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彌天大謊 一顆番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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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彌天大謊 一顆番茄，
悶熱的八月之末, 那是一個 酷暑難耐的黃昏。
寧湛微剛打完工，去菜場撿了些賣剩下的便宜菜，匆匆忙忙往家裏走。天熱得厲害, 把他袖子外的皮膚曬得通紅，身上出了一層一層的汗，好像都能析出鹽結晶來。他有點後悔把工錢順手放進了褲子口袋裏，現在肯定全濕透了。
他累得腦袋發懵，走路也頭重腳輕, 但是他必須快點回去, 因為最近媽媽的狀態越來越不好了, 之前甚至還出現過……總之, 那是非常不好的事情，寧湛微不願意去回想。
如果可以, 最好還是24小時看著患者，醫生是這樣叮囑的, 可若是不出去打日結的工，他們又會被活活餓死——寧湛微都說不上哪一種死法更加悲慘一些。
“餵！你過來！”剛走到樓道口，還沒來得及享受那一陣陰涼，房東太太犀利的目光就鎖定了他，“我請問你, 欠的房租到底打算什麽時候交？！”
寧湛微訕訕一笑，“阿姨，再寬限幾天吧，等下個月發工資了，我馬上就付。”
“付個屁！”房東太太金剛怒目，“這話你說過多少遍了，都是放屁！”
“真的, 這次一定還上，最近還有人來問媽媽的畫呢，只要賣掉一幅，馬上就有錢了……”寧湛微從袋子裏翻出來兩顆水靈靈的番茄，討好地遞給房東太太，“您嘗嘗，剛從冰櫃裏拿出來，很好吃……”
房東太太不客氣地接過來，惡狠狠地咬了一口，鮮紅的汁液順著她的黃牙流下來，仿佛一張血盆大口。
寧湛微看得心驚肉跳，心裏突突跳動著某種不安，他連忙走了，三步並作兩步往頂樓走。
最近有段時間，媽媽會經常大哭尖叫拿頭撞東西，然而現在房子裏出奇地安靜。寧湛微大口喘著氣，摸到鑰匙打開門，費勁地把沈重的袋子丟在了地上，袋口敞開，一顆鮮紅的番茄咕嚕嚕地滾了過去，滾到了一雙垂落的腳邊。
寧湛微的身形忽然凝固了，驚愕地盯著前方——那是一把翻倒的梯子——目光向上，梯子旁晃晃悠悠的女人，黑發長長地垂落下來，單薄得像一片幻影。但她的臉是紫脹的顏色，舌頭也吐在外面。
“媽媽！”在極度的驚恐中，寧湛微的感官和思維都麻痹了，唯有身體在機械地移動。他沖上去，扶住梯子往上爬，就如同爬上閣樓一樣熟練，然後一把抱住媽媽的身體，將她解救下來。
還好，繩結打得並不牢靠，還好，媽媽摸起來還有體溫……
砰砰——
兩個人狼狽地一齊摔倒在地，寧棲忽然咳嗽了一聲。
“還活著、還活著！”寧湛微不知何時已經淚流滿滿，手忙腳亂去打救護車，前言不搭後語地說完一通，那頭為難地說，這個點路上最堵，要做好等半個小時以上的準備。
掛了120的電話，寧湛微慌亂而徒勞地翻動著通訊錄，一個個名字從眼前劃過——房東太太、畫廊的錢老板、工頭……屏幕越來越模糊，潮濕得快要劃不動，在絕望的時刻，他連一個能求救的人都沒有。
忽然，一個名字躍入眼簾，寧湛微的心重重一跳，仿佛給四肢都泵入了新鮮的血流。他立刻按下了那個電話，“時見辰”這三個字在屏幕上閃爍著。
