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上官玄奕(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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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

他被鬼差押解而來,渾身血汙,上了鏈鎖。

他的力氣很大,連那牛頭馬面都差點控制不住他。

他掙紮著上了奈何橋,向我而來。我看見,這是個軒昂的人,有著縱橫天下的王者之氣。

我問他為什麽不願過奈何橋轉世投胎,難道只是為了那人世浮華,物欲權勢嗎?他看我的眼神中有不屑,有痛惋,但更多的是傲氣。

他說,天下未定,他斷不能這樣離去;他說,他還需與兄長一起睥睨天下,共繪江山一幅畫。

那時,他說的時候眉宇飛揚,眼中是那熊熊烈火,要我浮起些許哀痛。只可惜,英年早逝,大事未成。

話音未落,他撞翻縛著他的兩個牛頭馬面,想要往回走,卻只見原路茫茫,虛無一片。

我告訴他,人既然已經死了,就沒有生還之道。

“那我便游回去!”他說著便要跳入忘川河。

“你若是跳下去,便再也不可能回去了。”我慌忙制止。

我緩緩了口氣,告訴他,若是他看罷前世今生,還想回去,我一定不再阻攔,為他指明道路。

他默許,走到我面前。

我幻化出鏡像,那是五十多年前的一天。

彼時,他是殷國最年輕的大將軍,屢立奇功,戰無不勝。他的兄長則是殷國的國主——殷王。

出戰在即,殷王親送他出城,為他斟酒,祝他凱旋。他領著軍隊向邊城前進。此時的邊城已被敵人三面包圍,強轟猛打之下,他也沒有把握打贏這場仗,因為,他所帶的兵力實在太少了。但是,他一直在等待主公抽調出人馬派來後援,一直堅守城池。

終於,那夜深夜,城破。

他在親兵的掩護下,一路殺回。待到安全時,身邊只餘下八騎,自己也是遍體鱗傷。

他自十八歲上戰場,多年來,大大小小打過幾十戰,從未敗過,這次,他竟敗了,還敗得如此慘。

朝堂上,他壓抑下自己的憤恨傷痛,再次請纓掃蕩敵寇。只是這次,殷王不在起用他,而是將任務交給了另一名老將。他堅持,殷王也只是笑著平撫他,要他暫且呆在府中養傷。

他在府中養傷的兩個月,心中一直掛念著遠方的戰場,每每前方傳來戰報,總是急急忙忙走至地圖前觀望揣摩,呈上計策。

那日朝堂上,他再次被婉拒了。

多加休息,這對於一個年輕的將領來說,實在不是個好理由。

他清楚那個老將,做事細微謹慎,堅壁清野。他是守城的人才,卻不是攻城的好手。況且,這城池是他所丟,他體內的熱血便迫使著他去搶奪回來。

所以,他帶著自己營中僅有的一千兵力出發了,沒有口令,沒有聖諭,他終究在剛到邊城時便被遣回。殷王憤怒了,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將領,竟敢公然違抗自己的命令,調動兵力。

兵符被收回,他的心中大為抑郁。他走著走著,不知不覺走到了昔日同朝好友的府上,可管家卻告知大人不在。罷了,他找了個酒館,一頭紮了進去。借酒澆愁,是他從未有過的。

後來,他躺在床上,望著幔帳,想了很久很久。為什麽主公當時只給他五千兵力?主公是否看見了他的告急書?主公為什麽不願意再派自己出戰?為什麽連他的計策都不采取?

功高蓋主。終於,他想起了這四個字。

他去見他,屋內只有他和殷王兩個人。

他說話向來直接,開口便是功高蓋主的刺耳話語,他定定地要眼前之人相信自己,相信自己絕無二心。可惜,他是個好的軍事家卻不是一個好的政治家,他能夠摸透敵人的行軍路線,卻摸不透君王猜疑的心。他的話語終究是拂了一個君主的意。

第二夜,他收到了一壇美酒,確實是好酒,百年的陳壇,香飄十裏。

這是他那一世,聞到的最後的酒香,品過的最後的芳醇。

我展示完那上輩子的故事,他不可置信。剛剛還在與自己並肩作戰的弟兄,在上輩子竟是猜忌自己,害死自己的君王。要知這一世,他們升堂拜母,有無共通,為的不止是繪得那萬裏江山一幅圖,更是為這血染不變的情誼啊。

“世事無常。這輩子他來到你身邊,助你打江山,幫你照顧家人,也是為償還上輩子的虧欠。”

見他隱忍不語,我嘆到:“何必糾結於浮世,所有的人或事,都是瞬息萬變的。你今生的好友,可能是你來生的敵人,你今生的家國,可能也是你來生的敵國。”

他繼續被押解向橋的另一端,每一步都是少有的沈重。

只是,他突然笑了,笑得那般大聲,那般肆無忌憚。我不知道他到底明不明了,只看見他還未來得及選擇,便被灌下了孟婆湯。

我垂下眼瞼。突然為他感到心痛,他的三世都與戰場羈絆在一起,他的執著是什麽?他真的,不會醒來了嗎?

出了房間,輕輕關上門,外面的陽光已淡了些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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