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天無絕人之路 老婆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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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天無絕人之路 老婆走了，
春日的黃昏, 母子倆在海灘上交換了一個短暫的擁抱。時隔好幾個月，寧湛微再次看到媽媽，她的臉色要比先前紅潤一些, 也沒有先前那樣形銷骨立了。
“媽媽……”寧湛微的心裏泛起無限酸澀，眼眶也盈滿了熱淚。回想這幾個月來，他吃了多少的苦頭啊！歷經風雨，他的羽翼漸漸豐滿，可是一見到媽媽, 卻仍是想要縮回蛋殼中, 再躲回她的肚皮下, 情願永遠不要長大, “我好想你……”
寧棲有些無措地被兒子抱著，她向來沈默寡言, 在島上更是很久都沒有說過話了。當她想要開口的時候，一開始竟然感到茫然, 好半天才擠出了暗啞的聲音：“寧寧、回來了……回來就好。”
這個孩子是她與人世間唯一的聯結，上島已久，她對外界漠不關心，但想來那個讓她的孩子哭泣的地方，一定仍舊是那個殘酷的世界。
“嗯, 我說過，總有一天我會來接你。”寧湛微在淚中又泛起了笑意，驕傲得挺起胸膛，“我沒有食言，最多再等三個月，我們就可以回去了。媽媽，那些壞人全部都會被消滅, 再也沒有人能傷害到你了！”
“噢……”寧棲卻沒什麽特別大的情緒反應。她依舊木然地睜著眼，眼神飄忽渺遠，瞳孔幾乎不聚焦和追蹤。
寧湛微心中刺痛，他聽醫生說過，這是解離的癥狀，身子在這兒，魂卻飄走了，她無法與這個世界建立聯系，也很難再產生什麽情緒。
“天都快黑了，我們先回村裏吧，回去我再慢慢和你說。”他強忍住心中的難過，小孩一樣拉住媽媽的手搖晃著，“不知道阿婆和糯米還好不好，我真想她們。”
寧棲的神情依舊呆呆木木的，但是腳步很輕快，拉著他熟門熟路地往林中走去。穿過一條植被茂密的小路，眼前豁然開朗，竟是一個小小的村莊。老房子上面飄著裊裊的炊煙，遠遠還能聽到雞鳴狗吠聲。
這其實是寧湛微第二次上島了。
第一次，是在他右手骨折的第二年，在他幾次想到輕生，用蠟筆畫下了那座不詳的死亡之島後，媽媽帶他來到了這裏。
這座島沒有名字，也不為外人所知，但零零落落住了十幾戶人家，過著隱居避世的生活。島上有水井、有耕田、有房屋村舍，還有牲畜家禽，是個遺世獨立的小小桃花源。
第一代島民可以追溯到百年前，有幾個躲避戰火的漁民發現了這座島，並在此定居，後來小島的存在便在寥寥數人中隱秘流傳。百年來小島張開雙臂，接納了所有渡海而來的失意之人。
一個女孩在火災中失去了所有家人，自身也重度燒傷，她在小島上建起了房子；一個投資失敗的生意人，差點從高樓上一躍而下，最後他來到了這裏，每天樂呵呵地耕種一畝三分地；一個很老的老婦人，從不說自己的來歷，但是聽說她曾經用刀反抗過家暴的丈夫，後來躲到了島上。寧湛微見過她，很和藹溫柔的老太太，連殺一只雞都不忍看。
正如第一次上島時那樣，寧湛微在村口看到了一塊小小的石碑，上面是不知道誰刻下的一行字：“天無絕人之路”。
那時候，媽媽拉著他那只殘廢的手，告訴他，這就是他的“花花霧島”。這裏並非人間，也並非地獄，所有絕望的人們來到這裏，他們活了下去，重新找到了生活。活下去，無論如何都要活下去，活著就是一切。