其實他和時見辰並不算熟悉，他們之間唯一的交集，就是每年媽媽都會給他畫一幅生日禮物，大少爺出手大方，願意為藝術買單，僅此而已。
可是寧湛微實在不知道該找誰幫忙了，他哽咽著說完了一通話，自己都沒有抱有希望。
電話掛斷了，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他就好像心臟麻痹了一樣，只是呆呆地跪坐在那裏，不知何時被壓爛的番茄，在他眼裏倒映出刺目的血痕。
十五分鐘後，男人像天神一樣降臨在他家裏，比救護車還要快。
“病人的情況怎麽樣，還有呼吸心跳嗎？”時見辰風塵仆仆地趕來，進門便問，“有沒有做心肺覆蘇？”
他身上那股鎮定的氣息，極大地安撫了寧湛微的情緒，他跌跌撞撞地從臥室裏跑出來，“做、做了、沒事，媽媽醒了……”
興許是他回來得足夠及時，寧棲上吊的時間並沒有多久，在他手忙腳亂做心肺覆蘇的時候，就睜開了眼睛，只是眼神很不對勁，直勾勾黑幽幽的，仿佛倒映著深不見底的幽冥。
“人在哪裏？”
“我扶她去床上躺著了……”寧湛微走進臥室，看到眼前的一幕，喉嚨裏便沖出了一聲尖叫——明明已經把枕頭底下的刀子拿走了，可寧棲不知從哪裏找到了一把剪刀，毫不猶豫地對著自己的喉嚨捅過去！
時見辰沖了過去，一把搶過那把剪刀，猛地將寧棲推到了床上，“按住她，不能讓她尋短見！”
寧湛微跟著撲上去，用力壓在寧棲身上，病人根本不受控制，他不得不用上所有的力氣才勉強壓制住，那張青紫的、猙獰的臉就在他面前，口中發出啊啊的呼喝聲，這一切都好像是噩夢一樣。
“抽屜、抽屜裏有藥……”寧湛微死死地抱住寧棲，等時見辰找到了藥，就趕緊餵進去，鎮定混著安眠藥，好一會兒寧棲的力氣才松懈了，唯有嘴裏還在喃喃著：“它們、它們就要來了，寧寧，快跑，它們來了……”
“誰？”寧湛微頭皮發麻地問道。
“野獸、野獸要來了……”寧棲的眼神逐漸渙散，眼皮沈沈落下。
寧湛微終於松了口氣，脫力地倒在了她身邊，後怕地急喘著。
時見辰托著他的背將他扶起來，靠在床頭，便不禁皺了皺眉——少年太瘦了，背上只有一把格楞的骨頭，仿佛狂風驟雨裏飄搖的花莖，輕易便要折斷雕零。
時見辰餵他喝了口水，然後將沾濕的毛巾覆在他滾燙的額頭上，“沒事了，這裏有我在，你冷靜一些，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麽。”
寧湛微就好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一股腦兒什麽都說了，從媽媽的精神分裂癥和被迫害妄想癥，到她最近越來越瘋癲的舉止，還有那個仿佛遺言一般的囑托，讓他去找一幅畫，以及那幅畫的主人，一個名叫“江歧”的男人……
聽到這個名字，時見辰立刻皺了皺眉，“你們怎麽會和江歧扯上關系？”
寧湛微茫然地看著他，不明白他為何會露出如臨大敵的神色。
但時見辰沒有細說這個人，而是嚴肅地問道：“你確定你媽媽有被迫害妄想癥？”
“嗯，”寧湛微點點頭，“媽媽總是覺得有人在跟蹤和監視她，還老是說門外窗外有人，可我每次去看都沒有。她還在枕頭底下藏了刀，每天疑神疑鬼地到處檢查……”
“的確是被迫害妄想癥的癥狀，”時見辰探究地看著他，“不過嘛……你給我打電話的這個手機一直都處於被監聽的狀態中，你知道嗎？”
寧湛微連哭都忘了，駭然地望著他。
