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生理性排斥 令人作嘔的
關燈
小
中
大
第75章 生理性排斥 令人作嘔的
到最後, 寧湛微也沒成功留在狗屋裏。因為江歧很強硬地抱著他，把他抱回了以前的臥室裏。雖然沒有再用項圈招待他，然而那和囚禁也沒什麽區別。
直到第二天早上, 寧湛微才來得及給手機充上電，上百條信息和電話彈了出來，大多都是來自時見辰。寧湛微手忙腳亂地回了一條微信：【我沒事。】
時見辰的電話立刻打了過來，寧湛微沒有接，那頭的信息便連珠炮般發了過來。
【接電話！】
【江歧沒對你做什麽吧？！】
【我可以隨時過來帶你走, 別害怕。】
寧湛微只覺得眼淚又要湧上來了, 偏過頭在枕頭上蹭了下濕漉漉的臉頰, 然後發消息：【我真的沒事, 就吵了一架，你別過來, 他現在肯定不會放過你的。】
【為什麽不回消息？】
【昨天太累了，手機沒充電, 現在剛開機呢。】
【你別騙我，我聽說昨天江歧在四處找你，到底怎麽回事？！】
【我心裏悶，出去走了一會兒，天黑了就回來睡覺了。】寧湛微的短信發到一半, 忽然想起昨天江歧沖進狗屋時，那種疲憊、壓抑、暴怒的樣子，他才恍然意識到，江歧可能是當他失蹤了，在外面找了好久好久。
可那也是他活該。
他說什麽時見辰都不肯信，又一個電話打過來，寧湛微不得不接了。除了聲音有點啞之外, 他表現得一切如常：“真的，我沒什麽事，把你的生日毀了，真的不好意思……安心啦，你不用過來，等我休息好了再來看你，補償你一個大蛋糕……”
他們又聊了好一會兒，時見辰確認他狀態還好，才無可奈何道：“好吧，如果你有任何需要幫助的地方，就聯系我，我會幫你的。”
“嗯，謝謝你。”
寧湛微掛了電話，把手機往旁邊一丟，疲憊地閉上了眼睛。
其實時見辰肯定有辦法帶他走，可是每每想到這件事，他自己卻先怯懦了。
他好像沒有了再做出改變的能力，別說是適應新的環境，就是走出這個房間，就仿佛能耗光他僅剩的心力。
比起未知的美好未來，反而是這個充滿熟悉的傷害的地方，讓他更加安心。因為一切都是可預料的，所有失敗和消耗都已經發生了，他不用再去面對不習慣的東西，然後創造新的失敗的回憶。
其實都不用江歧關著他，他會停留在自己熟悉的地獄裏，作繭自縛，畫地為牢。
/
一直到第二天中午，次臥的房門都緊鎖著，很少賴床的寧湛微，甚至沒有下來吃午飯。
江歧在早上撲了個空，一直強忍到了中午，終於還是放心不下，把王阿姨叫過來，“你去端點東西給他吃，看看他怎麽樣了。”
王阿姨也擔心著呢，連忙精心搭配了幾個菜裝進食盒裏，去敲寧湛微的門。
咚咚——
裏面沒有半點動靜，若不是門還反鎖著，簡直就像個空房間。王阿姨急了起來，提高聲音喊道：“小寧，你多少吃點吧，餓肚子怎麽行呢！”
聽到是她的聲音，那門才開了一個小縫，寧湛微那張懨懨的小臉露了出來，把王阿姨都嚇了一跳，“呀，怎麽臉色那麽蒼白，你生病了？”
寧湛微的確渾身都不舒服，然而還是搖了搖頭，“我沒事。”
