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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縹緲月的一天,從破曉開始。

這個村子裏有一只精神抖擻的大公雞,尾羽很是漂亮,估計這只雞也愛美,每天走得趾高氣昂,平日裏不是逡巡自己的地盤就是找吃的,見誰都有脾氣——除了卻塵思,畢竟卻塵思能和它“交流”——只對一件事兢兢業業:

打鳴。

每天太陽升起,公雞開叫,縹緲月就睜開了眼睛,望著天花板發了一會兒呆,才打著哈欠從床上爬起來。

自從來到這裏後,一向喜歡睡懶覺的縹緲月居然也養成了早睡早起的好習慣,她現在回想起以前在曇華無盛時的日子,都不由得覺得恍惚。

這裏生活清貧,沒有玉盤珍饈,沒有好茶好酒,可縹緲月仍然覺得很好。

真的很好。

她起床,先把昨天殘存的火種引燃,煮上粥,燒好水,然後去院子中的水井裏打水,用燒開的水中和一下,開始洗漱。

洗漱完畢再梳頭更衣,這些都由她自己完成,雖然繁瑣,但一步一步都是生活。

弄好這些,粥也煮好了,她開始吃早飯。

吃完早飯,把碗筷放一邊泡著,又去後院練了會兒劍法——當然,是以鍛煉身體居多——再擡頭觀日,已經要到辰時了,洗完碗筷便穿過後院,來到前廳,打開了大門。

“月先生早上好!”孩子們異口同聲地說。

“早。”縹緲月摸了摸第一排一個小女孩的頭。

她想起了自己的小徒弟絕纓,也不知道他現在怎麽樣了。她入世後察覺曇華無盛已不再安全,又在岱靈思來到後趕緊安排了他離開、回家。

她現在有很多個學生,都和絕纓一樣,一派天真活潑,但他們只會叫自己“月先生”,不會再叫“師父”了。

不知道絕纓知不知道自己“身亡”了的消息,知道是最好的,起碼在他心裏,自己這個師父已經有了一個結局,他最多哭一場就完事了,以後的路他都要自己走。

一場師徒緣分,總是會走到盡頭的。

世間所有緣分,都會走到盡頭的。

她打開書院大門,迎接著過來學習的孩子,遠遠看見一片白色的衣角隱沒在樹叢之後。她微微垂下眼,裝做不經意一般,轉身進了書院。

三省書院準備上課了。

盛夏將過,天氣卻沒轉涼,縹緲月來這也有五個月了,孩子們字認得差不多了,縹緲月便決定開始先教《論語》。

窗外不再是如墨一般的綠,所有的植物正被即將到來的秋季染上豐收的色彩。

在開始上課之前,縹緲月還是會點一下名的,但這一次她沒有點名,一眼望過去,就察覺到班長沒有來。

“谷雨呢?”縹緲月問。

她倒是不生氣,只是有些詫異,畢竟班長向來好學,一般來說書院他都是第一個到的。

一個孩子舉起手:“月先生,班長的小弟生病了,班長說要請假在家照顧小弟,所以今天沒發來書院了。”

縹緲月點了點頭,心想那等書院下課,她也得去看看才好。

卻塵思為小孩把了脈,又試了一下他額頭的溫度,說:“無甚大事,不過是染了風寒,用棉被讓他捂一下,再煎一碗藥服下就好。”

“謝謝卻先生。”班長連連鞠躬。

卻塵思笑著搖了搖頭,把他拉了起來:“不必如此客氣。走吧,我們去煎藥。”

班長連連點頭,道:“我先去把火升起來!”他說完,又低頭囑咐自己的小弟,擺出一副小大人的臉說,“不要踢被子,聽到沒有!”

孩子紅著臉抱怨:“大哥……好熱嗳。”

“你沒聽卻先生說嗎?熱才能出汗。”班長板著臉說。

面對孩子轉向投來的祈求目光,卻塵思溫和的笑容不見絲毫的動容:“不行。”

孩子委屈巴巴地吸了吸鼻子。

倒是個喜歡投機取巧的機靈性子,若是滄溟還在,小時候的他可能就是這樣了吧。卻塵思按捺下心裏的些許惆悵,對一旁的班長說:“你照顧他吧,我去煎藥。”

“那怎麽好意思……”

班長急切地連連擺手,但他話未說完,就見卻塵思摸了摸他的頭,溫溫和和地看著他,他所有的不安、心急、愧疚在這道目光中悄悄地散去。

“卻先生……”他張了張嘴,低下了頭,顯得很是沮喪,說,“難怪月先生會喜歡你。”

卻塵思身形有一瞬間沒穩,有些訝異地睜大眼睛。

班長辦了個鬼臉:“月先生這麽好,誰不喜歡她呢?”

