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葬禮之夜 涓滴不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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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葬禮之夜 涓滴不絕的
七年前。
森嚴的院落高墻林立, 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香燭與燒紙氣息。黑夜裏，一對身影正在悄悄靠近，潛伏在了墻根下。
走在前頭的女人仰頭打量了一會兒圍墻的高度, “好，就這兒吧。寧寧，你扶我上去。”
跟在女人身後的，是一個神色緊張的半大少年，聞言立刻蹲下來。那女人就扶著墻, 踩上了他的肩膀。
寧湛微小心翼翼、一點一點地站起來。媽媽很輕, 即使是少年清瘦的身軀, 也足以支撐她的分量。
寧棲夠著了圍墻邊緣, 像只貓一樣靈巧地翻了上去，然後垂下來一只手。14歲的寧湛微正是皮猴上樹的年紀, 借著那只手的力，也跟著攀上了墻。
彼時他還沒有夜盲癥, 騎在院墻上，就把裏面看了個分明：這院子可真大，建築都很老式，顯出一種古樸的莊嚴。一片黑燈瞎火間，只有巡邏隊的手電光密集地晃來晃去。
“媽, 這是哪裏啊？”寧湛微小聲問媽媽。
他真的是完全狀況外，坐了一個白天的長途大巴，被媽媽拉到了這個地方。
寧棲久久凝望著院落，並沒有搭理他。她的長發在腦後挽起了一個松散的小髻，即使是這樣鬼鬼祟祟的姿勢，那被月光照亮的臉龐，也仿佛美麗的夜之女神。
寧湛微又小聲問道：“我們為什麽要偷偷進去呀？不能走正門嗎？到底要去幹嘛？”
這一次, 寧棲簡單利落地回了他四個字：“去偷東西。”
“偷什麽？”
“骨灰。”
“！”寧湛微大為震撼，然而已經騎墻難下。寧棲轉過頭來看著他，臉上是從未有過的嚴肅，“寧寧，今天的事絕對不可以說出去，任何人問都不可以說，明白嗎？”
寧湛微像只小貓一樣騎在墻上，點頭如搗蒜。
兩人繼續互幫互助翻墻過去，小心翼翼地落了地。寧湛微的作用到此為止，寧棲選了個茂盛的草叢把他安排在裏面，“你就在這裏等我回來，別亂跑。”
“好。”寧湛微向來是非常聽話的，小小一只蹲在草叢裏，初夏的蚊子繞著他開起了派對，他紋絲不動，就這樣目送著媽媽離開。
黑暗中的等待總是格外漫長，他等了不知有多久，都有些困了，忽然聽到外面響起了腳步聲，不由精神一振。
是媽媽回來了嗎？
不，不對……那腳步聲有好多道，又亂又沈，還伴隨著男人的交談聲。
“嗬——呸！”領頭的男人走近了，很沒素質地朝地磚上吐了口唾沫，他手上緊握的東西在月色下閃著寒光——竟然是一根粗長的鋼棍！
他後面還跟著好幾個同樣兇神惡煞的流氓混混，每一個手裏都拿著兇器，有折疊刀、撬棍、榔頭……
寧湛微下意識屏住了呼吸，躲在草叢裏面，動都不敢動一下。
“就是前面那屋吧？”其中一個混混低聲問道，“怎麽沒開燈？”
“錯不了，其他人都在大廳裏吃飯呢，”為首的男人刻意壓低了嗓門，聲音就好像砂紙一樣粗糲，“就他一個守在裏面，好幾天不吃不喝了。”
“那就對了，這下他跑不掉了……”
寧湛微高度緊張，再加上他們的聲音又低，具體講什麽也沒聽清。但從偶爾的只言片語，加上那些武器和兇惡神情，他也能猜出來，這些人是要去殺了屋裏的人！
怎麽辦……他緊張得渾身冒汗，剛才明明還有那麽多保安在巡邏，現在怎麽變得那樣安靜？如果他被發現了怎麽辦？如果那些人真的動了手、殺了人怎麽辦？
