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7 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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絕望、喜悅、歡欣,甚至於平靜與坦然,只是空,漫無邊際的宇宙深處一樣,看不到盡頭的空……

孔寧的目光頓在那把十字架上,十字架的頂端尖如利刃,殷紅的血從頂端漫下,淹沒了小女孩素白的小手。

“唔~”謝淵搓著手湊到白幕跟前,不認識似的細細瞅了瞅那女孩兒,半開玩笑似的說道,“演技是長進了不少,可也不至於沒天沒夜地看吧!”

孔寧揉了揉眉心,就勢往沙發上一仰,長手蓋住眼瞼,沈默不語。清俊的側影投射在地上,連影子都顯得疲憊。

“阿孔,五年前,那一晚,到底發生了什麽?”謝淵看著這樣的孔寧,再也忍不住又問了出來。

那一晚,孔寧送醉了的隨安回去時,還那麽溫馨,可是等謝淵自己再回到酒店時,酒店門口卻被拉出一條條長長的警衛線,甚至連英國駐華大使館都來了人,他出示身份證明好不容易才進了酒店,剛到電梯口,就見一個高個子外國人抱著一團毛毯沖出電梯,仔細一看,才發現毛毯裏裹著的竟然是隨安!只是隨安整個下巴都血淋淋的!他也就是不經意一瞟,那個外國人便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隨即拿手帕蓋住隨安的臉,大步匆忙離去。

等他上了樓,卻發現孔寧正以一種相當陌生相當詭異的眼神看著阿瞳,阿瞳雙手抱膝坐在墻角,像是被所有人拋棄的孩子,連骨節都在發抖。

事發現場只有孔寧、阿瞳、隨安三個人,還有一位,張少卡,早已醉得不省人事。事後,孔寧給出的說法是,有人偷藏在房間,趁所有人不註意時,襲擊了大家,隨安在混亂中受傷。

很粗糙的解釋,謝淵後來才慢慢回味過來。酒店好歹是五星級,哪裏能那麽容易就潛入,還有,三個大男人,兩個醒著,一個醉著,竟然抓不到一個慌張失措的歹徒?就算這些都成立,隨安的滿嘴的血,傷得那樣重,孔寧卻不跟出去?阿瞳的神色也不對……

太多漏洞太多可疑點了!只不過因為解釋的人是孔寧,所有的人便選擇了相信,毫不猶疑地相信,或許是小偷,或許是狂熱粉絲,潛襲了孔寧,誤傷了隨安,阿瞳則嚇得在墻角瑟瑟發抖。

就連當時氣勢洶洶的英方代表也在事發兩天後轉變態度,默認了事實,當時所有人唯一覺得古怪的是,隨安的匆忙離境。

還是事發當晚,隨安被帶走不久,不過是前後腳的功夫,孔寧打電話過去時,子容口音冷漠,告訴他,她們即將離開,飛往倫敦,舊事毋提,各自珍重。

謝淵清楚地記得,孔寧那天晚上跑遍了機場,一次次詢問前臺,一次次的否定答案,直到英方派人代表隨安確認境外事故時,孔寧再三問詢,只想確認隨安還在國內的事實,沒想到對方輕飄飄一句,“不好意思,小姐是坐私人飛機離開的。”

也是在那之後,孔寧他們才知道隨安背後到底是怎樣一個龐大的家族,自此五年,再無聯系。

再次見面,沒想到是通過這樣特殊的方式,隔著熒幕,演員與觀眾,虛擬與現實。

誰也沒想到隨安這麽小年紀會去演電影,而且合作的是國際知名導演魯德貝卡,影片內容竟然是最敏感的女童被性侵受虐的主題。當然,沒有任何暴露鏡頭,可是整部影片灰系色彩的基調,壓抑的心裏暗示,覆雜的情緒表達,足以代替任何刺激性鏡頭。這就意味著演員必須能夠達到高水準的表演要求。

