好了返程的機票，總是聚少離多，總是一個人前行。

可是，不管怎樣，今晚是個月圓之夜。窗外，兩棵高高的柳樹，在月光下抽出根根淡金色的絲，自有一股無意的雋逸。

“怎麽忽然之間都這麽惆悵起來！來來來！我們一起拍張照！我要發微博！奧斯卡影後和我們一起次飯啦！”鐘源右手舉起手機，左手攬過眾人，吳垚和蘇溯極有默契地往後退。

一下子，四個人裏面只有隨安一個人離屏幕最近。隨安哪裏明白這裏面的由頭，只傻乎乎地配合大家對著鏡頭笑，如此連拍了幾張。

“我看看！”蘇溯擠上鐘源的肩，“都這把年紀了，別用美顏了！”

“大叔，我還四騷年！”

另一邊吳垚拿過紙巾給隨安擦汗，隨安背過臉去，“別把我當小孩子啦！我自己能來！”

“小丫頭，你現在可是成長的關鍵時刻，我要杜絕你長成不良少女的傾向。”吳垚揪住隨安沒什麽肉的小臉蛋，又往她碗裏添了好多菜，順便回頭問鐘源，“發好了嗎？”

“六土，孔寧哥出事了！”蘇溯的話裏帶著緊張，“你快看微博。”

吳垚打開手機，微博頭條入目便是“孔寧 受傷” “孔寧 泥石流” “孔寧 生命垂危”，隨便點開一則新聞，都是有關孔寧的報道：知名演員孔寧在拍攝途中遭泥石流突襲，傷勢嚴重，已於四川某縣轉移至上海某院，但情況不容樂觀。祝安康！【祈禱】【祈禱】【祈禱】

《國難》劇組拍攝外景遇突發泥石流，多名工組人員受傷，知名影星孔寧也在其內，且傷勢嚴重，已第一時間轉至上海某院接受進一步治療，具體情況劇組暫不透露。祝安康！【祈禱】【祈禱】【祈禱】

#孔寧突遇泥石流# 6月23日晚，有爆料稱@孔寧 在新戲拍攝過程中，由於突遇山體滑坡，導致其車當場被埋。據悉，經警方與消防方搶救三小時，孔寧被挖出時全身受傷嚴重，胸腔有類似錐石貫穿，生命垂危，已緊急轉送上海某院搶救。具體情況，劇方始終未給出確切消息。

……

觸目而及，皆是類似消息。

“啪！”一滴水濺在吳垚手背上，溫暖而濕熱。

吳垚側臉，隨安滿臉慘白，瘦而尖的下巴針也似的紮進他心底。

燈光下，剛剛還熱氣騰騰、香氣撲鼻的火鍋不知什麽時候已然油湯冷涸，一派蕭落。他微微閉目，遮住刺眼的燈光。

☆、75

“打不通……一直打不通……”吳垚來回走，“手機很有可能在出事的時候就毀掉了。”

蘇溯突然想到，“我趕緊打電話給胖熊哥，他那兒肯定有孔寧哥經紀人的聯系方式。”

腳步聲、通話聲以及空氣流動的聲音，一一劃過隨安的耳膜，漸漸放大，喧嘩到極致，便成了一種混亂的安靜。

她想到了很多人，母後，阿弟，嬤嬤，還有他……所有的人，她在意的人，都是那樣的結局，一股滄老無力在心中郁郁叢生。

隨安想，今晚的月亮真亮，像著了火一樣。

有電話來，她連手指都懶得動。打電話的人卻很固執，振動聲隔著衣物越發清晰。

“清醒點兒！”隨安命令自己，孔寧不一樣，他還沒有死，她也不會讓他死，對！先打電話聯系羅娜，她肯定有辦法的！不，不行，這是在國內，誰？還有誰？子煜哥哥！

想到這一層，隨安趕緊掏出電話，一看正是羅娜打來的，這個時候……她手微微顫抖著劃開屏幕。

“安妮！有位先生，自稱是孔寧先生的律師，說有一筆遺產要公證給你，但是他說，說……”

“他說什麽！”隨安幾乎是忍著不讓自己喊出聲來。

電話那邊頓了一下，似乎是驚訝於隨安情緒化的反應，吳垚他們也註意到了，正欲上前安撫，突然聽到隨安大叫一聲，“你說在哪兒！”

五個小時後，隨安站在重癥監護室的隔離門前，聽著一個戴著金絲鏡框的男人絮絮叨叨、絮絮叨叨，再生以來，第二次，有了想要殺人的感覺。

“吉爾伯特小姐，剛剛我已經和孔寧先生確認過了，雖然不能算是確認，當時他剛好從手術室被推出來，我們有幸打了個照面，這種情況雖然特殊，但也在法律允許範圍之內，現在只要您在這個遺囑上簽上字，孔寧先生目前以來所有的個人財產都歸您了，那可是很大一筆遺產，當然您也可以拒簽，那這比遺產就順承留給他的最近的血緣關系親屬了。不過按我的個人意見，您還是別簽的好。真是的，孔寧那小子忒不靠譜了！留那麽多遺產給個洋鬼子，也不留一個子兒給我！好歹我還是他近親表哥呢%%@……*&#…… ”

