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7 章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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些少、兒、不、宜的畫面啊!

“看過了又怎樣?”某安正大光明掃一眼身邊的人。

於是乎,那個平日裏清風霽月、如松如竹的翩翩佳公子一直到酒店門口都保持著龜縮姿態。

☆、64

“餵!”隨安踢了踢車門,很不客氣的地對車上某位呈鴕鳥狀的男士小吼道,“下去!”

孔寧從臂彎中悄悄瞥一眼,身邊那個冷若冰霜的小蘿莉。一想到她用這種表情看完了《密友》,就忍不住腦仁疼。

小蘿莉暴力地踢了一下車門,“你,下去!”

“安妮,那位是誰呀?”副駕駛座一位妝容精致的女士忽的轉身。

孔寧這邊已經開了車門,長腿都邁出一截,聽到聲音便自動縮回車廂,屏蔽掉某個暴力蘿莉的目光,極為紳士地對前座的女士笑,“你好,我是孔寧,是隨安以前在中國的朋友。”

美男計大為有效。女士眼裏閃過一絲驚艷,忙不疊遞手,“你好!我是吉爾伯特的經紀人羅娜,你是……《密友》的那位主演嗎?”

孔寧下意識握手點頭,羅娜整個人轉過身來,目光炯炯,渾身上下掃視了孔寧一遍,突然捧住臉頰,少女心地嚷道,“wow!真人身材更棒誒!”

孔寧膝蓋一軟,差點跪倒在車廂,眼神又忍不住往隨安那邊偷瞟。

某安無任何不良反應。

於是,孔寧一眼偷瞄著某安,一眼對著前面的羅娜保持微笑,“能否要一張您的名片?”

“喔!沒問題!”羅娜趕緊掏包,遞名片。

另一邊,依舊風平浪靜。

“那我……走了啊!”

羅娜有些驚奇地看著,一個高大英俊的男人佝著腰、扶著車門,小心翼翼又深情綣綣地,向自家冷著臉的小公主告別。那姿勢,活像老式中國影片裏扶著娘娘下轎的小太監!

羅娜對男神的印象有些土崩……

“你不是英文說不利索的嘛!”初脫稚嫩的童音,是最後一聲回應。

“砰!”車門被人從裏面關上,孔寧吃了一鼻子灰。

“安妮!真不敢想象,你竟然是孔先生的好朋友!”羅娜扳下前視鏡,仔仔細細又檢查了一邊妝容,“要是下一次有機會見面,一定要請他給我簽張名,我太喜歡他在《密友》裏面的表現了,真的從來沒有對一個東方男子這樣著迷過……”

“安妮!”

“安妮!”

“什麽?”隨安把視線從窗外收回,一雙大大的眼裏是清澈見底的藍,不摻一絲沈褐。

羅娜的註意力瞬間被轉移,“安!我從來沒見過像你這麽漂亮的眼睛!你知道,大部分的人的藍眼睛都是帶些褐的,或者是煙藍色的,你的藍簡直純粹到讓人驚訝!”

“停車!”

“怎麽啦!”羅娜有些緊張,說實話,她和這位小公主雖然接觸了兩年多,從安妮開始拍電影時,羅娜負責照料她。可是一直到現在,羅娜都摸不清這位小公主的脾氣。一點都不像個小孩子,話少得可憐,脾氣也不小,好在倒也不會無緣無故發脾氣,更不會遷怒他人。

“迪恩,麻煩你停車,給剛剛那位先生送把傘,可以嗎?”隨安微微前傾,對前面的司機開口,精致的五官卻毫無波瀾。

羅娜看向窗外,不知什麽時候,已經下起了毛毛細雨。還好已經走完紅毯秀,她呼出一口氣。

***************

燈火通明的酒店大堂,謝淵一把抓住來人的胳膊,“怎麽樣?說開了嗎?她要一起跟我們回國嗎?”