“這還沒事呢！”王阿姨心疼壞了，把手上的食盒遞過去，“小夫妻吵架很正常，但不能為此傷了自己的身體呀！你看看你，本來就瘦，還不吃飯，這怎麽行呢……”
聽著她絮絮叨叨，寧湛微心裏倒是多了分暖意，他收下食盒，勉強笑了一下，“我知道啦，我會好好吃飯的。”
“唉，這孩子……”王阿姨還想多說幾句，那門又迅速合上了。
她愁眉苦臉地下了樓，就看到她家少爺筆直地坐在餐桌邊，也不出聲，就是看著她。
王阿姨擰著圍裙，“我看小寧的臉色有點蒼白，其他倒還好，能說能走的，估計就是心裏還別扭呢，要自己消化消化……”
江歧說：“我問你這個了嗎？”
王阿姨：“……”
不能反駁老板，但是好生氣。
江歧又道：“繼續看著他點，每天匯報情況。”
他頓了頓，正眼打量了一下這個工作許多年的傭人，沒那麽機靈懂事，但是忠厚心善，最重要的是，寧湛微能接受她。
“後勤管家的位置到現在還空著，王阿姨，你考慮升職嗎？”
王阿姨一驚，然後立刻答應下來，她雖然不大聰明，但是在此刻，她好像完全理解老板的心思，“少爺您放心，我一定照顧好夫人！”
那邊寧湛微抱著沈甸甸的食盒，一溜兒排在桌上，掀開蓋子，熱汽頓時冒了出來，裏面滿滿當當都是色香味俱全的、他愛吃的菜。
他的確是不舒服，一口氣睡到了十點多，醒過來頭是暈的、眼睛是腫的、身上沒什麽力氣、肚子也隱隱作痛。胃裏空空如也，然而他對著那些菜，一點胃口都提不起來，想著不能浪費王阿姨的心意，勉強拿勺子吃了兩口，也嘗不出什麽味道。
硬是咽下去幾口，肚子更是翻江倒海地難受起來，寧湛微噌地站起來，沖到廁所把所有東西全吐了。胃酸一陣陣倒流，身體痙攣地抽動著，他嘔得極為痛苦。
終於吐無可吐，他用冷水洗了把臉，在鏡子裏看到自己灰白的臉和無神的眼睛，都嚇了一跳。右手抓在臺盆上，從醒來開始就一直在抖，剛才甚至他都是用左手吃的飯。
啊，這樣的事情好像發生過……寧湛微那空茫茫的腦袋裏，飄起了一縷思緒，在他那極為漫長的骨折康覆期間，他好像也曾像這樣什麽東西都吃不下去……
那時候是怎麽好起來的呢？他已經沒有印象了。腦子完全是鈍的，攢不起任何有效的思考，他倒回了床上，也睡不著，就是發呆而已。
就這樣到了晚上，王阿姨又來敲門，說是要把中午的飯盒收了，然後給他送熱乎的晚飯。
寧湛微忽然驚覺，他飯菜一口沒動，肯定又要被王阿姨嘮叨。現在連這一點點批評他都感覺承受不了，就偷偷把飯菜倒進了馬桶裏。
就這樣接連兩天，他的胃口越來越差，幾乎是聞到飯菜味道就想吐。江歧沒有再出現，整個白天整個黑夜，房間都安靜得像世界末日一樣。
到了第三天晚上，王阿姨照例送飯。她漸漸察覺出了不對，拿著空飯盒給江歧看：“少爺您看，這飯盒每天都是空空的，連生姜啊辣椒啊還有雞骨頭魚刺什麽的都不剩，我有點擔心……呃，夫人興許是把剩菜倒掉了。”
又或許是，他幹脆什麽都沒吃。
江歧冷笑一聲，“他跟我絕食示威呢。”
看著這對年輕的小夫妻，王阿姨真是有操不完的心，沒忍住開口勸道：“少爺呀，我和我老伴幾十年了，吵過的架沒有上百也有幾十了。我那老頭脾氣壞，但是每次惹我生氣了，也知道要過來說幾句軟話。夫妻之間哪有什麽隔夜仇，互相退一步，日子終歸還要過下去的……”
