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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明珠蒙塵 你可以變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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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明珠蒙塵 你可以變得

江歧以極快的速度, 將自己拾掇得人模狗樣,明明開門時還是一副沒睡醒的樣子,出門時就已經精神奕奕了。

他親自開車, 寧湛微坐了副駕駛,給他導航到了自己家裏。

說是“家”,其實是他和媽媽最近一年租住的地方,在老城區的房子裏,那一幢也算得上是老態龍鐘。小區地面坑坑窪窪, 下雨天的時候常常泥濘縱橫, 這是一片窮人們永遠刨不出任何希望的鹽堿地。

然而今天, 鹽堿地降臨了一位了不起的大人物。那群在路邊曬太陽聊天、打牌下棋的老頭老太們, 都紛紛向他們行了註目禮。

沒辦法,實在是江歧那副模樣太過惹眼了, 別說他只用了五分鐘來收拾打扮,就是渾身只掛著一堆破布, 也擋不住那張英俊逼人的臉和矜貴從容的氣質。走在這昏暗不見天光的地方,就和天上的太陽一樣耀眼。

其中一個老太太,老花眼都看直了,沖著寧湛微喊道:“寧寧啊,你總算回家啦?你旁邊是哪位老板呀?”

這一問, 可謂是問出了群眾的心聲,所有人都豎起了耳朵。

“哦,這是我的朋……”寧湛微的話還未說完,就聽江歧字正腔圓地說了三個字:

“未婚夫。”

“噢……噢噢噢噢!”吃瓜群眾們都瞪大了眼睛,露出了看新娘子一般的樂呵神情。

“他開玩笑的!你們別聽他瞎說,我們先上樓啦!”寧湛微連忙推著江歧進了單元樓道。裏面黑洞洞的沒有燈,江歧忽然不往前走了, 害得他撞在那結實的背上,發出“咚”的一聲。

“你幹嘛和他們那麽講?”寧湛微揉著鼻子抱怨道。

江歧插著口袋繼續往樓梯上走,“我沒說錯吧?我現在的確還是你的未婚夫啊,就等你發轉正通知呢。”

有理有據,寧湛微反駁不能,只好在心裏憤憤地想:這家夥真不要臉,如果剛才撞到的是他的厚臉皮,那肯定就會像蹦床一樣把自己彈開。

一共七樓,房子在頂樓,還沒有電梯。進了家門,也沒有任何驚喜之處,裏裏外外一樣的破舊。大概七十多平米的空間,本就狹窄逼仄,然而家具和生活用品都少得可憐,以至於顯現出一種空曠來。

不知是哪裏的窗沒關好,房間裏嗖嗖游走著冷風,又因為曬不到太陽,屋裏比屋外還要陰冷。

這是一個死過人的房子,江歧的腦海裏忽然閃過一道思緒:寧棲就是在這裏自殺的,寧湛微就是在這裏送走了他的母親。

怪不得不願回來,怪不得這樣寒冷,一直冷到了人的骨子裏。

他掃視了一圈,並沒有看到什麽畫,“寧棲的筆記在哪裏?”

“在樓上呢。”寧湛微把靠墻的折疊梯搬過來,頗為得意地告訴他,“我要是不告訴你,你肯定找不到。”

說著,他蹭蹭蹭爬到了最高一級,兩只手都扶著梯子,就用腦袋去頂天花板,“砰”的一下,天花板被他頂開了一道小隔板,上面居然還連接著一個閣樓。

寧湛微靈活地鉆了上去,然後小貓一樣從洞口探出了腦袋:“你快上來呀。”

江歧跟著爬上了梯子,才發現上頭別有洞天,肉眼可見的地方堆滿了各種畫材畫具,數不清的畫作全都堆在一塊兒,隨意得像是廢品站的紙板箱。然而江歧瞟到的每一幅,都至少有那幅《末法》一樣的藝術水準。

“這裏是媽媽的工作室,平時她不怎麽出門,每天都會在這裏呆12個小時以上。”寧湛微說,“你小心別碰著頭——哎!”

“咚——!”

這句提醒就晚了半秒,江歧被那些畫奪走了視線,額頭就撞在了房梁上,撞出無比結實的一聲響。

“啊,我的房子!”寧湛微第一個擔心的竟然不是他的頭,而是脆弱的房梁。

“……”江歧無語地捂著腦袋,整個閣樓只有最中間的部分能讓他完全站直,“這裏是矮人的洞穴嗎?”