“醫生人呢！”隨安完全屏蔽掉某律師的絮叨，抓住一個出來的護士，“醫生怎麽說！”

“當然是救治無望，彌留之際了，要不然我眼巴巴地請你過來公正——誒喲！”那個律師剛說兩句就被隨安反手一個擒拿，摔到地面上去。

吳垚三人倒吸一口涼氣，那小護士更是被嚇到不行，硬生生退了好幾步，“我……我，不……不，請請醫生……”在她的認知裏，一個金發藍眼的外國美少女一口流利的中國話也就算了，這身手……

“你是說，你也不知道，要去問醫生是不是！”吳垚好心地幫護士圓話，盡管口罩遮面，眉眼間的輪廓還是讓人癡迷。

小護士下意識點點頭。

“那能不能麻煩你去幫我們喊一下醫生，你也知道這個病人情況特殊，萬一……我們不在，那就……”吳垚繼續說。

小護士差不多回了神，一下子就明白他的意思，趕忙小跑走開了。

另一邊那個律師躺在地上直哼哼，“你這是人身攻擊……”

吳垚、蘇溯和鐘源都覺得有點不對勁，但具體又說不出來哪些不對勁，裏面躺著的人確是孔寧，盡管渾身上下都包著繃帶，只剩半張臉露在外面。但僅憑那半張側臉和大致身形，就足夠確定他是孔寧了。可是，這位律師的態度太耐人尋味了，還是表親，為什麽感覺對孔寧的生死毫不在意呢？

三人互相交換了眼神，無奈地搖搖頭。

醫生很快來了，簡單交代了一下情況，最後說了一句很要命的話，“我們也無法確定病人的能不能堅持下來，目前來看，病人的求生意志並不頑強……”

你永遠也無法從醫生口中得到生命的承諾，從古至今，向來如此。

隨安看一眼裏面安靜躺著的人，被層層繃帶包得嚴嚴實實，可看上去卻是那樣放松的姿態。

活著有那樣累嗎？

淚水在眼中打轉，她硬生生逼回。對著剛從地上爬起來的律師伸手。

“幹嘛！”律師一副防禦姿態極速後退。

“文件，我簽名。”隨安很平靜地說。

律師一遍搖頭一邊遞上紙和筆，“人心不古啊！人心不古！你瞧你，都快死了，人家先惦記的還是你的錢。”

吳垚皺眉，拳頭攥了攥，被蘇溯攔住。

簽完字，律師變戲法似的拿出一個便攜保險箱，取出遞給隨安，“都在裏面了！密碼我可不知道。”

隨安接過，手抖了又抖，好幾次指尖都按偏。一個數字，重覆六下，“滴”一聲，開了。

十年前，那個早晨，她還窩在他懷裏，看著他刷微博。

她記得，那個早晨的陽光很溫暖，像金色的矢車菊。

她問他，“你手機怎麽沒有密碼？”她看吳垚、張少卡他們都有密碼。

他用手摸摸她的頭，溫柔地笑，“我又沒什麽秘密。”

那個時候她還小，他一手掌蓋下去，就包住了她整個頭。

他總是精心給她梳一個小公主的發型，然後一掌蓋下去，毀掉。

他說，“那我就為你設一個密碼，你來報，我來輸。”

她一連報出六個重覆的數字。

他又急又笑，笑到不能自己，那麽大一顆腦袋，擱在她的小小的肩上，不停聳動，“哪有人這麽省心的！你這樣，還不如不設！”

隨安摸摸頸間，似乎，還有十年前他微熱的鼻息。

六個“七”，他一直不知道，“七”，在梁國，是不詳之數，大兇，絕生。

她心中有執念，她覺得自己是個不祥之人，身邊的人都去了，獨她一個人重生。他卻用最溫暖的善意裹住她的手，半開玩笑半是認真，輕輕按下去，“那我以後都用它來做密碼。”

他的的確確溫暖過她的人生。她卻因為一個不是他的錯誤，把他推向苦海。

現在，七，靈驗了。

她捧著保險箱，像是腹痛一般，極緩慢地蹲下，淚水再也抑制不住，簌簌滾落。

吳垚看著隨安抖著取出一疊疊房產證、□□、證券股票交易書，還有最底下，一疊信紙。

“這些房產，有一處浙江紹興的院落，那是他老家；上海和北京各有一處公寓；其他的，都是在國外的，瑞士有一處，開羅有一處，裏昂有一處——”