那一年，寧湛微才15歲。他從那種著了魔一般的抑郁中解脫出來，他再也沒有想到過死。
後來，當寧棲也選擇了自盡之後，寧湛微第一個想到的，便是將她送回了這座島。他知道，媽媽也一定有辦法在這裏重獲新生。
隔了老遠，院子裏的黃狗就沖他們大叫起來，尾巴搖得像螺旋槳。一個矮矮胖胖的老人跟著走出門，笑盈盈地看向他們。
“哎喲，總算回來了，快進來，飯都已經煮好了。”
“阿婆！”寧湛微興奮地跑過去，阿婆展開雙臂，也給了他一個擁抱，黃狗興奮地朝他身上撲，寧湛微使勁揉它的狗頭，“糯米，糯米，你也長大啦！”
阿婆已經七十多歲了，會畫很好看的國畫，是寧棲畫畫的啟蒙老師。自從離婚失獨後，她已經獨自在島上生活了三十年了。寧棲叫她“阿婆”，寧湛微也跟著這麽叫。
寧湛微打開背包，從裏面拿了一包花花綠綠的衣服出來，島上吃飯不愁，但是生活用品稀缺，尤其是這些好料子的衣服，要偶爾有人出去才能帶回來。這是送給阿婆的禮物，感謝她這段時間對媽媽的照顧。
“哎喲，這個布頭好，純棉的，花色也很洋氣，我這麽大年紀，穿起來就太艷了……”
“阿婆一點都不老，穿上真好看，”寧湛微親熱地拿衣服在她身上比劃，“還有這個絲巾，我特地選了搭配的。”
阿婆笑得瞇起了眼睛，黃狗也得到了一個磨牙玩具，在地上樂得直打滾。
寧棲默默地炒了兩個菜，一一盛起來擺在桌上，又忙活著擺好碗筷，動作十分麻利。
寧湛微滴溜溜地看著她，寧棲就淡然一笑，“這幾個月就幹這個了，再怎麽也學會了。”
她素來十分冷淡，然而笑起來極動人。曾經有那麽多人追求她，一擲千金只為博美人一笑，可她只是不在乎。
寧湛微都看呆了，不僅為她的笑，還為她能說出這樣完整的一句話，這才幾個月，她已經恢覆得那麽好。
“是呢，你媽媽剛來的時候，躺在床上都下不來，整個人都是木的。我就把藥搗碎了放粥裏，一口一口餵她喝。”阿婆笑著說，“後來吹吹風，看看海，什麽心事都沒有了。有一天她從海灘回來，還撿了很多漂亮的貝殼呢，我就知道她一定能好。”
寧湛微看到小屋那陳舊的墻上，掛著很多幅閃閃發光的貝殼畫，他心裏有股說不上來的欣慰，眼眶又濕潤了。
吃著樸素的飯菜，他開始講述發生在自己身上的故事，從他如何成為江歧的未婚妻，到一起破案，到結婚，到辦畫展……再到如今，因為江歧執意要把他送走，氣得他離家出走，一個人跑回了海島上。
事到如今從頭說一遍，他才發現字字句句都與那個男人有關，就好像烙鐵一般燙進了骨頭裏，留下的瘡疤都是他的形狀。
“媽媽，你當初送我走，就是想要我找到答案嗎？”寧湛微望著母親的眼睛，“為穆阿姨畫遺像的時候你就知道了，穆世筠、穆得奕、穆持墨，還有賣毒藥的李松屹，他們都是兇手，對不對？”
寧棲淡然道：“嗯，執白是這樣告訴我的。”
“就憑她穿了白衣服，你就能確定嗎？”
“為什麽不能？”寧棲反問。
“既然你那麽確定……”寧湛微不自覺地握緊了拳頭，他已經被這個疑問折磨很久了，“當初你為什麽要我去找那幅畫，而不是直接告訴我答案？”
如果媽媽直接告訴他兇手的名字，他和江歧就不需要這樣千辛萬苦地去調查，當然，也就不會有他們相知相遇的所有事了。
“我並沒有指望你去找出兇手。”
“什麽？”寧湛微驚訝地睜大了眼睛，“那你為什麽讓我去找江歧……”
寧棲平和地註視著他，“因為那個時候，我以為自己會死，所以想給你找一條出路。”
寧湛微顫抖地問：“什麽出路……”
