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再為我戴上戒指 好像一場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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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再為我戴上戒指 好像一場美
其實分別的時候, 江歧想說的並不是“等我回來”，而是“我愛你”。
畢竟有些話的分量太重，一輩子也說不上幾次, 他很害怕失去這個時機，怕寧湛微不知道他深愛著他。
這是他唯一害怕的東西，除此以外，他的心中只剩下一往無前的勇氣。
他並沒有去找下山的路，相反, 他朝著守山人的方向走去。
傲慢的捕食者並沒有刻意掩藏蹤跡, 他腳上的皮靴踩在地上有沈重的回音。他們漸漸靠得很近, 江歧幾乎都能嗅到槍管子裏的硝煙味兒。
他把自己身上僅剩的東西清點了一遍——一只手機、一包紙巾、一身破爛衣服、這些加起來也殺不死一個手裏有溫徹斯特M70的守山人。
但他還有一樣東西。
他自己。
江歧找了一塊空地, 他把手機放在一塊巖石背後，開始播放一段提前錄好的聲音——是他自己的喘息聲和踩碎枯枝的腳步聲。聲音不大, 但當敏銳的獵人靠近時，他會被這樣細微的動靜吸引。
然後他退到了十幾米外, 趴在地上，把自己埋進落葉裏，屏住呼吸。
很快，守山人出現了。
他不是從空地的前方走進來的，而是從江歧身後不到五米的地方冒出來的, 像從地裏長出來的一樣。江歧甚至沒有聽到腳步聲，只是後頸的汗毛忽然豎了起來，那是野獸對捕食者的本能感應。
他沒有猶豫。
在守山人註意到巖石後的手機之前，江歧從落葉堆裏暴彈而起，像一頭潛伏已久的豹子，猛地撲了上去！
守山人的反應超出了他的預料——那個五十多歲、身材幹瘦的男人，在那一瞬間竟然還有餘力把槍橫過來, 用槍托猛砸向江歧的肋部！
這一下又狠又準，江歧聽到自己的肋骨發出一聲脆響，疼得眼前一黑，但他的雙臂已經死死抱住了守山人的腰，將槍管勒緊在了兩人的胸口中間，然後橫著一條心就帶著人往巖石上撞！
這是玉石俱焚的架勢！
守山人是練家子，反應無比迅速，粗壯的小腿立刻橫掃過來，一下將他帶倒在地。兩個人幾乎是同時摔下去，在濕滑的落葉和碎石裏廝打、翻滾、殺紅了眼。
槍很快在爭搶中脫了手，滑出去幾米遠，又咕嘟嘟順著山崖滾了下去。江歧的目的達到了，他在黑夜裏露出了滲血的牙，沖他露出了一個兇狠的笑意。
沒有槍了，那麽公平的決鬥正式開始，現在只有拳頭、膝蓋、牙齒、石頭、和想弄死對方的決心。
江歧膝頂上壓，把守山人按在地上，一只手掐住他的脖子，另一只手攥成拳，一拳一拳往他臉上砸！
砰——砰——砰——
拳拳到肉，守山人發出痛苦的嗚咽，手在地上摸到了一塊巴掌大的石頭，就猛地朝他太陽穴揮過來！
江歧偏頭躲開，石頭擦著他的耳邊過去，耳廓被撕開了一道口子，血一下子淌滿了半邊臉。
守山人趁機翻身把他壓在下面，石頭舉過頭頂，朝他的面門砸下來。江歧一把攥住他握石的手腕，石頭的尖端卻一點一點往下壓，離他的眉心只有不到一拳的距離。
兩人的目光碰撞在一起。蓬亂的頭發間，守山人的眼睛裏沒有殺手的冷漠，也沒有瘋子的狂熱，裏面只有一種叫人看不懂的、沈甸甸的東西。
“是誰派你來的？！”江歧喝問道。
“問你媽媽去！”守山人冷笑了一聲，聲音嘶啞得像砂紙磨鐵，“要不是她害了我，我也不用當一輩子通緝犯，在這破山裏隱姓埋名！”
