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覆仇者們 不再重蹈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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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覆仇者們 不再重蹈覆
莫相旬當時正在辦公室裏算賬, 忽然一個保安冒冒失失地沖進來，大喊道：“不好了，老板, 2888出事了！”
2888就是柏靈的房間。
“什麽情況？”
保安驚恐道：“穆老板他們幾個，強逼著給柏靈灌酒，把她灌暈過去了！”
“什麽？！”莫相旬一下子站起來，臉上卻又浮現狐疑之色，“你怎麽知道的？”
那保安名叫梁鵬, 四十來歲, 老實巴交不太說話, 認識的人都管他叫老梁。他漲紅了臉, 結結巴巴地解釋道：“我就、不小心看、看到了……”
“怎麽看到的，說清楚！”
老梁急得一腦門汗, “就、就那個……我偷看了監控！”
莫相旬嘖了一聲，他就說, 為了貴客們的“隱私”著想，平時包廂裏的監控都是關著的。老梁看起來老老實實一人，背地裏就做這些偷窺的勾當，早晚給他開了。
那個時候，他並沒有覺得“喝酒喝暈過去”是什麽大不了的事情, 就準備叫一個服務生去2888看一下。然而老梁像熱鍋上的螞蟻急得團團轉，“不是、不是一般的灌法，穆老板他、他讓兩個人倒架著柏靈，拿著酒瓶從腸子裏灌進去了！”
莫相旬腦袋裏嗡的一聲，身體已經下意識跑了出去，邊跑邊抓著老梁吼道：“什麽時候的事情？！”
“我不知道，我剛打開監控沒多久……”
“操！”
莫相旬跑到二樓的時候, 恰好另一波人也沖進了會所裏，他們個個西裝革履，然而身上散發著比土匪更可怕的氣質，為首的卻是一個女人，留著一頭幹練的短發，穿著西裝套裙，從容不迫地走向那個包廂。她的右手拿著手機，一直在不停地與誰通話，聲音冷厲果決，指揮著這混亂的一切。
莫相旬沒能靠近，就被那群黑西裝給攔住了。他急得要死，總有種厄運將至的強烈預感，他悄悄躲進了一個包房裏，做了一件十分沖動的事——他報了警。
作為游走在法律邊緣的灰色人物，他這輩子最不想的就是和條子打交道，然而他有預感，這次如果不把事情鬧大，恐怕一切都會被了無痕跡地抹去。
報完警後，他又出了門，就見那群驚慌不定、爛醉如泥的男人湧了出來，有的在扶墻嘔吐，有的被人攙扶，有的在大嚷大叫，場面極其混亂。最後，那個高挑的短發女人走了出來，她的懷中緊緊抱著一個昏迷的女孩……她抱著柏靈。
莫相旬永遠忘不了那一幕，在那混亂的、喧鬧的、酒臭彌漫的走廊裏，柏靈就像睡著了一樣安靜，那套出去見妹妹的漂亮裙子已經被撕爛，被那女人的西裝外套勉強蓋了一下，酒水不知從何處湧了出來，滴滴答答地滾落，淌在了會所奢華的大理石地磚上，蜿蜒成河。
莫相旬幾乎失去了理智，跟著跑了出去，又不停地被黑西裝恐嚇與推開，那個女人把柏靈放進了自己車裏，遠處響起了刺耳的警笛聲。
那女人忽然回過頭，那犀利的目光從慌亂的人群中一眼鎖定了他，“你是老板？”
“是，我是……”莫相旬急喘著回答道。
“你報的警？”女人的聲音壓低了。
莫相旬的臉色一白，沒有回答。
“別說是你報的警，警察來了也別承認，就說是被驚動的其他客人報的。”
“我明白，柏靈她……”
“我會盡力救她。”女人抽出一張名片，插在了他的胸前口袋裏，“我叫穆執白，我會再聯系你的。”
約三個小時後，莫相旬得到了柏靈的死訊。
他在警察局做了一晚上的筆錄，然而被反覆盤問的卻只有他們店裏的人，以穆河洛為首的五個嫌疑犯，全都不見蹤影。