“把你送到江歧身邊，他會意識到你的價值。”寧棲單手托著腮，用勺子攪弄著碗裏的雞湯，“他會發現我就是執白的聯絡人，而你身上有他要找的答案——一天找不到，就一天不會放棄你。但我沒有想到他會直接和你結婚。”
寧湛微久久說不出話來。他才明白，原來那幅《純白的葬禮》並不是線索，媽媽也從來沒打算給他們留下線索，這只是一個保全他的陽謀，一張保證他能夠在江歧的庇護下活下去的保命符！
可是誰都沒有想到，他和江歧竟然真的能夠憑著超人的決心與毅力，從這無從談起的線索，一點點挖掘出了真相。
“可是……你從來就沒有想過，替穆阿姨覆仇嗎？”寧湛微咬牙問道。
“執白已經死了八年了。”寧棲道，“人死不能覆生，她死之後，再去做那些還有什麽意義？”
冷漠與疏離的態度，正是他熟悉的母親。寧湛微渾身發涼，也許是他了解了穆執白的枉死，也見過江歧的不甘，所以這口惡氣他無論如何也咽不下去，他不自覺地提高了音量，“可是穆阿姨是被毒死的啊！她一定也很希望有人替她覆仇！”
寧棲放下了勺子，站了起來，“那不是我能做到的事，我所能做的，只是陪她一起去死而已——我差點就能做到了。”
說完，她就一個人離開了房子，留寧湛微和阿婆面面相覷。寧湛微失望地放下了筷子，胃口全無。其實他一直都知道媽媽是什麽樣子，只是幾個月不見，他又產生了一些不切實際的幻覺。
“沒事兒，寧寧，”阿婆雖然不明白前因後果，但卻看得懂他的失望和難過，她拍了拍寧湛微的背，“你媽媽她只是病了，不要和病人計較……”
“不，不是因為生病，”寧湛微望著半碗冷掉的米飯，扯了扯嘴角，“她一直都是這樣，從沒變過。”
/
深夜，江宅。
江歧一個人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沈默地翻看著一整天得到的消息——全是壞消息，沒有一點希望，一個大活人消失得無影無蹤，已經整整一周。
沒有開燈，只有夾在他指間的煙頭，閃爍著微暗的紅光。
他不敢喝酒，唯恐影響了判斷力，然而巨大的壓力需要一個出口，於是從來不碰煙的他，竟然開始抽煙。
他也幾乎失去了睡眠，光是閉上眼，無數可怕的想象就會充斥他的腦袋，寧湛微離開的那一天，那個決絕的背影，好像卡了殼的錄像帶，一遍又一遍地回放。
他開始無法忍受閑下來，睜眼的每一刻，都逼迫自己動起來。面對穆家，他露出了惡鬼般猙獰的面目，開啟了自毀式的襲擊。那些商業傾軋中，他寧可自己賠得血本無歸，也要拉穆家下水，最後連他的同盟都看得心驚肉跳，唯恐被他也瘋咬一口。
輿論場上，他更是毫無顧忌，手上的黑料一個個放出去，是事實也好，是臟水也罷，他一桶一桶地往穆家人身上潑，也不顧會濺到自己身上。
平時風光無兩的穆家人，現在已經如同過街老鼠，個個醜聞纏身：
長子穆得奕，被連環殺人犯戴勝民指控買兇殺人，被警方帶走調查，謙謙君子的人設一夕倒塌，輿論一片嘩然。
長女穆持墨，則是卷入了卡諾辛的輿論旋渦。睿生藥業被清查後，交貨名單上赫然出現了她的名字，購買記錄不止一次，天知道她將那些藥都用去了哪裏。
次子穆河洛，本來就躺在醫院裏哼哧哼哧裝病，誰知好不容易被壓下去的柏靈案再次翻出了水花。受害者的妹妹柏婷忽然跳出來在網上控訴，要他以命償命。
穆老爺子的境況最糟，有“知情人”舉報他涉嫌偽造商業報表、操縱證券市場，導致大量投資者蒙受巨額虧損。最令人發指的是，十多年前，他曾把自己卷入的一樁行賄官司推到了一個高管頭上，讓對方頂罪，最後以高管跳樓自殺收場。就在近日，該高管的家屬突然翻供，直接把穆世筠推到了風口浪尖。