那石頭又往下壓了一寸。
江歧的手臂在發抖，體力已經嚴重透支，他感覺自己的力量像沙漏裏的沙，正飛快地流逝。守山人的那句話在他腦子裏炸開——問他媽媽？開玩笑，穆執白的手下敗將，也配在這裏跟他狂吠！
那塊石頭離他的眼球只有兩指寬了，江歧用盡最後一點力氣，猛地將上半身往右側一擰，同時膝蓋頂上守山人的腰腹，兩個人的重心瞬間偏移。他們開始翻滾，從一個方向翻向另一個方向，而另一個方向，是山壁的邊緣。
江歧在翻滾的瞬間看到了那個懸崖。
他也看到了守山人眼中一閃而過的驚恐，而他的腦袋裏，閃過的卻是後悔。
他後悔為什麽沒說出那三個字，但他不後悔找歹徒拼命，因為就算死，他也絕不要一個人當逃兵，把寧湛微獨自留在山裏。
那不算一個懸崖，更像是一段極陡的碎石坡，角度將近七十度，從上到下大約二三十米。滾落的過程中，每一次撞擊都是骨頭碰石頭的悶響。江歧不知道自己傷到了什麽程度，他只知道自己還在翻滾，還在下墜，還在活著。
終於，天旋地轉停止了。
他的身體嵌在坡底的碎石和泥沙裏，耳朵裏全是嗡嗡 的聲音，什麽都聽不見。他的眼睛被血糊住了，左眼睜不開，右眼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灰色和晃動的水光——坡底有一片淺淺的河灘，春夜的溪水從山上流下來，在他身邊淌過，冰涼刺骨。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裏躺了多久，也許幾秒，也許幾分鐘，腦袋應該是嗑破了，到處都是血。
他聽到了聲音。不是從耳朵裏聽到的，是從地上傳來的——腳步聲。
他努力睜開那只還能用的眼睛，看到一雙沾滿泥和血的靴子停在他面前。
守山人還活著。
他也滾下來了，渾身是傷，左臂以一個不正常的角度垂著，大概已經斷了。他的臉上全是血，頭發被血糊成一縷一縷的，但他還站著，臉上咧開了一個大大的笑容：“小子，我送你當個明白鬼吧——把我藏在這山上、要我當守山人的，是穆得奕，你的大舅舅。他要我永遠守著山上的秘密，一旦你發現了，就馬上要你的命！”
說著，他晃晃悠悠地彎下腰，在河灘裏找一塊足夠鋒利的石頭。
江歧動不了，眼神空茫地望著天空，“為什麽？”
“為什麽？他害死了自己的親妹妹，當然怕報應。”守山人撿起了一塊尖銳的石頭，“所以他需要我，我比鬼厲害，像你們這樣了不起的人物，我弄死不知道多少了！”
嘩——嘩——
就在這時候，他們同時聽到了一個聲音。
不是槍聲，不是腳步聲，是一種很笨拙的聲音——有人從坡上滑下來的聲音，沒有技巧，沒有控制，純粹是整個人連滾帶爬地往下墜。
江歧轉頭，他不知是看到了一場美夢，還是一場噩夢。
寧湛微。
他不知道寧湛微是怎麽找到這裏的，不知道他是怎麽拖著那只扭傷的腳爬過了山路，不知道他怎麽從那個幾乎垂直的碎石坡上下來。但他就是來了。
他跌進河灘裏，整個人摔在淺水中，嗆了一口冰冷的山泉水，劇烈地咳嗽起來。但他沒有停，而是用什麽東西撐著自己站起來——哦，那是一把槍。
他不會用。他甚至不知道怎麽開保險，不知道槍膛裏還有沒有子彈。但他把它拖來了，槍托在地上拖出一條長長的痕跡。
守山人的瞳孔縮了一下——他下意識地去摸自己的腰間，那裏什麽都沒有。
他臉上劃過一絲獰笑，來得正好，省得他再去找！
孱弱的青年不會是他的對手，正好一對苦命鴛鴦全弄死在這裏。然而正當他扭過頭的那一刻，躺在地上頭破血流的男人忽然爆起，一把抱住他的腰，將他死死地撲倒在地！
“寧寧！”江歧大吼道，“快！”