江歧不作聲地聽著，王阿姨對他們之間的過往以及契約完全不知情，自然會拿普通夫妻的標準衡量他們。
“我不知道怎麽哄人。”
王阿姨急了，也就是她老板呢，若是自家不開竅的兒子，她非得上去敲人的腦殼不成，“少爺，您是家裏的主人，在外面又做大生意；夫人呢，他年紀輕輕就嫁過來，也沒讀過什麽書，平時大事小事都聽您的。現在他不懂事耍性子，您總不能也陪著他胡鬧吧？”
這幾句話正戳中江歧的軟肋，經過了三天，他早沒有那樣負氣了，冷靜下來後，其實也多少有點後悔。他應該是掌控全局的那一個，沒必要把事情弄得那麽難看。
他站起來，“你把次臥的備用鑰匙拿過來。”
寧湛微並不知道他手上有備用鑰匙，還以為只要鎖上門，他就“安全”了。
然而等鑰匙找來了，江歧忽然又改變了註意：“算了，不要告訴他有鑰匙的事。你直接上去敲門吧。”
他沒必要破壞寧湛微最後那點安全感。
王阿姨不理解他的用意，但心裏急著讓他們和好，就上樓去敲門，“小寧，我給你把牛奶端上來了，你睡前記得喝……”
寧湛微不疑有他，直接開了門，便瞧見王阿姨緊張地站在那裏，身後是那個更加高大的、臉色陰沈的男人……
他嚇得臉上褪去了血色，一下就準備關門，江歧卻不給他任何拒絕的機會，強硬地把門推開，走了進去，然後反手把門關上了。
完成這一系列動作，他手上端著的那杯熱牛奶，甚至沒有起什麽波瀾。
寧湛微怔怔地看著這個闖入者，空了一天的腦袋裏，那些煩亂的思緒又開始增殖。男人身上穿著居家服，顯然一天都沒有出門，他的皮膚、他的擁抱，對自己仍然散發著強烈的吸引力，哪怕是這個時候，他都想要被用力抱緊……
一股強烈的自我厭惡湧上心頭，寧湛微的雙手背在身後，不自覺地用力撓著手腕，指望那種痛苦可以抑制他的渴望。
江歧卻沒有看他，而是冒火地看著桌上動都沒動的食物，“寧湛微，你是要拿絕食威脅我？”
“不是，”寧湛微小聲道，“就是沒胃口……”
光是聞到那個味道，他都想吐。
江歧顯然沒有相信他的說辭，大步走到桌邊往那兒一坐：“我們之間的問題，可以坐下來冷靜地解決。但你不吃飯，把自己搞成這幅樣子，連解決問題的資格都沒有。”
總是哭泣，總是生病，輕易地自暴自棄，被任何困難打倒。這就是他最厭惡的、弱者的姿態。
他自己都無法理解，他為什麽會喜歡上一個自己完全看不起的人。
寧湛微其實明白他的意思，他也不是沒有“不吃飯就會死”的常識，默默地走到了桌邊，打開了食盒，裏面有清粥和幾道小菜，一盅冰糖燕窩，還有他喜歡的水果松餅塔。
在那如有實質的目光下，他拿起了勺子舀起一口粥，然而他的手抖得那樣厲害，還沒到嘴邊就已經撒掉了一半，稀稀拉拉地落在了桌上。
寧湛微顧不上吃，連忙拿餐巾紙擦了一下，又舀起一勺，這回幹脆掉在了衣服上。至於那些小菜，他根本就不指望能吃上，因為現在的他連用勺子都是個問題。
索性丟了勺子，他捧起粥碗喝起來，然而粥太燙，勉強喝了兩口就開始咳嗽，寧湛微手忙腳亂地吃了一會兒，臉漸漸漲得通紅。他覺得好丟人，就像七老八十的老人一樣，連吃飯都要撒一桌……
