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天邊尚有亮光，尉遲楠楓坐在客棧的廳堂，正對著門口，時不時向外張望，手指有節奏地敲擊著桌面。

“要見父皇竟是這般緊張嗎？”蕭雨萱握住他敲擊桌面的手，感受到對方指間的冰涼，忍不住輕笑一聲，“好了，又不是未見過，況且父皇歸西已久，早沒有從前嚴厲了。”

蕭雨萱本是習慣喚尉遲龍宇“先帝”，但尉遲楠楓總覺得太過生分，執意要她改口，沒想到現在自己也做出這般生分的舉動。

“雨萱你知道嗎？我幼時常聽人議論，他們說只有一位皇子，若是不賢，青龍就毀了。自那時起我就暗暗發誓，一定要成為明君，讓父皇知道他堅持只有我一子，是對的。”尉遲楠楓七分自信三分擔憂地看向蕭雨萱，“你說，我現在算是明君嗎？”

蕭雨萱聞言一笑：“君主賢明與否需要百姓，需要後人來評說。但在我看來，楠楓已經做到你能做的最好的了。父皇看到青龍一統天下，治理有方，定會以你為傲，確定自己沒有選錯的。”

“嗯。”

圓月取代太陽，悄悄爬上夜空，灑下一地清輝。

幾片薄雲隨風而動，忽聚忽散，今夜註定不會有漫天繁星的美景。

“走吧。”尉遲楠楓率先起身，左手提著那包他們從未動過的桂花糕，右手牽著蕭雨萱，拋下身後掌櫃的勸告，迎著屋中百姓或擔憂或惋惜的目光，踏上街道。

猶記前次，街上陰風陣陣，燈籠被吹散一地，馬兒也躁動不安，自己心裏怕極了。

這一次有尉遲楠楓在身邊，又想到爹爹正在另一個世界等著接自己，心中恐懼全無，只剩期待了。

“丫頭倒是守諾。”

突然一陣失神，再睜眼耳邊已是尉遲龍宇低沈的聲音。

“父皇？”尉遲楠楓轉頭，呆呆地看著眼前人，眼神訴說著他的驚喜、無措、不可置信，他從未想過還有重逢的一日。

“怎麽？幾年不見就不認識父皇了？”尉遲龍宇嘴上逗著自家兒子，臉上卻也不見笑容。

從前為了讓他成才，堪當大任，次次見面都是板著一張臉，形成了習慣，倒也是虧欠他了。

“人家不是不認識，是不想認啊。你說你從前就知道板著個臉，見誰都跟欠你錢一樣，誰樂意看見你。”蕭澤的語調中帶著些隨性，同尉遲龍宇的正經截然相反。

“不是，兒臣……”

“爹爹！”未等尉遲楠楓辯解，蕭雨萱甜甜地高喊一聲，掙開尉遲楠楓的手飛身撲到蕭澤懷中。

“我家萱兒，每見一次就漂亮一分啊。”蕭澤開心地將她摟在懷裏，還好還好，自家女兒有了夫君也沒忘了他這個爹。

“這倒是我第一次見楠楓呢。”蕭澤擡眼審視起自己的女婿，從前因身份原因未曾見過，如今看來倒還算符合尉遲龍宇的百般誇讚。

“爹。”尉遲楠楓行了一個晚輩禮，直接隨蕭雨萱的稱呼，一點不見外。

“手上拿著什麽呢？還帶貢品？”蕭澤註意到尉遲楠楓手上有一個包裹，好奇地打量起來。

“哦，這是桂花糕，帶給父皇和爹的。”尉遲楠楓低頭將東西雙手遞給尉遲龍宇，十分守禮。

“我來了，就勸你娘親去輪回了，她等我們也等得夠久了。”到底是父子，默契十足，說到桂花糕，都能想起蘭妃。

沒等尉遲楠楓問，他就主動提起。

他太清楚方才說到“桂花糕”三個字時，尉遲楠楓一瞬間變得覆雜的眼神，迫切地想見早逝的母親，卻又擔心詢問後得到的答案會讓自己失望。

尉遲楠楓眼中閃過一抹失望，隨即又笑開：“母妃能夠早入輪回也是好事。”