寧湛微的頭腦發燙，雙手用力舉起那把槍，當成一根鐵棍，拼盡全力地朝著守山人的腦袋砸下去！
砰——！
一聲悶響，守山人的腦袋歪在了溪水裏，團團血紅彌散開來，他一動不動，再也沒有站起來。
寧湛微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沒有追著打。他把槍丟掉了，脫力地跪了下去，用力抱住了江歧。
他抱著他，把臉埋進他的肩窩。因為極致的後怕，他渾身都抖得厲害。他恨自己走不快，恨自己不會用槍，恨自己只能躲在樹上裏等著，恨自己什麽都做不了，恨自己來晚了，恨自己差點就讓江歧一個人死在這裏。
江歧沒有說話。他擡起那只還能動的手，放在寧湛微的後腦勺上，輕輕地壓了壓，然後用盡最後的力氣在他耳邊說了三個字：“我愛你。”
“嗯、我知道、我知道……”寧湛微想捂住他身上的傷口，卻不知道該捂住哪一個，“你別再說話了……”
他爬過去，找到了守山人的手機，熱淚盈眶地發現了還有信號，他的手指顫抖，好半天才按對了號碼，打給了宋瀛洲。
電話迅速接通了，宋瀛洲那令人安心的聲音傳來過來。他哽咽著說清楚了兩人的情況，求他們趕緊派人來接，宋瀛洲的聲音都有些慌，一直在安慰他，說堅持住，救援已經在路上了。
“一定要快、嗬、快一點！求你了、江歧受傷了……”寧湛微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受了很重的傷……”
掛了電話，他感覺有一只手輕輕拍了他的背一下，是江歧。
就見這個滿頭血的男人朝他招了招手，他連忙湊過去，就聽他用微弱的聲音說道：“脖子……”
脖子怎麽了？破開了嗎？那可是大動脈的位置啊！寧湛微嚇得面色發白，連忙去摸他的脖子，沒有摸到傷口，卻是摸到了一條細細的銀鏈。
他怔怔地將銀鏈從江歧的衣領子裏拉出來，才看清了掛在上面的東西——
那是他的婚戒。
當然，屬於江歧的那一枚，一直都在他的左手無名指上。屬於自己的那一枚，一直被他小心地收藏在心口的位置。
江歧艱難地發出了虛弱的聲音，“戒指……”
不用他說完，寧湛微完全明白他的意思，他用顫抖的手將銀鏈解開，取下了那枚戒指，鄭重地戴回了自己的左手無名指上。
“我戴上了，戴好了！你堅持住，救援馬上就到了！”
江歧一直努力睜著眼睛，直到看清他戴好戒指，臉上才露出了一點點淺淡的笑意。他的意識逐漸模糊，眼前只剩下模糊的一輪銀白，不知是妻子手上的戒指，還是天上一輪皎潔的明月。
他很幸福地閉上了眼睛。
/
第二天。
“就不能把我包紮得更慘一點嗎？”江歧不滿地抱怨道，“慘到能讓老婆死心塌地抱著我哭的那種？”
“老大，你已經是撿回半條命的人了，還想怎樣？”柳醫生翻了個白眼，“別得了便宜還賣乖，正常人按照你那個流程滾一遭，九條命都死沒了！”
“那只能說明我很強壯。”
“不，就是單純狗屎運！斷了幾根不重要的骨頭，其他都是皮肉傷，別亂動，不許下床！”
江歧拒不配合，使勁往床下蛄蛹，“肋骨斷了而已，我要去看老婆！”
“靠，我看你還是吃屎去吧！”
“江歧？”忽然門口探進來一個腦袋，是寧湛微，拄著個拐杖一瘸一拐地走了進來。他身上最重的傷就是那條腿，但因為多處擦傷，所以包紮得跟個木乃伊似的，蔚為壯觀。
能不能讓老婆哭他不知道，江歧只知道那一瞬間他眼眶一酸，簡直忍不住要落淚了。
寧湛微望著他，眼眶也紅紅的，“你還好嗎？”
“渾身都疼，”江歧說的是實話，勉強分開雙手，“要老婆抱一下才能好……”
寧湛微一下心疼壞了，一瘸一拐地走到床邊，用力地抱緊了他。也只有身體相擁的這一刻，他才真正有了劫後餘生的實感，心中浮現巨大的慶幸與寬慰，“太好了……”
