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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我可以做你的狗 “小狗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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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我可以做你的狗 “小狗今天

寧湛微做了一個夢。

夢裏他依舊很餓, 不過那時候的他比現在還要瘦得多,幾乎就是皮包骨頭的樣子,而且也很年輕, 大概只有十六七歲。

他的頭發很長,一直散落到肩頭,遮住了蒼白的面頰。因為消瘦,所以一雙眼睛顯得尤其大,大而無神。在夢中 , 他正空洞地註視著自己。

寧湛微想起來了, 那是他在骨折康覆治療無望之後, 很長一段時間裏都吃不下任何東西。

因為他覺得沒有意義。

普通人吃飯, 是為了活著,為了有力氣去做事, 讀書、工作、旅游、戀愛……可是他是個一無是處的廢物,吃下去的東西都是落入了死水的養料, 只會和他一起慢慢腐爛掉。

為了讓他活下去,媽媽從醫院買了全營養配方粉給他喝,那東西很貴,一天就要一百多——這無疑加劇了他的自我厭惡,以至於那段時間, 他斷斷續續地做出了一些自我傷害的行為。

媽媽過得也很艱難,出門工作似乎也為她帶來了某種痛苦,以至於每天下班回來,她都形容憔悴,一言不發。

即使她有精力,其實也不會安慰。她就拿起一支筆,給他畫畫, 用的是蠟筆,畫的是可愛的小動物,還有一些他小時候都沒有得到過的睡前故事。

媽媽很努力地用自己的方式在救他。

寧湛微到底是有熱愛的,那一天媽媽出去上班,他竟然破天荒地拿起蠟筆,開始畫畫。右手很疼,又抖得厲害,但幸好是卡通畫,成品看起來並不太奇怪,而且還挺讓他滿意。

媽媽下班回來,看到他趴在桌上,前面攤著一張畫紙,就笑起來,“噢,寧寧畫畫了……”

畫上是一片湛藍的大海,和一座綠意盎然的小島,島上是拉著手兒、滿臉微笑的小動物們,它們都是小鳥Zino的好朋友。

“畫得不錯。”寧棲讚美道。

在畫畫方面,她絕不會說假話。她說畫得好,就是畫得好,卡通畫考驗的是造型與構圖,還有色彩與風格,在她看來寧湛微還挺適合去畫畫繪本什麽的。

“嗯。”寧湛微搓著手上的蠟筆印,看起來有點心不在焉,“我也覺得挺好的。”

寧棲指著那座小島說,“這是什麽地方?”

“花花霧島,”寧湛微說出了一個很符合童話風格的名字,“死去的小動物們都會去的地方。”

寧棲的心裏一沈,再看那些拉著手微笑的小動物們,忽然感到了一種扭曲的恐怖,“那麽……為什麽朋友們都會在這座死亡的小島上?”

寧湛微望著媽媽,平靜地回答道:

“因為這樣我就不會孤單了。”

/

寧湛微迷迷糊糊地醒過來,發現屋子裏一片蒙昧,不辨晨昏。江歧坐在他床邊,竟然趴在床上睡著了,把他的被子緊緊壓著,只能看得見他後腦上短短的發茬。

一時間,他有點分不清這是現實還是夢境了。直到扭過頭,看見自己右手上的輸液針,寧湛微才恍然大悟——對了,他好像是在浴室昏迷過去了,以至於一醒過來,又在這裏掛水,這都多少次了?

江歧睡得很淺,他稍微一動就醒了。不像他需要很久來啟動,他幾乎是一下子擡起頭,眼神清明毫無困意。只是眼下的青黑和下巴上新冒出來的胡茬,讓整個人都顯得頹喪。

“醒了?”

“我……”寧湛微一開腔,就感覺嗓子變成了砂紙,聲音啞得厲害。

江歧把插著吸管的溫水遞給他,“你因為沒吃飯昏倒了,從昨天晚上到現在,你昏迷了12個小時——手別亂動,那是營養液。”

寧湛微啜了幾口水,吞咽都覺得費力,繃緊的身體又軟軟地躺回了床墊裏,他還是感覺一點力氣都沒有。

“我是不是又讓你操心了。”他沒什麽歉意地說著,“但我一直都是這樣,在讓人失望這點上,從來不讓人失望。”

他甚至有閑心開了個小玩笑,盡管臉上仍是漫不經心,“媽媽的筆記我全都看過一遍了,能想起來的我都告訴你了,剩下的應該沒什麽是我的幫忙的,我走了,也就不會再給你添亂了……”

“寧湛微。”

忽然,江歧的聲音打斷了他,他一字一頓道:“你不會走,你會留在這裏,我們就和以前一樣。”

寧湛微不解地望著他,“和以前一樣?”