對於穆家的權勢，莫相旬一直只有一個粗淺的認知，然而接下來的許多事，一點點幫助他充分了解了“只手遮天”這個概念。
然而那一天晚上，他只是帶著惶惑不安，精疲力竭地回到了店裏，店門已經關了，老梁卻還在等著他，手裏拿著一個被他手汗浸濕的U盤。
他顫顫巍巍地遞出了U盤：“老板，那個監控，我都拷下來了……”
沒有人知道他在偷看監控，他本可以不被卷入其中，這樣一個窩囊的、沒什麽本事的男人，心中卻有一點兒樸素的正義感——他覺得一條命不能這麽白白地死去，至少要為她討回一個公道。
莫相旬接過U盤，塞進了自己的褲子口袋裏。就像穆執白叮囑他一樣，他一臉嚴肅地叮囑道：“老梁，你把所有的備份都刪除，絕對不能讓別人知道有這段錄像，否則別說你自己，還有你的家人全部要遭殃，明白了沒有？！”
老梁被他嚴肅的臉色嚇到了，戰戰兢兢地點點頭。
其實他也應該立刻刪除那段監控的，然而莫相旬沒有忍住，在深夜裏他一個人打開那段視頻，看了一遍又一遍。柏靈從頭到尾都在懇求、在哭泣、在掙紮，她是被人強迫著灌酒的。
這是故意殺人罪，這段視頻就是鐵證如山。
這麽多年在社會上摸爬滾打，差不多已經把他的心打磨成了光滑冷硬的一塊石頭，然而這場活生生的虐殺就在眼前，是紮進了石頭帶出血的針。柏靈是從一開始就在店裏的女孩，她一直那樣努力地工作，她會唱好聽的歌兒，她想開一家美容院，她說希望妹妹好好讀書，她就快要離開這裏了……
莫相旬緊緊抓住了自己的頭發，喉嚨裏發出了含混的低吼聲，從深夜到日出，他的眼睛裏都是熬出來的紅血絲。他撥通了穆執白留下的那個號碼。
沒想到穆執白立刻就過來見了他。
那是早上7點，穆執白顯然也一夜沒睡，然而她仍然精神奕奕，只是那一雙寒星般的眸子，已經變得越發陰沈冷厲。
莫相旬把監控的備份交給了她。
這是一件很蠢的事情，因為他現在已經知道，穆執白是穆河洛的親姐姐，也是穆家的“執行人”，換句話說，她就是那個負責收拾一切爛攤子、掩埋一切真相的人。然而那一面、那匆匆的幾句話，那個女人身上卻仿佛有一種神奇的力量，讓他情不自禁地產生了妄想。
穆執白其實大致能猜到監控裏有什麽，她接過U盤，聲音有些啞：“我會幫柏靈討回公道。”
莫相旬不抱希望地笑了笑。
穆執白又將一個盒子遞給他，“這是柏靈身上帶著的遺物，麻煩你轉交給她的家人。”
盒子很輕，裏面放著柏靈的包、鞋襪和首飾。擺在最上面的是一塊蓮花佛牌，是清透的白玉雕成的。介於她的包只是幾百塊的大牌仿品，這塊玉就是柏靈渾身上下最值錢的遺物了。
莫相旬怔怔地撫摸著那塊蓮花佛牌，思緒回到了過去，還在創店之初的時候，他們都還年輕，柏靈剛剛輟學，身上還帶著股直楞楞的學生氣。
她給他看自己的玉牌，“老板老板，你知道我最喜歡的一篇課文是什麽嗎？”
“什麽啊？”莫相旬向來認為讀書頂個鳥用，都懶得理她。
“《愛蓮說》！”柏靈笑嘻嘻的，給他看玉牌上栩栩如生的圖樣，“‘出淤泥而不染’，說的就是蓮花，生在了淤泥裏，卻不被汙染，亭亭玉立地長出來，開出美麗的花……”
莫相旬不知為何有些情難自抑，和穆執白說了這件不值一提的舊事。
穆執白聽後沈默了半晌，才道：“她不會白白死掉。”
她很快走了，之後的一段時間，他們始終保持著聯系。
因為有監控這條鐵證，就能把案件定性為“故意傷害致人死亡”，刑期十年起步，這也是他們最開始的計劃。
莫相旬最開始也是一腔熱血，滿心想著報仇，然而穆執白那邊的聯系卻日漸稀疏，最後幹脆徹底中斷。
最後，穆河洛因為過失致人死亡，被判一年。
他被羅列各種罪名逮捕，判了兩年。
出獄後不久，莫相旬在電視新聞上，看到了天元集團二小姐穆執白癌癥病逝的消息。