“嗯哼,我是小矮人,那你就是白雪公主啰。”寧湛微看他額頭紅紅的,忍不住噗嗤一笑,把一張小板凳推到他身前,“公主請坐,我給你去拿東西。”

他在這兒倒是輕車熟路,知道走哪兒要低頭,在各種畫架雜物堆裏靈活穿梭,四處翻找起來。

江歧坐不住,也彎著腰幫寧湛微一起收拾。他把所有能看到的紙片全都收集起來,一張都不放過。興許在這些廢紙的邊邊角角,就藏著能破譯那幅畫的線索。

一張歪歪扭扭的小茶幾,下面墊了厚厚一疊紙,江歧忍著臟掏出來,小茶幾就當著他的面散了架,畫筆咕嚕嚕滾了一地板……他拂掉了紙頁上的灰,才發現那是厚厚一沓病歷,都是屬於寧棲的,有五花八門的精神疾病,還有各種頸椎、腰肌的職業病。

江歧很快地往後翻,只是為了確認有沒有寧棲的漫畫,忽然,他的目光被什麽東西吸引住了,又猛地往前翻了幾頁,然後眉頭便蹙了起來。

這沓厚厚的病歷裏面,居然夾了幾張屬於寧湛微的!

紙頁都已經泛黃變脆,仔細一看,病歷上的年齡是16歲,這已經是5年前的東西了。

而醫生給出的診斷,卻是十分觸目驚心:

【主訴:情緒低落、興趣減退伴自殺念頭2月餘,加重1周……】

【現病史:患者於2月前因骨折不愈出現持續性情緒低落,伴思維遲緩、註意力不集中、失眠早醒(淩晨2-3點即醒)、食欲減退,兩個月內體重下降約5公斤……

【近1周,患者表現出較為頻繁的自殺傾向……建議收入院治療,在家人看護下於急診留觀……】

寧湛微曾有過自殺傾向?開什麽玩笑?

江歧的腦海裏,很突兀地浮現了寧湛微那雙悲哀的眼睛,還有他的那句話——

“我連不痛苦的權力都不能有嗎?”

他下意識擡頭看了一眼,看到寧湛微正蹲在一個上鎖的櫃子前一把一把試鑰匙,忙得熱火朝天。因為右手止不住地顫抖,所以好半天才能把鑰匙對準鎖孔,插中一個就小小地歡呼一聲。

在卷起的袖口下,胳膊細伶伶的,然而白皙潔凈,並沒有改過花刀的痕跡。

江歧又把那沓病歷仔細翻了一遍,除了幾次覆診外,沒再發現新的病情報告。再想到寧湛微平時嘻嘻哈哈、沒心沒肺的樣子,他又放心下來。這畢竟是五年前的診斷了,現在的青少年,哪個沒在青春期抑郁過呢。

“打開了!”寧湛微終於試對了鑰匙,一下掀開櫃門,撲面而來的灰塵叫他咳嗽起來,咳嗽裏又夾雜著笑聲,“江歧,你快來看,大多數筆記都在這個櫃子裏!”

江歧不動聲色地將病例放回了原位,走過去查看。角落太狹窄,他不得不蹲下來和寧湛微肩挨著肩,就看到一櫃子的草稿紙,漫天的灰。

草稿紙上記了無數的筆記、畫作的草稿、隨意的速寫,這種恐怖的練習量,都是寧棲數十年如一日投入的心血。

“所有的都在這裏了,”寧湛微把資料都掏出來,疊成厚厚一沓,“咳咳,再加上外面零星的一些,我全都整理給你、咳咳……”

他被灰嗆得直咳嗽,江歧好心在他背上拍了兩下,結果力氣太大,差點沒把人的肺給拍出來。

江歧尷尬地收回了手,他畢竟沒有照顧人的習慣,竟然連這點小事也做不好。

寧湛微卻看著他微微一笑。

“幹嘛?”

“你的頭上都是灰,”寧湛微伸出手,在他的頭發上拍了拍,“公主大人怎麽那麽不小心呀……”

“還說我,”江歧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把灰撲撲的手心攤開來,“看看你自己的爪子,故意的是不是?”

