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看病 “你才21

關燈
第36章 看病 “你才21

當然, 這段時間除了偷偷覓食,寧湛微也是非常忙碌的。

首先,他開始了畫展的初步策劃, 主要工作就是在汐市四處轉悠,尋找適合展覽的美術館。一個大型畫展的籌備期都要按年算,而他還沒有收集齊所有寧棲的畫,因此並不算著急。

此外,他把更多精力, 投入了江歧交給他的工作中。

那天從出租屋裏收集到的所有資料, 江歧全都派人做了歸檔, 掃描成了電子文件。他聘請的各路專家已經開始搜尋蛛絲馬跡, 但這註定是一個漫長而艱難的工作。

當然,這裏面最重要的, 還是寧湛微掌握的一手資料。畢竟寧棲當年留下的草稿很多都已經遺失了,它們在世上留下的痕跡, 就是寧湛微腦袋裏那些模糊的印象。這幾天他一直在翻閱那些文件,試圖從平滑圓潤的大腦裏,攥出幾滴寶貴的記憶。

最後,才輪到他自己。寧湛微沒有忘記答應時見辰的事,總想著把畫畫撿起來。於是那天在晚飯的時候, 他就向江歧提了自己的想法:“二樓的書房挺空的,可以讓我用嗎?我想拿來畫畫。”

“畫畫?”江歧不解,“你想換一臺好一點的電腦?”

“不是,不是在電腦上畫,而是手繪。”寧湛微解釋道,“所以需要一定空間,準備很多材料, 不過我會小心註意,不把房間弄臟。”

“行,你隨便用。”江歧對書房的布置沒什麽興趣,只是盯著他的手,“你的手已經好到可以畫畫了?”

“沒。”寧湛微的神情黯了一瞬,依舊有點發抖的右手握著勺子,攪弄著碗裏的湯,“我就是想試試看……”

畢竟他已經答應了別人,在明年年初就必須完成那幅畫。哪怕千難萬難,答應了人的事情就得做到。

這個任務像塊石頭一樣壓在他心上,但的確在推著他向前走。如果不是這個契機,他或許一輩子都不想再拿起畫筆了。

“今天正好沒什麽事,”江歧低頭看了眼表,“你跟我去一趟醫院看看手。”

“誒?”

江歧已經看他的手不順眼很久了,理所當然地說:“有病就去治,你胡蘿蔔不是吃挺歡的嗎?”

“可是我這只手,已經看過好久的醫生了。”寧湛微表現得非常抗拒,“省人民醫院的專家都沒轍,我覆建都做了兩年了,沒什麽用。”

那些年,他不知燃起過多少希望,又一次次幻滅。忍受過多少常人難以忍受的痛苦,做著耗時的康覆治療。為了湊治療費,媽媽甚至去做了最厭惡的代筆工作。最後得到了什麽呢?一只半殘不殘的手,是每到陰雨天就是螞蟻爬一樣的痛,是吃飯能把湯撒一桌的顫抖,是根本回不到過去半分實力的畫技……

也正是因為跑了太多次醫院,他一看到那白墻,一聞到消毒水的味道,就情不自禁地想吐。他把右手藏在了桌肚子底下,回避了江歧的眼神,盯著眼前的盤子斬釘截鐵地說道: “我不去!”

然而盤子不會被瞪穿,江歧的意志也不容他左右。他直接拎起了寧湛微的後衣領子,把人半拎半提從餐桌前擄走,硬塞進自己的副駕駛座。

“我不要!”寧湛微死活不肯進貓包,“我不去醫院,我不要看手!!!”

江歧側身為他系上安全帶,就好像一個綁匪勒緊了繩子:“讓你去你就去,只需要說‘謝謝’就行了。”

在他強硬的威懾下,寧湛微縮了縮脖子,咕咚一聲把話咽回了肚子裏。

說來也怪,明明出門前他心裏那樣抗拒,然而隨著車子在馬路上飛馳,離醫院越來越近,他的心裏反而躍起了希望的火苗——萬一呢,他想,都已經這麽多年沒再去醫院檢查過了,萬一有新的治療手段呢?江歧那麽厲害,萬一他能找到更牛逼的專家呢?

這樣想著,寧湛微的心又有些微微地發熱了。他悄悄偷看了一眼江歧,男人一只手搭著方向盤,目光漫不經心地望著眼前的車流,只留給他一個冷峻的側臉。

明明沒有目光對視,江歧卻有所察覺,“看什麽?是不是有點期待了?”

寧湛微一下被說中了心事,十指緊緊地絞在了一起,沒有吭聲。

“你知道你像什麽嗎?”

“唔?”