一家名叫蓮汐基金會的慈善組織聯系了他，願意資助他重新走上社會。後來莫相旬才知道，這家基金會的老板是穆執白。
她沒有忘記那朵蓮花。
老梁雖然沒有受到波及，然而已經被嚇破了膽，整天過得心驚膽戰、杯弓蛇影。兩年來，他的妻子病逝，兒子車禍意外身亡，他一直認為這是穆家的報覆，嚇得得了失心瘋。
最後還是莫相旬從大街上把失魂落魄的老梁撿回去，讓他在酒吧工作。老梁已經不會說話了，莫相旬也保持了長久的緘默，他們再也沒有說起柏靈，說起那段早已蓋棺定論的舊案。
就這樣過了許多年，莫相旬過得渾渾噩噩，有時候從醉生夢死中醒來，都能聞到自己慢慢腐爛的氣息。
他以為時間可以抹去一切，但其實他們都無法釋懷。老梁只不過是看到了江歧和穆執白相似的那張臉，就忽然發瘋，追到了大馬路上。
他也想不明白，為什麽穆執白都死了，她的兒子卻要踏上她的後塵，去追求九年前的一段真相。
一條不被在意的、被侮辱和踐踏的生命，在這世上或許只有寥寥幾個人在乎。但是這寥寥幾朵微芒的火焰，未必不能照亮一瞬黑夜。
他想，他活夠了，當年的他不敢，但現在的他該出手了。他僅存的心力就好像風中搖晃的燭火，仿佛就是為了這一刻而燃燒至此。
寒風席卷的小巷中，莫相旬用兩支煙的時間，講完了這段故事。
江歧和寧湛微都陷入了久久的沈默，半晌，寧湛微才艱難地開了口：“原來‘蓮花’在這裏……”
這是一個少女美好的願望，最後成為了一段無法彌合的遺憾，一個無可奈何的念想……最後，成了寧棲筆下的一幅畫。
“你說這個？我自己留著了，沒給她那對畜生父母。”莫相旬從脖子裏拎了一根紅繩出來，下面就掛著那塊蓮花玉牌。在床上時他會好好收起來，有人樣的時候他會重新戴起來。
江歧盯著那塊玉牌，一字一頓地說道：“我需要那段監控。”
“有什麽用？當初穆執白也信誓旦旦，但她最後什麽下場？”莫相旬冷嘲熱諷，“你還沒你媽一半的本事，你能做到什麽？”
“所以你拿著這段監控去舉報，就能起效嗎？”江歧毫不留情地指出，“他們碾死你就像碾死一只螞蟻，除了你自己沒有人會因此受到懲罰。”
“隨便吧，”莫相旬無所畏懼，“反正我也活夠了。”
抱著必死的心態，倒的確沒有什麽可怕的了。
“不要這樣，把視頻交給我們吧……”寧湛微幾乎是懇求地開了口，“九年了，你已經贖清了自己的罪，放下吧，你可以去過更好的生活……”
贖罪？莫相旬的眼中閃過一絲尖銳的痛苦，憑什麽說他是在“贖罪”？
“我憑什麽相信你們？”
“因為我必須為我的母親覆仇。”江歧沈聲道，“殺死柏靈的兇手，與殺死穆執白的兇手，或許就是同一個人。”
“你是說……這都是穆河洛幹的？！”
“也許是他，也許不止是他。”江歧正色道，“無論如何，如果為了調查真相必須有一個人去死，那也必須是我。”
莫相旬看著此刻的江歧，就仿佛看到了當年的穆執白。或許是一種同樣的力量，讓他們在骯臟的汙泥中紮根，吸收腐爛的營養，野蠻地向上生長，不甘地叩問蒼天。
往者不可諫，來者猶可追。這一次，他們一定不會再重蹈覆轍。
莫相旬閉上了眼睛，“好，我相信你。”
兩人的心中都湧起一股欣喜，還未來得及向他確認，忽然聽到旁邊傳來一道十分嘶啞的聲音：
“呃……”
三雙眼睛同時看過去，就看到老梁畏畏縮縮地站在那裏，神情依舊是僵木的，然而他那幹裂的嘴唇艱難開闔，喉頭用力聳動，好像要從幹涸的鹽堿地裏掘出泉水。
“嗬呃……”他磕磕絆絆，發出了微弱的氣聲。莫相旬激動不已，握住他的肩膀搖晃，“老梁、老梁，你一直都在聽嗎？你想說什麽？”
老梁用盡了渾身的力氣，以至於僵木的臉都扭曲起來，渾濁的眼睛裏閃爍著暗淡的清明。他極其費力、又強逼著自己，一點點從喉嚨裏擠出話來。
這一次，他們都聽清了，老梁說的是：
