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6 章

關燈
三寶不知從什麽地方竄出,悶頭紮進車內,本就不大的空間愈發顯得擁擠。

毛色光澤的大狗本欲靠著隨安坐下,沒想隨安坐在靠窗內側的位置上,孔寧坐在外口,將將擋住了三寶親近隨安的熱忱的心。

大狗嗚咽了一聲,毛茸茸的腦袋拱拱孔寧的長腿,一雙小而窄的藍眼裏像某人投射出無比強烈的幽怨的光芒。

孔寧驀地哈哈笑起來,隨安莫名其妙,“你笑什麽!”

“我之前演過一部武俠劇,裏面有一個情節,是讓人猜字謎的。安安,你聰明,我說出來你猜猜?”孔寧微微笑,一雙招人的桃花眼裏閃過一絲促狹,不等隨安答話,兀自接著說下去,“這字謎倒是簡單得很,左邊一只小狗,右邊一個傻瓜,猜出來了嗎?”

隨安幾乎是接著話尾答道,秀眉一皺,“不就是狐貍的狐字嗎?你問我這個幹什麽?”

孔寧到也不答話,修眉微挑,目光一頓一轉,先是掃了左手邊的三寶一眼,緊接眼神右掃,頗有深意地望著隨安。

“好啊,你這只大狐貍,拐著彎兒變著法兒地罵我是傻瓜?”隨安是何等聰明,當下領會到孔寧的意思,一個氣不過,撲身上去,一雙白嫩的小手掐住孔寧的脖子,眉毛眼睛鼻子嘴都擠到一處,面目猙獰,看上去頗為用力。

孔寧卻只覺得脖子上被人撓癢癢一般,笑意掩飾不住從眼角逶迤流出,當下伸出右手抓住隨安的兩只手腕,握在掌心,尚有餘地。

“隨安,你可不就是一個大傻瓜!人活在世,會走很多路,並不是每一步都需要明確的理由的,稀裏糊塗地活下去固然不行,但每一步都細思考量未免活得太辛苦,活著本身沒有意義,有意義的是你自己,你活著,才是最大的意義。”

車廂一下子安靜下來,針落可聞,剛才那番笑鬧像是一場雲煙。

“還有,人是群居動物,你得學著去接受人群,融入人群,抗拒和逃避是沒有意義的。你只是怕開始,其實很多事情,只要先邁出第一步,你會發現並沒有那麽艱難,縱使艱難,你也會接著走下去的。”

孔寧的話低低地在車廂內徘徊,隨安心裏一時驚憂參半,她沒想到孔寧的眼力竟如此之深,一下子就看穿了她所有的顧慮和防備,她擡起眸緩慢而堅定地對上他的,認真而用力地看著,仿佛孔寧的眼裏有一汪深潭,她執意要找尋深潭裏一閃而過的魚影一樣。

“誒喲!這姿勢不錯!”車外一陣大嗓門,孔寧本打算帶隨安上車說幾句話就走,就沒想著關車門,先是來了一只三寶,又來了一塊石頭,不由得面色轉陰。

“還是師弟你行啊!待會兒就這麽跪著!記住那個姿勢!”又是幾聲大嗓門,往來經過的工作人員不禁好奇,車窗外多了好幾個圍觀的腦袋。

隨安垂頭一看,竟是自己方才被孔寧取笑去掐他脖子時,自己為了夠著他,竟不覺跪在坐墊上,手又被孔寧抓住,身板不由帶些佝僂,頗有一點迫於權勢無奈屈膝的意味。

“好好好!到底是你會□□!”池石忍不住撫掌稱慰。

孔寧眉心一蹙,“你就不能換個詞兒嗎?”說罷,把隨安抱起,送到車外,上車取了一個水杯,往相反方向走去。

“哎哎哎!好師弟!你去哪兒!你走了萬一我降不住這個小丫頭怎麽辦?”池石急忙大叫。

“我還有戲!”孔寧頭也不回地揮揮手,聲音一沈,用丹田發音,“再說了,你半毛錢不出,人小孩兒憑什麽就給你友情出演啦!”

聲音之大,傳遍整個片場,池石一臉黑線,默默地看著某人挺拔的身姿愈走愈遠。

拍攝出奇地順利,連隨安自己都感到驚訝,開機那一剎那,自己竟什麽都沒猶豫地跪下去,眼中含淚,瘦小的背影倔強而頑強。

在場的人無不身臨其境,愈發憐惜起這麽一個粉雕玉琢的娃娃來了。只是一下了戲,隨安便默默不語,一個人回了化妝間自己位置上,對著鏡子發呆。

“難道入戲太深了?”池石推推眼鏡,盯著隨安離去的背影納悶,以往下了戲完全不是這個狀態啊?

“咚咚咚——”

門被輕輕打開半格,探出一個一臉橫肉,滿面兇像的中年男子的頭,那中年男子似乎有些躊躇,在隨安驚訝的目光中暗黑的臉皮竟微微發紅,厚實的嘴唇掀了掀,終於開口——

“孩子,大叔我剛剛以大欺小,對不住你,送你一只小熊,給你賠罪啦!”中年男子笨拙地笑著,口氣小心翼翼,變魔術般掏出一個小熊,“大叔只有今天這一場戲,一心想著好好演,是不是太兇啦?把你嚇著了……我心裏挺過意不去的,就買了這個熊——”

隨安先是楞住片刻,才回過神,剛想說自己不是他的緣故,大叔卻只是換了口氣,又繼續念叨,“大叔的女兒一哭,大叔我就用這個小熊哄她,一轉眼就掛著鼻涕眉開眼笑的!哈哈——”忽然,這爽朗的笑聲像是在半空截住,凝滯下來。