果然,Redemption(《救贖》)這部影片一出來,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橫掃全球各大獎項,最佳女主角、最佳男主角、最佳導演、最佳編劇等等。這次柏林電影節的金銀熊獎說不準便又收入囊中。

一開始,謝淵並不知道《救贖》的女主角是隨安的,只是第一眼覺得驚艷,覺得導演太會選角了,只是因為孔寧一直在看這部影片,已經連續一周了。他本以為是孔寧緊張,因為這次他們也有電影入圍,還開玩笑說,“雖然同是禁忌主題,但是不沖突的不沖突的哈!”他們主演的《密友》可以說是相當隱晦地同志電影了。

可是孔寧還是一直看一直看,也是今天下午,謝淵無意刷微博時才發現,有人將孔寧在《密友》裏面的片段和隨安在《救贖》裏面的片段剪在一處,中間穿插著放開我北鼻的些許綜藝片段,他才恍然大悟,趕緊去查演員表。

Gilbert Anne,這才是隨安的真名,吉爾伯特家族第八十七代長孫幼女。

五年光陰如水浸沙,瞬間消沒,Gilbert Anne,還會是原來的隨安嗎?

他不敢奢望。

謝淵又看了孔寧一眼,燈影重疊下掩面沈思的人。他真的是清瘦了許多,輪廓愈發分明。本來幹演員這一行的,最忌諱的就是發福,可他和孔寧也有三十五六了,正是發福的好年紀,他是拼命健身壓著,孔寧不怎麽健身,卻倒是一年比一年清瘦了。

心病!

五年前的那個晚上一定發生了什麽,可是眼前這個男人,他守望相助半輩子的好友,他依舊緘默。他背後,是一大片深夜。

“過了今晚,也許就知道了。”謝淵對著透明的落地窗裏面疲憊的身影,悄無聲息地說。

明天,終於,又是相遇的一天。

☆、61

金碧輝煌的酒店大廳一角,兩道筆直修長的背影在一眾外國人中顯得格外出眾,路過的人都會有意無意看一眼。

謝淵把胳膊肘在孔寧肩上,環視一周,懶氣洋洋道,“沒意思,走個紅地毯都是自家人拍自家人,人外國人都不認識我們,還要對著鏡頭假笑嘻嘻的,沒勁兒!”

“Gong Ning!”忽然有人驚叫道。

謝淵回頭,媽呀!一大波金發女郎沖他們這個方向沖刺,高跟鞋在地上的踏踏聲像是蒙古高原上的馬蹄聲,讓謝淵渾身抖了抖,拉了孔寧就狂奔。

好不容易躲到酒店一角,謝淵拍拍胸脯,喘著大氣兒,“什麽情況!你說是不是我們公司在外面給我們買的托兒啊!嚇死寶寶的小心臟了!”

孔寧平靜的面色隱約出現一絲裂紋,“我們公司只給我一個人買?”

謝淵聽了這話剛想反駁,說不準老板偏心也是有可能的,視線定在孔寧身後一處,然後,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指,結巴道,“隨、隨,隨……”

孔寧微微側身,幾步開外,一個身著粉紅色小禮服,打扮得像公主一樣的小女孩正迎面走來,她身旁是一眾黑色禮服的保鏢。

女孩顯然是剛從紅地毯上下來的,發間還有些許彩屑,這些都是前來參觀的游客帶著湊熱鬧玩兒的,一旦有他們喜歡的演員經過,他們就會放這些假煙花,以示慶賀,也算一種習俗了,所以每年,身上頭上掛彩最多的演員,顯然是最受影迷喜愛的演員。也虧了這什勞子不成文的習俗,孔寧和謝淵身上還是幹幹凈凈的。

“不是。”孔寧只淡淡看了一眼,轉身。

謝淵還留在原地,等小女孩靠近,仔細瞅了瞅,或許是他註視時間太長,小女孩忽然朝他看過來,嫣然一笑,甜得像是冰淇淋上的草莓。

謝淵心裏一抖,還真不是,隨安那家夥什麽時候沖他笑過。不過這個小女孩長得也是真心水靈啊!這麽想著,謝淵便習慣性擺出招牌紳士笑,目送漂亮小女孩的背影。

“叮!”