大家才發現，這幫衣冠楚楚的人上人，原來背地裏都是一群豺狼禽獸！人均背著幾條命案，枕著不義之財，養尊處優的手上沾滿腥臭！整個華國都陷入了輿論的狂歡之中，拉人下馬、痛打落水狗是群眾們喜聞樂見的環節，更何況對象還是頂級豪門穆家。
為了這一刻，江歧已經積蓄了八年的力量，是時候讓覆仇的怒火燒盡一切。
他自然也遭到了暴風驟雨的報覆，然而他不在乎。財產、名譽，對他來說就是一文不值的狗屁。他孑然一身，沒有交心的朋友、沒有關懷的親人，就連他唯一在乎的妻子，現在也無法成為他的軟肋了。
也不知這是幸，還是不幸。
“嘶……”江歧從接踵而至的噩夢中驚醒，頭腦如同撕裂般疼痛。他看到了一片昏暗的客廳，就知道自己又在長期失眠後昏迷了過去。他試圖坐起來，渾身的肌肉骨骼都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哢哢聲，提醒他這具身體已經被逼到了極限。
他的手從沙發上垂下去，在地毯上摸索到了手機，電量搖搖欲墜，消息一條接著一條。他飛快地翻了一遍，試圖找到一線希望……然而現實的冷水再一次澆滅了他的妄想，寧湛微依舊一無所蹤。
江歧的喉嚨裏發出了一聲不甘的低吼，睜著快要痛裂開的眼睛，他點開了寧湛微的賬號，指望那小小的直播燈牌再一次亮起，只要點進去，就還能聽到他的聲音……
然而什麽也沒有。寧湛微的最後一條消息，正是發在他消失的那天早上，上面說：“最近不會直播，大家不要想念我哦[愛心]”
評論裏有粉絲問：“誒誒誒，Zino寶寶要去哪裏啊？”
寧湛微回了四個字：“花花霧島。”
那條評論立刻炸了。熟悉他的老粉絲都知道，花花霧島是死去的小動物們會去的地方，在那個純凈美好的童話世界裏，那就是“死亡”的代名詞，可是寧湛微說要去那裏……
關切、疑問、不安、驚恐，都如潮水般湧了過去。然而寧湛微沒有再作任何回覆，也再也沒上過線。
江歧仍執意地相信，寧湛微只是負氣地離家出走，躲到了一個他找不著的地方去。就像鉆到了沙發底下的小貓一樣，看他找得急了，就悄悄地伸出爪子撓他一下。即使喵喵叫著生大氣，抱在懷裏哄一哄也就好了。
想他能說能笑，吃得香睡得好，人生中的大部分煩惱都已經解決，甚至還接受了他的戒指，怎麽可能在這種時候自殺？
然而這一廂情願的篤信之上，又飄著幾絲不詳的陰雲。江歧很清楚地記得寧湛微發狠賭咒的樣子，他說如果被趕走的事情再次發生，他就不會再做離家出走又自己跑回來的傻事了。他會直接找一條河跳下去，一了百了。
那一日的話語像鬼魂般縈繞在他的耳畔，寧湛微一臉滿不在乎地說：“我沒你想象得那麽惜命。”
江歧閉上眼，緊接著是離別的那一天。寧湛微說了再見，走過來彎腰吻了自己，他說：“不用等我。 ”
然後他決絕 地轉身離開，再也沒有回頭。
那之後的每一天，他都落入了無間地獄中。
江歧重又把手機扔回了地上，翻過身望著黑洞洞的天花板。他一遍遍地說服自己，尋找著莫須有的希望，可是總是失望、總是失望，這無數的失望累積起來，漸漸變成了絕望。
他不敢想象，如果他的妻子真的離開，他該如何度過這覆仇之後的漫長餘生。
也許他真的該一起死，就像他們的母親一樣，在高高的山崖上，面朝大海，建一座小小的墓碑。若活著無法相守，至少死後還能魂歸一處。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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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的黃昏, 母子倆在海灘上交換了一個短暫的擁抱。時隔好幾個月，寧湛微再次看到媽媽，她的臉色要比先前紅潤一些, 也沒有先前那樣形銷骨立了。
