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上官玄奕(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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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生石?”

“現在,我叫忘塵。”

褒姒找到了我,幫助我幻化回了人形。長發掃在脖間有點酥□□癢的,紗袖輕垂,像蝶翼一般輕盈。我好奇地尋了一方泉水,看著自己倒影中的自己,雖稱不上美人,倒也清麗。長發輕綰,冰藍紗衣貼在身上,有種說不出來的冰涼舒服感。

我們走在大街上,她說,她得知唐國一座山上從天而降一塊飛石,便趕了過來,沒想到真是我。其實她的歉意與愧疚對我來說是多餘的,變回一個人形,可以讓別人看見自己的喜怒哀樂,是一件多麽美好的事。

我猶豫,自己到底是喚她姒宛好還是褒姒好。想了想,決定還是喚她姒宛吧。因為褒姒這個名字被太多人誤解,被太多自以為是的士子厭棄。而且,最重要的是,我叫一聲“褒姒”,所有聽到的人都會回過頭來看我們。

“娘親。我想要那個糖人。”一個清脆稚嫩的聲音傳來。

我轉過身,循聲看去,只見一個垂髫小女孩晃著一個年輕婦人的手,撒嬌道:“娘親,我要那個糖人,那個糖人。好不好嘛?”

那個婦人蹲下身,在小女孩眼前將手中的一大提東西晃了晃,道:“禾兒乖,你看,你都買了這麽多東西了。糖人娘親下次再買給你,好不好?”

“不好。”小女孩嘟囔著嘴,抱起雙手,作出一副生氣的樣子。

“禾兒生氣了?”那婦人用手在女兒小鼻子上輕刮了一下,笑道:“禾兒要糖人,等會可要自己拿哦!”

“好。”

“不許反悔。”

“嗯!”小女孩重重點了一下頭,踮腳攀上攤位,指著嫦娥仙子的糖人興奮地說道:“娘親,我要這個。”

小販笑呵呵地將那支嫦娥仙子糖人遞給小女孩,讚道:“小姑娘長大以後,一定像這嫦娥仙子一樣漂亮!”

“嘿嘿嘿。”小女孩的笑聲如銅鈴般清脆,臉上是掩不住的欣喜。婦人寵溺地摸摸女兒的頭,拉起她,慢慢向前走去。

落日的餘暉將他們的身影拉得老長老長,我走到那個糖人攤位前,看見一支支糖人栩栩如生地立在臺面上,有壽星,有文人武士,有鸚鵡,也有牡丹花。

我想起了在和尚廟裏的日子,和師兄弟們搶糖葫蘆,搶桂花糕,搶糖人。記得那時候一位香客送了我一支玉兔仙子的糖人,師兄弟們都擁過來要搶,我跑得飛快,一路將它護在懷裏,躲到後山的竹林裏去了。迷了路,直到天黑都沒回去,害得廟裏的全部人都出來找我。

“姑娘,買支糖人吧,才兩個銅板一個!”小販堆笑道。

“不必了,謝謝。”我莞爾拒絕,向後退了一步。

我一直以為自己看透了凡塵,一直覺得人世微渺,不屑於感受,而如今看來,做人,卻是別樣的自在。我可以看這太陽東升西落,可以感受到雙腳移動時的輕松,而在地府,我能見到的只是萬年如一的虛無混沌,沒有白晝,沒有黑夜。我只能立在奈何橋上,在橋的最高處望著一個又一個的悲哀。

“老板,兩個糖人。”姒宛見我對著糖人發呆,便拿了兩個到我面前,晃到:“你要哪一個?”