他要大叫一聲嗎？然後呢？能跑掉嗎？怎麽辦……媽媽也不在這裏，好可怕……寧湛微的腦袋嗡嗡直響，只能聽到自己的心在砰砰狂跳，震得顱腔都發麻。
上天似乎是想要延長他的苦難，那群人居然停在了離灌木叢不遠的地方不走了。他們圍成了一個圈，為首的男人交代道：“那小子狡猾得很，機會只有一次，咱們必須先想好再動手。一會兒我先沖進去，對準腦袋來一下，老二老三，你們堵住門窗，千萬別讓他跑了……”
寧湛微的牙齒咯咯打顫，他註意到了，灌木叢順著小道延展出去，一直通向前面那座巍峨的仿古建築，只要他悄悄地走過去，幾乎可以做到不被發現。
正好，這群人的交談給了他一點時間，夜風為他指引了一條道路，他不是什麽都做不到，而是可以救一條命，一條活生生的命！
明明那樣害怕，那樣惶恐，可是他的腳竟然自發動了起來，悄悄向著前面走去。一步、兩步，冷汗滴答落在了泥土裏，七步、八步，很近了……
最後一點路，並沒有灌木遮擋，寧湛微咬咬牙，一下沖到了門邊。門扉是黢黑的木門，木格子上糊著一層薄如蟬翼的紙。
屋內沒有點燈，只有兩朵幽幽的燭火，照亮了一隅昏暗的靜室。
裏面真的有個人影！
只是他一動不動、上身筆挺地跪坐著，好像一座小小的木雕。
寧湛微顧不上那麽多了，敲著窗子輕聲喊道，“快跑！你快跑吧！我看到有人拿著刀和棍子進來了！”
那個身影很遲鈍地晃動了一下，似乎是朝自己扭過了頭。
他已經盡力壓低了聲音，然而夜太靜，還是驚動了遠處的暴徒們。他們一下子嘩啦啦湧過來，“誰？！”
“快、快點！你從窗戶走，我給你把門關上！”寧湛微見門栓在外面，就撲過去替他拉好了門栓。然而正是這一耽擱，那群氣勢洶洶的流氓就已經撲到了他面前！
“哪來的小崽子！”
接下來的記憶極為混亂，寧湛微完全不記得那根鋼棍是怎麽砸下來的了，只隱隱記得後腦勺那道淩厲的破空聲。生存本能叫他下意識回身用手一擋，用右手擋住了那呼呼生風的一下。
大概是腎上腺素瘋狂分泌的緣故，那一瞬間竟然也沒感到多少痛，只是整個人摔倒地上打了個滾，他又掙紮著爬起來，拼了命地往前跑。
那群人顯然對他興趣不大，都紛紛去追房子裏的人。然而正在此刻，院落的門口處，一個高個子男人跑了進來，手裏的手電光一下子掃中他的臉，大吼道：“誰在那裏？！”
身後是更加嘈雜淩亂的動靜，寧湛微被手電光晃瞎了眼，狼狽地躲進了灌木叢中，每粗喘一下，都感覺狂跳的心要順著嗓子眼蹦出來。
外面更亂了，到處都是聲音，寧湛微方寸大亂，只顧蒙著頭往灌木叢裏鉆。雙手雙腳被樹枝劃得火辣生疼，背後一片喧嚷好像有群魔在追。
忽然，一只手冷不丁插進來，一把抓住了他，寧湛微驚恐地擡頭一看，就看到了媽媽那張鎮定自若的臉。
“走！”
他被拉著跌跌撞撞往回跑，很快又回到了圍墻邊。只是這一次爬墻的時候，寧湛微的右手剛挨到墻，一陣鉆心的劇痛就襲了上來！
“啊——！”
他的腦袋痛得一懵，冷汗唰地一下就下來了。
“媽媽……”災難就好像藏在玻璃後的鬼臉，隱隱顯露了形象，寧湛微心慌意亂，遲來的眼淚大顆大顆冒出來，“我的手、我的手好像碎掉了……”
寧棲抓起他的手看了一眼：“沒事，我們馬上去醫院，看了醫生就好了。”
對於14歲的寧湛微來說，醫院是個像家一樣熟悉的地方。他從小小病不斷，但往往看幾次醫生掛幾次鹽水也就好了。他微微定了心，美術中考在明年的3月份，還有半年多時間，總不至於好不了。
去了醫院，拍了片，寧湛微看到自己的右手，碎得像是他吃完了魚，吐了一碟子的魚骨頭。
醫生很快下了結論，右手粉碎性骨折，想治好，至少一年——當然，那之後也無法保證完全恢覆，很多精細的工作，或許一輩子也沒法再做了。
寧湛微站在冰冷的診室裏，聽著醫生的聲音像是嗡嗡的白噪聲一樣鉆進耳朵，他的大腦一片空白，無法回應，無法思考。
