尉遲楠楓放下手中的筆，擡起頭同黃老將軍對視。

片刻後，他幾不可聞地嘆息一聲，終是敗下陣來，敗給黃老將軍眼中的堅定和執著。

“何苦呢？”尉遲楠楓有些惋惜。

黃老將軍一生為青龍披甲殺敵，眼看已快古稀之年，尉遲楠楓希望能給他一個安穩的晚年，算是青龍對他的感激。

“子不教，父之過。老臣自當親手清理門戶，給青龍，給守邊將士，給黑紗百姓一個交代。”黑紗被屠城的消息傳回龍睛，滿朝嘩然。

再也沒有文臣站出來主和，武將各個憤慨不已，日日請戰，要為被屠殺的將士和百姓報仇。

得知歐陽伊夙親赴前線，和他不對付的周琮一黨也罕見地沒有站出來有所微詞。

縱然他們心底明白，歐陽伊夙若再立軍功，地位將更加不可撼動。

周琮甚至主動承擔起很多事務，毫無保留地教導祁史，這位大家默認的歐陽伊夙的接班人。

黃老將軍下朝後來求見時，尉遲楠楓本不想見他。

他明白這位老將軍將黑紗被屠一事全部算在何清宴頭上，自然也就歸咎到自己身上。

不用猜都知道他是為何而來。

只是心魔已生，執念自起。

尉遲楠楓沒有再安慰什麽，默默批下軍令，由黃老將軍黃躍帶兵，赴北戰場援助歐陽伊夙，奪回黑紗，為死去的將士和百姓報仇。

黃躍回到府中，拿起書房劍架最上層的佩劍。

他一手握住劍柄，另一只手在套有劍鞘的劍身上細細撫摸。

這把劍他與好友各有一把，他那把已經隨著好友的遺體入了土，現在手中這把是好友的遺物，他一直留著做個念想。

沒想到有朝一日，黃躍要親手用摯友的劍殺死摯友的兒子。

早知如此，當初就該送走那孩子，讓他待在一普通話富貴人家，一生無憂。

是自己總將他當作好友的延續，固執地留在身邊，希望他能成為比他們二人更優秀的將軍。

上天作弄，自己的美好願景反而累了好友的名聲。

所有的罪過，等他下了地府，親自去好友身邊贖吧。

身後的門被人緩緩推開，一年紀同黃躍差不多的人恭敬地行了一禮，“將軍。”

“阿巍，以後這府中事宜就交給你了。”黃躍輕聲囑咐，似山谷中悠遠傳來的笛聲，有幸聽見，再無下次。

如此明顯的訣別之意，更添傷悲。

“將軍。”阿巍帶著哭腔，拖延著聲音又激動地喚了一聲。

那麽多年的撫育之恩，都還不清戰場上那一次相救嗎。

從黃躍建府開始，阿巍就一直跟在他身邊，從貼身護衛做到管家。

阿巍見證了黃躍與摯友的兄弟真情，初上戰場的黃躍被那人從千萬屍體中背出來，從此再割舍不斷。

那人死後，黃躍甚至沒有留下後代，一心撫養何清宴，就怕自己有了兒子讓他心裏不舒服。

奈何這樣的真心，也沒換來何清宴任何感激。

叛國投敵，一旦昭告天下，累得不只是那人的名聲，也是黃家的名聲。

黃躍提劍轉身，路過阿巍時，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沈默著離去。

“丞相大人，我們離箕城的管轄範圍，還有一日的路程。”每夜他們休息時，探路兵都會向歐陽伊夙匯報他們目前的行程。

“好。明日開始兵分兩路，一路隨我直往箕城主城，另一路前往紀林，持令牌求見佑蒙張煥。”此時動用佑蒙，歐陽伊夙也是沒法。

黑紗失守完全在意料之外，他們已然處於被動，只有先奪回城池，再做打算。

這場大戰，恐怕會將青龍皇家隱藏多年的翼夢完全暴露在世人眼前。

歐陽伊夙無奈地閉眼，等戰爭結束就要考慮翼夢和禁軍合並的事了，看來他的歸隱計劃只得一推再推了。

原本打算過些日子就將翼夢主君的令牌交給尉遲楠楓，現在也沒有這個必要了。

次日天空剛剛翻白，這支不過千人的輕騎兵分兩路。

歐陽伊夙將翼夢主君的令牌交給去紀林的那隊人。

他們接手後好奇的瞥了兩眼令牌的圖紋，是從未見過的鷹紋。

世人皆知佑蒙是江湖最大的幫派，想來這令牌是他們的信物。

歐陽丞相果然無所不能，和佑蒙都有交情，國家危難之時，能有強大的江湖幫派協助，自是如虎添翼。

和探路兵匯報的無差，這日傍晚，歐陽伊夙便帶著幾百人來到了合江鎮，隸屬於箕城的一個小鎮。

此刻鎮上已經有些清冷，集市已散，商販、行人皆三三兩兩回家而去。

合江鎮不大，自是沒有能夠容納下他們所有人的客棧。

歐陽伊夙也沒想在此耽誤時間，隨便找了幾家門面還算大的餐館，讓眾人分散開來改善一下夥食。

洗洗這些天接連趕路，露宿荒郊的疲憊。

安排好眾人，歐陽伊夙自己卻沒什麽食欲，就在這兒清冷的街道上散步。

此時是晚膳時間，街道雖然清冷，但並不蕭條，家家戶戶已經亮起燭火。

人影投射在紙窗上，是不是搖晃幾下，全是幸福的模樣。

還好，同玄武的戰爭並沒有影響到其他地方百姓的正常生活，歐陽伊夙暗自慶幸。

“丞相大人，全部人馬已經在鎮外集合，隨時可以出發。”一名兵士在身後試探著喊了一聲，待歐陽伊夙轉過頭後，他才疾跑上前。

“走吧。”歐陽伊夙跟隨他往鎮外方向走了幾步，又回望一眼合江鎮。

這樣平凡的生活，他定會好好守護的。

收回視線，歐陽伊夙加快步伐。

他們是從合江鎮的另一邊離開的，相當於直接穿過了整個小鎮。

從這裏到箕城主城不過大半日的路程，深夜趕路，視野不好，他們也不敢走得太快。

足足用了一夜才到達主城，慕容影早就接到歐陽伊夙會先到箕城的消息，在城門口守了幾個時辰。

“丞相大人，箕城佑蒙分部李湖海李蒙君前日已帶佑蒙門眾，往黑紗而去，準備奇襲玄武。紀林佑蒙總部張煥張佑君，也已經派人前往支援。他們特交代我，見到丞相大人第一時間向您請罪。”按正常發展，慕容影應該跟歐陽伊夙寒暄幾句，再撫慰將士，道一聲辛苦。

再不濟，也應該匯報他打探到的黑紗的情況。

結果慕容影直接來了個重石，砸得歐陽伊夙半天沒回過神來。

“你在說一遍。”歐陽伊夙不可置信地看向慕容影，那恐怖的眼神好像要將人吞噬。

“李蒙君說了，‘將在外，軍令有所不受’。”慕容影感覺到危險，直接甩過，他相信如果自己再重覆一遍，歐陽伊夙能直接抽劍把他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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