謝淵趕緊拉著孔寧湊到電梯前,“快點快點,趁著開幕式之前,咱們去五樓吃點東西,真是餓死我了!我聽說那一家——”

空氣瞬時安靜。

電梯門開,裏面走出一個小女孩和一個少年,女孩一身簡單的純黑無袖直筒小裙,直蓋到膝蓋下方,腳上一雙平底漆紅小皮鞋。

區別於剛剛把頭發都散開、披在肩頭的甜美小女孩,這個女孩的金發結成發髻,是那種很老式的,上了年紀的女人才會選擇的發式。

整套造型老式而保守,擱小女孩頭上竟然一點不違和,相反,有種說不出的古典風範,讓人看了挪不開眼。

女孩身邊少年的打扮對比下來就入時了很多,暗紋灰系正裝,細節修飾上應景,譬如他的袖口正是小熊樣式,遙相呼應了電影節的徽記。

兩個人都帶著墨鏡,看不清長相。

謝淵心裏暗讚,果然是後浪推前浪啊!這一代的小青年都這麽會打扮了,他回去得好好督促一下自己的造型師了。

正要進電梯,卻發現某人不動了,謝淵使勁兒拉了一把孔寧,孔寧依舊維持原來姿勢,目光定在小女孩身上。

就在小女孩經過的那一瞬間,孔寧忽然伸出右臂,當當正正擋了她的去路。

“餵餵!!你幹嘛呀!這可是在別人的地盤兒!”謝淵看著要關上的電梯門,看看僵在原地的孔大爺,無奈跑回去拉大爺的衣袖。

孔寧依舊不動,和女孩一起的少年微微上前一步,場面一度有些緊張。

女孩擡起右手,食指扣住墨鏡中央,慢慢往下拉,露出一排濃密纖長的金色睫毛。

然而,就在這時,斜後方擠出一個服務生,推著偌大一個餐車按電梯按鈕,一個不留神,餐車便溜向女孩。

事情發生得很快,餐車很好控制,不至於傷到人,只是“叮當磁啦”聲此起彼伏,女孩手裏的一個沈紫的水晶小提包就這麽報銷了。

服務生當場就傻了眼,他知道這些影星身上一根線估計都值個好幾萬,現在他碰掉了整一塊紫水晶,分明是個大高個男人,當時手腳卻忍不住哆嗦起來。

“S……I……I am terribly——”

“Sorry”服務生的話還沒說完,小女孩清醇的聲音兀的響起,替哆哆嗦嗦、話都說不全的他說出最後一個詞。然而,語音裏很是冷漠。

“YE……”服務生緊張地抹了把臉上的汗,“I beg your……your……”