媽媽忽然激動起來，問畫畫呢？！難道他以後都沒法再畫畫了嗎？！醫生說女士您不要激動，這要看他恢覆的情況，他還年輕，自愈能力強，都還有希望……
寧湛微後退一步貼在了墻上，激烈的爭論聲中，他感覺自己正在縮小，小到能裝進一只漆黑的紙盒裏，然後一只巨大的拳頭從天而降，把他一拳砸碎，朝四面八方濺出血漿……
媽媽一直說，人一輩子只要做好一件事就夠了。從小到大，他只有畫畫而已，只要能畫好畫，無論是什麽樣的生活他都不覺得辛苦。
可如果他沒法再畫畫了呢？
仿佛是回應他內心最恐懼的猜測，從不落淚的媽媽，抱著他傷心地哭了起來。
治療開始了。
一開始，寧湛微也很努力地配合治療，然而恢覆卻是件極為痛苦和艱難的事。更加糟糕的是，他家本來就入不敷出，高昂的手術費和康覆訓練費用，更是壓得他們喘不過氣。
為此，過去一直活在真空裏的寧棲，第一次開始琢磨賺錢的事。她舍棄了驕傲，加入了一間繪畫工作室，那個工作室倒是非常有名，主人是國內首屈一指的油畫大師蕭逸之。
她總算賺到了錢，盡管日漸一日地憔悴，恍惚得像一個幽靈。
直到很多年後，寧湛微才意識到，媽媽是去工作室做什麽——她成為了大師的代筆，她畫的畫享譽世界，卻無法署上自己的名字；每幅畫都能拍上高價，然而她只能得到那可憐的一點點薪水。
苦難本就會垂青於無法承受之人，來回反覆將他們傾軋。他的手漸漸好轉的時候，寧棲卻漸漸病倒，查出來非常嚴重的精神分裂。
媽媽走後，寧湛微並沒有允許自己倒下，而是很快為自己找到了下一個活著的目標，就好像即將溺水的人，拼命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他想，我要收集媽媽的畫，辦一場盛大的畫展，讓媽媽的畫聞名天下。他要揭穿那沽名釣譽的所謂大師，讓他付出代價。
他這一生，就是靠這涓滴不絕的執念，努力活下來的。
/
“寧湛微，你去過我母親的葬禮嗎？”
江歧的問題，讓寧湛微一下子想起了深藏在心底的過去。他心裏頓時一片電閃雷鳴，頭皮都開始發麻。
壞了，難道說媽媽帶他偷偷闖進去的那個地方，是穆阿姨的葬禮嗎？
等等，那她說要偷骨灰……
不會吧？這不能吧！
當時手痛得要死，寧湛微根本沒心思關心媽媽的偷竊成果，但現在想來，那時候媽媽的外套口袋的確鼓鼓囊囊的，好像裝了一兜黑乎乎的東西……
想到這裏，寧湛微猛地打了個寒噤。
這個小鳥掛墜，也許真的是自己丟掉的，沒想到百密一疏，他居然把罪證丟在了那個地方……
更何況還有人證，那個跑進來的高個子男人，他壓根沒看清對方，可對方的手電光可是明明白白地照見了自己的臉！
完了，萬一媽媽真的偷走了那東西，江歧肯定要找他算賬的！
怪不得媽媽反覆告誡他，絕對不能把這事告訴任何人。
寧湛微低著頭，聲如蚊吶道：“我沒去過啊。”
“是嗎？”江歧把戴著珠串的手插回了口袋裏，懷疑地盯著他，“你確定？”
其實他不過是憑著兩次同樣的心動，就產生這樣的懷疑，於是隨口一問。可寧湛微的樣子看起來，活脫脫就是一個心中有鬼。
他曾無數次翻閱過葬禮的名單，也詢問過所有涉事的目擊者，都沒有發現這麽個人的存在。是他有所疏漏嗎？
寧湛微睜著一雙無辜的大眼睛，篤定地說道：“真的，我騙你做什麽。”
“那你抖什麽？”
寧湛微吸了吸鼻子，“天太冷了……”
“哦，的確很冷。”江歧將他的手拿過來，塞進了自己的口袋裏。
“謝謝你，”寧湛微誠懇地表達感激，“你對我真好……”
是啊，我會對你很好的。江歧的眼睫低垂，幽暗地望了他一眼，我會好好地調查你，徹頭徹尾。
該覆仇的，他一個都不會放過。