“不要說了”隨安半哽著。那些，都是她曾經去過的、家族沒有安置房產的地方。她以為，這些年，也算走過了好些地方，看了好些人和事，以為，能在時光中淡忘他，可是連這些，都在他無聲的庇護下。

她取出疊好的信封，一一拆開，十張信箋，每一張只有三個字，“對——不——起。”

一張一年，從她出事那年，他對她說了十年“對不起”，為了另一個人的錯？

孔寧，你到底要活多累……沒有求生意志？笑話！

“三十出頭就開始立遺囑，立了十年遺囑的人，我倒是沒見幾個……”律師又在一旁說風涼話。

隨安募地站起，律師趕忙後退，她卻直直走到隔離門前，很平靜地流淚，很平靜地說，“你贏了，我放下，我把一切都放下，所以你醒過來。”

“你醒過來，好不好？”她用誘哄的語氣，仿佛兩人之間，他才是那個孩子。

她捏著十張信箋，孤倔地昂著下巴，“我命令你，你醒過來！”

躺在裏面的人毫無反應。

“孔寧，你混蛋！！！”

“OK! You win! 只要你醒過來，我就……我……I promise you anything! 只要你醒過來！你聽到了嗎！I promise ！”

隨安已經混亂到無法選擇語言，她只是徒勞地，一遍又一遍地喊著，淚水早已鋪滿面頰，淚光中，一片朦朧，朦朧中，他安靜地躺在那裏。

“please please……”隨安隔著厚厚的玻璃近乎嘶吼，力氣用盡，然後慢慢下滑，抱著雙膝蹲在地上，蒼白而無助。

從一開始的冷靜相對到後來的歇斯底裏，吳垚全看在眼裏，光潔的地面上散落著張張信箋，一片空白，唯獨中央“對不起”三個字，醒目到刺眼。

那一天，從張少卡那兒得知真相的那一天晚上，他專門從北京飛到一個山坳坳，揪出正在拍戲的孔寧，痛痛快快打了他一頓。

只因為——不管真相如何，在那樣不堪的情狀下，他首先維護的不是她，事後維護的也不是她。他不知道阿瞳到底有多重要，重要到連隨安都可以置之度外。

現在，他依然這樣想。可是，隨安已經不這樣想了。他目光瞥過身後輪椅上的人，心裏哂笑一聲，你贏了。

“隨……安……”略顯幹澀的聲音從背後傳來，不可置信！隨安被定住一般，然後很快地抹眼，扒著玻璃門看裏面的人。

裏面的人依舊躺著，如舊平靜。

“隨，安。”又一聲熟悉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隨安轉身的動作，像是慢鏡頭。

孔寧先是看見她側臉一排蝶翼般的金睫，濕潤潤地，綴著淚珠。

然後，是西方人特有的高且翹的鼻尖，深邃的眼廓，滿是齒印的唇，血白，蒼紅。

一張精致的小臉哭得一塌糊塗，額上青筋微顯，密密麻麻一層汗；細碎的鬈發糊在臉上，鼻涕眼淚糊滿下巴，匯聚成一條細流，嘀嗒嘀啦落在地面上……

只一雙藍眼，清澈如初，耀眼如初。

她就那副模樣，傻楞楞看著自己。記憶中，她從來都沒有這樣六神無主，這樣狼狽不堪，縱是十年前，那樣的境況下，她都冷靜妥帖到讓人畏懼。

那時候，他突然就明白了一件事。以前看《洛麗塔》的時候，縱使再欣賞於藝術之美，再欽佩於詹姆斯·梅森純熟的演技，他都無法理解，何以一個年長到近乎父輩的男人，會對一個小女孩產生靈魂之愛？

現在，他懂了。

“隨安”他用力地喊著她的名字。

隨，安。這兩個字，兩個輕輕的音，上下唇不用做力，隨——安——，一小口氣吐出，一小口氣吸入，隨——安——真的，那樣容易的，即便她狼狽不堪地趴在地上，即便他知道他們之間有萬水千山，只一句“隨安”，他的隨安，便有萬般柔情湧上心頭。

這一次，他絕不放手。

就讓他下地獄去吧！

☆、76

明明已是深夜，醫院裏仍舊亮如白晝。

孔寧坐在輪椅裏，整個人右半邊被白色繃帶綁得像半個木乃伊，左半邊是醫院常見的藍色的病號服。一張臉，幹幹凈凈，如果不是發上還沾著泥漿，怕誰也不會聯想到幾個小時前，他遇到了泥石流。