江歧看著他這幅樣子，卻只是感到心疼和憂慮——他的心裏很清楚，這只手為什麽會殘廢。眼前這個連飯都吃不好的小可憐，曾經救過他的命。
或者，反過來說，他也曾為他不幸的人生添磚加瓦，讓他變成了現在這副樣子。
在這三天裏江歧逼迫自己想了很多，自認為又把控了局勢，然而所有的理性在面對寧湛微的一瞬間就瓦解土崩。尤其是看到那只手，就好像有一根生銹的釘子，正在被一截截釘入他的心臟裏，帶來一種尖銳的、持久的痛楚。
他到底有什麽資格叫寧湛微“滾出去”呢？
那甚至與愛恨情仇無關，問題在於他怎麽能把一個救過自己命的人趕出去。
要滾也該是他滾。
寧湛微喝了小半的粥，胃裏已經難受得要死了，忽然一雙筷子伸過來，“不要只喝粥，也吃點菜。”
他猶疑地看過去，簡直不敢相信夾著菜的人是江歧。
這個把菜湊過來的姿勢，是要餵給他吃嗎？這樣理解沒問題嗎？這個男人上一次做出此類伸手的動作，應該是把酒瓶磕人腦袋上吧？
寧湛微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炒雞蛋，然後就睜著那雙紅腫的眼睛，眼巴巴地望著他。
見他肯賞臉，江歧的臉色也緩和了一些，餵飯這種事他一輩子都沒做過，現在也別扭地學著去做了。又夾了一塊蘿蔔幹送到人嘴邊，他記得寧湛微很喜歡吃王阿姨自己腌的這個蘿蔔。
寧湛微這回沒有猶豫，很快把蘿蔔幹叼走了，又配了一口粥，他的胃口似乎好起來了。
每次只要一看寧湛微吃飯，江歧的心情就會變得很好，現在也不例外。他單手支著下巴，看著他鼓著腮幫子嚼東西的樣子，心裏忽然有了種荒謬的感覺——哪怕寧湛微騙他、懼他、一輩子都不愛他，但是只要能心平氣和地在一旁看他好好吃飯，他就願意這樣把日子過下去。
“擦一下臉，”他溫柔了語氣，把一張餐巾紙遞過去，“吃飯完把熱牛奶喝了，少喝一天就少長高一點……”
寧湛微擡手來接，兩個人的手指恰好碰在了一起，這曾經是寧湛微非常喜歡的一個“小點心”，然而此刻，他卻瞬間渾身僵硬，然後反應巨大地一把拍開了江歧的手！
啪的一聲，分外響亮，在凝滯的空氣中回蕩。
寧湛微瞬間應激，心臟狂跳，瞳孔都放大了，被碰到的地方就好像觸了電一樣，還殘留著鮮明的酥麻感。
他不是不喜歡碰觸——可是這是不正常的、是一種病！
對，就像江歧說的，他“有病就該去治”，而不是像個變態一樣，摸到就會滿足……寧湛微胸悶不已，怎麽都感覺喘不上氣，胃裏翻江倒海，他甚至不敢擡頭看，怕看到江歧厭惡的目光。
“寧湛微……”江歧低聲喊他的名字。
他的眼睛裏沒有絲毫厭惡，在最初的震驚之後，浮現的是受傷。
他沒想過光是碰一下，就會讓寧湛微反感成這樣，平時只要抱住就會無比滿足的人，現在居然對他避如蛇蠍。
他咬緊了牙關，竟然自欺欺人地不願面對這個事實，再度去拉寧湛微的手。
然而寧湛微的臉色忽然白了一分，逃也似的躲開了他，跑到了衛生間裏。沒多久，裏面就傳來了嘔吐的聲音。
好像他的存在，已經讓人厭惡到想吐。
江歧僵在了原地，還維持著伸手的姿勢。他遞出的手裏握著他的真心，現在也被人丟地上踩得稀爛。
作者有話說：