似是反應了一會兒,卻塵思斂眉,閉上眼,搖著頭輕輕地笑了,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班長的頭,轉身走出了屋子。

班長在看見卻塵思的身影消失在房門外時,才徹底垂頭喪氣,一頭栽進自家小弟的懷裏,悲慘嚎道:“小弟!我失戀了!”

床上的孩子被他壓得連翻白眼:“大哥!你很重嗳!”

縹緲月想著還是買了點水果,然後帶著今日下發的卷子去找班長。

她料想應該會在那裏遇見卻塵思——畢竟他是村裏唯一的大夫,以前這個村只靠隔三差五來的游醫——還做了好幾番心理準備才謹慎地邁步過去。

卻塵思果然在。他搬了張板凳坐在院子裏,守著一處小爐,微垂著眼看著火候,手中的蒲扇輕輕扇著,聽到腳步聲後擡起頭,眉目似遠山含笑,唇畔笑意如春風化雨:“渺月。”

縹緲月又覺得自己緊張了起來,暗罵著自己不爭氣,表面上還是高冷地頷了頷首:“卻塵思。”

“近來可好?”

“尚可。”縹緲月推開院門,瞟了他一眼,“你不是每天都要書院看一眼嗎?為何還要問這個問題?”

卻塵思的微怔只閃過一瞬,他的唇角的笑絲毫未變:“我只是確認一下。”

縹緲月:“那我現在回答你了,你也不用再問,以後也不用再去了。”

“渺月,”卻塵思覺得有些不妙,眉頭微蹙,“自你搬去書院後,為何你我之間就變得如此疏離了?”

“我……”縹緲月一時語塞,不知該如何回答,只能狼狽地扭過頭,“我進去看谷雨了!”她慌忙推門進去,有失禮數,竟然連門也沒敲。

又是如此。又是如此。

她閉了閉眼睛。

無論她怎樣全副武裝,對上卻塵思,卻總是會丟盔卸甲,狼狽不堪。

班長看到縹緲月時又是驚喜又是驚訝:“月先生!您怎麽來了?”

“我來看看你們。”縹緲月說著,把手裏的水果放下。

班長頓時有些手足無措,往窗外院子裏瞟了一眼,還是趕緊搬一張椅子過來,用袖子擦了擦:“月先生……呃,您先坐吧!”

縹緲月搖了搖頭:“不用這麽客氣,我只是你們的先生。”況且,也不會一直都在這當你們的先生。她把目光投向床上蠢蠢欲動的孩子,“小谷時的情況如何?”

“卻先生說只是風寒,發發汗再喝一碗藥就好了。”班長說時悄悄擡頭看了她一眼。

縹緲月聽到卻塵思的名字時沒什麽別的反應,只“嗯”了一聲,但班長總感覺有點不對。

他先前隱約聽到了外面似有對話聲,還以為是幻聽,現在看來,大概是月先生與卻先生的交談了。

縹緲月把手裏的卷子給他:“這是今天的作業。”

班長接過,看著紙上縹緲月手寫的字跡道:“月先生今天開始教《論語》了吧。我本來可期待了,卻沒想到今天有時耽擱了,沒聽成。”

縹緲月道:“無妨,你向來聰慧,今日之內容你自學也會。修行之路在個人,我只是一個領路人,之後更多還是得靠你自己。”

老師都喜歡熱愛學習的學生,縹緲月說這話的時候眉目溫和,只是她卻沒有察覺,自己說這番話的語氣隱隱有了卻塵思的感覺。她自己覺察不出,班長卻看得一清二楚。

他呆了呆,低下頭看著手裏的卷子,道:“月先生,真的謝謝你。”他說,“月先生這麽好,我希望您能一直幸福。”

縹緲月不知道他為什麽會說這句話,但學生的好意總不能拂了,便道:“祝福我就收下了,謝謝。”

卻塵思端著煎好的藥走了進來,看見縹緲月背對著他坐著,和班長在說些什麽,便敲了敲門框:“藥好了。”

“卻先生!”聽到他的聲音,床上的孩子終於忍不住撒嬌抱怨,“我真的好熱啊!大哥把過冬的棉被都找出來給我蓋上了!我能不能換床被子呀!”