孔寧有些疲累地擺擺手,想要先上樓。

謝淵一看手勢卻樂了,這不是小case的意思嘛!當下摟過孔寧的肩,“我就說嘛!對於女人,我們孔大官人就沒有失手的時候~~”

孔寧歪過頭,一臉生無可戀的樣子,“第一,她是七歲的女孩,不是女人;第二,請註意你的言辭,我對女人從來就沒有伸過手,你這話聽了容易讓人誤會。”

“對!”謝淵推搡了一下孔寧,眨眨眼,“你只對人小丫頭片子伸過手!”

說罷,四處張望一下,“緊張個什麽勁兒!人隨安又不在這兒!”

孔寧揉眉,“第三,離開幕式開始還有不到十分鐘,你確定再這樣聊下去,導演不會削我們?”

謝淵看一眼手表——

“啊!”

於是,格調高雅、裝飾不俗的大堂內,就見一團黑影揪著另一團黑影奔騰而去……

“你們兩個死小子!還知道回來啊!”一個身穿中山服、頭發花白的老者敲了敲拐杖,中氣十足。

“反正也聽不懂,也不差——”謝淵正嘟囔著,演播廳的燈光忽的一暗,舞臺正中晃出一個人影,接著觀眾席散開柔柔的光。

開幕,樂隊表演,主持人串講,各單元影片展覽,雷鳴般的鼓掌聲……

孔寧推推身邊人的手肘,謝淵迷迷糊糊睜眼,“結束了啊!”腦袋上就被導演敲了一記,“丟臉丟到國外來了!”

謝淵委屈地揉揉腦袋,對導演撒嬌,“要是英語我還勉強聽聽嗎,可他們說的還是德語!我有心也無力啊!是不是啊!大寧!”

一直到睡覺前,謝淵還賴在孔寧房裏不走,一個勁兒地問孔寧久別重逢的心理感受。

“我的感受是,你再不走!我就請保安上來了。”孔寧一把扯開領帶,一臉郁卒。

“別!別!”謝淵立馬狗腿子,“我這不是看隨安那小姑娘氣質變化太大了嘛!整一個軟包子變身禦姐蘿莉啊!那個調調,誒喲,盯人一眼像是刮了十年的冷井寒風似的,噫~”謝淵一回想,就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孔寧的動作一滯,眉眼間染上幾分落寞。

謝淵看在眼裏,立馬在沙發上來個鯉魚打挺,一副傾囊相授的模樣,“我跟你說啊,對女人——女、女孩嘛,首先第一步,是要到電話,然後才能私相授受、互訴衷腸嘛!你說對不對!”

“第二步,也是最關鍵的一步,你給我聽好了啊!”

孔寧放下手中茶杯,回頭看了謝淵一眼。

這已經是足夠的邀請了。

謝淵得意地打個響指,“你聽好了啊!有三樣經久不衰的制勝法寶!”

“首飾!”

“包包!”

“銀!行!卡!”

謝淵每說一個,打一聲響指,小眼神臭美得不要不要的。

“我跟你說啊,你不要嫌我俗!什麽值錢的來什麽!有個詞兒怎麽說來著,大……大道至簡!隨安剛剛不是還摔了包嗎,後天就是頒獎典禮,你這時候送一個——啊!”

一個抱枕正中謝淵腦門,孔寧走到沙發跟前,用眼神“請”某人離開。

某人好死賴活地扒住沙發,繼續戰鬥,“最最重要的一點!千萬不要臉皮薄!你不能因為自己長得好看就舍不得用你這張臉!該無賴的時候就無賴,該裝可憐的時候就要裝可憐,該……”

孔寧默默拿起了電話。

一分鐘後,謝淵被兩個保衛人員架出了孔寧的房間,扯著嗓子驚天動地地吼,“大寧啊!你怎麽能這麽對我!我都是為你好啊!啊!”

酒店裏住的都是各國入圍電影節的演員、相關團隊,來來往往總免不了有人往這邊看一眼,孔寧扶著門框,對一位好奇到走不動路的老外微笑致意,“不好意思,我不認識這個人。”

☆、65

“安妮,你剛剛怎麽能那麽回答呢!被奧斯卡提名那是多大的榮幸!你竟然說你更喜歡熊!”