“哈哈哈……”寧湛微看著他腦袋上一個灰手印,笑個不停,“對不起嘛……”

明明灰頭土臉的,然而他的笑容卻那樣明亮,好像匣中的珍寶、蒙塵的珠玉,有種與塵世無礙的漂亮。江歧定定地看了他兩秒,忽然鄭重地開了口:“多謝,這些資料對我來說非常重要。我會把它們都交給專家,一張張仔細檢查過去,尋找線索。檢查完之後,我會原封不動地還給你。”

“沒關系,你都拿走吧。”寧湛微滿不在乎道,“反正大多數東西搬家的時候也會丟掉。”

“全都丟掉?”江歧挑眉,他看這些手稿雖然淩亂,但是藝術價值明顯不低。

“嗯,因為有時候租的房子地方太小,搬過去也沒地方放,還要給那些畫完的成品騰位置。”寧湛微伸手比劃著,“以前我有個玩具箱,大概那麽大,裏面塞滿了我喜歡的玩具。有一天我放學回家,忽然發現玩具箱沒有了,家裏除了畫具幾乎什麽都沒有了。媽媽告訴我馬上準備搬家,這次會搬到一個很小很小的地方……本來我很難過的,一路都在哇哇大哭,後來去那個房子一看,就只剩下慶幸了——幸虧我媽沒有把我也扔了。”

他說得輕松,因為他早就習慣了這樣的生活。就像蛻皮一樣,每次搬家都是褪掉一層老舊的皮,用新生的肌骨爬出去,去面對這世界的風刀霜劍。

可江歧的眸光卻微微閃爍,無言地伸出手,在他腦袋上輕輕揉了一下。

順便也留下了一個灰撲撲的手印。

“這次不會丟下什麽了,這屋子裏的所有東西,寧棲的畫,我都會給你找個安全的地方存放,鑰匙你自己留著。”江歧說,“至於這個房子,你就早點退租吧。”

他的未婚妻就不該住在這種地方。哪怕是已經發生的不幸,他都十分想要抹除掉。

寧湛微對此沒什麽意見,江歧便打了個電話,叫手下人過來搬東西。

很快,一幫穿著西裝的肌肉男就上了門,聽江歧指揮好像訓練有素的狗一樣,半天的時間就把小破屋給搬空了。

眼睜睜看著住了一年的地方漸漸變成了空殼,寧湛微卻有了種恍惚感。

他知道自己再也不用忍受發黴的墻皮、漏雨的房頂和永遠爬不到頭的七樓了,也不用再睹物思人,想起發生在這間屋子裏的種種悲慘故事。

可是連同著過去一年所留下的回憶,也跟著一筆勾銷,好像他不曾活過他的21歲一般。

原來縱使有千千萬萬次離別,他還是會不舍得。

“喲,小祖宗,你終於肯搬走啦!”

正在他傷春感秋之際,門忽然朝裏彈開,一個中年婦女沖了進來,正是這間屋的房東太太——她就住在這幢樓的二樓,聽到了搬家的動靜,馬上就殺上來了。

房東是個尖牙利嘴的女人,又兇又不講理。寧湛微很不擅長和這類人打交道,幾乎是聽到聲音,他就下意識立正了,就見那個卷發棒還沒摘的女人走進門裏來,四處挑剔地打量著。

寧湛微哆哆嗦嗦拿出了鑰匙,“楊阿姨,我不住了,我今天就搬走……”

“哎,我真得謝謝你呢!”房東太太朝他翻了個巨大的白眼。

“嘿嘿,真的不好意思,一直麻煩您,”寧湛微撓頭,“那個,房子的押金……”

“押金?!”房東正等著呢,立刻拔高嗓門叫道,“你還敢問我要押金!我還沒問你要精神損失費呢!你知不知道出了那件事,我這房子算是徹底毀了,之前要不是看你可憐,我早就把東西全丟門外去了……哼,你還敢問我要押金!”

寧湛微結結巴巴道:“可是按照合同,租期已經到了,我是付了雙倍價錢,你才按天給我延的……當時你也答應了,說會把押金退給我……”

“我呸!給你臉了小比崽子!”房東上手就來扯他的衣服,“死了人,我這房子的市場價跌了50萬,你先給我賠50萬再說吧——躲什麽躲,給我賠錢!賠錢!”

“啊!”寧湛微扭頭往房間裏跑去,慌忙關上了門,就聽到門外的叫罵聲和指甲撓門的聲音,嚇得心臟砰砰直跳。

“幹嘛呢?”江歧正倚著窗臺打電話,“和老鼠見了貓似的。”

“房東在外面……”寧湛微心有餘悸地拍著胸口。

“和我說這個幹什麽,”江歧捋起了袖子,“要我幫你去打她嗎?”