“像大明湖上的青蛙,”江歧的嘴角勾起了一點笑意,“不戳就不動,一戳一蹦跶。”

寧湛微沒怎麽聽懂,但感覺他指定沒在說什麽好話,就氣鼓鼓地瞪了他一眼。

江歧的笑意加深了,閑著沒事幹的那只手伸過來,在他的腮幫子上戳了一下,“更像了。”

寧湛微真想偏過頭咬他一口,然而他慫,所以只好默默地舔了舔自己的牙齒。

江歧又問他:“所以你的右手是怎麽受傷的?”

“被學校外的小混混打的,”寧湛微早就編好了借口,“他們要收保護費,我拿不出,就被打了。”

這事兒半真半假,被小混混打過是真,只不過那次運氣好,沒有傷筋動骨罷了。

江歧“嘖”了一聲,“那些混混是誰,你還記得嗎?”

為未婚妻出氣是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江歧覺著,世界上就是有“報應不爽”的道理,必要時刻他會成為那個報應本應。

“都過去這麽多年了,早就忘了,”寧湛微低頭玩著手指,“而且不是我們學校的,我連名字都不知道。”

“所以白挨了一頓打,白斷了一只手?”江歧斜眼看他。

寧湛微垂下了腦袋,別說江歧看不起他,這件事他自己也感到倒黴和窩囊。

閑談間,便也到了醫院,外表看起來並不像是醫療機構,然而一走進去,內部別有洞天。他從來沒有見過如此安靜人少、裝潢高檔的醫院,不,甚至可以說,他壓根就看不到一個病人。大多數門都關著,無須任何手續,一個早就等候的護士領著他們進去。

哦,對了,這就是那家購物中心版的醫院,而江歧走在這些地方,永遠是當之無愧的頂級vip。

他們直接去了骨科,一個白發蒼蒼的專家接待了他,帶著他拍了片,做了種種細致的檢查。

“手骨愈合得很好,也沒有出現創傷性關節炎,”專家告訴他,“目前最大的可能性是神經損傷,神經信號傳導異常,會導致肌肉無法收到穩定精準的命令,從而導致震顫。”

寧湛微點點頭,以前的很多醫生也是這麽告訴他的,同時他也得知:神經是身體裏最為覆雜精巧的東西,一旦受損,很有可能終身無法再修覆。

然而專家沈吟片刻,又提出了一個新的猜想:“還有一個不容忽視的可能性,這有可能是心因性震顫。”

“心因性震顫?”寧湛微睜大了眼睛。

“簡單來說,這是一種由潛在的精神壓力所引發的身體癥狀。創傷後應激反應,或者治療時承受過巨大痛苦等等,都可能誘發心因性的手抖。”

寧湛微還似懂非懂,站在一旁的江歧卻是皺了皺眉。他想到了寧湛微的那張診療報告單,以及那個不顯山不露水的自殺傾向……

“醫生,所以說他的手抖可能是一種精神疾病,而不是一種器質性損傷?”

“是的,如果是心理疾病,其實倒還存在治愈的希望。”

寧湛微捕捉到關鍵詞,一下從椅子上站起來,驚喜之色溢於言表,“我的手可以治好?!”

“當然,只要你配合,不說百分之百治好,但一定能有所改善。”專家很篤定地告訴他。

寧湛微又怔怔地坐了回去,接下來江歧和醫生聊了具體的治療方案,他腦袋裏都是懵的,巨大的憧憬和巨大的希冀讓他的心不斷膨脹,越飄越高;然而過去跌倒的慘痛教訓,又叫他非常惶恐,唯獨氣球在高空爆炸,讓他再度摔得粉身碎骨。

不過這裏面其實並沒有任何需要他操心的部分,很快江歧就和醫生討論好了治療方案,接下來他們也不用頻繁來醫院,會有康覆師定期上門治療。

又開啟了一項修覆計劃,江歧感到了滿意。走出了骨科,他就拉著寧湛微上下打量,目光像X光機似的從頭掃描到尾。

他的未婚妻今天穿了一件粗針編織的米色毛衣,闊版的設計顯得舒適隨性,下面則是一條磨毛的牛仔褲和板鞋——這些常見的款式被他搭到了一起,倒有一種別樣的精致漂亮,誰能想到裏面包裹著這樣一副破破爛爛的身體呢。

寧湛微被他盯得渾身發毛,手攏在袖子裏,“怎麽了嗎?”

