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天醉不躲不避，怔怔地站在城墻之上。

四周的打殺聲，投石器一次次擊中的轟響，都沒能拉回他的思緒。

玄武開始攻城不過半日，黑紗已經快要淪陷。

葛天醉死死抓緊墻邊，手掌已經被凹凸的小石子生生嗑出血來，依舊無視疼痛不肯放開。

一如他不願放棄黑紗，不願放棄青龍北邊第二道防線。

城中還有當初無比信賴他，跟著他舉家遷移的百姓。

還有上萬守邊將士，他們的家人還在等待他們歸去。

派出去的一個個傳信兵皆是有去無回，只怕玄武早已圍死黑紗，不給他任何向箕城求救的機會。

最近的一條信息還是三日前，歐陽伊夙飛鴿傳書，要親臨戰場。

只是龍睛距離黑紗千裏之遠，哪可能說道就到。

“大人，城門要被撞開了！”身邊的護衛大喊一聲。

葛天醉這才聽見重木撞擊城門的聲音，一下下好似要敲碎他的心。

“還能殺出一條路嗎？”葛天醉聲音有些顫抖。

“能！弟兄們一定會拼死保護大人。咱們從側門殺出去。”護衛言畢一把抓住葛天醉的手臂就要往城下奔。

“不。”葛天醉甩開他，“集結所有兵士，分為兩組，你帶一組帶城中百姓從側門殺出，另一組跟隨我死守城門，拖延時間。”

“大人！”護衛還想去拉葛天醉，被人躲開。

“聽我的命令，行動。”

護衛深深看了葛天醉一眼，無奈又憋屈地“唉”了一聲，下樓集結人馬去了。

不過一炷香的功夫，除了城墻上抽不開身的守衛，分到葛天醉帶領的那一組已經列隊整齊站在他面前。

“沒時間廢話了，我可以很直白地告訴你們，留下來的人再無生路。若害怕，我不強求，你們立刻可以跟隨另一隊離開，絕不會追責論罪。”話畢，沒有一個人動。

葛天醉坦然一笑，“當初入營時，大家一起發過誓，誓死守衛青龍的領土和百姓。今日，就履行你們當初的諾言吧。”

“城在我在！城亡我亡！”葛天醉振臂高呼。

面前的將士亦跟隨他出聲高喊，霎那間蓋過了城門外的打殺聲。

葛天醉命人收集起城中各家各戶全部的刀具重物，運到城墻上，死命往爬墻的人身上砸。

弓箭手們全部三支箭上弦齊發，用盡最後的箭送給玄武一場盛大的箭雨。

葛天醉的護衛石旭帶著百人輕聲將側門推開一個小縫，沖出去試探。

果然玄武仗著人數眾多，直接圍城，戰鬥一觸即發。

石旭甚至來不及下令關上側門，就已經被砍傷多處。

邊成守兵常年訓練，深知保護百姓為重，無需石旭多言，紛紛擋在開了個逢的城門前，來一個殺一個，來兩個砍一雙。

幸而玄武的主力兵還在攻城，此處留守的人數也不過幾百人，用來攔截出城求援的傳信兵。

石旭帶人拼死相搏，各個以一敵二，滅殺大半。

“咱們也出去幫忙！”躲在城中的兵士和百姓看見己方以少戰多不落下風，一個個熱血上頭。

百姓中身強力壯的男子也雖士兵們一起沖殺出來，將剩餘的一些人全部打倒。

一時間空氣中飄散的全是血腥味，他們卻不覺惡心，那些大都是敵人的血，是他們勝利的象征。

還沒來得及歡呼，也沒將城中的老弱婦女叫出來，他們的左側突然想起淩亂的腳步聲。

石旭心裏咯噔一下，涼了半截。

沒想到連城後臨河的地方也有守兵，是擔心他們從城樓上直接跳樓逃走嗎。

看這架勢，玄武是鐵了心要屠城，不讓一個人逃脫。

石旭面露苦笑，今日他怕是完不成大人交代的任務了。

那些沖上來的士兵不過片刻便將他們這邊的殘兵打散，輕易解決了死守城門的眾人。

他們甚至都不願將門縫再開大一點，以免有人趁亂逃走。

婦女兒童的哭喊盼著利刃破空的聲音，是石旭在這世間聽到的最後的聲音。

果然，他們一開始就打算屠城，打算給青龍一個下馬威，一個沈重的打擊。

還帶人死守正門的葛天醉，絲毫不知他們拼死保護的人們已經成為敵人刀下亡魂。

黑紗側門已破，他們沒有死在正面對殺中，而是死在身後的暗箭上。

能做的，他都做了。

鮮血已經染紅雙眼，葛天醉笑著緩緩倒下，眼睛睜得大大的不肯閉上。

就讓玄武先得意幾天，他會看著青龍奪回城池，看著青龍將士為他們，為百姓報仇雪恨。

慕容影接到黑紗失守已被屠城的消息時，失手打碎了一個他最喜歡的青花瓷茶杯。

片刻後又將桌上配套的茶壺一並掃了下去，瓷器砸落在地的碎裂聲讓他稍微清醒了幾分。

慕容影臉頰上的肉一抖一抖的，心口也悶得慌。

若非箕城太過重要，不得有失，他真想即可發兵黑紗，奪回城池，為青龍將士、青龍百姓報仇。

“慕容大人一個人在屋裏生悶氣有何用？”李湖海語氣嚴厲，似是在責怪慕容影的不作為。

“箕城不能有失，我不能冒險分兵救城。”慕容影言語間透出些無力感，他又何嘗不自責。

離黑紗不過幾百裏的他，居然眼睜睜看著玄武屠城。

“箕城不能分兵，不還有佑蒙，還有數萬江湖子弟。倘若慕容大人接到消息，第一時間告知於我，也斷不會落得如此下場。”李湖海手中的折扇狠狠拍向慕容影身側的木桌。

若非明白這事慕容影身不由己，他一定會讓折扇直接落在面前人的身上。

“佑蒙不是普通江湖門派，沒有命令怎可隨意出手？”慕容影先前是見過李湖海同蕭雨萱商議事情的，很明顯佑蒙聽命於皇家或者說根本就是皇家組織成立的。

“將在外，軍令有所不受。”李湖海認真一字一句道，沒有半點兒玩笑。

“玄武十萬兵甲，攻下黑紗損耗不過兩萬，你……”慕容影若再年輕幾歲，定會拍板而起，不管不顧，跟隨李湖海率兵報仇去。

“別擔心。我佑蒙弟子向來以一擋十。”提起佑蒙，李湖海終於露出見到慕容影後第一個笑容，“我也發信張佑君，他會從紀林再帶些江湖人士前來援助，不用擔心。”

戰火一起，舉國皆兵，此刻再不分什麽朝堂江湖，只有國人和敵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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