他不知道這話是真心的還是在自我安慰。

早入輪回，早日忘卻前塵，獲得新生，沒什麽不好。

可做為親人，他總歸是想再見一面的。

“來世定會再見，縱使千山萬水，為父也會找到她。”尉遲龍宇輕許承諾，既許給尉遲楠楓，也許給自己。

“哦……父皇怎知兒子還願投胎到您那呢？”尉遲楠楓調皮一笑。

“臭小子，你敢不來。”

你不來，我們一家人怎麽團聚呢，我又怎樣補償此生對你、對楠蕊、對蘭妃的虧欠。

只願來世做一家尋常百姓，男耕女織，兒女雙全。

“既然父皇在此，那相父呢？是不是也能再見到相父？”尉遲楠楓突然想到這個可能性，莫名有些期待，相父才走不久，應該不會那麽急著去投胎吧。

他們剛將孩子送至隱門，也算了卻相父一樁心願，正好叫相父知道。

“你們用了陰陽珠，他便不能再回到此處了。”尉遲龍宇低下頭，面色難辨。

語氣中不乏一點點兒責怪，卻又被他很快掩飾住。

他相信，此話一出，兩人心中已經會很自責了。

“什麽意思？”蕭雨萱突然有種不好的預感，她記得歐陽伊夙當時也說過“不知功效，胡亂使用”。

“陰陽珠是通過改變生魂的魂魄構造，強行連同陰陽二界，借用至親之人的共鳴，將靈魂召喚至眼前。”蕭澤解釋到，“當然，被召喚的人是有選擇權。”

可是歐陽伊夙那麽心軟的人，永遠將自己放在最後的人，怎麽可能不理會你們的召喚。

怪只怪蕭雨萱和尉遲楠楓太過魯莽和無知，才會造成現在的局面。

“他本可不理會你二人的召喚，在此處等著輪回便是。但他還是去了，付出了極大的代價，再見你們一面，也見孩子一面。這是他心甘情願選的，滿足了你們的心願，亦是他的心願。”尉遲龍宇不忍見兩人太難過，出聲開導著。

“那相父的魂魄現在何處？”尉遲楠楓急切地問到。

“誰知道呢？或許在天涯間飄蕩，或許已如塵土般隨風散去。”

蕭雨萱痛苦地閉上眼，無形中竟又給歐陽伊夙帶去麻煩，且再無挽回的餘地。

“相父不會怪我們的。”尉遲楠楓上前拉住她的手，蕭澤順勢放開，往旁邊走了幾步。

此刻，蕭雨萱更需要同她一起經歷了此事的尉遲楠楓的安慰。

“相爺什麽時候怪過我們啊。”她苦笑著，“我們闖下再大的禍，他嘴上教訓著，背地裏又默默為我們善後，陸冉的事，挑起戰爭的事，欺君的事……”

“雨萱！”尉遲楠楓趕緊打斷她的話，用餘光小心翼翼地去看尉遲龍宇的眼色，他怕父皇對蕭雨萱會有成見。

“上次萱兒過此，入白虎境內救援江睿，戰況如何了？”蕭澤生硬地轉移話題，倒正和了尉遲楠楓的意。

他立刻接口到：“皇伯伯、江睿將軍和雨萱聯手滅了朱雀兩支大軍，又整肅了白虎的各路勢力，如今天下一統，只待重新劃分政區了。”

“咱們沒做到的，孩子們都做了。”尉遲龍宇半點兒生氣的意思都沒有，反而嘴角隱約含上了一絲笑意。

“是呀，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咯。”蕭澤開心地附和到。

少年大志，時刻未忘。

雖不能由自己親手實現，但能夠看到實現之日的到來，還是由自己的後代親手締造的，也算了卻了那樁心願。

“給他們陰陽珠，卻不告訴他們使用的後果，你倒是好算計。”半透明的軀體端坐在書案一側，緊盯著身旁人，神情嚴肅想要討一個說法。

“他們想要逆天而行自然要付出些代價，這種事早該想到的，他們卻也沒問，不過自欺欺人罷了。何況，你本就有能力入藍秦，不過當初被你拒絕了，現在全當補償了。”默雲頭也不擡自顧自批閱著文件。

藍秦經管理者事件後，進行了一番大改革，借眾人之力直接廢掉了管理團和少師殿的存在。

改借鑒國家的官員機制，一級級分派任務，共同治理藍秦。

“這話聽起來我好像欠了藍秦的。哈，算了，藍秦幽靜與世隔絕，我就當自己功成名就、歸隱山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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