“媽媽……”寧湛微的心裏泛起無限酸澀，眼眶也盈滿了熱淚。回想這幾個月來，他吃了多少的苦頭啊！歷經風雨，他的羽翼漸漸豐滿，可是一見到媽媽, 卻仍是想要縮回蛋殼中, 再躲回她的肚皮下, 情願永遠不要長大, “我好想你……”
寧棲有些無措地被兒子抱著，她向來沈默寡言, 在島上更是很久都沒有說過話了。當她想要開口的時候，一開始竟然感到茫然, 好半天才擠出了暗啞的聲音：“寧寧、回來了……回來就好。”
這個孩子是她與人世間唯一的聯結，上島已久，她對外界漠不關心，但想來那個讓她的孩子哭泣的地方，一定仍舊是那個殘酷的世界。
“嗯, 我說過，總有一天我會來接你。”寧湛微在淚中又泛起了笑意，驕傲得挺起胸膛，“我沒有食言，最多再等三個月，我們就可以回去了。媽媽，那些壞人全部都會被消滅, 再也沒有人能傷害到你了！”
“噢……”寧棲卻沒什麽特別大的情緒反應。她依舊木然地睜著眼，眼神飄忽渺遠，瞳孔幾乎不聚焦和追蹤。
寧湛微心中刺痛，他聽醫生說過，這是解離的癥狀，身子在這兒，魂卻飄走了，她無法與這個世界建立聯系，也很難再產生什麽情緒。
“天都快黑了，我們先回村裏吧，回去我再慢慢和你說。”他強忍住心中的難過，小孩一樣拉住媽媽的手搖晃著，“不知道阿婆和糯米還好不好，我真想她們。”
寧棲的神情依舊呆呆木木的，但是腳步很輕快，拉著他熟門熟路地往林中走去。穿過一條植被茂密的小路，眼前豁然開朗，竟是一個小小的村莊。老房子上面飄著裊裊的炊煙，遠遠還能聽到雞鳴狗吠聲。
這其實是寧湛微第二次上島了。
第一次，是在他右手骨折的第二年，在他幾次想到輕生，用蠟筆畫下了那座不詳的死亡之島後，媽媽帶他來到了這裏。
這座島沒有名字，也不為外人所知，但零零落落住了十幾戶人家，過著隱居避世的生活。島上有水井、有耕田、有房屋村舍，還有牲畜家禽，是個遺世獨立的小小桃花源。
第一代島民可以追溯到百年前，有幾個躲避戰火的漁民發現了這座島，並在此定居，後來小島的存在便在寥寥數人中隱秘流傳。百年來小島張開雙臂，接納了所有渡海而來的失意之人。
一個女孩在火災中失去了所有家人，自身也重度燒傷，她在小島上建起了房子；一個投資失敗的生意人，差點從高樓上一躍而下，最後他來到了這裏，每天樂呵呵地耕種一畝三分地；一個很老的老婦人，從不說自己的來歷，但是聽說她曾經用刀反抗過家暴的丈夫，後來躲到了島上。寧湛微見過她，很和藹溫柔的老太太，連殺一只雞都不忍看。
正如第一次上島時那樣，寧湛微在村口看到了一塊小小的石碑，上面是不知道誰刻下的一行字：“天無絕人之路”。
那時候，媽媽拉著他那只殘廢的手，告訴他，這就是他的“花花霧島”。這裏並非人間，也並非地獄，所有絕望的人們來到這裏，他們活了下去，重新找到了生活。活下去，無論如何都要活下去，活著就是一切。
那一年，寧湛微才15歲。他從那種著了魔一般的抑郁中解脫出來，他再也沒有想到過死。
後來，當寧棲也選擇了自盡之後，寧湛微第一個想到的，便是將她送回了這座島。他知道，媽媽也一定有辦法在這裏重獲新生。
隔了老遠，院子裏的黃狗就沖他們大叫起來，尾巴搖得像螺旋槳。一個矮矮胖胖的老人跟著走出門，笑盈盈地看向他們。