“不是不是,你別動不動就打人。”

“那你自己來。”江歧撿起一根晾衣桿,丟到他手裏。

寧湛微手忙腳亂地接住了,下意識就握緊了這根棍子,“來什麽……”

“打她啊。”江歧伸出手指,做了一個“槍斃她”的手勢。

寧湛微咽了口口水。要是放在過去,他肯定早就悶頭吃了這個虧,就像那永遠沒人修的屋頂,自己掏錢換的燈泡,還有隔三差五的漲價……

他向來害怕緊皺的眉頭、怒氣沖沖的眼睛、驟然拔高的嗓門,哪怕打落牙往肚裏吞,也別和人起矛盾——他向來如此。

可這一次,為什麽他偏偏咽不下這口氣呢?

是因為知道江歧就在房間裏嗎?再怎麽氣焰囂張的房東,只要看到那個男人一眼,就會變得比誰都會審時度勢。

“哪怕你只能回他們一拳,也能讓他們在下次動手前知道忌憚。”

一點點不甘心的火苗,在他心裏燒成了莫大的勇氣。寧湛微捏緊拳頭,給自己鼓勁三秒,然後打開了一條門縫,放大了音量,“楊阿姨,你不退押金,我就報警了!”

“你報呀,你報警呀!”房東叉著腰冷笑道,“叫警察來評評理——你、你要幹嘛?!”

她驚恐地後退兩步,眼看寧湛微舉著一根晾衣桿走出來,立刻撒開嗓門大喊道:“天啦,打人啦!殺人啦!”

“你、你不退錢,我就把燈砸了,這些燈全是我自己買來自己裝的!”

說著,寧湛微揚手一揮,晾衣桿將頭頂的燈泡打得粉碎,只聽哐當一聲響,塑料燈罩飛到了墻上,燈泡碎了一地,最後一瞬閃爍的光亮,照出了房東驚恐的臉色。

寧湛微一不做二不休,拿著晾衣桿沖向衛生間,“還有洗衣機,洗衣機也是媽媽掏錢買的,全都砸了也不留給你!”

看到他和洗衣機同歸於盡的架勢,房東終於慌了心神,“哎,別、別打了!小祖宗,都是好端端的東西,你砸了幹什麽!”

“退押金!”

“哎喲我的天,你怎麽那麽橫吶——別砸我的花盆!”房東猛地一跺腳,“錢、錢都轉給你還不行嗎!不許砸了,我報警了啊!”

寧湛微胸膛劇烈起伏著,像只炸毛的貓一樣死死地瞪著她,直到房東當著他的面,把兩千塊轉了過來才罷休。

聽到手機裏傳來清脆的一聲叮,他整個人都是一激靈,心中湧起了一股滾燙的喜悅,比收到了兩百萬轉賬還要開心。

原來平日裏看起來那麽咄咄逼人、盛氣淩人的房東,也會低頭認栽,只要他敢反抗,只要他敢揮出那一拳。

轉完錢,房東悻悻地瞪了他一眼,嘴裏小聲嘀咕著:“什麽毛病啊,好端端地就發瘋,別是和他娘學的……”

“你說什麽?再說一遍。”寧湛微沈著臉,握著棍子朝她走過去,“聽說瘋子打人可不犯法!”

“你別過來!”房東尖叫,撒丫子轉身就跑,一轉眼就消失在了樓梯口,“我走,我走還不行嘛!”

打跑了房東,寧湛微心裏得意得不得了,立刻班師回朝,一臉興奮地和江歧報告,“江歧,我把押金都要回來了!”

“做得好,”江歧就和聽到自己帶的兵打了勝仗一樣,那叫一個龍心大悅,“以後知道該怎麽做了吧?”

寧湛微眼睛亮亮地望著他。

“拿上你的武器,把所有欺負過你的人都揍一頓!”

“哦……”寧湛微眨了眨眼睛,趁他低頭看手機的功夫,忽然悄咪咪地靠近一步,然後飛快地抄起晾衣桿,在他的背上打了一下。

那一下的力道,比小鳥扇動翅膀還要輕,然而寧湛微大為得意,一邊嘿嘿笑著一邊飛快地溜出了房間。

江歧楞了一下,不禁啞然失笑,半點不生氣,倒覺出了一絲可愛。

也沒打錯,欺負他的人自己也算一個。只是這小家夥如此容易恃寵而驕,等真正娶回了家,還不得爬到自己頭上作威作福啊?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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