我看到她一手持了一支蝴蝶糖人,另一只手持了一支喜鵲糖人,便伸手取了那支蝴蝶的。身後傳來小販鏟糖畫的聲音,我將手中的蝴蝶糖人舉到眼前,泛著潤潤的光亮,前路的所有景致,都濃縮到了這深淺不一的棕黃中。

我跟著她進了一座雄偉的大府邸,匾額上書著“大將軍府”四個鎏金大字。聽掃地的大娘說,幾年前,姒宛在戰場上救了上官公子,所以夫人便收了她做義女。後來,我才了解到,這不僅是一座將軍府,還是一座駙馬府。上官老爺便是大將軍上官真,上官夫人則是唐國淑德公主喬寧。

她將我安頓在這裏,自己出去找尋姬宮涅了。

游廊蜿蜒,亭臺樓榭。我坐在湖心亭中,趴在橫欄上望向水面。看見一陣風掀著暖意輕輕拂來,吹皺起一層層波紋。水中魚兒在緩慢靠近水面後,又倏爾擺尾鉆走了。

我開始喜歡上現在的生活,雖然緩慢,卻是有趣。

我喜歡到街上閑逛,雖然孤獨,卻是溫暖。

這才是真正的我,可以不用再用教義拘束自己,可以過得輕松。

不過說來也怪,街上到處都是賣香燈燭火的攤子,到處都是剃發的和尚們。我雖從小在和尚堆裏長大,但看來看去也不過是那十幾個師兄弟們,一下子見到這麽多和尚,倒是十分錯愕。

我向一位賣香油的大娘詢問,她十分熱情地給我介紹了起來。從佛教的傳入到經書的道義,從百姓的虔誠到城內的寺廟,我聽她喋喋不休了幾個時辰,總算歸納出了原因:國君信佛,大興佛教。最重要的是入了佛門,便由國家管吃管住,所以才造就了目前盛況空前的和尚群。聽說,全國八分之一的男子都剃了頭發,我不禁想到那可憐的上官公子,他該不會是帶了一幫和尚去打仗吧。但玩笑歸玩笑,和尚,又豈能殺生。

這日,我在屋內左右翻著一本詩賦,丫鬟玉兒困得不行,我便打發了她去睡覺。又看見屋外杲杲日光,明暖得可愛,便搬了一把躺椅到空地上曬太陽。

也不知道姒宛怎麽樣了。說真的,我對她到底能否找到姬宮涅的轉世,還是抱有很大的懷疑的。我在地府呆了起碼兩世,雖不是對每個過來的魂魄都窺探一番,卻也有註意他們的姓名。有執念牽絆的鬼魂,投胎之後不會改姓,為的是要他們能夠繼續前世,了卻前緣。可我這兩世間所見姬姓的人實在是少得可憐,我敢確定,其中沒一個是周幽王。

難道在我成為三生石之前,他便了卻了執念?難道他忘記了對姒宛的牽掛?還是說,已經灰飛煙滅了?

我搖搖頭,想不明白,拿起放在腿上的書繼續翻了起來。

繞無興趣地拈動著書頁,我突然意識到,自己是否應該去查找一下志異的書,那種專門記載妖靈鬼魂、八卦秘術的書,說不定能給消失的姬宮涅一個解釋呢。

於是,我起身去找上官夫人借書,卻被告知她去寒山上香去了。無奈之下,只好自己去找。雖然知道不禁同意擅自偷入人家書房不好,但想法一旦上來,我也顧不了這些,況且,自己也不想被她們詢三問四的。

也不知是不是因為這會兒暖意襲人,大家都睡春覺去了,房前一個看守的人都沒有。我大大方方地推了門進去,卻覺得不對勁。屋內桌椅器具齊全,窗下架上也著實放了不少書,可就是看上去不像文房,倒像是臥室。

我向內轉過素屏,眼睛還未適應方才突然的光差,一暗一明之間,突然見到床上直直躺了個人,不禁嚇了一跳。剛想怏怏離去,卻瞟見西面墻上掛了一副浴馬圖。仿佛是一種莫名的吸引力,我小心地走近,發現此畫不但形似,更有□□氣象。那栗馬在柳影下嘶盤,栩栩如生。只是,多了一份陰冷氣息。

我盯著它看了一會,又想到能住這主屋的,一定不是尋常人。那麽,眼前那個躺在床上的男子,應該就是上官真之子上官玄奕了吧。聽說上官玄奕自幾年前被救回,就成了活死人,從沒有蘇醒過。

我心生好奇,走近幾步,微微掀起勾帳。

是他?我詫異。

我自認為身無長物,可記憶力卻是好得驚人。

況且,他也確實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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