病房裏的其他人都沒眼看，趕緊溜了，最後一個人還體貼地為他們帶上了門。
江歧稍稍用力，把他拐到了寬大的病床上，騰出身邊的位置讓他躺在自己的臂彎裏。
他摸索到寧湛微的手指，摸到了那枚指環，提著的心便落下了，惡狠狠道：“這次不許摘了。”
“嗯，不摘了。”
“說真的，我豁了命給你戴上的，”江歧正色道，“你再想拿下來，先把我的命拿去。”
“我不要你的命，我要你好好的。”寧湛微紅了眼圈，顫聲道，“不要再做傻事了，我看到你受傷，心裏真的……”
江歧嘆息一聲，湊過去吻了一下他濕漉漉的臉頰，“寧寧，你也做了傻事啊，因為我們是一對傻瓜，所以才救了彼此的命，是不是？我唯一後悔的，就是沒早點多對你說幾句喜歡，我怕你不知道我有多喜歡你。”
“嗯……”寧湛微聽得心酸，眼淚大顆大顆湧出來，“我知道，一直都知道……”
這種時候，他似乎不該僅僅只是“知道”，而應該回應些什麽，就像婚禮上的誓言，從來都該有來有回、成雙成對。
可是他的嗓子好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一時竟說不出那個字眼來。
江歧裹住他的手，連著戒指一起包進手心裏，心想你知道什麽呢，言語所能表達的不足萬一，而你又是天下第一號傻瓜笨蛋。他在感情中吃的苦，可能皆因此而起，但他的確在重重磨礪後，變得更加成熟了。
“寧寧，你聽我說，我喜歡你，但是我不想用這件事來裹挾你。”他鄭重地看向寧湛微的眼睛，“對你好，是我心甘情願，逼你接受這枚戒指，是我一意孤行，你不要有任何負擔。”
“喜歡或者不喜歡，是你自己決定的事，我會一直等下去，直到你願意給我一個答案。”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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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分別的時候, 江歧想說的並不是“等我回來”，而是“我愛你”。
畢竟有些話的分量太重，一輩子也說不上幾次, 他很害怕失去這個時機，怕寧湛微不知道他深愛著他。
這是他唯一害怕的東西，除此以外，他的心中只剩下一往無前的勇氣。
他並沒有去找下山的路，相反, 他朝著守山人的方向走去。
傲慢的捕食者並沒有刻意掩藏蹤跡, 他腳上的皮靴踩在地上有沈重的回音。他們漸漸靠得很近, 江歧幾乎都能嗅到槍管子裏的硝煙味兒。
他把自己身上僅剩的東西清點了一遍——一只手機、一包紙巾、一身破爛衣服、這些加起來也殺不死一個手裏有溫徹斯特M70的守山人。
但他還有一樣東西。
他自己。
江歧找了一塊空地, 他把手機放在一塊巖石背後，開始播放一段提前錄好的聲音——是他自己的喘息聲和踩碎枯枝的腳步聲。聲音不大, 但當敏銳的獵人靠近時，他會被這樣細微的動靜吸引。
然後他退到了十幾米外, 趴在地上，把自己埋進落葉裏，屏住呼吸。
很快，守山人出現了。
他不是從空地的前方走進來的，而是從江歧身後不到五米的地方冒出來的, 像從地裏長出來的一樣。江歧甚至沒有聽到腳步聲，只是後頸的汗毛忽然豎了起來，那是野獸對捕食者的本能感應。
他沒有猶豫。
在守山人註意到巖石後的手機之前，江歧從落葉堆裏暴彈而起，像一頭潛伏已久的豹子，猛地撲了上去！
守山人的反應超出了他的預料——那個五十多歲、身材幹瘦的男人，在那一瞬間竟然還有餘力把槍橫過來, 用槍托猛砸向江歧的肋部！