“過一樣的生活,吃你喜歡的東西,住在我們的家裏,如果你想要觸碰,那就隨時來找我,”江歧梗了一下,“但你必須答應我,不能再傷害自己了。”

說話時,昨天經歷的那場噩夢依舊在眼前歷歷浮現。他追到了浴室裏,看到的卻是倒在地板上的寧湛微,大片的冷水濕淋淋地貼在身上,勾勒出清瘦的胸膛。

之前那麽辛苦養出來的肉,都在這短短的幾天裏都耗空了。驚嚇和恐懼讓江歧幾乎渾身麻痹,他試著把寧湛微抱起來,手都在止不住發抖。懷裏的青年那樣瘦,好像一只骨骼中空的小鳥一樣。

江歧已經無法再回避這個問題,害怕失去的心壓倒了所有,逼迫他正視自己的內心,逼迫他做出改變,去挽回這段搖搖欲墜的關系。

聽完了他這番說辭,寧湛微歪了歪頭,很是不理解。摔碎的瓷碗再拼起來,能變得“和以前一樣”嗎?這麽簡單的道理,他都知道,江歧這麽聰明卻想不明白嗎?

更何況他也毫無被拼好的欲望,畢竟他一直都是破破爛爛活到現在的。

他怎麽會走了這樣辛苦的一條路,結果卻又繞回原點呢?這種浪費感情、浪費生命的事情他再也不要幹了。

“還有之前說讓你有病就治,是我的錯。”江歧握緊了床單,承認錯誤對他來說也是件新鮮的事,然而一個男人對著老婆都不能低頭,那還算什麽男人?

“這世界上最想治好你的人是我。還記得你的牙疼嗎,折磨了你這麽久,但其實看一次醫生就好了。”他繼續道,“皮膚饑渴癥也只是一種疾病而已,只要去看醫生,就……”

“我不去!”寧湛微忽然打斷他,異常堅決地說道,“我知道那是心理疾病,就和我的手抖一樣,心裏的病是治不好的,我的手現在還抖得厲害啊……”

說著說著,他的眼圈都紅了,江歧的心裏一熱,真的想不管不顧地用力抱緊他,然而上一次的經歷讓他畏首畏尾,他竟然不敢再伸手,拳頭緊緊繃在身側,手背青筋暴起。

他甚至有點不知所措,幾次開口,終於挑了一個輕松的話題:“我看到你把寧棲的畫放在網上了,最近好像很火呢,這樣宣傳下去,畫展一定會非常火爆……”

寧湛微有氣無力地“嗯”了一聲。

“最近我還得到了《離塵》的消息,應該很快就能拿到手了。”

“嗯。”

“你想去佛羅倫薩嗎?我帶你出去散散心吧,去看聖母百花大教堂怎麽樣?”

寧湛微掀起眼皮瞧了他一眼,“你還說過要帶我去巴黎。”

還不是一個都沒有兌現。

被這樣敷衍和硬懟回來,江歧竟然一時詞窮。他的脾氣不算好,然而現在卻半點情緒都不敢再有,好像被水淋透的火柴,再也打不著了。

最後,他只悶悶地憋出了三個字:“對不起……”

一旦他學會道歉,這件事就變得簡單了,然而道歉的次數一多,卻又顯出一種廉價來。

寧湛微困惑地望著他,他那遲鈍的感覺中樞,終於有些理解了他的那種表情和語氣,那是疲憊、虛弱、迷惑和痛苦。

太奇怪了,這些弱者的情緒,居然會出現在這個高傲的男人身上。

他輕輕地嘆了口氣:“你不用道歉,也不用想著改變我。其實找《純白的葬禮》也好,替媽媽辦畫展也罷,都只是我給自己找的念想,不然那一天我或許就跟著媽媽……其實我很清楚,這些事沒有什麽意義,我只是在做一些一廂情願的事情……做不到又怎麽樣呢,根本沒人在乎……”

江歧越聽越心慌,昨天當他把瘦弱的人抱在懷裏時,都沒有如此清晰地感受到那種生命力的流逝。身體的衰弱,他可以強制讓他打針吃藥;可是一顆心的枯萎,要如何挽回呢?