“肯定是BHT搞的鬼!我們這邊剛收到消息,他們公司的記者倒先搶著采訪起你了!哼!擱著自家演員不采訪!你也是的!我之前不是教過你的嘛!少說話多微笑!我的天哪!這可怎麽辦!要是給那些評委會的老頭子看到新聞,一生氣就不給你投票了怎麽辦,這可是奧斯卡呀——等一下,說不準那些老頭子會更喜歡特立獨行的……”

羅娜一邊踩著恨天高,一邊彎著腰炮轟隨安,腳下走得飛快,裙邊都絞起來了,整一個搖曳生姿!

一直到車門邊,隨安都沒有任何一點做錯事的自覺,墨鏡依舊歪歪戴著,下巴依舊微微揚著,紅唇在進場之前就刻意描過,現下依舊紅得觸目驚心。她輕輕頓了一下腳,整個人不經意間流露出的冷漠與不耐煩,讓羅娜不由閉住了嘴。

地面傳來輕微的哢嚓聲,是那一頓腳的回音。

羅娜不自覺間已然斂聲屏息。迪恩走上前來,為隨安開車門。

車廂裏,隨安目光落在四個小時前她讓迪恩送去的那把傘上。空氣安靜得可怕。

“我趕到時,已經有一位男士撐傘接了孔先生了,小姐。”迪恩從後視鏡裏瞥一眼隨安。

“男士?”鏡子裏小女孩扯下墨鏡。

“雨裏去,送傘來,牽牽手,好密友。”極快的嘟囔聲,是迪恩和羅娜聽不懂的語言。

女孩通過鏡子對迪恩一笑,藍藍的大眼裏像有冰渣子,迪恩心一抖,腳一踩,車,在夜幕中疾馳而去。

****************

早上,孔寧還在化妝,謝淵就咋咋呼呼帶著一大幫子人沖進他房間,一屁股坐在孔寧身邊,對身後的人招呼,“反正有地兒大,一塊兒化!”

身後的造型師一聲皮衣,拉著細長的眼線,看看孔寧,又看看謝淵,笑著開口道,“要不是我認識你們這麽多年,怕還真以為你們倆~~~”

“我們倆咋啦!”謝淵炸毛,“我告訴你,我!和他!可是百分百的直男!不接受質疑!”

“那你一大早跑人家房裏幹嘛!人家房裏的鏡子亮些是吧?”造型師一邊拿粉底猛撲,一邊抱怨,“謝大爺,你昨晚到底幹嘛了,黑眼圈比大熊貓都重!”

“你猜!”謝淵頂著一頭雞窩就往孔寧眼前湊。

孔寧嫌棄地推開,“少看點兒片兒,早點找個女朋友哈!”

周圍一圈人都一副“孔大爺你真相了”的表情,氣得謝淵直哼哼,“看片兒這種事情,那是十多年前的事兒了!”

“對!你能耐了!現在演片兒了!”房門被打開,導演依舊一身中山裝,步子穩健,卷起一疊報紙就往謝淵頭頂砸。

“張導!”

“李導!”

兩道哀怨的叫聲同時響起,一邊一個震著張李的耳膜,張李用報紙掩耳,尋思著什麽時候把名字給換了,這事兒,他考慮了大半輩子了。

“又沒真要你倆幹嘛,不過幾個隱晦的鏡頭罷了!瞧你們倆諱莫如深的樣子!”張李手一拐,在倆人頭上又各敲了一記,“我這是正正經經的有思想有內涵的片子,你倆非要戴有色眼鏡看,那就是境界低下,還主演咧!”

“喔,對了,一直扯,都忘了正事兒了,奧斯卡提名出來了,不用趕場子了!柏林這邊一結束就打道回府!”