這一下又狠又準，江歧聽到自己的肋骨發出一聲脆響，疼得眼前一黑，但他的雙臂已經死死抱住了守山人的腰，將槍管勒緊在了兩人的胸口中間，然後橫著一條心就帶著人往巖石上撞！
這是玉石俱焚的架勢！
守山人是練家子，反應無比迅速，粗壯的小腿立刻橫掃過來，一下將他帶倒在地。兩個人幾乎是同時摔下去，在濕滑的落葉和碎石裏廝打、翻滾、殺紅了眼。
槍很快在爭搶中脫了手，滑出去幾米遠，又咕嘟嘟順著山崖滾了下去。江歧的目的達到了，他在黑夜裏露出了滲血的牙，沖他露出了一個兇狠的笑意。
沒有槍了，那麽公平的決鬥正式開始，現在只有拳頭、膝蓋、牙齒、石頭、和想弄死對方的決心。
江歧膝頂上壓，把守山人按在地上，一只手掐住他的脖子，另一只手攥成拳，一拳一拳往他臉上砸！
砰——砰——砰——
拳拳到肉，守山人發出痛苦的嗚咽，手在地上摸到了一塊巴掌大的石頭，就猛地朝他太陽穴揮過來！
江歧偏頭躲開，石頭擦著他的耳邊過去，耳廓被撕開了一道口子，血一下子淌滿了半邊臉。
守山人趁機翻身把他壓在下面，石頭舉過頭頂，朝他的面門砸下來。江歧一把攥住他握石的手腕，石頭的尖端卻一點一點往下壓，離他的眉心只有不到一拳的距離。
兩人的目光碰撞在一起。蓬亂的頭發間，守山人的眼睛裏沒有殺手的冷漠，也沒有瘋子的狂熱，裏面只有一種叫人看不懂的、沈甸甸的東西。
“是誰派你來的？！”江歧喝問道。
“問你媽媽去！”守山人冷笑了一聲，聲音嘶啞得像砂紙磨鐵，“要不是她害了我，我也不用當一輩子通緝犯，在這破山裏隱姓埋名！”
那石頭又往下壓了一寸。
江歧的手臂在發抖，體力已經嚴重透支，他感覺自己的力量像沙漏裏的沙，正飛快地流逝。守山人的那句話在他腦子裏炸開——問他媽媽？開玩笑，穆執白的手下敗將，也配在這裏跟他狂吠！
那塊石頭離他的眼球只有兩指寬了，江歧用盡最後一點力氣，猛地將上半身往右側一擰，同時膝蓋頂上守山人的腰腹，兩個人的重心瞬間偏移。他們開始翻滾，從一個方向翻向另一個方向，而另一個方向，是山壁的邊緣。
江歧在翻滾的瞬間看到了那個懸崖。
他也看到了守山人眼中一閃而過的驚恐，而他的腦袋裏，閃過的卻是後悔。
他後悔為什麽沒說出那三個字，但他不後悔找歹徒拼命，因為就算死，他也絕不要一個人當逃兵，把寧湛微獨自留在山裏。
那不算一個懸崖，更像是一段極陡的碎石坡，角度將近七十度，從上到下大約二三十米。滾落的過程中，每一次撞擊都是骨頭碰石頭的悶響。江歧不知道自己傷到了什麽程度，他只知道自己還在翻滾，還在下墜，還在活著。
終於，天旋地轉停止了。
他的身體嵌在坡底的碎石和泥沙裏，耳朵裏全是嗡嗡 的聲音，什麽都聽不見。他的眼睛被血糊住了，左眼睜不開，右眼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灰色和晃動的水光——坡底有一片淺淺的河灘，春夜的溪水從山上流下來，在他身邊淌過，冰涼刺骨。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裏躺了多久，也許幾秒，也許幾分鐘，腦袋應該是嗑破了，到處都是血。
他聽到了聲音。不是從耳朵裏聽到的，是從地上傳來的——腳步聲。
他努力睜開那只還能用的眼睛，看到一雙沾滿泥和血的靴子停在他面前。
守山人還活著。
他也滾下來了，渾身是傷，左臂以一個不正常的角度垂著，大概已經斷了。他的臉上全是血，頭發被血糊成一縷一縷的，但他還站著，臉上咧開了一個大大的笑容：“小子，我送你當個明白鬼吧——把我藏在這山上、要我當守山人的，是穆得奕，你的大舅舅。他要我永遠守著山上的秘密，一旦你發現了，就馬上要你的命！”