該報答的，也別想逃過他這輩子僅有的真心。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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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嚴的院落高墻林立, 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香燭與燒紙氣息。黑夜裏，一對身影正在悄悄靠近，潛伏在了墻根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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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在女人身後的，是一個神色緊張的半大少年，聞言立刻蹲下來。那女人就扶著墻, 踩上了他的肩膀。
寧湛微小心翼翼、一點一點地站起來。媽媽很輕, 即使是少年清瘦的身軀, 也足以支撐她的分量。
寧棲夠著了圍墻邊緣, 像只貓一樣靈巧地翻了上去，然後垂下來一只手。14歲的寧湛微正是皮猴上樹的年紀, 借著那只手的力，也跟著攀上了墻。
彼時他還沒有夜盲癥, 騎在院墻上，就把裏面看了個分明：這院子可真大，建築都很老式，顯出一種古樸的莊嚴。一片黑燈瞎火間，只有巡邏隊的手電光密集地晃來晃去。
“媽, 這是哪裏啊？”寧湛微小聲問媽媽。
他真的是完全狀況外，坐了一個白天的長途大巴，被媽媽拉到了這個地方。
寧棲久久凝望著院落，並沒有搭理他。她的長發在腦後挽起了一個松散的小髻，即使是這樣鬼鬼祟祟的姿勢，那被月光照亮的臉龐，也仿佛美麗的夜之女神。
寧湛微又小聲問道：“我們為什麽要偷偷進去呀？不能走正門嗎？到底要去幹嘛？”
這一次, 寧棲簡單利落地回了他四個字：“去偷東西。”
“偷什麽？”
“骨灰。”
“！”寧湛微大為震撼，然而已經騎墻難下。寧棲轉過頭來看著他，臉上是從未有過的嚴肅，“寧寧，今天的事絕對不可以說出去，任何人問都不可以說，明白嗎？”
寧湛微像只小貓一樣騎在墻上，點頭如搗蒜。
兩人繼續互幫互助翻墻過去，小心翼翼地落了地。寧湛微的作用到此為止，寧棲選了個茂盛的草叢把他安排在裏面，“你就在這裏等我回來，別亂跑。”
“好。”寧湛微向來是非常聽話的，小小一只蹲在草叢裏，初夏的蚊子繞著他開起了派對，他紋絲不動，就這樣目送著媽媽離開。
黑暗中的等待總是格外漫長，他等了不知有多久，都有些困了，忽然聽到外面響起了腳步聲，不由精神一振。
是媽媽回來了嗎？
不，不對……那腳步聲有好多道，又亂又沈，還伴隨著男人的交談聲。
“嗬——呸！”領頭的男人走近了，很沒素質地朝地磚上吐了口唾沫，他手上緊握的東西在月色下閃著寒光——竟然是一根粗長的鋼棍！
他後面還跟著好幾個同樣兇神惡煞的流氓混混，每一個手裏都拿著兇器，有折疊刀、撬棍、榔頭……
寧湛微下意識屏住了呼吸，躲在草叢裏面，動都不敢動一下。
“就是前面那屋吧？”其中一個混混低聲問道，“怎麽沒開燈？”
“錯不了，其他人都在大廳裏吃飯呢，”為首的男人刻意壓低了嗓門，聲音就好像砂紙一樣粗糲，“就他一個守在裏面，好幾天不吃不喝了。”
“那就對了，這下他跑不掉了……”
寧湛微高度緊張，再加上他們的聲音又低，具體講什麽也沒聽清。但從偶爾的只言片語，加上那些武器和兇惡神情，他也能猜出來，這些人是要去殺了屋裏的人！
怎麽辦……他緊張得渾身冒汗，剛才明明還有那麽多保安在巡邏，現在怎麽變得那樣安靜？如果他被發現了怎麽辦？如果那些人真的動了手、殺了人怎麽辦？
他要大叫一聲嗎？然後呢？能跑掉嗎？怎麽辦……媽媽也不在這裏，好可怕……寧湛微的腦袋嗡嗡直響，只能聽到自己的心在砰砰狂跳，震得顱腔都發麻。