孔寧接過報紙詳看,一眼便看到了那個熟悉的名字,每個被提名者下面都附著一張照片,隨安之前沒有作品,附著的便是影片裏的劇照。那張仰面望著藍空的劇照:小女孩手持十字架,大而藍的眼眸近乎透明,情緒近乎透明,穿越一切悲歡喜樂,穿越平靜與坦然,只是空,漫無邊際的宇宙深處一樣,看不到盡頭的空……

張李看孔寧神色不對,輕輕拍了拍他肩膀,“小夥子不要灰心,路還長著呢!”

“張導你不要理他!”謝淵歪過頭,“他看美女呢!”

“誒喲!”謝淵慘叫。

張李一個飛掌飄過謝淵頭頂,“你怎麽就沒點氣性呢,提名都提不上,一點兒都不難過!”

“切!那是老美的天下,我才不稀罕!”謝淵一句話頂回去,迅速下了一個腰,躲過了一記飛掌。

“小兔崽子!”張李氣鼓鼓地走了,走兩步還折回來囑咐謝淵的造型師,“給這小子推個小平頭!”

一圈人往門口望了望,十秒後,爆笑。

“誒!你說,老頭子是不是拐個彎兒就去廁所哭了啊!”謝淵往門口探頭。

張李十年前就有作品入圍過奧斯卡,不過鎩羽而歸,此後便沒再拍過電影,誰也沒想到他會再拍電影,還指定謝淵和孔寧兩個人主演。

謝淵和孔寧當時也納悶兒,圈裏比他倆演技好的、名聲大的大有其人,為什麽偏偏是他倆,之後發現老頭子脾氣很爽朗,也試著問過好幾次,可直到現在,這都是個謎。

“他現在估計琢磨著改什麽名兒吧!”孔寧涼涼開口,室內又是一陣爆笑。

“對了!我一大早湊過來就是要跟你講,隨安被提名了!沒想到被導演搶了個現行!”謝淵想到什麽似的,又湊到孔寧跟前邀功。

“還有,你到底要著隨安電話沒?”

“我跟你說啊!你趕緊給她選個包送過去,她馬上不是還要趕奧斯卡的場子嘛!”

“臉皮厚一點!人家現在身價可漲了!有的是驕傲的資本!”

“你再不抓緊啊!人家這個國外很開放的,說不準馬上就有小男盆友了!”

“上次和她走一起的那個小青年,記得吧!”

“……”

“誒!你聽到了沒啊!”謝淵揮了揮手。

孔寧竟難得地給了他一個微笑,手伸到背後悄悄給他的造型師比了一個大拇指。對方眨了眨眼。

五分鐘後,謝淵對孔寧,“我怎麽感覺頭輕了好多?”

孔寧指了指鏡子,謝淵心裏劃過一絲不妙。

“啊!!!”

“天殺的!你給我回來!你還真給我剪了個小平頭!!!”

“我還怎麽出去見人吶!”

☆、關於包包

“安妮,也是奇怪,今天一早就有人送來兩份禮物,我幫你檢查了一下,都是手包。”

羅娜一手遞過一份紙盒,隨安放下牛奶杯,饒有意味地打量著一紅一黑兩個禮盒。

“這份是孔寧先生送的,裏面有禮卡”羅娜的紅指甲點點那個紅禮盒,“孔先生心意不錯,可是眼光……”

隨安撿起小卡片,賀卡上龍飛鳳舞就簽了“孔寧”這兩個字,還是中英文的,像是生怕別人不知道是孔寧本人送的。

再看盒子裏,粉嫩粉嫩的一個小手包,上面還有碎鉆鑲成的hello kitty,滿滿的少女心。

“這手包,非要一身粉紅色的泡泡裙搭才不顯得突兀……”像是特別怕隨安一眼看中似的,羅娜立馬把黑色的盒子往前推了推,“這份,這份很不錯!只是……沒有署名——你知道是誰送的嗎?”