“Pardon”小女孩又搶話,同時食指拉下墨鏡,擱在小巧的鼻尖,露出一雙湛藍的大眼睛,擡眸凝視服務生,分明那麽小的個子,渾身下上有著莫名強大的磁場。

“隨、隨,隨……安?”謝淵再次顫顫巍巍伸出手指,結巴問孔寧。

這次,孔寧沒有反駁,他一直都在,在看著她。

奇怪的是,小女孩卻毫無反應,輕輕看了謝淵一眼,視線帶過孔寧,眼神卻好像是在看陌生人一樣。

那種感覺,好像孔寧和謝淵就是好奇看熱鬧的路人一般,帶著疏離的打量和不客氣。

謝淵疑惑了,這個女孩是隨安嗎?分明長得一樣……

“NO !”女孩視線繞了一圈回到服務生臉上,她果斷回絕了他的道歉,殷紅的唇趁著雪白的肌膚,更顯冷漠。

服務生當場像是被判了死刑一樣,女孩身邊少年彎腰在她耳邊說了什麽,女孩歪頭,又打量了服務生一樣,那個不小心撞碎了紫水晶包的大個子幾乎要哭出來。

小女孩略有些煩躁地完全扯下墨鏡,一張輪廓鮮明、五官精致的小臉就這麽露了出來。

“是吧!隨安!是你吧?”謝淵拍著孔寧的肩,大叫。

女孩皺眉,這下連眼神都沒個謝淵一個了,直對著服務生,不耐煩道,“Don't you go”

大個子有點懵,想問一下自己賠多上錢,怎麽賠償,如果賠償不了,會進監獄嗎?可是一下子要說的話太多,竟然只楞楞冒出個“C—pensation”這個詞,哆哆嗦嗦、斷斷續續的,聽著人都覺得可憐。

女孩的耐心顯然已經到了極限,pensation?Can you afford it?”她那墨鏡支起下巴,微仰頭看著大個子,語氣裏卻是完完全全的盛氣淩人。

謝淵有些傻眼了,這個小女孩真的是隨安嗎?怎麽跟五年前的那個不太一樣啊!他看看孔寧,又看看隨安,也跟著那個服務生傻大個兒懵了。

“GO!since you can’t afford”女孩話音已經拔高了不止一個音調,周圍已經有人看過來了,還有人舉著攝像機,像是記者模樣。女孩身邊的少年又在她耳邊說了什麽。

謝淵忽然記起來了,這小子不是《救贖》的男豬腳嗎!

“八嘎!你就是隨安!”謝淵炸毛,卻同時被孔寧和小女孩狠狠瞪了一眼,謝淵忍不住抖了一抖,“反正我說的是日文,丟的也不是中國的臉……”某人絮絮叨叨的聲音越來越小。

“NOW”小女孩瞪完謝淵回頭繼續盛氣淩人,“Don't—— you—— go——”女孩眉心緊蹙,殷紅的唇撅起,一字一頓,幾乎是磨著牙說出來的。

隱約有閃光燈亮起,少年和孔寧同時擋住小女孩的身影。

服務生終於哆哆嗦嗦被小女孩嚇跑了,推著餐車一溜煙就拐進某個不知名的角落裏。

女孩這才收起了暴脾氣,回頭看了孔寧和謝淵一眼,“I don't know you guys”極為公式化的口氣。

說罷,帶起墨鏡,繞開兩人,徑直走了。

孔寧註視著那道纖細卻強勢地背影,久立不去。

☆、62

“Hey!”棕發少年跟上小女孩,邊走邊問,“你認識他們?”極為地道的美式口音。

“有必要認識嗎?”女孩兒健步如飛。

“那真可惜!”少年棕色的眸子裏是滿滿的遺憾,“不過你的包摔了怎麽辦,那可是品牌定制的吶!”

“摔了就摔了唄!不過——”女孩停下腳步,“你可惜什麽?”

“我是那兩個人的影迷誒!他們演的那部同志影片真的是太棒了!我從來沒見過那麽含蓄又有張力的表演方式。”少年談起演戲,眼裏都發著光。

“同志?!”女孩失聲。少年不知道為什麽,隔著墨鏡,都能感受到一股強大的怨念。

“盧卡斯,你先上樓,我得整理一下思路。”

“啊?”叫盧卡斯的少年有點懵,乍一看,極像被主人拋棄的卷毛哈士奇。

“喔,我是說,頭上身上沾著彩屑,煩死了,我得去洗手間整理一下,你先上樓,可以嗎?”女孩雙手環胸,擡頭看少年。

“我——”

盧卡斯還沒開始說,女孩就已經毛起來,手指虛點著他,再反手指回自己,“你,先上去!我,待會就到。”

說罷,徑自走了,剛走了兩三步,就回頭對少年惡狠狠道,“不許跟上來!”