是誰，到底有什麽必要，去監聽他這麽個連飯都快吃不起的人？
如果真的一直被監聽著，豈不是媽媽的種種行為都有了解釋？莫非他們一直都生活在窺探的眼睛下？寧湛微如芒在背，不安地問道：“到底是誰，為什麽要做這種事？”
“這個需要進一步去查。”時見辰快速而果斷地說道，“當務之急在於，寧棲的狀態太差了，必須有人24小時看護，否則恐怕她清醒過來又會自殺。另外，這個家是不能留了，你們必須立刻轉移到安全的地方，轉移到那些監視者看不到的地方去。”
“我不知道能去哪裏……”
“我會想辦法，”時見辰道，“寧寧，你也得一起走，那些人也不會放過你的。”
“可是，這樣你不會有危險嗎？”如果那群暗中的“野獸”真的有如此可怕。
“我嗎？”時見辰笑道，“這世上還沒有幾個能動我的人。”
寧湛微感動得眼淚汪汪，死死地抓緊他的袖口，“那之後我們該怎麽辦？”
“看情況，我不知道你們惹上了什麽人，被卷入了多大的麻煩，”時見辰拍了拍他的肩膀，“但至少在我的庇護下，那些人不敢動手，你們是安全的。”
安全嗎？也許他們一輩子都會活在恐懼中，戰戰兢兢地尋求庇護，媽媽的病永遠也不會好……寧湛微猶疑了，一來他並不想過於麻煩這個好心的局外人，給他帶來危險和麻煩；二來，他不能把以後的安危寄托於一個好人的良心上，真的活成一個累贅；三來，他還沒有忘記媽媽的囑托，要他去找那個名叫“江歧”的人。
只要找到那個人，他或許就能弄明白，這長久苦難的答案。
寧湛微咬著嘴唇，“我想按媽媽說的去做，去找那幅畫，去找江歧……”
“啊？”時見辰臉上露出了古怪的神色，“你知道那家夥是誰嗎你就去找他？”
寧湛微怯怯地搖了搖頭。
“就這麽說吧，你要真的去找了他，那麽的確不會再受到那幫人的威脅了——你比較有可能直接被江歧弄死，我沒和你開玩笑。”
寧湛微咽了口口水，“可是媽媽說，他會保護我，照顧我……”
“什麽？哈哈哈哈……”時見辰好像聽到了什麽好笑的笑話一樣，樂不可支地笑了起來。
他的確是有點聖母心泛濫，看到這可憐的孤兒寡母想救一救，他也不想失去他每年獨一份的生日禮物。可寧湛微若是執意要和江歧扯上關系，開玩笑，他肯定馬上退得遠遠的，好人不和瘋狗鬥。
“你想去找江歧，那你媽怎麽辦？誰來看護她？”
“我知道有個地方，可以送媽媽過去。”寧湛微漸漸沒有那麽驚慌了，聲音也逐漸變得堅定。
“哪裏？”
“花花霧島。那地方很安全，幾乎沒有人知道，而且島上有認識的人，可以照顧媽媽。”
真是一個奇怪的名字，時見辰摸著下巴，聽他講了那個島嶼的來歷。忽然靈感來了，他瞇起了一雙風流的桃花眼，“啊，對了，我覺得不如這樣！”
“怎樣？”
“把你媽媽送到島上，這個主意不錯，但保不準那群壞人還不死心，天涯海角地追殺她。”樓下響起了救護車的警報聲，時見辰臉上露出了狐貍般的笑意，“不如……你媽媽還是死了的好。”
寧湛微心中駭然，睜大了眼睛看向他。
“這是個絕佳的機會！”時見辰的手在自己脖子上虛虛一抹，“我們可以制造一場假死，醫院和警局我都能幫你搞定，偽造一份死亡證明。只要徹底抹除寧棲的存在，那群人自然會偃旗息鼓。這樣一來，等哪天你徹底解決了問題，就可以把媽媽接回來，砰，死而覆生！”
時見辰是個心地善良的樂子人，平生最愛興風作浪，說著說著把自己都給說興奮了，摩拳擦掌地想要玩一把。
寧湛微本該猶豫的，然而救護人員的腳步聲已經沖到了門邊，時見辰推了他一把，“快！我們要撒一場彌天大謊，騙過所有人！”