“在看你渾身的零件還有哪個沒修,”江歧抱著胳膊,繞著他走了一圈,“反正都來醫院了,有什麽問題一並處理掉。”

“我挺好的呀。”寧湛微馬上道。

至少這幾天他是真過得不錯吧,有溫暖的大房子住,每天和江歧一起吃飯,桌上的菜道道好吃還不重樣,江歧每天盯著他攝入足量肉蛋奶蔬菜。這樣調養了幾天,他的身體素質儼然已經來到了成年後的巔峰。

“真的嗎?”江歧懷疑地盯著他。

“我騙你幹嘛?”寧湛微大步往前走,“都一點了,我快餓死了,快去吃飯吧……哦!”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回過頭望向江歧,“我的牙!”

“你的牙怎麽了?”

“不是什麽大事,就是有時候刷牙或者吹到冷風,會有點疼,平時嚼到很硬的東西,也會痛……”

“痛多久了?”

“快一年了,以前只是偶爾痛,但現在好像變嚴重了。”寧湛微抓了抓頭發,“呃,其實不看也不要緊,不是什麽大問題……”

江歧一看他那樣就來氣,冷笑道:“哦,不是什麽大問題,你不管那些蛀牙就會全部自愈是吧?等你年紀輕輕一口牙全部爛光,哭都要漏風的時候,問題就解決了?”

寧湛微被他罵得耳尖發熱,小聲嘟囔道:“可是牙醫太貴了,也很可怕……”

說著,他伸手拉了一下江歧的袖子,那動作簡直就像個小孩子,聲音也是軟軟的,“你帶我去嘛。”

這種在成年人身上不合時宜的幼態,配合他那張無辜的臉和清澈的眼瞳,的確能營造出叫人心軟的效果。江歧撇了撇嘴,“廢話,我本來就要帶你去。”

他們徑直去了牙醫診所,一檢查,好家夥,四顆蛀牙,全都得補。特別是右邊後槽牙,差一點就要蛀到牙神經,到那時就必須上根管治療了。

江歧一個人坐在外面等候,隔著道門都能聽到鉆頭的嗡嗡聲和寧湛微可憐兮兮的叫喚聲。足足過了兩個小時,門終於打開,寧湛微腳步沈重地出來了,懷裏緊緊抱著一只安撫玩偶。耷拉下來的眉毛裏寫著苦大仇深,臉頰上濕濕的還閃爍著未幹的淚痕,那小模樣真是可憐慘了。

“整棟樓就你叫得最大聲,有那麽疼嗎?”

“嗯……”寧湛微抽了抽鼻子,疼倒還是其次,主要是可怕!很可怕啊!

江歧又看到他手裏緊緊抱著的粉色兔子玩偶,“只有小孩子才要抱安撫玩偶。”

“醫生姐姐給我的。”寧湛微說。醫生姐姐聲音也超溫柔,簡直快把他哄成胚胎了,可是下手也是真的狠吶!

“遭點罪也沒什麽,治好了以後就輕松了。現在不痛了吧?”

寧湛微點了點頭,拖著腳步跟在他身後,依舊是情緒低落的樣子。

半晌,他又慢慢地開了口:“我補了那麽多牙,只花了一千塊出頭,好像也沒有那麽貴。看牙雖然很可怕,但是習慣後,也就沒那麽疼了,只用了兩個小時,就全部都治好了……”

江歧插著口袋走在他身邊,“嗯”了一聲,等待他的下文。

“可是我足足牙痛了一年,”寧湛微按住了右邊臉頰,神色悵然,“最開始就是這一顆後牙,我都不敢用這裏嚼硬的東西。漱口的時候、吃冰激淩的時候,不是這裏酸痛,就是那裏酸痛,有時候還會莫名其妙地痛一整夜。”

可是這所有的痛苦和小心翼翼,原來只需要花上一筆錢,在診所裏躺兩個小時,就全部都治好了——那他過去所吃的苦還有何意義呢?

在他生命裏,那些如同牙疼般細微而連綿不絕的苦難,是否也都有一個簡單的解決方案,只是他從來都盲目地看不到呢?

永遠大一碼的鞋子、冬天長滿凍瘡的手、咯吱作響的自行車鏈、冰箱裏經年累月舍不得吃也舍不得丟的凍肉……

如果不意識到這些,反而可以有一種麻木的平靜;可這一天他意識到了,痛苦便開始了。

江歧望著他,深秋的太陽照耀著那明凈的臉頰,他好像就要融化在這蒼白的日光裏了。身體破破爛爛的寧湛微,已經在被他一點點修好,可想要補好那千瘡百孔的靈魂,總得花費更多的精力與時間。

“這有什麽,”他的大手一展,攬住了他的肩膀晃了晃,“你才21歲,做什麽改變都來得及。”

猝不及防的半抱姿勢,讓寧湛微戰栗起來,他熱切地、結結巴巴地問道:“我、我也可以變好嗎?”

“你本來就挺好的。”江歧的大手拍了拍他的後腦勺,“只是需要再變得更好一點。”

作者有話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