洗手間內,女孩一動不動地看著鏡子裏的自己,突然,她伸出手點在鏡裏的人臉上,“同志電影?真能耐!”

女孩兒越想越氣,直接在洗手臺前來回暴走,一邊走一邊嘟囔,“哼!五年前既然做出那樣的選擇,幹嘛還要一年又一年地煩人,還給我送什麽心理專家上門問診!你心理才有病!等等——他不會看過那部片子了吧!應該看不出來吧?肯定看不出來!芭蕾舞鞋不都長那樣兒嘛!”

“對!穩住穩住!千萬不能亂了分寸!”女孩忽然沖到鏡子前,狠狠拍了幾下自己臉,白皙的膚色頓時浮上一片紅暈。

“哢——”裏間走出一個粉色公主裙的小女孩,看上去和鏡子前的女孩一般大。她徑直走到洗手臺前,不客氣擠開原先站在前面的女孩,挑釁開口,“嘰裏咕嚕說些什麽,吉爾伯特,你是不是害怕了,我們之前的競爭才剛剛開始呢!你現在就這麽緊張,怎麽有資格當我的對手?”

被喚作吉爾伯特的女孩兒正是《救贖》的主演安妮吉爾伯特,她略顯疑惑地看了擠開自己的女孩一眼,意識漸漸回覆,卻意外地一點也不生氣,連眼皮都沒擡一下,只淡淡地說道,“你先讓開,我現在沒心思和你說這些有的沒的,我得好好想想,想想……”說著,便往門口游移。

下意識之間她講的是中文,粉裙小女孩作為一個純種的外國人,自然聽不懂,但是看神色就知道自己的話一點都不被吉爾伯特所重視,情急之下更有些惱羞成怒,脫口就罵,“你等著!小雜種!”

安妮吉爾伯特人已經走出幾步,聽到這句話卻停下腳步回頭。

粉裙小女孩得意地揚起小腦袋,長而卷的金發在明黃的燈光下更顯張揚。

“重音在後面”安妮吉爾伯特歪著頭看得意洋洋的小女孩。

“什麽?”

“小雜種的發音,如果你非要念英式口音的話。” 安妮吉爾伯特補充道,眼神非常認真。一直以來,她就非常不理解為什麽那麽多人覺得倫敦腔是正統英語發音,尤其在演藝圈,地地道道的美國人,地地道道的美音,非要學英式發音,搞得不倫不類的。

“你……”粉裙小女孩氣結,對著那道黑色的背影直跺腳。

“隨安啊隨安,你也真是無聊,幹嘛和一個小屁孩兒較勁兒……”叫安妮吉爾伯特的小女孩兒邊搖頭邊嘆氣地走出洗手間。

剛出門,還沒走幾步,半路就橫出一條大長腿,烏黑鋥亮的皮鞋上反射出走廊沈黃的光。

安妮吉爾伯特順著腿看上去,與腿的主人對視,打起官腔,“Sorry,sir”大大的藍眼裏滿是不解。

孔寧微微蹙眉,收起腿,整個人擋到隨安面前,凝神看著這個渾身上下他一處也不熟悉的小女孩,然後,慢慢蹲下,時光慢慢重疊,折射出曾經那麽多次熟悉的、膝蓋彎曲的角度。

“還記得我嗎?”孔寧溫柔地註視小女孩,猶如多年前第一次見到她一樣。

“你是誰?”小女孩歪頭,歪頭的角度都和幾年前一樣,只是眼神卻陌生得讓他心寒。

“我是……幫你守在洗手間門口的人吶!”節目裏,她防範意識那麽強,分明是個兩歲的小孩子,被偷拍到上廁所傷了自尊,哭得昏天黑地。

沒有回答。依舊陌生的眼神。

“你真的不認識我?”孔寧嘆出一口氣,眉眼間風華較之往年更勝。

“我必須得認識你嗎?”