“我要作證。”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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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相旬當時正在辦公室裏算賬, 忽然一個保安冒冒失失地沖進來，大喊道：“不好了，老板, 2888出事了！”
2888就是柏靈的房間。
“什麽情況？”
保安驚恐道：“穆老板他們幾個，強逼著給柏靈灌酒，把她灌暈過去了！”
“什麽？！”莫相旬一下子站起來，臉上卻又浮現狐疑之色，“你怎麽知道的？”
那保安名叫梁鵬, 四十來歲, 老實巴交不太說話, 認識的人都管他叫老梁。他漲紅了臉, 結結巴巴地解釋道：“我就、不小心看、看到了……”
“怎麽看到的，說清楚！”
老梁急得一腦門汗, “就、就那個……我偷看了監控！”
莫相旬嘖了一聲，他就說, 為了貴客們的“隱私”著想，平時包廂裏的監控都是關著的。老梁看起來老老實實一人，背地裏就做這些偷窺的勾當，早晚給他開了。
那個時候，他並沒有覺得“喝酒喝暈過去”是什麽大不了的事情, 就準備叫一個服務生去2888看一下。然而老梁像熱鍋上的螞蟻急得團團轉，“不是、不是一般的灌法，穆老板他、他讓兩個人倒架著柏靈，拿著酒瓶從腸子裏灌進去了！”
莫相旬腦袋裏嗡的一聲，身體已經下意識跑了出去，邊跑邊抓著老梁吼道：“什麽時候的事情？！”
“我不知道，我剛打開監控沒多久……”
“操！”
莫相旬跑到二樓的時候, 恰好另一波人也沖進了會所裏，他們個個西裝革履，然而身上散發著比土匪更可怕的氣質，為首的卻是一個女人，留著一頭幹練的短發，穿著西裝套裙，從容不迫地走向那個包廂。她的右手拿著手機，一直在不停地與誰通話，聲音冷厲果決，指揮著這混亂的一切。
莫相旬沒能靠近，就被那群黑西裝給攔住了。他急得要死，總有種厄運將至的強烈預感，他悄悄躲進了一個包房裏，做了一件十分沖動的事——他報了警。
作為游走在法律邊緣的灰色人物，他這輩子最不想的就是和條子打交道，然而他有預感，這次如果不把事情鬧大，恐怕一切都會被了無痕跡地抹去。
報完警後，他又出了門，就見那群驚慌不定、爛醉如泥的男人湧了出來，有的在扶墻嘔吐，有的被人攙扶，有的在大嚷大叫，場面極其混亂。最後，那個高挑的短發女人走了出來，她的懷中緊緊抱著一個昏迷的女孩……她抱著柏靈。
莫相旬永遠忘不了那一幕，在那混亂的、喧鬧的、酒臭彌漫的走廊裏，柏靈就像睡著了一樣安靜，那套出去見妹妹的漂亮裙子已經被撕爛，被那女人的西裝外套勉強蓋了一下，酒水不知從何處湧了出來，滴滴答答地滾落，淌在了會所奢華的大理石地磚上，蜿蜒成河。
莫相旬幾乎失去了理智，跟著跑了出去，又不停地被黑西裝恐嚇與推開，那個女人把柏靈放進了自己車裏，遠處響起了刺耳的警笛聲。
那女人忽然回過頭，那犀利的目光從慌亂的人群中一眼鎖定了他，“你是老板？”
“是，我是……”莫相旬急喘著回答道。
“你報的警？”女人的聲音壓低了。
莫相旬的臉色一白，沒有回答。
“別說是你報的警，警察來了也別承認，就說是被驚動的其他客人報的。”
“我明白，柏靈她……”
“我會盡力救她。”女人抽出一張名片，插在了他的胸前口袋裏，“我叫穆執白，我會再聯系你的。”
約三個小時後，莫相旬得到了柏靈的死訊。
他在警察局做了一晚上的筆錄，然而被反覆盤問的卻只有他們店裏的人，以穆河洛為首的五個嫌疑犯，全都不見蹤影。
對於穆家的權勢，莫相旬一直只有一個粗淺的認知，然而接下來的許多事，一點點幫助他充分了解了“只手遮天”這個概念。