鬼使神差地，寧湛微點了點頭。
他尚且還不知道自己答應了什麽，然而感覺到有一股熱流在身體裏激蕩，前一秒他還痛苦到想死，然而下一秒他又覺得自己或許能做到了不起的事。
“就是難為你了，得去那個男人身邊，”時見辰薅了一把他的頭發，長籲短嘆道，“一般人可忍受不了他，你要吃苦頭了。”
“沒關系，我可以忍受的。”寧湛微眨了眨通紅的眼睛。
善於忍受，是他唯一的天賦與才能，是他能破破爛爛長到那麽大的唯一原因，沒有人會比他做得更好。
“話不能說太滿，”時見辰看起來仍有些擔憂，“萬一有一天，你再也忍受不了了呢？”
“要是我再也忍受不了了，”寧湛微搖了搖頭，滿不在乎地說道，“那我也死掉好了。”
/
嘩啦——嘩啦——
海浪拍打著岸邊，本該荒蕪一片的白浪沙灘，被無數強光手電照得一片雪亮。洶湧而至的搜尋者正在竭力搜尋，將沙地一寸一寸地耙過去；數十艘搜救船破開暗色的海浪，朝著茫茫大海進發。
距離寧湛微失蹤，已經超過12小時。
江歧坐在輪椅上，仿佛一座凝結的雕像，沈默地望著遠處。他不知道寧湛微具體是在哪裏失蹤的，但是就在這個位置，他們撿到了那頂帽子。
可在這裏他所看到的，也只有與任何地方都毫無區別的大海而已，廣袤到顯得荒涼，燈光所不能企及的遠處，是只有月光照亮的昏暗死域。
他不敢想象自己的妻子或許就在那裏，一絲一毫都不敢想，否則他就會立刻發瘋。
手下一趟趟過來進行匯報，這片沙灘太大了，然而他們爆發出驚人的效率，迅速把周圍所有的大路監控都篩過一遍，已經可以初步確認，寧湛微進入沙灘後沒有再從大路離開。
接下來就是要去排查整片沙灘、所有的羊腸小路、以及……絕望到看不到邊際的這片海。
希望正在變得越來越渺茫。
“操——放開我！！”旁邊一直在掙紮的青年，被兩個保安控制著，仍在狂吼亂叫，“江歧，我要殺了你！你把我哥哥還給我！放開我！！！”
嘶吼到最後，那嗓音已經沙啞得不成樣子，漸漸地帶上了泣音。
在江家的時候，李澄曜強行沖進來，就已經哐哐給了他兩拳，抓著他的領子質問，用最惡毒的話語咒罵。他風度盡失、幾近瘋魔，哪裏還有半點昔日運籌帷幄的樣子。
江歧甚至沒有力氣反抗，只是擡了擡手指，示意手下將暴怒的李澄曜拉開。後來去看失蹤現場，他也好心地帶上了他。
雖然他從未對這個小舅子有過一絲好感，然而弄丟了他哥哥，他是真的有愧於心。
“你把我哥哥還回來，是你害了他！我就不該讓你把他帶走，第一次他被你照顧得快要餓死，現在、現在更是……”李澄曜急喘著，怨毒的目光恨不得將他撕得粉碎，“哥哥要是死了，你就是兇手！！！”
“閉嘴，寧湛微沒有死！”忽然，長久沈默的江歧爆喝一聲，那聲音聽得所有人都心裏發顫，李澄曜也被鎮住了，恨恨地朝地上淬了一口帶血絲的唾沫。
江歧不願意去想關於“死”的事，那太沈重了，他甚至沒法形成任何實感，他情願逼迫自己沒日沒夜地去尋找，不給自己留出崩潰的餘裕。他厭惡李澄曜在這裏狺狺狂吠，好像他哥哥真的出事了一樣。
“寧湛微不會死。”第二聲像是說給自己聽的，變得低沈而疲憊，江歧抹了一把眼睛，“我會找到他，一定會找到他。”
“萬一你做不到呢？”李澄曜的牙都快咬碎了，臉色猙獰地問道。
江歧眉目沈沈，望著那片黑暗的海，吐出了冷冷的四個字：