“我不覺得這些沒有意義,如果你做的事情毫無價值,那麽為死去母親報仇的我,也在做一件毫無意義的事嗎?”江歧沈聲道,“哪怕有一天覆仇成功,我也不會覺得自己的人生失去了意義,你我都還年輕,我們還有很多很多值得去做的事。”

寧湛微的眼神閃爍了一下,即使在這樣萬念俱灰的時刻,他也不得不感慨,江歧有一顆遠比他強大的心。或許過去的他正是被這樣的心所吸引,所以才會情不自禁地靠近他吧?

“你好好休息,這瓶水掛完,你就會恢覆力氣,我讓王阿姨給你準備了很多好吃的,你就挑喜歡的吃……能吃下一點點也好。”江歧隔著被子,拍了拍他的身體,“我不會放棄你,你也不許放棄你自己。”

寧湛微閉上了眼睛,沒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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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歧離開了房間,反手關上門,才敢用力地大口呼吸,巨大的壓力快把他逼瘋了,可是他完全不敢在寧湛微面前顯露出來。

郝管家默不作聲地走上來,是想要匯報什麽的樣子,但一直默默地候著,等他慢慢整理好情緒。

半晌,江歧揉了揉自己突突直跳的太陽穴,“那條信息,核實了過嗎?”

“核實過了,千真萬確,不會有錯。”說起這件事,郝管家也有些心驚肉跳,“我們找到了當初負責寧棲葬禮的殯儀館員工,就是他親手把寧棲的骨灰盒放進墓裏的。據他所說,骨灰盒的分量很奇怪,就像一個空盒子一樣。他說,憑他幾十年的經驗判斷,很有可能……寧棲的骨灰不在盒子裏。”

這是一件極為詭異的事情,骨灰不在骨灰盒,那能在哪裏呢?

一些有執念的人,會把骨灰埋入地裏、灑入大海、或者供奉在家裏,這並不奇怪,奇怪的是寧湛微,他會把骨灰放在哪裏呢?

江歧心裏已經有了答案——那盆長壽花。

無論走到哪裏都抱著不撒手,日日夜夜精心照料,還時不時對著那盆花念念有詞……有一次,江歧還聽到寧湛微喊那盆花“媽媽”。

他沒有放下死去的人,從來沒有,而是將骨灰放在身邊細心照料,與幽冥對話,將死神養在窗臺上,任枯骨生花,在風中搖曳。

死亡是他親密無間的朋友,花花霧島是媽媽所在的地方,是他終將前去的歸途,不會有遺憾、不會有眷戀。或許在一個清晨,他甚至厭倦了睜眼,就這樣平和而安寧地離開了。

可是江歧怕得要死。

不安的預感就像千萬只螞蟻爬滿了他的心,催促著他必須馬上做點什麽。他恍惚地和郝管家交代了幾句話,便獨自向著樓下走去,目的明確地走向了後院。

半路上,他拿出了手機,撥通了一個他本來死都不想求助的號碼。

事到如今,能把寧湛微拖出泥潭的人,他也只能想到他了。

電話很快接通,李澄曜接到一個陌生號碼,竟然立刻報出了他的身份:“江歧?你找我做什麽?”

江歧挑重點把這件事給李澄曜講了。最大的問題在於寧湛微居然拒食,人不可能靠掛營養液活下去,他的生命力會一點點流失幹凈的。

李澄曜聽完,沈默了半晌,最後忽然爆發出一陣怒罵:

“操你媽的江歧,你個臭傻逼!我哥哥遇到你真的是倒了大黴了,你把我哥害成這樣,怎麽不自己先去死一死!”

難以想象的惡毒詞匯,從這個素來矜持的人口中冒出來,江歧把手機挪開三丈遠,等他發洩完了才冷靜地問說:“那你說怎麽辦?”

“你等著!”

李澄曜說完,就直接掛了電話。

江歧攥著手機低罵了一聲,向這個家夥低頭,讓他感到無比地恥辱與難堪。

可如今也顧不得這些了。

不管李澄曜能想出什麽辦法,至少他自己有著明確的事情要做,從狗屋裏取了所需的東西,江歧重又上樓,回到了客房裏。

寧湛微依然在床上,但已經坐起來了,手裏還拿著手機,神情看起來有種莫名的慌亂。

顯然,剛才李澄曜給他打了一個電話,不知道說了什麽,讓寧湛微起來如此不安。可這點情緒,至少好過死灰般的沈寂,讓寧湛微身上多了兩分活氣。

“你怎麽……”聽到開門聲,寧湛微擡起頭,驚訝於他去而覆返。

他仔細一看,才看清男人手上拿著的東西,臉色頓時一片煞白,可以說是一點血色也無。

“你、你想做什麽……”