然而那一天晚上，他只是帶著惶惑不安，精疲力竭地回到了店裏，店門已經關了，老梁卻還在等著他，手裏拿著一個被他手汗浸濕的U盤。
他顫顫巍巍地遞出了U盤：“老板，那個監控，我都拷下來了……”
沒有人知道他在偷看監控，他本可以不被卷入其中，這樣一個窩囊的、沒什麽本事的男人，心中卻有一點兒樸素的正義感——他覺得一條命不能這麽白白地死去，至少要為她討回一個公道。
莫相旬接過U盤，塞進了自己的褲子口袋裏。就像穆執白叮囑他一樣，他一臉嚴肅地叮囑道：“老梁，你把所有的備份都刪除，絕對不能讓別人知道有這段錄像，否則別說你自己，還有你的家人全部要遭殃，明白了沒有？！”
老梁被他嚴肅的臉色嚇到了，戰戰兢兢地點點頭。
其實他也應該立刻刪除那段監控的，然而莫相旬沒有忍住，在深夜裏他一個人打開那段視頻，看了一遍又一遍。柏靈從頭到尾都在懇求、在哭泣、在掙紮，她是被人強迫著灌酒的。
這是故意殺人罪，這段視頻就是鐵證如山。
這麽多年在社會上摸爬滾打，差不多已經把他的心打磨成了光滑冷硬的一塊石頭，然而這場活生生的虐殺就在眼前，是紮進了石頭帶出血的針。柏靈是從一開始就在店裏的女孩，她一直那樣努力地工作，她會唱好聽的歌兒，她想開一家美容院，她說希望妹妹好好讀書，她就快要離開這裏了……
莫相旬緊緊抓住了自己的頭發，喉嚨裏發出了含混的低吼聲，從深夜到日出，他的眼睛裏都是熬出來的紅血絲。他撥通了穆執白留下的那個號碼。
沒想到穆執白立刻就過來見了他。
那是早上7點，穆執白顯然也一夜沒睡，然而她仍然精神奕奕，只是那一雙寒星般的眸子，已經變得越發陰沈冷厲。
莫相旬把監控的備份交給了她。
這是一件很蠢的事情，因為他現在已經知道，穆執白是穆河洛的親姐姐，也是穆家的“執行人”，換句話說，她就是那個負責收拾一切爛攤子、掩埋一切真相的人。然而那一面、那匆匆的幾句話，那個女人身上卻仿佛有一種神奇的力量，讓他情不自禁地產生了妄想。
穆執白其實大致能猜到監控裏有什麽，她接過U盤，聲音有些啞：“我會幫柏靈討回公道。”
莫相旬不抱希望地笑了笑。
穆執白又將一個盒子遞給他，“這是柏靈身上帶著的遺物，麻煩你轉交給她的家人。”
盒子很輕，裏面放著柏靈的包、鞋襪和首飾。擺在最上面的是一塊蓮花佛牌，是清透的白玉雕成的。介於她的包只是幾百塊的大牌仿品，這塊玉就是柏靈渾身上下最值錢的遺物了。
莫相旬怔怔地撫摸著那塊蓮花佛牌，思緒回到了過去，還在創店之初的時候，他們都還年輕，柏靈剛剛輟學，身上還帶著股直楞楞的學生氣。
她給他看自己的玉牌，“老板老板，你知道我最喜歡的一篇課文是什麽嗎？”
“什麽啊？”莫相旬向來認為讀書頂個鳥用，都懶得理她。
“《愛蓮說》！”柏靈笑嘻嘻的，給他看玉牌上栩栩如生的圖樣，“‘出淤泥而不染’，說的就是蓮花，生在了淤泥裏，卻不被汙染，亭亭玉立地長出來，開出美麗的花……”
莫相旬不知為何有些情難自抑，和穆執白說了這件不值一提的舊事。
穆執白聽後沈默了半晌，才道：“她不會白白死掉。”
她很快走了，之後的一段時間，他們始終保持著聯系。
因為有監控這條鐵證，就能把案件定性為“故意傷害致人死亡”，刑期十年起步，這也是他們最開始的計劃。
莫相旬最開始也是一腔熱血，滿心想著報仇，然而穆執白那邊的聯系卻日漸稀疏，最後幹脆徹底中斷。
最後，穆河洛因為過失致人死亡，被判一年。
他被羅列各種罪名逮捕，判了兩年。
出獄後不久，莫相旬在電視新聞上，看到了天元集團二小姐穆執白癌癥病逝的消息。
一家名叫蓮汐基金會的慈善組織聯系了他，願意資助他重新走上社會。後來莫相旬才知道，這家基金會的老板是穆執白。
她沒有忘記那朵蓮花。