“哎喲，總算回來了，快進來，飯都已經煮好了。”
“阿婆！”寧湛微興奮地跑過去，阿婆展開雙臂，也給了他一個擁抱，黃狗興奮地朝他身上撲，寧湛微使勁揉它的狗頭，“糯米，糯米，你也長大啦！”
阿婆已經七十多歲了，會畫很好看的國畫，是寧棲畫畫的啟蒙老師。自從離婚失獨後，她已經獨自在島上生活了三十年了。寧棲叫她“阿婆”，寧湛微也跟著這麽叫。
寧湛微打開背包，從裏面拿了一包花花綠綠的衣服出來，島上吃飯不愁，但是生活用品稀缺，尤其是這些好料子的衣服，要偶爾有人出去才能帶回來。這是送給阿婆的禮物，感謝她這段時間對媽媽的照顧。
“哎喲，這個布頭好，純棉的，花色也很洋氣，我這麽大年紀，穿起來就太艷了……”
“阿婆一點都不老，穿上真好看，”寧湛微親熱地拿衣服在她身上比劃，“還有這個絲巾，我特地選了搭配的。”
阿婆笑得瞇起了眼睛，黃狗也得到了一個磨牙玩具，在地上樂得直打滾。
寧棲默默地炒了兩個菜，一一盛起來擺在桌上，又忙活著擺好碗筷，動作十分麻利。
寧湛微滴溜溜地看著她，寧棲就淡然一笑，“這幾個月就幹這個了，再怎麽也學會了。”
她素來十分冷淡，然而笑起來極動人。曾經有那麽多人追求她，一擲千金只為博美人一笑，可她只是不在乎。
寧湛微都看呆了，不僅為她的笑，還為她能說出這樣完整的一句話，這才幾個月，她已經恢覆得那麽好。
“是呢，你媽媽剛來的時候，躺在床上都下不來，整個人都是木的。我就把藥搗碎了放粥裏，一口一口餵她喝。”阿婆笑著說，“後來吹吹風，看看海，什麽心事都沒有了。有一天她從海灘回來，還撿了很多漂亮的貝殼呢，我就知道她一定能好。”
寧湛微看到小屋那陳舊的墻上，掛著很多幅閃閃發光的貝殼畫，他心裏有股說不上來的欣慰，眼眶又濕潤了。
吃著樸素的飯菜，他開始講述發生在自己身上的故事，從他如何成為江歧的未婚妻，到一起破案，到結婚，到辦畫展……再到如今，因為江歧執意要把他送走，氣得他離家出走，一個人跑回了海島上。
事到如今從頭說一遍，他才發現字字句句都與那個男人有關，就好像烙鐵一般燙進了骨頭裏，留下的瘡疤都是他的形狀。
“媽媽，你當初送我走，就是想要我找到答案嗎？”寧湛微望著母親的眼睛，“為穆阿姨畫遺像的時候你就知道了，穆世筠、穆得奕、穆持墨，還有賣毒藥的李松屹，他們都是兇手，對不對？”
寧棲淡然道：“嗯，執白是這樣告訴我的。”
“就憑她穿了白衣服，你就能確定嗎？”
“為什麽不能？”寧棲反問。
“既然你那麽確定……”寧湛微不自覺地握緊了拳頭，他已經被這個疑問折磨很久了，“當初你為什麽要我去找那幅畫，而不是直接告訴我答案？”
如果媽媽直接告訴他兇手的名字，他和江歧就不需要這樣千辛萬苦地去調查，當然，也就不會有他們相知相遇的所有事了。
“我並沒有指望你去找出兇手。”
“什麽？”寧湛微驚訝地睜大了眼睛，“那你為什麽讓我去找江歧……”
寧棲平和地註視著他，“因為那個時候，我以為自己會死，所以想給你找一條出路。”
寧湛微顫抖地問：“什麽出路……”
“把你送到江歧身邊，他會意識到你的價值。”寧棲單手托著腮，用勺子攪弄著碗裏的雞湯，“他會發現我就是執白的聯絡人，而你身上有他要找的答案——一天找不到，就一天不會放棄你。但我沒有想到他會直接和你結婚。”
寧湛微久久說不出話來。他才明白，原來那幅《純白的葬禮》並不是線索，媽媽也從來沒打算給他們留下線索，這只是一個保全他的陽謀，一張保證他能夠在江歧的庇護下活下去的保命符！