隨安巍巍站起身來，腿已經麻了，卻極費力地朝孔寧走去。吳垚想去扶她，被她輕輕推開了。

這情形，怎麽看都是孔寧拿自己的命耍了她隨安一次。可是，她不想生氣了，有賬等著以後慢慢算吧。

那位律師沖孔寧眨眨眼，一臉求表揚的神態。

“我……” 孔寧想解釋，躺在裏面的是他的替身，他想來確定一下他是否性命安全，他沒有有意騙她。他甚至都沒有想過要聯系他，可是剛開口，就不知道怎麽說下去了。怎麽看，現在說這種話，都像是狡辯。

她一步步走來，拖著腿，抿著唇，那神態，不像是控訴，也不想要指責，她眼裏似乎沒有人，又似乎裝滿了人，如同面前是一片青空，她眼裏是那樣蒼蒼的坦蕩。

終於，她走到他面前，站定，微微彎下身，雙臂張開環住了他的脖頸。動作是藍色的溪流，桔梗花一樣，徐徐地開了。

杜若的香氣在孔寧鼻尖繚繞，他伸出左手，輕而有力地按住她的頭。

一如那個明凈的清晨，他們初次見面的那個擁抱，溫暖，熨帖。

畫面太有感染力，像是雨裏洗出來的，青翠，醒目。

在場的人都怔住了。

偷偷瞧熱鬧的幾個小護士眼裏都泛著光，她們全然不知這個外國小姑娘和他們的男神是什麽關系，可是兩人之間情愫的暗流，像是催淚劑一樣，讓他們淚目。

一般這種時候，都會有個煞風景的人。於是，煞風景的人來了。

“記者都趕來了，不知道是誰透露了信息，孔寧哥，我們在醫院後門安排了車，得趕緊走。”

一個看上去二十出頭的楞頭青闖進畫面，拉開隨安，推著輪椅就要走。然後，目光忽的頓了一下，投向吳垚三人方向，“你們……你們是……”

吳垚點點頭。

“那還傻站著幹啥呢，一起走啊！等著被記者圍追堵截啊！”楞頭青繼續道，“不過人有些多啊，我算算……”

“等一下”孔寧按住輪椅，“孫壽還沒脫離危險”

孔寧指的是重癥室躺著的替身演員，他們誰也沒想到會天氣突變，還遇到泥石流，蒼忙之間，幾乎車裏每個人都負了傷。

“孔寧哥，你要是不走，等記者在這邊打地鋪，鬧鬧嚷嚷的，孫壽哥更休息不好，這邊最好的設備都用上了，也有人盯著，孫壽哥一定會沒事的，一有好消息，就有人通知我們。我們趕緊先走，要不然就來不及了，醫院門口都是媒體的車，保安還在盡力攔著，再晚就走不了了！你康覆還要好幾個月呢，你想一連幾個月都被困在這家醫院嗎？”小青年苦口婆心。

孔寧似乎還在猶豫。

“先走吧”隨安吸吸鼻子，手拉住孔寧衣袖口。

孔寧點頭。

小青年楞住了。這這這……這讓他情何以堪！他曉之以情動之以理，口都要說幹了，自家老板還一副不情不願的樣子。這個黃毛小丫頭一開口……

不管怎樣，能盡快撤離就是好事。小青年大圓眼轉一圈，很快明白了自己要吹風的對象，恭恭敬敬拉上小丫頭一起走。

千算萬算，還是晚了一步。那些記者都不是吃素的，一撥人假裝在正門要求進去采訪，一撥人已經悄悄在後門埋伏了起來，搞得像游擊戰一樣。

孔寧他們一出來，就跟一道道閃光燈打了個照面。

然後，鋪天蓋地地提問。

“孔寧，請問你傷勢如何？會影響到《國難》的拍攝進程嗎？”

“你覺得關導會換演員嗎？”

“請問同劇組還有其他演員受傷嗎？”

“能不能簡單說一下康覆計劃和工作安排？”

“會擔心傷勢、從而退出娛樂圈嗎？”

“導演閉口不談你的消息，是和導演不和嗎？”

……………………

孔寧自從拿下柏林電影節影帝後，轉而進軍電影圈，一年兩部作品，極其穩定，每一部作品口碑都很高，為他賺足了話題和知名度。

可與之相反的是，他本人私生活越發低調，幾乎是除了影片上映的發布會，其他活動，包括采訪，一律被截下。所以記者一年到頭，幾乎很難有他的新聞。偏偏他有一群死忠的顏粉和戲粉，話題流量居高不下，相比流量小生，有過之無不及。

所以，記者們現在如此瘋狂是有理由的，誰都想挖到第一手資料。

然後，就有眼尖的記者發現了隨安的存在——孔寧坐在輪椅上，靜靜握著隨安的手。然後，記者們的想象力足以毀滅整個地球。

於是——

“孔寧孔寧，請問您身邊的小女孩是誰？”

“是您的私生子嗎？”

“您是隱婚多年了嗎？”

“對方是哪個國家的人？圈外人嗎？”

“您是不想讓家人受到打擾才選擇不公布戀情的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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