“可是你聽得懂我講的中文。”

“我會十多種語言,你要一一聽嗎?”

“隨安”

“隨安”

“隨安”

小女孩看了一眼眼前的人,直接繞過,才走了幾步路,就聽到一聲大吼,“Caution!”

女孩擡頭,迎面竟然砸來一個鐵罐子,吼著讓她小心的人正站在走廊盡頭,一臉得逞地、像要宣揚什麽似的笑著。

“砰!”金屬的撞擊聲就在耳畔,像是又一根針直穿耳心,小女孩一陣耳鳴,下一秒,耳朵便被什麽東西覆住了,熟悉而溫暖。

女孩側頭,看到了墻角滾落的罐子裏一大片殷紅的顏料奔湧而出,所淋之處,一片狼藉,看到了那雙捂住自己耳朵的骨節分明的手,看到了那個人清瘦的容顏,陳黃的燈光下,往事紛繁,簇擁而至,與眼前的人影重疊、交錯……

周圍都是人聲,亂哄哄的,保安與警衛也來了一大堆。

五年前的那個晚上,也是這樣亂。

小女孩再也忍不住,掙開了男人的手,沖了出去。

於是,十分鐘後,在一條她也說不出名字的街上,某個被人救了的小女孩很官方地道謝,

“Thank you , sir.”

然後,轉身。各走各路的意思不要太明顯。

“隨安!”孔寧一路追出來,剛找到人,就被下了逐客令,一瞬間半是惱火半是無奈地喊道。

小女孩的腳步卻沒有停,勻稱而有力。

“我知道了!你走吧!反正我孔寧一個人、孤身流落異國,路也不認識,人也不認識,錢也沒有,英文也講不利索,手機也為了救一個不認識的人砸壞了,可是即便狀況如此槽糕,我內心是如此仿徨,我還是要一個人獨自面對的,對吧?”孔寧苦澀道,話裏滿滿的委屈。

英俊高大的男人畫風突變,聽口氣,一秒變小媳婦。

小女孩停下腳步,轉回身去,沈默兩秒。

“是吧,你又不認識我,盡管我還為不認識我的人摔了手機。”某人嘆氣。

女孩突然想到原來隔開那罐子的東西是他的手機,剛想開口說什麽,孔寧又搶過話頭,“啊,對了,你是不認識我的人對吧,走吧!走吧!”

孔寧繼續嘆氣,側過身,只留一個清瘦的背影給某安回味。

隨安扶額,裝也裝不下去了,索性撕開假面,半黑著小臉,沖某人氣哄哄道,“你,跟著我。”

☆、63

“知道剛剛潑你顏料的是哪兒撥人嗎?”街道長長,華燈初上,孔寧對著路面上的一大一小、一高一矮的影子問。

沒有回答,走在前面的小女孩只埋著頭,一個勁兒趕路。

孔寧長腿一邁,搶先了兩步,半蹲著擋住小女孩的去路。

“你幹什麽呀!”隨安擡頭,怒氣沖沖。一件溫暖的外衣忽然落在她身上,點燃的怒火像是臨頭澆了一盆冷水,內裏的火芯卻憋了五年,到底拗不過那口氣,隨安伸手想要摘掉衣服。

“二月的天最是冷,又在晚上,不要等感冒了才老實。”孔寧微微按住隨安的小手,揪著衣領就把那雙露著的胳膊塞到袖管裏去,緊緊實實包住了隨安才罷休。

隨安年紀小,西裝外套剛好套住了她一身,活像小企鵝外衣。她有些不自在地擺擺衣袖,看孔寧穿一件單薄的白襯衫,一開口就呵出一團霧氣,“是那個穿粉裙子的小女孩嗎?”