無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到最後, 寧湛微也沒成功留在狗屋裏。因為江歧很強硬地抱著他，把他抱回了以前的臥室裏。雖然沒有再用項圈招待他，然而那和囚禁也沒什麽區別。
直到第二天早上, 寧湛微才來得及給手機充上電，上百條信息和電話彈了出來，大多都是來自時見辰。寧湛微手忙腳亂地回了一條微信：【我沒事。】
時見辰的電話立刻打了過來，寧湛微沒有接，那頭的信息便連珠炮般發了過來。
【接電話！】
【江歧沒對你做什麽吧？！】
【我可以隨時過來帶你走, 別害怕。】
寧湛微只覺得眼淚又要湧上來了, 偏過頭在枕頭上蹭了下濕漉漉的臉頰, 然後發消息：【我真的沒事, 就吵了一架，你別過來, 他現在肯定不會放過你的。】
【為什麽不回消息？】
【昨天太累了，手機沒充電, 現在剛開機呢。】
【你別騙我，我聽說昨天江歧在四處找你，到底怎麽回事？！】
【我心裏悶，出去走了一會兒，天黑了就回來睡覺了。】寧湛微的短信發到一半, 忽然想起昨天江歧沖進狗屋時，那種疲憊、壓抑、暴怒的樣子，他才恍然意識到，江歧可能是當他失蹤了，在外面找了好久好久。
可那也是他活該。
他說什麽時見辰都不肯信，又一個電話打過來，寧湛微不得不接了。除了聲音有點啞之外, 他表現得一切如常：“真的，我沒什麽事，把你的生日毀了，真的不好意思……安心啦，你不用過來，等我休息好了再來看你，補償你一個大蛋糕……”
他們又聊了好一會兒，時見辰確認他狀態還好，才無可奈何道：“好吧，如果你有任何需要幫助的地方，就聯系我，我會幫你的。”
“嗯，謝謝你。”
寧湛微掛了電話，把手機往旁邊一丟，疲憊地閉上了眼睛。
其實時見辰肯定有辦法帶他走，可是每每想到這件事，他自己卻先怯懦了。
他好像沒有了再做出改變的能力，別說是適應新的環境，就是走出這個房間，就仿佛能耗光他僅剩的心力。
比起未知的美好未來，反而是這個充滿熟悉的傷害的地方，讓他更加安心。因為一切都是可預料的，所有失敗和消耗都已經發生了，他不用再去面對不習慣的東西，然後創造新的失敗的回憶。
其實都不用江歧關著他，他會停留在自己熟悉的地獄裏，作繭自縛，畫地為牢。
/
一直到第二天中午，次臥的房門都緊鎖著，很少賴床的寧湛微，甚至沒有下來吃午飯。
江歧在早上撲了個空，一直強忍到了中午，終於還是放心不下，把王阿姨叫過來，“你去端點東西給他吃，看看他怎麽樣了。”
王阿姨也擔心著呢，連忙精心搭配了幾個菜裝進食盒裏，去敲寧湛微的門。
咚咚——
裏面沒有半點動靜，若不是門還反鎖著，簡直就像個空房間。王阿姨急了起來，提高聲音喊道：“小寧，你多少吃點吧，餓肚子怎麽行呢！”
聽到是她的聲音，那門才開了一個小縫，寧湛微那張懨懨的小臉露了出來，把王阿姨都嚇了一跳，“呀，怎麽臉色那麽蒼白，你生病了？”
寧湛微的確渾身都不舒服，然而還是搖了搖頭，“我沒事。”
“這還沒事呢！”王阿姨心疼壞了，把手上的食盒遞過去，“小夫妻吵架很正常，但不能為此傷了自己的身體呀！你看看你，本來就瘦，還不吃飯，這怎麽行呢……”