“是不是盧卡斯啊!你昨天摔包,他不是就在你身邊啊!”羅娜驚喜地嚷嚷,“真浪漫!”說著,別有深意地看了隨安一眼。

黑色的盒子裏是一款沈藍到偏於煙灰的小手包,典雅精致,很能配禮服。

隨安又仔仔細細打量了這兩個盒子,手裏的小賀卡一聲一聲地敲著桌子,目光又落在那個紅色盒子上。

不要啊不要,羅娜在心中祈禱。

“一個抖機靈”隨安哼了一聲。

羅娜沒聽明白隨安講什麽,這個小公主動不動就說幾句外語,她也很頭疼啊!然而,當看到隨安的目光又落回黑色盒子上時,心裏一陣暗喜。

就選這個就選這個!羅娜繼續祈禱。

“一個缺心眼兒” 隨安又哼了一聲。

“啊?”羅娜有些懵。

隨安把卡片一扔,左右手各搭在一個盒子上,一攏,一推。

“都不要?”羅娜繼續懵。

隨安搖搖頭,表情很是嫌棄,“兩個二楞子,真真好密友!”

此時,抖機靈和缺心眼兒兩位正在餐廳裏吃著早飯。

謝淵頂著一頂叮當貓的絨球帽,苦著一張臉喝咖啡。突然,想到什麽似的,賊兮兮對著孔寧笑,“你可要好好謝謝我。”

孔寧心裏一陣發毛,一股不祥的預感撲面而來。

“你等著,說不準今天小美人就對你投懷送抱了!”謝淵沖孔寧頗為神秘地眨眨眼。

“你幹什麽了!”孔寧手一抖,咖啡差點灑出來。

“也沒什麽”謝淵得意地擺擺手,“我就知道你拉不下面子去送包,就替你送了!”

“你幹什麽了!!!”咖啡完全灑出來了。

“這麽激動幹嘛!”謝淵扯過餐布,蓋在孔寧手上,一邊還傲嬌地昂頭,“不要太感謝我喔!”

“我跟你說,我還特意挑了一款兒童版的,粉嫩嫩的……”

“我更特意塞了一張小卡片,只寫了你的名字,上面中英文簽名都有,特大氣!”

“你說我貼不貼心,周不周到!”

“我自己都快被自己給感動哭了,有我這樣的朋友,你真是三生修來的福氣……”

“不過——親兄弟明算賬!”

“一共十萬八千零一十一元,我都幫你換好匯率了,記得打到我卡上……”

“誒!人呢!”

謝淵頗為得意地摘下帽子,摸摸自個兒的小平頭,“真是太聰明了!”

又四處看了看,“肯定是躲廁所裏感動去了,這麽大人了還哭鼻子,嘿嘿……”

☆、67

明亮寬敞的包廂裏,男子一身深灰大衣,低低壓著棒球帽前沿,掛著耳機斜靠在墻上,帥氣堅固的馬丁靴在地面上輕輕敲打著節拍。

忽然,他的指尖頓在一處,輕輕一點,視頻被打開——

燈光璀璨的紅毯大道上,一個戴眼鏡的大胖子半跪在地面上,話筒快要貼到對面的小女孩臉上,“吉爾伯特小姐,明天晚上就是頒獎典禮了,同時先提前祝賀你被奧斯卡提名最佳女主角,對於這兩個獎項,你有什麽特別的期待嗎?”

女孩兒不答反問,“能有什麽期待?”大而藍的眼睛深邃無垠,只一瞥,便讓人覺得渾身一冰。

“例、例如”大胖子推了推眼鏡,手一抖,話筒差點戳到女孩小巧的鼻尖,“如果小金人和小銀熊裏,上帝只讓你選一個,你、你——”

女孩兒微微往後退一步,眉頭緊鎖著答道,“比起小金人,小熊是可愛多了,尤其是,胖的,戴眼鏡的,蹲在地上的,會說話的。” 隔開話筒的指尖白得觸目。

記者的手微微一抖,看看小女孩,再下意識看看自己,有點傻眼。

鏡頭裏的畫面忍不住顫動,接著一陣旋轉,烏拉拉來了一群人,一個瘦瘦小小卻精明幹練的女士擋住鏡頭,“對不起,我們現在不接受采訪……”

視頻就此結束。

“看什麽呢!隔著帽子都能看到你笑得一副春心蕩漾的樣子!”輕俏而郎潤的男聲剛落,戴棒球帽的男子耳機便被扯下,手機黑黑的屏幕上倒映出三張俊臉。

“沒勁兒,我們以來就播放結束了”另一道男聲,雖已帶著成年男子的聲線,卻還涼浸浸的,散著咬碎的薄荷糖的味道。

“點開!點開!”