上天似乎是想要延長他的苦難，那群人居然停在了離灌木叢不遠的地方不走了。他們圍成了一個圈，為首的男人交代道：“那小子狡猾得很，機會只有一次，咱們必須先想好再動手。一會兒我先沖進去，對準腦袋來一下，老二老三，你們堵住門窗，千萬別讓他跑了……”
寧湛微的牙齒咯咯打顫，他註意到了，灌木叢順著小道延展出去，一直通向前面那座巍峨的仿古建築，只要他悄悄地走過去，幾乎可以做到不被發現。
正好，這群人的交談給了他一點時間，夜風為他指引了一條道路，他不是什麽都做不到，而是可以救一條命，一條活生生的命！
明明那樣害怕，那樣惶恐，可是他的腳竟然自發動了起來，悄悄向著前面走去。一步、兩步，冷汗滴答落在了泥土裏，七步、八步，很近了……
最後一點路，並沒有灌木遮擋，寧湛微咬咬牙，一下沖到了門邊。門扉是黢黑的木門，木格子上糊著一層薄如蟬翼的紙。
屋內沒有點燈，只有兩朵幽幽的燭火，照亮了一隅昏暗的靜室。
裏面真的有個人影！
只是他一動不動、上身筆挺地跪坐著，好像一座小小的木雕。
寧湛微顧不上那麽多了，敲著窗子輕聲喊道，“快跑！你快跑吧！我看到有人拿著刀和棍子進來了！”
那個身影很遲鈍地晃動了一下，似乎是朝自己扭過了頭。
他已經盡力壓低了聲音，然而夜太靜，還是驚動了遠處的暴徒們。他們一下子嘩啦啦湧過來，“誰？！”
“快、快點！你從窗戶走，我給你把門關上！”寧湛微見門栓在外面，就撲過去替他拉好了門栓。然而正是這一耽擱，那群氣勢洶洶的流氓就已經撲到了他面前！
“哪來的小崽子！”
接下來的記憶極為混亂，寧湛微完全不記得那根鋼棍是怎麽砸下來的了，只隱隱記得後腦勺那道淩厲的破空聲。生存本能叫他下意識回身用手一擋，用右手擋住了那呼呼生風的一下。
大概是腎上腺素瘋狂分泌的緣故，那一瞬間竟然也沒感到多少痛，只是整個人摔倒地上打了個滾，他又掙紮著爬起來，拼了命地往前跑。
那群人顯然對他興趣不大，都紛紛去追房子裏的人。然而正在此刻，院落的門口處，一個高個子男人跑了進來，手裏的手電光一下子掃中他的臉，大吼道：“誰在那裏？！”
身後是更加嘈雜淩亂的動靜，寧湛微被手電光晃瞎了眼，狼狽地躲進了灌木叢中，每粗喘一下，都感覺狂跳的心要順著嗓子眼蹦出來。
外面更亂了，到處都是聲音，寧湛微方寸大亂，只顧蒙著頭往灌木叢裏鉆。雙手雙腳被樹枝劃得火辣生疼，背後一片喧嚷好像有群魔在追。
忽然，一只手冷不丁插進來，一把抓住了他，寧湛微驚恐地擡頭一看，就看到了媽媽那張鎮定自若的臉。
“走！”
他被拉著跌跌撞撞往回跑，很快又回到了圍墻邊。只是這一次爬墻的時候，寧湛微的右手剛挨到墻，一陣鉆心的劇痛就襲了上來！
“啊——！”
他的腦袋痛得一懵，冷汗唰地一下就下來了。
“媽媽……”災難就好像藏在玻璃後的鬼臉，隱隱顯露了形象，寧湛微心慌意亂，遲來的眼淚大顆大顆冒出來，“我的手、我的手好像碎掉了……”
寧棲抓起他的手看了一眼：“沒事，我們馬上去醫院，看了醫生就好了。”
對於14歲的寧湛微來說，醫院是個像家一樣熟悉的地方。他從小小病不斷，但往往看幾次醫生掛幾次鹽水也就好了。他微微定了心，美術中考在明年的3月份，還有半年多時間，總不至於好不了。
去了醫院，拍了片，寧湛微看到自己的右手，碎得像是他吃完了魚，吐了一碟子的魚骨頭。
醫生很快下了結論，右手粉碎性骨折，想治好，至少一年——當然，那之後也無法保證完全恢覆，很多精細的工作，或許一輩子也沒法再做了。
寧湛微站在冰冷的診室裏，聽著醫生的聲音像是嗡嗡的白噪聲一樣鉆進耳朵，他的大腦一片空白，無法回應，無法思考。
媽媽忽然激動起來，問畫畫呢？！難道他以後都沒法再畫畫了嗎？！醫生說女士您不要激動，這要看他恢覆的情況，他還年輕，自愈能力強，都還有希望……