聽著她絮絮叨叨，寧湛微心裏倒是多了分暖意，他收下食盒，勉強笑了一下，“我知道啦，我會好好吃飯的。”
“唉，這孩子……”王阿姨還想多說幾句，那門又迅速合上了。
她愁眉苦臉地下了樓，就看到她家少爺筆直地坐在餐桌邊，也不出聲，就是看著她。
王阿姨擰著圍裙，“我看小寧的臉色有點蒼白，其他倒還好，能說能走的，估計就是心裏還別扭呢，要自己消化消化……”
江歧說：“我問你這個了嗎？”
王阿姨：“……”
不能反駁老板，但是好生氣。
江歧又道：“繼續看著他點，每天匯報情況。”
他頓了頓，正眼打量了一下這個工作許多年的傭人，沒那麽機靈懂事，但是忠厚心善，最重要的是，寧湛微能接受她。
“後勤管家的位置到現在還空著，王阿姨，你考慮升職嗎？”
王阿姨一驚，然後立刻答應下來，她雖然不大聰明，但是在此刻，她好像完全理解老板的心思，“少爺您放心，我一定照顧好夫人！”
那邊寧湛微抱著沈甸甸的食盒，一溜兒排在桌上，掀開蓋子，熱汽頓時冒了出來，裏面滿滿當當都是色香味俱全的、他愛吃的菜。
他的確是不舒服，一口氣睡到了十點多，醒過來頭是暈的、眼睛是腫的、身上沒什麽力氣、肚子也隱隱作痛。胃裏空空如也，然而他對著那些菜，一點胃口都提不起來，想著不能浪費王阿姨的心意，勉強拿勺子吃了兩口，也嘗不出什麽味道。
硬是咽下去幾口，肚子更是翻江倒海地難受起來，寧湛微噌地站起來，沖到廁所把所有東西全吐了。胃酸一陣陣倒流，身體痙攣地抽動著，他嘔得極為痛苦。
終於吐無可吐，他用冷水洗了把臉，在鏡子裏看到自己灰白的臉和無神的眼睛，都嚇了一跳。右手抓在臺盆上，從醒來開始就一直在抖，剛才甚至他都是用左手吃的飯。
啊，這樣的事情好像發生過……寧湛微那空茫茫的腦袋裏，飄起了一縷思緒，在他那極為漫長的骨折康覆期間，他好像也曾像這樣什麽東西都吃不下去……
那時候是怎麽好起來的呢？他已經沒有印象了。腦子完全是鈍的，攢不起任何有效的思考，他倒回了床上，也睡不著，就是發呆而已。
就這樣到了晚上，王阿姨又來敲門，說是要把中午的飯盒收了，然後給他送熱乎的晚飯。
寧湛微忽然驚覺，他飯菜一口沒動，肯定又要被王阿姨嘮叨。現在連這一點點批評他都感覺承受不了，就偷偷把飯菜倒進了馬桶裏。
就這樣接連兩天，他的胃口越來越差，幾乎是聞到飯菜味道就想吐。江歧沒有再出現，整個白天整個黑夜，房間都安靜得像世界末日一樣。
到了第三天晚上，王阿姨照例送飯。她漸漸察覺出了不對，拿著空飯盒給江歧看：“少爺您看，這飯盒每天都是空空的，連生姜啊辣椒啊還有雞骨頭魚刺什麽的都不剩，我有點擔心……呃，夫人興許是把剩菜倒掉了。”
又或許是，他幹脆什麽都沒吃。
江歧冷笑一聲，“他跟我絕食示威呢。”
看著這對年輕的小夫妻，王阿姨真是有操不完的心，沒忍住開口勸道：“少爺呀，我和我老伴幾十年了，吵過的架沒有上百也有幾十了。我那老頭脾氣壞，但是每次惹我生氣了，也知道要過來說幾句軟話。夫妻之間哪有什麽隔夜仇，互相退一步，日子終歸還要過下去的……”
江歧不作聲地聽著，王阿姨對他們之間的過往以及契約完全不知情，自然會拿普通夫妻的標準衡量他們。