“什麽?”隨安有些微的楞神。

“潑你顏料的那幫人,我見她跟著你從洗手間出來,盯著你看了許久。”

“就她那不帶彎兒的腦子,就算要潑也是自己動手——不是她”說起伊麗莎白,隨安口氣裏多少有點無奈與寬容。

其實《救贖》這部片子的主演原先擬定的是伊麗莎白,不巧的是這部片子的編劇是隨安父親的學生,裏面有一些宗教問題需要虛化處理,便來請教她父親。她偶然看到了劇本,便起了要演的心思。

那個時候,她心情有輕微抑郁,那個劇本卻像密室裏被鑿出的透氣孔一樣,讓她忍不住想靠近。

再後來,無非是試鏡、比較,結果卻是隨安這個沒有經驗的人留下來了。伊麗莎白好歹也是個老牌童星,對導演和制片的選擇難免接受不了,自此以後便對隨安有了敵意。或者,準確地說,非要一決高下的競爭意識。

隨安嘆了一口氣,那樣壓抑的故事,要是讓伊麗莎白那樣的小姑娘去演,估計得抑郁了。對自己而言,卻是以毒攻毒的良藥。

罷了罷了,她以一個二十多歲的靈魂贏了一個毛頭小孩兒,也算勝之不武,以後見了那只小公雞躲著便是。

“隨安”熟悉的聲線響起。

“幹嘛!”某安沒好氣地反吼,包子臉鼓鼓的,鼻尖通紅紅的,活像只小倉鼠。

“我是說,你有沒有發現,半個小時前我們就在這個地方了。”某寧小心翼翼地提醒。

“怎麽可能,都已經走了這麽久”某安怒視某寧,“你要是不信我,就別跟著呀!”

於是,二十分鐘後……

“我說,我們剛剛是不是經過這個地方啊?”隨安望著街頭標志性的銅熊雕塑發懵。

於是,某寧,“……這個……你覺得是就是……”

隨安已經被凍得不行了,饒是披著一件外套,可外面估計也只有四五度的樣子,偏偏街上一個人都沒遇著,估計都跑到廣場上看地毯秀了。

絕望中,她回頭看孔寧,“你也——不認識路的,對嗎?”

“前面有電影院,要不我們先進去問一下人?順便看場電影?”嚴寒天氣中,某人依然玉樹臨風,神態自若。

隨安藍藍的大眼一睜,“你不是不認識路的嗎?”

孔寧眼神游移了一圈,定在身側的街牌上,“那上面不是寫著嗎?”

於是,當電影開場,坐好的某安看著某寧手裏的熱飲和雞米花幡然大悟,“剛剛路標上的那個不是德文嘛!還有,你不是沒錢嘛!”

某寧一本正經地厚臉皮道,“人家免費送的……”

電影節期間,各大電影院都輪流放著以前的經典影片,隨安看著一幕幕熟悉的場景,熱可可在掌心的暖意逐漸消失。

The Professional,這個殺手不太冷。

之前為了好好把握角色狀態,揣摩導演所要的表演預期,隨安看了很多她這個年紀的小女孩演的電影,這部片子她自然也看過。

她閉上眼,聽著聲音,就明白是裏昂背後中彈的那一幕,沒有槍聲,代替槍聲的是一段平和婉轉的音樂,隨風散去……

她驀然站起身,很大聲地問,“孔寧,你到底什麽意思!”

觀眾廳裏的觀影的人寥寥無幾,卻還都是被嚇了一跳。待把譴責的目光投射到聲源處時,只看到一個高大的背影一晃,肇事者已然出去了。

隨安是被孔寧一把扛在背上的,一時間血沖腦門,心火更重,扯著嗓子喊“救命!”