“你們倆擠死我了!”

“誒誒誒!出來了出來了!”

三個男子個個兒身材頎長,人高馬大,偏偏還像三個小男孩兒一樣,擠作一團,你撓我一下癢,他揪你一塊肉,嘻嘻哈哈搶著手機看視頻。

女孩兒一張精致小巧的臉再次出鏡,對著鏡頭氣場全開地調侃記者。

“吳垚,我說,這小女孩兒怎麽看著有點眼熟啊!”蘇溯長指撓著下巴,微微歪著腦袋,像是在回想什麽。

“我知道了!”鐘源打了一個響指,“這不是那什麽,那什麽電影的女主角嗎?”

“《救贖》”吳垚接話,地地道道的男低音,褪去所有稚嫩。

“對!就是她!”

“不對!我怎麽覺得以前見過呢,這麽面熟……”

“漂亮女孩兒你都面熟!”

“不過這小女孩兒也真能耐,懟天懟地的節奏啊!”

“你回去看看自己的采訪合集再來說別人!”

……

吳垚無奈地被兩個中二少年一左一右夾著,目光落在視頻裏的女孩兒身上,落到五年前那個他遲到的晚上,落到那截永遠被切斷的時光上……

暮色如霜,草木蔥蘢,葳蕤燈光中,一只飛蛾覓光而來。

“怎麽辦,我好緊張!”謝淵照了照手機,又照了照手機。

“還有什麽獎能讓你放在心上。”孔寧漫不經心地接話,他總覺得今晚有事發生,而且還是對隨安不利的事,那天晚上被潑顏料的事絕對不是心血來潮的惡作劇,可他每次給隨安助理打電話,對方都是不予接聽。

“我緊張的不是這個!是我這個小平頭!誒喲!你說,我要不要戴頂帽子啊!”

張李拄著拐杖,不知什麽時候站在謝淵身後,“哈哈哈!這樣挺好!挺好!”

“張導!我找到不到媳婦你要對我負責!”

“你小子!”張李一記飛掌過去,被謝淵完美躲過。

“不過你倆就不擔心你們倆只有一個人得了獎會尷尬嗎?”

“尷尬個大頭鬼!我的獎是我的!他的獎還是我的!”

這麽聊著,三人已經到了入場口。

“隨安!”謝淵眼尖,笑嘻嘻地沖剛好遇到的隨安一行人打招呼。

他們那隊的導演也是個花白胡子的老頭,兩個老頭看了對方演員,就明白彼此的身份了,簡單地握手致意。

謝淵仔仔細細上上下下地盯著隨安看,這次小姑娘穿一身水藍及膝套裙,纖巧的顏色,大氣的設計,最要緊地是襯上她一雙藍眼,水靈靈的,滿身靈氣。

只是……

渾身上下都找不到一絲粉紅色的氣息。

“隨安,你今天沒帶包啊?”謝淵繞到小女孩身後又看了一圈。

女孩得體地微笑點頭,一副第一次見面的樣子,輕巧地繞過謝淵,錯身而去。

“萬事小心。”孔寧低低囑咐,在她經過時,在她發頂。

“你們認識那個小娃娃?”張李探過半個頭。

謝淵看孔寧一眼:我們可是送她包的人!

孔寧看謝淵一眼:倆慫包對吧!