可是誰都沒有想到，他和江歧竟然真的能夠憑著超人的決心與毅力，從這無從談起的線索，一點點挖掘出了真相。
“可是……你從來就沒有想過，替穆阿姨覆仇嗎？”寧湛微咬牙問道。
“執白已經死了八年了。”寧棲道，“人死不能覆生，她死之後，再去做那些還有什麽意義？”
冷漠與疏離的態度，正是他熟悉的母親。寧湛微渾身發涼，也許是他了解了穆執白的枉死，也見過江歧的不甘，所以這口惡氣他無論如何也咽不下去，他不自覺地提高了音量，“可是穆阿姨是被毒死的啊！她一定也很希望有人替她覆仇！”
寧棲放下了勺子，站了起來，“那不是我能做到的事，我所能做的，只是陪她一起去死而已——我差點就能做到了。”
說完，她就一個人離開了房子，留寧湛微和阿婆面面相覷。寧湛微失望地放下了筷子，胃口全無。其實他一直都知道媽媽是什麽樣子，只是幾個月不見，他又產生了一些不切實際的幻覺。
“沒事兒，寧寧，”阿婆雖然不明白前因後果，但卻看得懂他的失望和難過，她拍了拍寧湛微的背，“你媽媽她只是病了，不要和病人計較……”
“不，不是因為生病，”寧湛微望著半碗冷掉的米飯，扯了扯嘴角，“她一直都是這樣，從沒變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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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江宅。
江歧一個人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沈默地翻看著一整天得到的消息——全是壞消息，沒有一點希望，一個大活人消失得無影無蹤，已經整整一周。
沒有開燈，只有夾在他指間的煙頭，閃爍著微暗的紅光。
他不敢喝酒，唯恐影響了判斷力，然而巨大的壓力需要一個出口，於是從來不碰煙的他，竟然開始抽煙。
他也幾乎失去了睡眠，光是閉上眼，無數可怕的想象就會充斥他的腦袋，寧湛微離開的那一天，那個決絕的背影，好像卡了殼的錄像帶，一遍又一遍地回放。
他開始無法忍受閑下來，睜眼的每一刻，都逼迫自己動起來。面對穆家，他露出了惡鬼般猙獰的面目，開啟了自毀式的襲擊。那些商業傾軋中，他寧可自己賠得血本無歸，也要拉穆家下水，最後連他的同盟都看得心驚肉跳，唯恐被他也瘋咬一口。
輿論場上，他更是毫無顧忌，手上的黑料一個個放出去，是事實也好，是臟水也罷，他一桶一桶地往穆家人身上潑，也不顧會濺到自己身上。
平時風光無兩的穆家人，現在已經如同過街老鼠，個個醜聞纏身：
長子穆得奕，被連環殺人犯戴勝民指控買兇殺人，被警方帶走調查，謙謙君子的人設一夕倒塌，輿論一片嘩然。
長女穆持墨，則是卷入了卡諾辛的輿論旋渦。睿生藥業被清查後，交貨名單上赫然出現了她的名字，購買記錄不止一次，天知道她將那些藥都用去了哪裏。
次子穆河洛，本來就躺在醫院裏哼哧哼哧裝病，誰知好不容易被壓下去的柏靈案再次翻出了水花。受害者的妹妹柏婷忽然跳出來在網上控訴，要他以命償命。
穆老爺子的境況最糟，有“知情人”舉報他涉嫌偽造商業報表、操縱證券市場，導致大量投資者蒙受巨額虧損。最令人發指的是，十多年前，他曾把自己卷入的一樁行賄官司推到了一個高管頭上，讓對方頂罪，最後以高管跳樓自殺收場。就在近日，該高管的家屬突然翻供，直接把穆世筠推到了風口浪尖。