“那我償命。”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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悶熱的八月之末, 那是一個 酷暑難耐的黃昏。
寧湛微剛打完工，去菜場撿了些賣剩下的便宜菜，匆匆忙忙往家裏走。天熱得厲害, 把他袖子外的皮膚曬得通紅，身上出了一層一層的汗，好像都能析出鹽結晶來。他有點後悔把工錢順手放進了褲子口袋裏，現在肯定全濕透了。
他累得腦袋發懵，走路也頭重腳輕, 但是他必須快點回去, 因為最近媽媽的狀態越來越不好了, 之前甚至還出現過……總之, 那是非常不好的事情，寧湛微不願意去回想。
如果可以, 最好還是24小時看著患者，醫生是這樣叮囑的, 可若是不出去打日結的工，他們又會被活活餓死——寧湛微都說不上哪一種死法更加悲慘一些。
“餵！你過來！”剛走到樓道口，還沒來得及享受那一陣陰涼，房東太太犀利的目光就鎖定了他，“我請問你, 欠的房租到底打算什麽時候交？！”
寧湛微訕訕一笑，“阿姨，再寬限幾天吧，等下個月發工資了，我馬上就付。”
“付個屁！”房東太太金剛怒目，“這話你說過多少遍了，都是放屁！”
“真的, 這次一定還上，最近還有人來問媽媽的畫呢，只要賣掉一幅，馬上就有錢了……”寧湛微從袋子裏翻出來兩顆水靈靈的番茄，討好地遞給房東太太，“您嘗嘗，剛從冰櫃裏拿出來，很好吃……”
房東太太不客氣地接過來，惡狠狠地咬了一口，鮮紅的汁液順著她的黃牙流下來，仿佛一張血盆大口。
寧湛微看得心驚肉跳，心裏突突跳動著某種不安，他連忙走了，三步並作兩步往頂樓走。
最近有段時間，媽媽會經常大哭尖叫拿頭撞東西，然而現在房子裏出奇地安靜。寧湛微大口喘著氣，摸到鑰匙打開門，費勁地把沈重的袋子丟在了地上，袋口敞開，一顆鮮紅的番茄咕嚕嚕地滾了過去，滾到了一雙垂落的腳邊。
寧湛微的身形忽然凝固了，驚愕地盯著前方——那是一把翻倒的梯子——目光向上，梯子旁晃晃悠悠的女人，黑發長長地垂落下來，單薄得像一片幻影。但她的臉是紫脹的顏色，舌頭也吐在外面。
“媽媽！”在極度的驚恐中，寧湛微的感官和思維都麻痹了，唯有身體在機械地移動。他沖上去，扶住梯子往上爬，就如同爬上閣樓一樣熟練，然後一把抱住媽媽的身體，將她解救下來。
還好，繩結打得並不牢靠，還好，媽媽摸起來還有體溫……
砰砰——
兩個人狼狽地一齊摔倒在地，寧棲忽然咳嗽了一聲。
“還活著、還活著！”寧湛微不知何時已經淚流滿滿，手忙腳亂去打救護車，前言不搭後語地說完一通，那頭為難地說，這個點路上最堵，要做好等半個小時以上的準備。
掛了120的電話，寧湛微慌亂而徒勞地翻動著通訊錄，一個個名字從眼前劃過——房東太太、畫廊的錢老板、工頭……屏幕越來越模糊，潮濕得快要劃不動，在絕望的時刻，他連一個能求救的人都沒有。
忽然，一個名字躍入眼簾，寧湛微的心重重一跳，仿佛給四肢都泵入了新鮮的血流。他立刻按下了那個電話，“時見辰”這三個字在屏幕上閃爍著。
其實他和時見辰並不算熟悉，他們之間唯一的交集，就是每年媽媽都會給他畫一幅生日禮物，大少爺出手大方，願意為藝術買單，僅此而已。
可是寧湛微實在不知道該找誰幫忙了，他哽咽著說完了一通話，自己都沒有抱有希望。
電話掛斷了，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他就好像心臟麻痹了一樣，只是呆呆地跪坐在那裏，不知何時被壓爛的番茄，在他眼裏倒映出刺目的血痕。