隨安目光從圓圓眼睛、蠢萌蠢萌的熊臉上移開時,正看到大叔怔怔望著隨安椅子裏邊一個比大人還高、做工精致的灰色天鵝絨熊,那熊正歪歪斜在靠椅上,姿態可掬,一雙圓潤透亮的眼睛正對著他手裏的小熊。

那是孔寧的粉絲寄給隨安的,孔寧帶過來很多,只是隨安很喜歡那只大熊,有時候在片場累了便倒在大熊身上睡,床一樣軟和,便特意留在這邊。

於是,那一臉橫肉的中年男人臉上閃過一絲局促和尷尬,臉紅得更厲害了,手慢慢往回縮,“這小熊也不是什麽牌子的,你這樣的孩子肯定是用好的,我還是——”

隨安一把扯過小熊,“不會啊,安安看著老可愛了!”說著,便咧開嘴甜甜一笑,貝齒整潔,有如明珠晃眼,“你看,熊爸爸和熊女兒?”說著,把小熊往大熊懷裏一擱,沖大叔做了個鬼臉。

那中年男子傻傻一笑,頰上堆滿了肉,卻沒了戲裏的一絲戾氣,倒像個和氣的酒肉和尚,他不住地搓著手,傻笑著,“那就好,那就好,那……那,我走啦!”語氣裏甚是心滿意足。

“我會想你的!謝謝叔叔!”隨安對著慢慢退出房間,一步三回頭傻笑著的大漢喊道。

“小小年紀就學會想人啦!不正經的小娃娃!”房門外探出一個金黃的腦袋。

隨安頓覺今天出門不利,一大波人流水一樣地往自己眼前湧,腳下還有一只搖著尾巴的狗。

隨安皺眉盯著對面每逢飯點必相逢的少年,很懷疑他是不是在自己身上裝了定位儀,真的是,每天,不管在哪裏,他都有本事找到自己。

“吃飯啦吃飯啦!”每日相逢第一句話。

阿瞳自家請客一樣在隨安的化妝桌前擺滿一堆菜式,一股誘人的香氣撲面而來。

“嘗嘗!嘗嘗!今天是粵式菜系!瞧瞧這個!脆皮炸鮮奶,這個,梅菜扣肉,還有這個,白切雞,這邊還有煲湯,可香啦!”

隨安的一對細冶的眉緩緩蹙起,只掃過一眼菜式,陷入沈思中。

那天回來之後,她想過很多種可能,或許是阿瞳心疏,根本就沒想到這一層,可是這飯送了好歹也有一個多月,他卻對真正送飯的人只字未提,要不是謝淵點明,她到現在還以為是阿瞳每日送飯給自己吃,當他是一個單純的小吃友。

可是,若是他故意隱瞞孔寧的好意,於他又有什麽益處呢,隨安可不會天真到以為這個少年是為了自己這麽一個不過兩歲的娃娃爭風吃醋,暗耍手段,那到底是為什麽呢?

陡然間,她沈聲問道,“阿瞳,這些菜是孔寧買過來的吧,你為什麽不跟我說?”話說

出口,連她自己都嚇了一跳。

阿瞳的回答更讓她嚇了一跳。本來她費盡心思百轉千回想了那麽多,阿瞳卻是毫不猶豫直截了當地回答,“你也沒問我啊!再說了就算你問我我也不告訴你,雖然是他帶過來的,可是天天跑到你這邊送飯的是我誒!我這沒有功勞還有苦勞!要是和你說了,你一門心思想著他的好,和他玩兒,不和我玩兒,那我不是虧大了!不說!不說!嗯嗯嗯打死都不說!”

阿瞳一邊說著“不說”,一面道出實情,隨安真真是哭笑不得,原來真正的孩子是這位!難怪孔寧之前說他沒長大。看著對面的金發少年一副獅子狗炸毛的樣子,嚇得隨安腳下的三寶都躲到她背後了,隨安忍不住笑道,“誰要抹殺你的功勞啦!您老飯必躬親的苦勞,我這邊給你記一輩子的賬!”

“真的嗎!!!”

“難不成我騙你一個小孩兒!”

“你才是小孩兒!”

“我本來就是小孩兒!”

此時的隨安還不知道,自己無意間的一句玩笑,會在將來牽扯出多少說不清的恩怨是非,歲月滄桑流轉,打磨著每一個天真無暇的孩童,然後,某些孩子長成了大人,外表粗糙卻初心依舊,有些人長成了禽獸,雖然衣冠風流,冥冥之中,自由天意輪轉。

然而,此刻,在這個飯菜飄香的小房間裏,一切都尚還溫馨美好。

外面傳來周湯低聲下氣哄著葉蓁的聲音,工作人員的交談聲,笑鬧聲,池石的大喇叭聲,人世間的煙火氣息竟這麽濃。每個人活得都是那麽鮮活,人與人相互溫暖著,或許,她應該走出來了,不再執拗於再生的意義,不再拒絕融入這個時代,不再抗拒別人的觸碰,孔寧,吳垚,張少卡,阿瞳,葉蓁,周湯,搭戲的大叔……還有於未來相遇的人,是時候向他們敞開心扉了,隨安。

女孩抱著滿滿當當的飯碗,笑容清亮,目光穿過門縫一一掠過人群,驀然散開,久遠,迷離,然後,慢慢堅定……

房間一角,笨笨的大熊身上躺著一只呆呆的小熊,一束橘黃的燈光恰好照在兩只熊交疊的大小手上。

人生的路何其漫長,一個人走何其孤單,我們,終將選擇攜手而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