“我不知道怎麽哄人。”
王阿姨急了，也就是她老板呢，若是自家不開竅的兒子，她非得上去敲人的腦殼不成，“少爺，您是家裏的主人，在外面又做大生意；夫人呢，他年紀輕輕就嫁過來，也沒讀過什麽書，平時大事小事都聽您的。現在他不懂事耍性子，您總不能也陪著他胡鬧吧？”
這幾句話正戳中江歧的軟肋，經過了三天，他早沒有那樣負氣了，冷靜下來後，其實也多少有點後悔。他應該是掌控全局的那一個，沒必要把事情弄得那麽難看。
他站起來，“你把次臥的備用鑰匙拿過來。”
寧湛微並不知道他手上有備用鑰匙，還以為只要鎖上門，他就“安全”了。
然而等鑰匙找來了，江歧忽然又改變了註意：“算了，不要告訴他有鑰匙的事。你直接上去敲門吧。”
他沒必要破壞寧湛微最後那點安全感。
王阿姨不理解他的用意，但心裏急著讓他們和好，就上樓去敲門，“小寧，我給你把牛奶端上來了，你睡前記得喝……”
寧湛微不疑有他，直接開了門，便瞧見王阿姨緊張地站在那裏，身後是那個更加高大的、臉色陰沈的男人……
他嚇得臉上褪去了血色，一下就準備關門，江歧卻不給他任何拒絕的機會，強硬地把門推開，走了進去，然後反手把門關上了。
完成這一系列動作，他手上端著的那杯熱牛奶，甚至沒有起什麽波瀾。
寧湛微怔怔地看著這個闖入者，空了一天的腦袋裏，那些煩亂的思緒又開始增殖。男人身上穿著居家服，顯然一天都沒有出門，他的皮膚、他的擁抱，對自己仍然散發著強烈的吸引力，哪怕是這個時候，他都想要被用力抱緊……
一股強烈的自我厭惡湧上心頭，寧湛微的雙手背在身後，不自覺地用力撓著手腕，指望那種痛苦可以抑制他的渴望。
江歧卻沒有看他，而是冒火地看著桌上動都沒動的食物，“寧湛微，你是要拿絕食威脅我？”
“不是，”寧湛微小聲道，“就是沒胃口……”
光是聞到那個味道，他都想吐。
江歧顯然沒有相信他的說辭，大步走到桌邊往那兒一坐：“我們之間的問題，可以坐下來冷靜地解決。但你不吃飯，把自己搞成這幅樣子，連解決問題的資格都沒有。”
總是哭泣，總是生病，輕易地自暴自棄，被任何困難打倒。這就是他最厭惡的、弱者的姿態。
他自己都無法理解，他為什麽會喜歡上一個自己完全看不起的人。
寧湛微其實明白他的意思，他也不是沒有“不吃飯就會死”的常識，默默地走到了桌邊，打開了食盒，裏面有清粥和幾道小菜，一盅冰糖燕窩，還有他喜歡的水果松餅塔。
在那如有實質的目光下，他拿起了勺子舀起一口粥，然而他的手抖得那樣厲害，還沒到嘴邊就已經撒掉了一半，稀稀拉拉地落在了桌上。
寧湛微顧不上吃，連忙拿餐巾紙擦了一下，又舀起一勺，這回幹脆掉在了衣服上。至於那些小菜，他根本就不指望能吃上，因為現在的他連用勺子都是個問題。
索性丟了勺子，他捧起粥碗喝起來，然而粥太燙，勉強喝了兩口就開始咳嗽，寧湛微手忙腳亂地吃了一會兒，臉漸漸漲得通紅。他覺得好丟人，就像七老八十的老人一樣，連吃飯都要撒一桌……
江歧看著他這幅樣子，卻只是感到心疼和憂慮——他的心裏很清楚，這只手為什麽會殘廢。眼前這個連飯都吃不好的小可憐，曾經救過他的命。