很快,倆人便被影院的保安和工作人員圍住。

一個像是主管人員的女性擠上前來,她一身灰格毛呢大衣,金邊細框眼鏡,整個人精明而幹練。

孔寧在一群人警惕的眼神中不得不放下身上鬧事的小祖宗,隨安一個踉蹌,好歹孔寧用長腿抵住她的後背,才沒來一個仰天摔。待血夜順暢、腦袋清晰時,看到周圍一大群人,反而嚇了一跳。

孔寧是什麽人,不用喊action就能入戲的專業演員,當下一副慈父形象地摸摸隨安的腦袋,口齒伶俐口若懸河地,用英文跟那位女士解釋道,“這是我女兒,剛剛在裏面看驚悚片被嚇到了,我趕緊帶她出來,這才誤會了。”

說著,還用眼神示意隨安,配合一下。

然而,很不幸地是,可能是當地電影院的緣故,趕巧了,工作人員裏沒有一個聽得懂英文的,加上某安一臉憤恨地拍掉某寧想要示好的手,保安圍得更緊了,甚至有兩個大漢上來反壓住孔寧的手臂。

隨安擡頭,剛好直視著被壓住半個身子的孔寧的眼睛,藍晶晶的眼珠轉了一圈,孔寧隱隱感到後背發涼。只見她小跑到那位戴金絲眼鏡的女士身邊,嘰裏咕嚕說著一堆他聽不懂的話。

“女士您好!那位是我的父親”隨安邊說邊指著被壓住的孔寧,用德語繼續解釋,“他帶我來看驚悚片,自己卻被嚇著了,抱著我就往外跑。可是我還想繼續留下來看,就喊了‘救命’,實在不好意思,讓你們誤會了。”

那位女性狐疑地看了看孔寧,又看看隨安,一個是標準的東方面孔,一個是標準的西方面孔,正思忖間,孔寧又朝隨安遞眼色。

女士剛好看在眼裏,一把拉過隨安,背對著孔寧,輕聲說,“好孩子,不要怕,如果是被挾持,我們可以幫你報警。你不用受他威脅。”

隨安回頭沖孔寧狡黠一笑,大大的藍眼裏寫著“我要不要出賣你呢”這幾個大大的字。

隨安又對著那位女士,“不不不,您誤會了,我是混血兒,母親是電影演員,父親和我是來為她加油的!”說著,小拳頭握起,比劃出一個加油的姿勢。

“您要是還不放心,我有母親助理的電話,麻煩您幫我們聯系一下,我們父女倆也是迷了路才來電影院的,剛好讓助理來接我們回去。”隨安一邊說一邊脫下身上外套,“您看,這是我母親特意為我定制的禮服呢!”

那位女士間一個小姑娘冰雪可愛,說話井井有條,身上穿戴的確不凡,已經信了七分,只是看孔寧的眼神依舊不是很友善,甚至帶了些責怪的意味:一個大男人竟然把自己女孩帶迷路了,看個電影還嚇到溜人,真丟人!

待到打電話確認過以後,更放了心,馬上讓人放了孔寧。那位女士走到隨安身邊蹲下,替隨安穿上外套,又讓人拿來一杯熱可可,帶著孔寧和隨安到大廳的沙發上等候,留下一個工作人員,這才安心離開。

不過,剛走了兩步,又折回,對著孔寧說道,“先生,做爸爸的還是膽子大點兒好,您以後可得改改。”

孔寧雖然聽不懂,但還是風度翩翩、面帶微笑地點頭示意。

等人走遠,便問坐下來問隨安,“她剛剛說了些什麽”

隨安捧著熱可可,滿足叼住吸管,兩條勻稱的小腿隨意亂晃著,歪頭沖孔寧甜甜一笑,“她呀,說你這樣的人物,應該去演像蝙蝠俠那樣的超級大英雄,而不是gay裏gay氣的小受~”

“……”

孔寧在《密友》裏面所扮演的的確是那種偏陰柔的形象,隨安雖沒看過電影,但是古代宮廷裏面首也沒少見,隨口縐了一句,沒想到也符合劇情。

突然,“你看過電影了!”孔寧一把抓住隨安的肩膀吼道,隨即放開,自顧自轉過身去,抓狂地垂首揪發。《密友》裏面可是有一些……有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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