十五分鐘後，男人像天神一樣降臨在他家裏，比救護車還要快。
“病人的情況怎麽樣，還有呼吸心跳嗎？”時見辰風塵仆仆地趕來，進門便問，“有沒有做心肺覆蘇？”
他身上那股鎮定的氣息，極大地安撫了寧湛微的情緒，他跌跌撞撞地從臥室裏跑出來，“做、做了、沒事，媽媽醒了……”
興許是他回來得足夠及時，寧棲上吊的時間並沒有多久，在他手忙腳亂做心肺覆蘇的時候，就睜開了眼睛，只是眼神很不對勁，直勾勾黑幽幽的，仿佛倒映著深不見底的幽冥。
“人在哪裏？”
“我扶她去床上躺著了……”寧湛微走進臥室，看到眼前的一幕，喉嚨裏便沖出了一聲尖叫——明明已經把枕頭底下的刀子拿走了，可寧棲不知從哪裏找到了一把剪刀，毫不猶豫地對著自己的喉嚨捅過去！
時見辰沖了過去，一把搶過那把剪刀，猛地將寧棲推到了床上，“按住她，不能讓她尋短見！”
寧湛微跟著撲上去，用力壓在寧棲身上，病人根本不受控制，他不得不用上所有的力氣才勉強壓制住，那張青紫的、猙獰的臉就在他面前，口中發出啊啊的呼喝聲，這一切都好像是噩夢一樣。
“抽屜、抽屜裏有藥……”寧湛微死死地抱住寧棲，等時見辰找到了藥，就趕緊餵進去，鎮定混著安眠藥，好一會兒寧棲的力氣才松懈了，唯有嘴裏還在喃喃著：“它們、它們就要來了，寧寧，快跑，它們來了……”
“誰？”寧湛微頭皮發麻地問道。
“野獸、野獸要來了……”寧棲的眼神逐漸渙散，眼皮沈沈落下。
寧湛微終於松了口氣，脫力地倒在了她身邊，後怕地急喘著。
時見辰托著他的背將他扶起來，靠在床頭，便不禁皺了皺眉——少年太瘦了，背上只有一把格楞的骨頭，仿佛狂風驟雨裏飄搖的花莖，輕易便要折斷雕零。
時見辰餵他喝了口水，然後將沾濕的毛巾覆在他滾燙的額頭上，“沒事了，這裏有我在，你冷靜一些，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麽。”
寧湛微就好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一股腦兒什麽都說了，從媽媽的精神分裂癥和被迫害妄想癥，到她最近越來越瘋癲的舉止，還有那個仿佛遺言一般的囑托，讓他去找一幅畫，以及那幅畫的主人，一個名叫“江歧”的男人……
聽到這個名字，時見辰立刻皺了皺眉，“你們怎麽會和江歧扯上關系？”
寧湛微茫然地看著他，不明白他為何會露出如臨大敵的神色。
但時見辰沒有細說這個人，而是嚴肅地問道：“你確定你媽媽有被迫害妄想癥？”
“嗯，”寧湛微點點頭，“媽媽總是覺得有人在跟蹤和監視她，還老是說門外窗外有人，可我每次去看都沒有。她還在枕頭底下藏了刀，每天疑神疑鬼地到處檢查……”
“的確是被迫害妄想癥的癥狀，”時見辰探究地看著他，“不過嘛……你給我打電話的這個手機一直都處於被監聽的狀態中，你知道嗎？”
寧湛微連哭都忘了，駭然地望著他。
是誰，到底有什麽必要，去監聽他這麽個連飯都快吃不起的人？
如果真的一直被監聽著，豈不是媽媽的種種行為都有了解釋？莫非他們一直都生活在窺探的眼睛下？寧湛微如芒在背，不安地問道：“到底是誰，為什麽要做這種事？”
“這個需要進一步去查。”時見辰快速而果斷地說道，“當務之急在於，寧棲的狀態太差了，必須有人24小時看護，否則恐怕她清醒過來又會自殺。另外，這個家是不能留了，你們必須立刻轉移到安全的地方，轉移到那些監視者看不到的地方去。”