老梁雖然沒有受到波及，然而已經被嚇破了膽，整天過得心驚膽戰、杯弓蛇影。兩年來，他的妻子病逝，兒子車禍意外身亡，他一直認為這是穆家的報覆，嚇得得了失心瘋。
最後還是莫相旬從大街上把失魂落魄的老梁撿回去，讓他在酒吧工作。老梁已經不會說話了，莫相旬也保持了長久的緘默，他們再也沒有說起柏靈，說起那段早已蓋棺定論的舊案。
就這樣過了許多年，莫相旬過得渾渾噩噩，有時候從醉生夢死中醒來，都能聞到自己慢慢腐爛的氣息。
他以為時間可以抹去一切，但其實他們都無法釋懷。老梁只不過是看到了江歧和穆執白相似的那張臉，就忽然發瘋，追到了大馬路上。
他也想不明白，為什麽穆執白都死了，她的兒子卻要踏上她的後塵，去追求九年前的一段真相。
一條不被在意的、被侮辱和踐踏的生命，在這世上或許只有寥寥幾個人在乎。但是這寥寥幾朵微芒的火焰，未必不能照亮一瞬黑夜。
他想，他活夠了，當年的他不敢，但現在的他該出手了。他僅存的心力就好像風中搖晃的燭火，仿佛就是為了這一刻而燃燒至此。
寒風席卷的小巷中，莫相旬用兩支煙的時間，講完了這段故事。
江歧和寧湛微都陷入了久久的沈默，半晌，寧湛微才艱難地開了口：“原來‘蓮花’在這裏……”
這是一個少女美好的願望，最後成為了一段無法彌合的遺憾，一個無可奈何的念想……最後，成了寧棲筆下的一幅畫。
“你說這個？我自己留著了，沒給她那對畜生父母。”莫相旬從脖子裏拎了一根紅繩出來，下面就掛著那塊蓮花玉牌。在床上時他會好好收起來，有人樣的時候他會重新戴起來。
江歧盯著那塊玉牌，一字一頓地說道：“我需要那段監控。”
“有什麽用？當初穆執白也信誓旦旦，但她最後什麽下場？”莫相旬冷嘲熱諷，“你還沒你媽一半的本事，你能做到什麽？”
“所以你拿著這段監控去舉報，就能起效嗎？”江歧毫不留情地指出，“他們碾死你就像碾死一只螞蟻，除了你自己沒有人會因此受到懲罰。”
“隨便吧，”莫相旬無所畏懼，“反正我也活夠了。”
抱著必死的心態，倒的確沒有什麽可怕的了。
“不要這樣，把視頻交給我們吧……”寧湛微幾乎是懇求地開了口，“九年了，你已經贖清了自己的罪，放下吧，你可以去過更好的生活……”
贖罪？莫相旬的眼中閃過一絲尖銳的痛苦，憑什麽說他是在“贖罪”？
“我憑什麽相信你們？”
“因為我必須為我的母親覆仇。”江歧沈聲道，“殺死柏靈的兇手，與殺死穆執白的兇手，或許就是同一個人。”
“你是說……這都是穆河洛幹的？！”
“也許是他，也許不止是他。”江歧正色道，“無論如何，如果為了調查真相必須有一個人去死，那也必須是我。”
莫相旬看著此刻的江歧，就仿佛看到了當年的穆執白。或許是一種同樣的力量，讓他們在骯臟的汙泥中紮根，吸收腐爛的營養，野蠻地向上生長，不甘地叩問蒼天。
往者不可諫，來者猶可追。這一次，他們一定不會再重蹈覆轍。
莫相旬閉上了眼睛，“好，我相信你。”
兩人的心中都湧起一股欣喜，還未來得及向他確認，忽然聽到旁邊傳來一道十分嘶啞的聲音：
“呃……”
三雙眼睛同時看過去，就看到老梁畏畏縮縮地站在那裏，神情依舊是僵木的，然而他那幹裂的嘴唇艱難開闔，喉頭用力聳動，好像要從幹涸的鹽堿地裏掘出泉水。
“嗬呃……”他磕磕絆絆，發出了微弱的氣聲。莫相旬激動不已，握住他的肩膀搖晃，“老梁、老梁，你一直都在聽嗎？你想說什麽？”
老梁用盡了渾身的力氣，以至於僵木的臉都扭曲起來，渾濁的眼睛裏閃爍著暗淡的清明。他極其費力、又強逼著自己，一點點從喉嚨裏擠出話來。
這一次，他們都聽清了，老梁說的是：
“我要作證。”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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