寧湛微後退一步貼在了墻上，激烈的爭論聲中，他感覺自己正在縮小，小到能裝進一只漆黑的紙盒裏，然後一只巨大的拳頭從天而降，把他一拳砸碎，朝四面八方濺出血漿……
媽媽一直說，人一輩子只要做好一件事就夠了。從小到大，他只有畫畫而已，只要能畫好畫，無論是什麽樣的生活他都不覺得辛苦。
可如果他沒法再畫畫了呢？
仿佛是回應他內心最恐懼的猜測，從不落淚的媽媽，抱著他傷心地哭了起來。
治療開始了。
一開始，寧湛微也很努力地配合治療，然而恢覆卻是件極為痛苦和艱難的事。更加糟糕的是，他家本來就入不敷出，高昂的手術費和康覆訓練費用，更是壓得他們喘不過氣。
為此，過去一直活在真空裏的寧棲，第一次開始琢磨賺錢的事。她舍棄了驕傲，加入了一間繪畫工作室，那個工作室倒是非常有名，主人是國內首屈一指的油畫大師蕭逸之。
她總算賺到了錢，盡管日漸一日地憔悴，恍惚得像一個幽靈。
直到很多年後，寧湛微才意識到，媽媽是去工作室做什麽——她成為了大師的代筆，她畫的畫享譽世界，卻無法署上自己的名字；每幅畫都能拍上高價，然而她只能得到那可憐的一點點薪水。
苦難本就會垂青於無法承受之人，來回反覆將他們傾軋。他的手漸漸好轉的時候，寧棲卻漸漸病倒，查出來非常嚴重的精神分裂。
媽媽走後，寧湛微並沒有允許自己倒下，而是很快為自己找到了下一個活著的目標，就好像即將溺水的人，拼命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他想，我要收集媽媽的畫，辦一場盛大的畫展，讓媽媽的畫聞名天下。他要揭穿那沽名釣譽的所謂大師，讓他付出代價。
他這一生，就是靠這涓滴不絕的執念，努力活下來的。
/
“寧湛微，你去過我母親的葬禮嗎？”
江歧的問題，讓寧湛微一下子想起了深藏在心底的過去。他心裏頓時一片電閃雷鳴，頭皮都開始發麻。
壞了，難道說媽媽帶他偷偷闖進去的那個地方，是穆阿姨的葬禮嗎？
等等，那她說要偷骨灰……
不會吧？這不能吧！
當時手痛得要死，寧湛微根本沒心思關心媽媽的偷竊成果，但現在想來，那時候媽媽的外套口袋的確鼓鼓囊囊的，好像裝了一兜黑乎乎的東西……
想到這裏，寧湛微猛地打了個寒噤。
這個小鳥掛墜，也許真的是自己丟掉的，沒想到百密一疏，他居然把罪證丟在了那個地方……
更何況還有人證，那個跑進來的高個子男人，他壓根沒看清對方，可對方的手電光可是明明白白地照見了自己的臉！
完了，萬一媽媽真的偷走了那東西，江歧肯定要找他算賬的！
怪不得媽媽反覆告誡他，絕對不能把這事告訴任何人。
寧湛微低著頭，聲如蚊吶道：“我沒去過啊。”
“是嗎？”江歧把戴著珠串的手插回了口袋裏，懷疑地盯著他，“你確定？”
其實他不過是憑著兩次同樣的心動，就產生這樣的懷疑，於是隨口一問。可寧湛微的樣子看起來，活脫脫就是一個心中有鬼。
他曾無數次翻閱過葬禮的名單，也詢問過所有涉事的目擊者，都沒有發現這麽個人的存在。是他有所疏漏嗎？
寧湛微睜著一雙無辜的大眼睛，篤定地說道：“真的，我騙你做什麽。”
“那你抖什麽？”
寧湛微吸了吸鼻子，“天太冷了……”
“哦，的確很冷。”江歧將他的手拿過來，塞進了自己的口袋裏。
“謝謝你，”寧湛微誠懇地表達感激，“你對我真好……”
是啊，我會對你很好的。江歧的眼睫低垂，幽暗地望了他一眼，我會好好地調查你，徹頭徹尾。
該覆仇的，他一個都不會放過。
該報答的，也別想逃過他這輩子僅有的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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