“我不知道能去哪裏……”
“我會想辦法，”時見辰道，“寧寧，你也得一起走，那些人也不會放過你的。”
“可是，這樣你不會有危險嗎？”如果那群暗中的“野獸”真的有如此可怕。
“我嗎？”時見辰笑道，“這世上還沒有幾個能動我的人。”
寧湛微感動得眼淚汪汪，死死地抓緊他的袖口，“那之後我們該怎麽辦？”
“看情況，我不知道你們惹上了什麽人，被卷入了多大的麻煩，”時見辰拍了拍他的肩膀，“但至少在我的庇護下，那些人不敢動手，你們是安全的。”
安全嗎？也許他們一輩子都會活在恐懼中，戰戰兢兢地尋求庇護，媽媽的病永遠也不會好……寧湛微猶疑了，一來他並不想過於麻煩這個好心的局外人，給他帶來危險和麻煩；二來，他不能把以後的安危寄托於一個好人的良心上，真的活成一個累贅；三來，他還沒有忘記媽媽的囑托，要他去找那個名叫“江歧”的人。
只要找到那個人，他或許就能弄明白，這長久苦難的答案。
寧湛微咬著嘴唇，“我想按媽媽說的去做，去找那幅畫，去找江歧……”
“啊？”時見辰臉上露出了古怪的神色，“你知道那家夥是誰嗎你就去找他？”
寧湛微怯怯地搖了搖頭。
“就這麽說吧，你要真的去找了他，那麽的確不會再受到那幫人的威脅了——你比較有可能直接被江歧弄死，我沒和你開玩笑。”
寧湛微咽了口口水，“可是媽媽說，他會保護我，照顧我……”
“什麽？哈哈哈哈……”時見辰好像聽到了什麽好笑的笑話一樣，樂不可支地笑了起來。
他的確是有點聖母心泛濫，看到這可憐的孤兒寡母想救一救，他也不想失去他每年獨一份的生日禮物。可寧湛微若是執意要和江歧扯上關系，開玩笑，他肯定馬上退得遠遠的，好人不和瘋狗鬥。
“你想去找江歧，那你媽怎麽辦？誰來看護她？”
“我知道有個地方，可以送媽媽過去。”寧湛微漸漸沒有那麽驚慌了，聲音也逐漸變得堅定。
“哪裏？”
“花花霧島。那地方很安全，幾乎沒有人知道，而且島上有認識的人，可以照顧媽媽。”
真是一個奇怪的名字，時見辰摸著下巴，聽他講了那個島嶼的來歷。忽然靈感來了，他瞇起了一雙風流的桃花眼，“啊，對了，我覺得不如這樣！”
“怎樣？”
“把你媽媽送到島上，這個主意不錯，但保不準那群壞人還不死心，天涯海角地追殺她。”樓下響起了救護車的警報聲，時見辰臉上露出了狐貍般的笑意，“不如……你媽媽還是死了的好。”
寧湛微心中駭然，睜大了眼睛看向他。
“這是個絕佳的機會！”時見辰的手在自己脖子上虛虛一抹，“我們可以制造一場假死，醫院和警局我都能幫你搞定，偽造一份死亡證明。只要徹底抹除寧棲的存在，那群人自然會偃旗息鼓。這樣一來，等哪天你徹底解決了問題，就可以把媽媽接回來，砰，死而覆生！”
時見辰是個心地善良的樂子人，平生最愛興風作浪，說著說著把自己都給說興奮了，摩拳擦掌地想要玩一把。
寧湛微本該猶豫的，然而救護人員的腳步聲已經沖到了門邊，時見辰推了他一把，“快！我們要撒一場彌天大謊，騙過所有人！”
鬼使神差地，寧湛微點了點頭。
他尚且還不知道自己答應了什麽，然而感覺到有一股熱流在身體裏激蕩，前一秒他還痛苦到想死，然而下一秒他又覺得自己或許能做到了不起的事。
“就是難為你了，得去那個男人身邊，”時見辰薅了一把他的頭發，長籲短嘆道，“一般人可忍受不了他，你要吃苦頭了。”