頒獎典禮好歹是一句德文,一句英文,謝淵當然沒有打瞌睡,直到現在典禮結束,他都不相信,自己能得一個影帝。

他自小就是個吊兒郎當的性子,拍戲也是因為好玩兒,從來沒想過得什麽獎,國內小模小樣的獎也是領了幾個,冷不丁來一個國際大獎,他還真有點吃不消。

他微微側著頭,看看孔寧手上的獎杯,再看看自己手上的獎杯,再看看導演手上的獎杯,三只傻乎乎的熊齊齊直立,忍不住樂了。

外圍等待的記者早就團團擠進來了,外媒無一不感慨,今年竟是中國贏了個大滿貫,雙料影帝,最佳導演,再加上一個同志題材單元特有的泰迪熊獎,還好《密友》這部電影沒有女主角……不過今年的最佳女主獎的得主也讓人吃驚不小,一個年僅七歲的小女孩!

一下子各個國家的媒體都沸騰了,今晚註定話題漫天,鎂光不斷。

可是,只有少數人心裏清楚,繁華背後是更大的騷亂。藝術與文明,在有心人的刻意操縱下,也可以成為權力與名利的游戲。

☆、68

金碧輝煌的演播禮堂內。臺上,大屏幕滾動展示著所有入圍的電影劇照,臺下,以獲獎者為中心,裏裏外外,層層疊疊,人影幢幢。

事情發生時,孔寧正被數不清的記者團團圍住,位於離隨安最遠的一個角落。

騷動是慢慢起來的,展示劇照的大屏幕不知什麽時候只是輪流放映著三張照片,照片清晰度極高,看著無不為之震撼。

第一張照片裏面,小女孩正舉著半截碎啤酒瓶,手臂上鮮血淋漓,以相當防備的姿態看著什麽人,藍色的眼睜到最大,警惕摻雜著濃濃的恐懼,那樣無助到絕望還要背水一戰的目光,讓每一個看到的人都忍不住心疼。照片只剪到一半,別有深意地留了一截衣角,誰也猜不出小女孩當時面對的人是誰。

第二張,是同樣的小女孩,讓人震驚的是,女孩貌似剛抽完煙,嘴角鼻尖漫出縷縷白煙,更讓人發指的是,照片裏的小女孩正拿著煙頭往自己纖細的右腕上燙,力度之大,以至煙身折成三段。女孩卻毫不在乎,滿頭金發遮住半張臉,渾身上下都散發著濃烈的厭世和頹廢的氣息。

第三張裏,是一團黑影,仔細看,像是有什麽人被蓋在一件黑色的大衣中,不用猜,現場但凡看到的,無一不能想象出那件黑色大衣下蜷縮著的瘦弱的身軀。那團身影,仿佛被全世界遺棄。

照片裏的女孩是隨安無疑,不同的是,照片裏的隨安瘦骨嶙峋,幾乎脫相,現在禮堂裏被人圍著采訪的隨安身形雖然纖弱,但也算得上勻稱,配上精致的妝容,粉雕玉琢的雪女一般。

這些都不是《救贖》裏的場景和畫面,《救贖》雖然是一部講述女童被性侵的影片,拍攝手法卻極為含蓄,沒有一幀刺激性畫面,就連最讓人接受不了的,女孩被奸汙的情節,都沒有正面取景,而是通過月夜森藍的晃影來傳達。撇開那些隱晦的隱喻和暗示,整部電影的畫面都是嚴謹而優美的。

可是現在出現的照片裏,破碎的啤酒瓶、血、煙頭、汙痕、黑暗、防備、自殘、女孩暴戾絕望的眼神,無一不沖擊著人們的視覺,人們首先想到的是,難道是電影被剪輯過、未公布的情節?也有人往更深處想,如果不是拍攝,而是現實呢?如果是現實,那麽又是什麽原因將一個像天使一樣的小女孩變得人不人鬼不鬼?