或者，反過來說，他也曾為他不幸的人生添磚加瓦，讓他變成了現在這副樣子。
在這三天裏江歧逼迫自己想了很多，自認為又把控了局勢，然而所有的理性在面對寧湛微的一瞬間就瓦解土崩。尤其是看到那只手，就好像有一根生銹的釘子，正在被一截截釘入他的心臟裏，帶來一種尖銳的、持久的痛楚。
他到底有什麽資格叫寧湛微“滾出去”呢？
那甚至與愛恨情仇無關，問題在於他怎麽能把一個救過自己命的人趕出去。
要滾也該是他滾。
寧湛微喝了小半的粥，胃裏已經難受得要死了，忽然一雙筷子伸過來，“不要只喝粥，也吃點菜。”
他猶疑地看過去，簡直不敢相信夾著菜的人是江歧。
這個把菜湊過來的姿勢，是要餵給他吃嗎？這樣理解沒問題嗎？這個男人上一次做出此類伸手的動作，應該是把酒瓶磕人腦袋上吧？
寧湛微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炒雞蛋，然後就睜著那雙紅腫的眼睛，眼巴巴地望著他。
見他肯賞臉，江歧的臉色也緩和了一些，餵飯這種事他一輩子都沒做過，現在也別扭地學著去做了。又夾了一塊蘿蔔幹送到人嘴邊，他記得寧湛微很喜歡吃王阿姨自己腌的這個蘿蔔。
寧湛微這回沒有猶豫，很快把蘿蔔幹叼走了，又配了一口粥，他的胃口似乎好起來了。
每次只要一看寧湛微吃飯，江歧的心情就會變得很好，現在也不例外。他單手支著下巴，看著他鼓著腮幫子嚼東西的樣子，心裏忽然有了種荒謬的感覺——哪怕寧湛微騙他、懼他、一輩子都不愛他，但是只要能心平氣和地在一旁看他好好吃飯，他就願意這樣把日子過下去。
“擦一下臉，”他溫柔了語氣，把一張餐巾紙遞過去，“吃飯完把熱牛奶喝了，少喝一天就少長高一點……”
寧湛微擡手來接，兩個人的手指恰好碰在了一起，這曾經是寧湛微非常喜歡的一個“小點心”，然而此刻，他卻瞬間渾身僵硬，然後反應巨大地一把拍開了江歧的手！
啪的一聲，分外響亮，在凝滯的空氣中回蕩。
寧湛微瞬間應激，心臟狂跳，瞳孔都放大了，被碰到的地方就好像觸了電一樣，還殘留著鮮明的酥麻感。
他不是不喜歡碰觸——可是這是不正常的、是一種病！
對，就像江歧說的，他“有病就該去治”，而不是像個變態一樣，摸到就會滿足……寧湛微胸悶不已，怎麽都感覺喘不上氣，胃裏翻江倒海，他甚至不敢擡頭看，怕看到江歧厭惡的目光。
“寧湛微……”江歧低聲喊他的名字。
他的眼睛裏沒有絲毫厭惡，在最初的震驚之後，浮現的是受傷。
他沒想過光是碰一下，就會讓寧湛微反感成這樣，平時只要抱住就會無比滿足的人，現在居然對他避如蛇蠍。
他咬緊了牙關，竟然自欺欺人地不願面對這個事實，再度去拉寧湛微的手。
然而寧湛微的臉色忽然白了一分，逃也似的躲開了他，跑到了衛生間裏。沒多久，裏面就傳來了嘔吐的聲音。
好像他的存在，已經讓人厭惡到想吐。
江歧僵在了原地，還維持著伸手的姿勢。他遞出的手裏握著他的真心，現在也被人丟地上踩得稀爛。
作者有話說：
無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