江歧手上正拿著一條狗鏈,那天試圖將他拴起來的那一條。

“別怕,我不會傷害你,我是來道歉的——不管說什麽你都不相信,所以我要證明給你看。”江歧舉起了手上沈沈的鏈子,“我做了太多錯事,能彌補的我會盡力彌補你,所有給你的傷害,我願意一一贖罪。就從這條狗鏈開始吧。”

“哢嚓”一聲,他解開了項圈,將黑色的皮革戴在了自己的脖子上,然後又是清脆的一聲,他自己將搭扣重新扣牢。

這條專為大型犬設計的狗鏈,分量沈沈地戴在了男人的脖頸上,與那寬闊的肩膀和強硬的肌肉十分相宜。江歧的手背在身後,銀色的鏈條順著他胸膛的溝壑垂落下來,隨著呼吸一起一伏。

濃黑的眉目微斂,遮掩了那雙野心勃勃的眼睛,向來桀驁不馴的臉上,只剩下了隱忍與馴服,這是一頭自願戴上枷鎖的野獸。

寧湛微被他這一系列的操作都震傻了,直到他拖著長長的鏈子走過來,將鎖鏈的把手交到他手上,才勉強回了神,心臟砰砰狂跳。

就聽江歧從容不迫地告訴他:“那天我用這條鏈子對你做了混賬事,你要是恨我,很正常。我不知道別人會怎麽彌補,但對我來說,以牙還牙、以眼還眼是最公平的。以後在家,我會一直戴著這條鏈子,當你的狗,直到你消氣為止。你可以牽我去任何地方,或者不想見到我,就把我拴起來。”

事實證明,江歧的確不會哄人。

所以他一旦他開始琢磨這個事兒,出手就是驚世駭俗。

寧湛微簡直被他給嚇昏了,真不知道怎麽跟他解釋,正常夫妻一般不會把對方拴來拴去……可是看著眼前這個忍受恥辱、難得低頭的男人,他卻又情不自禁地咽了口口水。

或許他並沒有自己想的那麽排斥,或許他是真的很想給江歧一點教訓,把他拴起來,讓他跪下,扇他的臉……所有刺激的想象在腦海中滾過,寧湛微從不知道自己也會有這樣陰暗的心理,他的呼吸變得急促了。

盡管他一時半會兒的確做不出那種事,然而眼下他正好需要一個契機,一個用來擺脫江歧的契機——他拽緊了那條鎖鏈。

江歧不自覺地悶哼了一聲,因為脖子上驟然收緊的束縛,還有那種竭力壓抑的恥辱,讓他情不自禁地皺了皺眉,然而他又很快恢覆了平靜的面色,因為不想讓寧湛微退卻。

可他沒有料到,寧湛微不僅沒退卻,反而下了床,他牽著那條鏈子,很認真地將它一圈圈纏在金屬的床柱上,然後將末端穿過鏈條,綁了一個牢牢的死結。

“?”

盡管做好了被報覆的心理準備,然而這一瞬間,江歧心裏還是有些疑惑,以及莫名的心慌。

“這可是你說的……”寧湛微把鐵鏈繃緊扯牢了,然後警惕地後退兩步,他拿起了自己的手機、外套和背包。

被拴住的大型犬目光灼灼地盯著他,危險地壓低了聲音:“你想做什麽?”

“我要走了……”寧湛微小聲道。

“走?!”江歧目眥欲裂,怎麽也想不到能從寧湛微的口中聽到“走”這個字!

這個連離家出走都能半路折返,根本無處可去的家夥,他能走去哪裏?!

不、等等……江歧猛地想起了李澄曜的那個電話,還有剛進門時寧湛微臉上那異常的神色,他嗅到了濃重的不對勁。

“你要去哪裏?!”

“弟弟生病了。”寧湛微披上了外套,他也很緊張,可是他實在是有不得不出門的理由,“他心臟不舒服,我要去照顧他……別、別動,你說過要當我的狗的,我可以隨時把你拴起來……”

“嘩啦”一聲,江歧猛地掙紮了一下,拴在床柱上的鏈條拉緊,他好像要撲咬的惡犬一般,臉上乖巧的偽裝一掃而空,變成了兇惡的猙獰:“你不許走!”

他都已經放下身段到這個地步,然而寧湛微居然敢拋棄他,為了那個該死的李澄曜?!他不允許!!!

“你不可以過來。”寧湛微倒退幾步,在劇烈的鏈條掙動聲中他退出房間,輕聲呵斥道,“小狗今天不可以出門。”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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