幾乎是一瞬間,在場的記者開始往隨安那邊湧,專業素養和工作經驗讓他們嗅到了重大新聞的氣息,人潮從四面八方向正廳右前方湧動,叫嚷聲、踩踏聲、椅子撞倒在地毯上的悶聲……一切的一切,在璀璨的燈光下交疊錯移,孔寧遠遠地看著,看著隨安一行人瞬間淹沒在不斷擴大的人圈中,有剎那的窒息感。

混亂的中心,隨安凝神望著臺上的照片,微微闔眼,纖濃的睫毛像蝴蝶的金翅,蓋住她眼底所有情緒。

“這怎麽回事?”導演站在隨安身旁,一時慌亂無主,“到底是誰拍的這些照片!誰搞的鬼!”

然而回答他的是此起彼伏的喧嘩與騷動,他的憤怒在不間斷的閃光燈下顯得蒼白無力。《救贖》劇組一行七人被團團包圍,攝像機與話筒幾乎是貼著他們的臉面。

“先確保安妮的安全!”不知道是誰喊了一聲,隨安身子一歪,就被人扯進一個小圈子裏,原來是劇組裏其他的人團團圍住,抵擋各方人潮,用身體給隨安隔出一方天地,窄而小,溫且暖。

隨安眼底蒸騰出一股霧氣,這個劇組,真的給了她太多,幫她克服心魔,幫她磨煉演技,幫她著折取桂冠,現在,在這麽狂亂而危險的時刻,他們還是如此這般竭盡全力護她周全。

她仰頭,逼回眼淚,卻看到盧卡斯的下巴被攝像機鏡頭磕得青一塊紫一塊,看到電影裏面演反派的、一下戲就逗她玩兒的叔叔,他的眼鏡被頂掉踩碎,看到導演年邁的雙手徒勞地揮舞著解釋著……

記者發了狂地要找到照片裏的小女孩,似乎有事關生死的問題非要親自問她不可,每個人都在發問,無數張嘴張張合合,或許連他們自己都狂亂了,這樣冗雜的巨大的聲部中,其實,誰都聽不到誰的聲音。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隨安握緊拳頭,一雙湛藍的眸中盡是堅定。她環顧四周,準備挑一個稍顯寬松的縫隙,想要鉆出同組演員們用身體隔出的安全帶。

可只是那麽一眼,她就楞住了。

那個半趴在地上,渾身上下都是腳印的人,那個發型蓬亂、滿臉狼藉的人,那個與她平視、眉目清淺的人,是孔寧嗎?

那麽洶湧的人群,那麽多條晃動的腿,人人都急著往前湊,人人都忘了他們追逐的對象只是一個七歲的小女孩,只有他記得。

她的身高,她的模樣,她的笑容,她的眼神,她的氣息,他都記得。

他堂堂一個男子漢,一米八幾的大個子,那麽雅致的一個人,鏡頭前是如松如竹、風度蘊藉的貴公子,鏡頭後是眉眼幹凈、笑容溫暖的大哥哥,可是就是這樣的人,上一秒還在紅毯上被冠影帝的殊榮,被無數雙眼睛所艷羨崇拜,下一秒卻什麽形象都不顧了,屈身伏在紅地毯上,被無數條腿所踩踏,以那麽狼狽的方式出現在她面前,給她一個安穩的註視。

這算什麽!

“你站起來!”隨安大吼,吼到嗓子發疼,可是聲音卻被更大的喧嘩掩蓋住,如同汪洋吞噬雨水。

“站起來呀!”

“你站起來!”

“站起來!”

隨安急得直跺腳,眼淚一滴一滴掉下來,砸在地毯上,瞬間消融。

手,被人抓住了。

手腕上的表盤早已碎裂,手背上已滿是汙痕,骨節分明的指已然紅腫,饒是這般,那雙手還是緊緊地抓住隨安的。

“不要怕”他無聲做著口型,“我帶你走”

☆、69

“不要怕”

“我帶你走”

……

如果五年前他說出這句話,這五年,她會不會過得容易許多。

她輕輕地、堅決地推開了他的手。

然後,側身穿出,跳上一個記者的膝頭,踩上另一個的肩膀,如此幾番,眨眼間就到了《救贖》劇組專用的休息桌上,像是拉快的電影鏡頭。

“安靜!”她搶過一個話筒,對著底下的人群大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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