卻塵思忍不住笑了,端著藥走近:“不行哦。乖,把被子裹好,起來喝藥。”

班長趕緊跑過來,手忙腳亂地給他裹好,又扶他起來。孩子一臉生無可戀,還在試圖掙紮:“大哥~卻先生~我真的好熱嘛~”

他在被子裏拱來拱去,卻塵思把藥放在一邊的桌子上,擰了一條毛巾,擦著他臉上的汗,柔聲道:“乖,忍過了這一天就好了。看你以後還玩不玩水,後山的潭水這麽寒涼,你在裏面玩了兩個時辰,出來又被山風一吹,能不著涼嗎?”

孩子委屈地扁著嘴。

卻塵思放下毛巾,拿起了碗,班長趕緊道:“卻先生先去一旁休息吧,藥我來餵就好!”

卻塵思便把藥碗給了他。

縹緲月看著卻塵思,又看著床上講著話的兩兄弟,沈默了。

她想起了一個人,而她相信卻塵思也想起了他。

遠滄溟,又或者說,忘霄冥,卻塵思那緣淺的二弟,也是這般容易撒嬌的性子。

卻塵思唇角的笑意沒變,眼神中卻帶著一絲傷懷。

縹緲月不知道該如何安慰卻塵思,腦子裏飛速想著,可仍然想不到一絲辦法。

卻塵思就是這樣的人,他總是理性得可怕,臉上溫和的笑永遠掛著,可傷痛也永遠藏進心底不說出口。

她知道“縹緲月”死後卻塵思經歷的事,於是她也不知道,那段時間眼睜睜地看著自己身邊的人死去,卻塵思會是怎樣的心情。

她大概是卻塵思現在在塵世中唯一的幸存和牽掛了。

想通這一點,她忍不住一聲嘆息:這樣,她還走得掉嗎?她能忍心拋下卻塵思,為了一己私欲就這麽一走了之嗎?

“渺月?怎麽了?為何嘆息?”卻塵思聽到她的嘆息,竟然扭過頭安慰她,“若有什麽傷心的事,可與我一說。”

望著他關懷溫柔的眼神,縹緲月一時無語凝噎,最終只是搖了搖頭。

他就是這樣,不管自己,第一反應永遠都是關心身邊的人。

她覺得有些累,便道:“書院尚有些事,我先回去了。”

那頭班長剛餵完了最後一口藥,聽到縹緲月這麽說忙道:“月先生和卻先生若是有事就快去處理吧,不需要管我們的,小弟有我照顧就好。”

縹緲月點了點頭:“好好照顧,明天若是沒好轉,再托人來告知我一聲即可。”

“好的月先生。”

“這……”卻塵思看了看雙方,有些為難。

“你待到小谷時燒退就好了,不用管我。”縹緲月幹幹脆脆地說完,起身便要離開。

“渺月!”卻塵思趕緊站起,微微嘆息,“我送你過去。”

“不用了。”縹緲月頭也不回地說著,飛快地消失了。

她悶聲快步走著,任憑夏天最後的風擦過臉頰。

就這樣蹉跎,就這樣消磨,就這樣耽誤……她和卻塵思,就這樣一直下去了吧。

谷家兄弟眨著眼睛茫然地看著兩人。這兩個大人之間有什麽糾葛他們不懂,但班長還是看出了一點端倪,便直接問:

“卻先生也喜歡月先生吧?為什麽不追上去?”

卻塵思心頭大震,回頭堪稱驚悚地看著班長:“我……喜歡?”

“對啊。”班長點頭說,“你看月先生的樣子,好像我爹看我娘。呃,這個比喻可能有點不恰當,但意思差不多啦……”

卻塵思沒聽清谷雨之後講了什麽,只怔怔又緩緩地轉回頭,看著門外縹緲月離去的方向,心中隱隱有什麽崩塌。

自詡清規戒律慎,不料早已動凡心。

作者有話要說:

班長今年十三歲。

我終於學會用手機換封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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