“沒關系，我可以忍受的。”寧湛微眨了眨通紅的眼睛。
善於忍受，是他唯一的天賦與才能，是他能破破爛爛長到那麽大的唯一原因，沒有人會比他做得更好。
“話不能說太滿，”時見辰看起來仍有些擔憂，“萬一有一天，你再也忍受不了了呢？”
“要是我再也忍受不了了，”寧湛微搖了搖頭，滿不在乎地說道，“那我也死掉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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嘩啦——嘩啦——
海浪拍打著岸邊，本該荒蕪一片的白浪沙灘，被無數強光手電照得一片雪亮。洶湧而至的搜尋者正在竭力搜尋，將沙地一寸一寸地耙過去；數十艘搜救船破開暗色的海浪，朝著茫茫大海進發。
距離寧湛微失蹤，已經超過12小時。
江歧坐在輪椅上，仿佛一座凝結的雕像，沈默地望著遠處。他不知道寧湛微具體是在哪裏失蹤的，但是就在這個位置，他們撿到了那頂帽子。
可在這裏他所看到的，也只有與任何地方都毫無區別的大海而已，廣袤到顯得荒涼，燈光所不能企及的遠處，是只有月光照亮的昏暗死域。
他不敢想象自己的妻子或許就在那裏，一絲一毫都不敢想，否則他就會立刻發瘋。
手下一趟趟過來進行匯報，這片沙灘太大了，然而他們爆發出驚人的效率，迅速把周圍所有的大路監控都篩過一遍，已經可以初步確認，寧湛微進入沙灘後沒有再從大路離開。
接下來就是要去排查整片沙灘、所有的羊腸小路、以及……絕望到看不到邊際的這片海。
希望正在變得越來越渺茫。
“操——放開我！！”旁邊一直在掙紮的青年，被兩個保安控制著，仍在狂吼亂叫，“江歧，我要殺了你！你把我哥哥還給我！放開我！！！”
嘶吼到最後，那嗓音已經沙啞得不成樣子，漸漸地帶上了泣音。
在江家的時候，李澄曜強行沖進來，就已經哐哐給了他兩拳，抓著他的領子質問，用最惡毒的話語咒罵。他風度盡失、幾近瘋魔，哪裏還有半點昔日運籌帷幄的樣子。
江歧甚至沒有力氣反抗，只是擡了擡手指，示意手下將暴怒的李澄曜拉開。後來去看失蹤現場，他也好心地帶上了他。
雖然他從未對這個小舅子有過一絲好感，然而弄丟了他哥哥，他是真的有愧於心。
“你把我哥哥還回來，是你害了他！我就不該讓你把他帶走，第一次他被你照顧得快要餓死，現在、現在更是……”李澄曜急喘著，怨毒的目光恨不得將他撕得粉碎，“哥哥要是死了，你就是兇手！！！”
“閉嘴，寧湛微沒有死！”忽然，長久沈默的江歧爆喝一聲，那聲音聽得所有人都心裏發顫，李澄曜也被鎮住了，恨恨地朝地上淬了一口帶血絲的唾沫。
江歧不願意去想關於“死”的事，那太沈重了，他甚至沒法形成任何實感，他情願逼迫自己沒日沒夜地去尋找，不給自己留出崩潰的餘裕。他厭惡李澄曜在這裏狺狺狂吠，好像他哥哥真的出事了一樣。
“寧湛微不會死。”第二聲像是說給自己聽的，變得低沈而疲憊，江歧抹了一把眼睛，“我會找到他，一定會找到他。”
“萬一你做不到呢？”李澄曜的牙都快咬碎了，臉色猙獰地問道。
江歧眉目沈沈，望著那片黑暗的海，吐出了冷冷的四個字：
“那我償命。”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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