說著，他晃晃悠悠地彎下腰，在河灘裏找一塊足夠鋒利的石頭。
江歧動不了，眼神空茫地望著天空，“為什麽？”
“為什麽？他害死了自己的親妹妹，當然怕報應。”守山人撿起了一塊尖銳的石頭，“所以他需要我，我比鬼厲害，像你們這樣了不起的人物，我弄死不知道多少了！”
嘩——嘩——
就在這時候，他們同時聽到了一個聲音。
不是槍聲，不是腳步聲，是一種很笨拙的聲音——有人從坡上滑下來的聲音，沒有技巧，沒有控制，純粹是整個人連滾帶爬地往下墜。
江歧轉頭，他不知是看到了一場美夢，還是一場噩夢。
寧湛微。
他不知道寧湛微是怎麽找到這裏的，不知道他是怎麽拖著那只扭傷的腳爬過了山路，不知道他怎麽從那個幾乎垂直的碎石坡上下來。但他就是來了。
他跌進河灘裏，整個人摔在淺水中，嗆了一口冰冷的山泉水，劇烈地咳嗽起來。但他沒有停，而是用什麽東西撐著自己站起來——哦，那是一把槍。
他不會用。他甚至不知道怎麽開保險，不知道槍膛裏還有沒有子彈。但他把它拖來了，槍托在地上拖出一條長長的痕跡。
守山人的瞳孔縮了一下——他下意識地去摸自己的腰間，那裏什麽都沒有。
他臉上劃過一絲獰笑，來得正好，省得他再去找！
孱弱的青年不會是他的對手，正好一對苦命鴛鴦全弄死在這裏。然而正當他扭過頭的那一刻，躺在地上頭破血流的男人忽然爆起，一把抱住他的腰，將他死死地撲倒在地！
“寧寧！”江歧大吼道，“快！”
寧湛微的頭腦發燙，雙手用力舉起那把槍，當成一根鐵棍，拼盡全力地朝著守山人的腦袋砸下去！
砰——！
一聲悶響，守山人的腦袋歪在了溪水裏，團團血紅彌散開來，他一動不動，再也沒有站起來。
寧湛微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沒有追著打。他把槍丟掉了，脫力地跪了下去，用力抱住了江歧。
他抱著他，把臉埋進他的肩窩。因為極致的後怕，他渾身都抖得厲害。他恨自己走不快，恨自己不會用槍，恨自己只能躲在樹上裏等著，恨自己什麽都做不了，恨自己來晚了，恨自己差點就讓江歧一個人死在這裏。
江歧沒有說話。他擡起那只還能動的手，放在寧湛微的後腦勺上，輕輕地壓了壓，然後用盡最後的力氣在他耳邊說了三個字：“我愛你。”
“嗯、我知道、我知道……”寧湛微想捂住他身上的傷口，卻不知道該捂住哪一個，“你別再說話了……”
他爬過去，找到了守山人的手機，熱淚盈眶地發現了還有信號，他的手指顫抖，好半天才按對了號碼，打給了宋瀛洲。
電話迅速接通了，宋瀛洲那令人安心的聲音傳來過來。他哽咽著說清楚了兩人的情況，求他們趕緊派人來接，宋瀛洲的聲音都有些慌，一直在安慰他，說堅持住，救援已經在路上了。
“一定要快、嗬、快一點！求你了、江歧受傷了……”寧湛微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受了很重的傷……”
掛了電話，他感覺有一只手輕輕拍了他的背一下，是江歧。
就見這個滿頭血的男人朝他招了招手，他連忙湊過去，就聽他用微弱的聲音說道：“脖子……”
脖子怎麽了？破開了嗎？那可是大動脈的位置啊！寧湛微嚇得面色發白，連忙去摸他的脖子，沒有摸到傷口，卻是摸到了一條細細的銀鏈。
他怔怔地將銀鏈從江歧的衣領子裏拉出來，才看清了掛在上面的東西——
那是他的婚戒。
當然，屬於江歧的那一枚，一直都在他的左手無名指上。屬於自己的那一枚，一直被他小心地收藏在心口的位置。