大家才發現，這幫衣冠楚楚的人上人，原來背地裏都是一群豺狼禽獸！人均背著幾條命案，枕著不義之財，養尊處優的手上沾滿腥臭！整個華國都陷入了輿論的狂歡之中，拉人下馬、痛打落水狗是群眾們喜聞樂見的環節，更何況對象還是頂級豪門穆家。
為了這一刻，江歧已經積蓄了八年的力量，是時候讓覆仇的怒火燒盡一切。
他自然也遭到了暴風驟雨的報覆，然而他不在乎。財產、名譽，對他來說就是一文不值的狗屁。他孑然一身，沒有交心的朋友、沒有關懷的親人，就連他唯一在乎的妻子，現在也無法成為他的軟肋了。
也不知這是幸，還是不幸。
“嘶……”江歧從接踵而至的噩夢中驚醒，頭腦如同撕裂般疼痛。他看到了一片昏暗的客廳，就知道自己又在長期失眠後昏迷了過去。他試圖坐起來，渾身的肌肉骨骼都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哢哢聲，提醒他這具身體已經被逼到了極限。
他的手從沙發上垂下去，在地毯上摸索到了手機，電量搖搖欲墜，消息一條接著一條。他飛快地翻了一遍，試圖找到一線希望……然而現實的冷水再一次澆滅了他的妄想，寧湛微依舊一無所蹤。
江歧的喉嚨裏發出了一聲不甘的低吼，睜著快要痛裂開的眼睛，他點開了寧湛微的賬號，指望那小小的直播燈牌再一次亮起，只要點進去，就還能聽到他的聲音……
然而什麽也沒有。寧湛微的最後一條消息，正是發在他消失的那天早上，上面說：“最近不會直播，大家不要想念我哦[愛心]”
評論裏有粉絲問：“誒誒誒，Zino寶寶要去哪裏啊？”
寧湛微回了四個字：“花花霧島。”
那條評論立刻炸了。熟悉他的老粉絲都知道，花花霧島是死去的小動物們會去的地方，在那個純凈美好的童話世界裏，那就是“死亡”的代名詞，可是寧湛微說要去那裏……
關切、疑問、不安、驚恐，都如潮水般湧了過去。然而寧湛微沒有再作任何回覆，也再也沒上過線。
江歧仍執意地相信，寧湛微只是負氣地離家出走，躲到了一個他找不著的地方去。就像鉆到了沙發底下的小貓一樣，看他找得急了，就悄悄地伸出爪子撓他一下。即使喵喵叫著生大氣，抱在懷裏哄一哄也就好了。
想他能說能笑，吃得香睡得好，人生中的大部分煩惱都已經解決，甚至還接受了他的戒指，怎麽可能在這種時候自殺？
然而這一廂情願的篤信之上，又飄著幾絲不詳的陰雲。江歧很清楚地記得寧湛微發狠賭咒的樣子，他說如果被趕走的事情再次發生，他就不會再做離家出走又自己跑回來的傻事了。他會直接找一條河跳下去，一了百了。
那一日的話語像鬼魂般縈繞在他的耳畔，寧湛微一臉滿不在乎地說：“我沒你想象得那麽惜命。”
江歧閉上眼，緊接著是離別的那一天。寧湛微說了再見，走過來彎腰吻了自己，他說：“不用等我。 ”
然後他決絕 地轉身離開，再也沒有回頭。
那之後的每一天，他都落入了無間地獄中。
江歧重又把手機扔回了地上，翻過身望著黑洞洞的天花板。他一遍遍地說服自己，尋找著莫須有的希望，可是總是失望、總是失望，這無數的失望累積起來，漸漸變成了絕望。
他不敢想象，如果他的妻子真的離開，他該如何度過這覆仇之後的漫長餘生。
也許他真的該一起死，就像他們的母親一樣，在高高的山崖上，面朝大海，建一座小小的墓碑。若活著無法相守，至少死後還能魂歸一處。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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