江歧艱難地發出了虛弱的聲音，“戒指……”
不用他說完，寧湛微完全明白他的意思，他用顫抖的手將銀鏈解開，取下了那枚戒指，鄭重地戴回了自己的左手無名指上。
“我戴上了，戴好了！你堅持住，救援馬上就到了！”
江歧一直努力睜著眼睛，直到看清他戴好戒指，臉上才露出了一點點淺淡的笑意。他的意識逐漸模糊，眼前只剩下模糊的一輪銀白，不知是妻子手上的戒指，還是天上一輪皎潔的明月。
他很幸福地閉上了眼睛。
/
第二天。
“就不能把我包紮得更慘一點嗎？”江歧不滿地抱怨道，“慘到能讓老婆死心塌地抱著我哭的那種？”
“老大，你已經是撿回半條命的人了，還想怎樣？”柳醫生翻了個白眼，“別得了便宜還賣乖，正常人按照你那個流程滾一遭，九條命都死沒了！”
“那只能說明我很強壯。”
“不，就是單純狗屎運！斷了幾根不重要的骨頭，其他都是皮肉傷，別亂動，不許下床！”
江歧拒不配合，使勁往床下蛄蛹，“肋骨斷了而已，我要去看老婆！”
“靠，我看你還是吃屎去吧！”
“江歧？”忽然門口探進來一個腦袋，是寧湛微，拄著個拐杖一瘸一拐地走了進來。他身上最重的傷就是那條腿，但因為多處擦傷，所以包紮得跟個木乃伊似的，蔚為壯觀。
能不能讓老婆哭他不知道，江歧只知道那一瞬間他眼眶一酸，簡直忍不住要落淚了。
寧湛微望著他，眼眶也紅紅的，“你還好嗎？”
“渾身都疼，”江歧說的是實話，勉強分開雙手，“要老婆抱一下才能好……”
寧湛微一下心疼壞了，一瘸一拐地走到床邊，用力地抱緊了他。也只有身體相擁的這一刻，他才真正有了劫後餘生的實感，心中浮現巨大的慶幸與寬慰，“太好了……”
病房裏的其他人都沒眼看，趕緊溜了，最後一個人還體貼地為他們帶上了門。
江歧稍稍用力，把他拐到了寬大的病床上，騰出身邊的位置讓他躺在自己的臂彎裏。
他摸索到寧湛微的手指，摸到了那枚指環，提著的心便落下了，惡狠狠道：“這次不許摘了。”
“嗯，不摘了。”
“說真的，我豁了命給你戴上的，”江歧正色道，“你再想拿下來，先把我的命拿去。”
“我不要你的命，我要你好好的。”寧湛微紅了眼圈，顫聲道，“不要再做傻事了，我看到你受傷，心裏真的……”
江歧嘆息一聲，湊過去吻了一下他濕漉漉的臉頰，“寧寧，你也做了傻事啊，因為我們是一對傻瓜，所以才救了彼此的命，是不是？我唯一後悔的，就是沒早點多對你說幾句喜歡，我怕你不知道我有多喜歡你。”
“嗯……”寧湛微聽得心酸，眼淚大顆大顆湧出來，“我知道，一直都知道……”
這種時候，他似乎不該僅僅只是“知道”，而應該回應些什麽，就像婚禮上的誓言，從來都該有來有回、成雙成對。
可是他的嗓子好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一時竟說不出那個字眼來。
江歧裹住他的手，連著戒指一起包進手心裏，心想你知道什麽呢，言語所能表達的不足萬一，而你又是天下第一號傻瓜笨蛋。他在感情中吃的苦，可能皆因此而起，但他的確在重重磨礪後，變得更加成熟了。
“寧寧，你聽我說，我喜歡你，但是我不想用這件事來裹挾你。”他鄭重地看向寧湛微的眼睛，“對你好，是我心甘情願，逼你接受這枚戒指，是我一意孤行，你不要有任何負擔。”
“喜歡或者不喜歡，是你自己決定的事，我會一直等下去，直到你願意給我一個答案。”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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