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暗巷中的擁抱 你可以呼喚
關燈
小
中
大
第27章 暗巷中的擁抱 你可以呼喚
走在回去的路上, 寧湛微依舊保持著雀躍心情，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老房子的樓道燈全壞了，在黑暗裏他扶著扶手, 小心翼翼下得很慢。江歧走在前面，沒走多遠就聽他喊一聲：“江歧？”
“幹嘛？”
樓道上遠遠傳來寧湛微慶幸的聲音，“沒事，我以為你一個人走了呢。”
江歧：“……”
到了一樓，又聽到身後試試探探的聲音：“江歧, 江歧, 你還在嗎？”
江歧無語地回頭, 看到寧湛微扶著墻壁, 跟個偷燈油的老鼠似的，不知道在瞎摸索什麽。
“你有什麽毛病？”
“是有一點……”寧湛微尷尬地抓了抓頭發, “我好像有那個、夜盲癥，天一黑就什麽都看不清, 手機也沒電了……”
他那手機已然辛勤工作五載，充電有如老黃牛，掉電就像滑滑梯。沒法開手電筒的照明，他兩眼一抹黑，只好摸著墻慢慢走。
江歧對他渾身的毛病已經見怪不怪, 認命地在原地等了一會兒，等他摸著墻過來。兩米之外寧湛微仿佛是看清了他的輪廓，像小兔子一樣歡快地蹦跶過來：“哦，原來你在這裏啊，我還以為你先走了！”
江歧插著口袋繼續往前走。走出了樓道，外面更是一片夜色昏沈，小區裏沒有路燈, 天上陰雲蔽月，寒風 凜然，吹得樹葉簌簌作響。
距離停車的地方還有一段小巷要走，寧湛微沒了手邊能扶的東西，心裏更是沒底，也不敢上去拉他的手，只好和他商量：“江歧，你能不能和我說說話？我一直聽著你的聲音，就不會走丟了。”
江歧就問他：“你這個夜盲癥是天生的嗎？”
“那倒不是，”寧湛微仔細回憶了一下，“好像是有段時間一直晝夜顛倒地畫畫，後來出門就發現漸漸看不清了……”
“晝夜顛倒，用眼過度，再加上吃那些沒營養的外賣，”江歧板著臉教訓道，“你不得病誰得？”
寧湛微灰溜溜地“哦”了一聲。
“你以後每天吃兩根胡蘿蔔，沒事少盯著屏幕，一周就能好。”
“真的嗎？”寧湛微十分懷疑，他晚上看不清可不是一天兩天了，也沒少摔過跤，“一周就能好嗎？”
“不行就吃三根。”江歧又開始看他不順眼了，就好像看到一個人在1.5米深的泳池裏撲騰，明明稍微站直就能夠到池底，卻撲騰著好像隨時要溺亡。
很多時候人窮，並非只窮在物質，而是窮在認知短淺。一個很容易解決的麻煩，往往就能讓他們十分困擾、吃盡苦頭。所以寧湛微才會哪哪都是小毛病，出廠二十年，一身破零件。
他尚且還年輕，所以還能湊合地把日子過下來。等到他再這樣生活幾年，那些微小的厄運就會漸漸合成巨大的苦難，一件一件，將他打倒在地不得翻身。
“江歧？”見他又不講話了，寧湛微不確定地問了一聲，同時被地上不知道什麽東西絆了一下，踉蹌兩步才重新站穩，“你別不說話……”
江歧從來沒有起過和誰聊天的興趣，他想了想，才開口道：“幾年前在國外的時候，我曾經進過一個無人區探險。隊伍在深山裏迷了路，食物和水都快要耗盡了，太陽下山後，那是真的一點也看不清，比今天還要黑還要冷。”
“天啊……”寧湛微的心都提了起來，催促道，“然後呢？”
“每個人都精疲力盡，打算先度過黑夜再找出路。結果那天晚上，燃料燒盡，篝火也熄滅了。我從睡夢中被凍醒，發現大部隊帶著所有的物資悄悄離開了，只剩下我和另一個男人。他是受了傷，而我是隊伍裏唯一的非白皮。”
這是寧湛微第一次聽他講自己的過往，聽到他被拋棄，頓時急壞了：“為什麽要去那麽危險的地方？”
“為什麽呢？”江歧望著烏雲低垂的夜空，“大概是覺得活著很沒意思吧，跳傘、野攀、翼裝飛行……所有刺激的游戲全玩過了，發現也就那麽一回事。”
那是他頹喪的二十歲，經歷過人生中的一場場幻滅，在空虛無聊中開始追求刺激。奇怪的是，這些事他從來沒和任何人講過，也沒有任何傾訴的欲望。可在這樣一個晚上，他竟然因為寧湛微看不清這種叫人無語的理由，開始了講述。
“山上非常黑，和城裏完全不一樣，是真的沒有一絲光亮，就好像走在地獄裏一樣。但我們不能停下，否則就會死於失溫。雨露把我們的衣服浸得濕透，空氣裏到處是爛泥和腐殖質的味道，你永遠都不知道下一步踩下去是什麽觸感……”
江歧竟然很有講故事的天賦，寧湛微聽得入了神，連呼吸都不敢用力，“後來呢？”
“那個白人，腿受了傷，覺得走不出去了，就一直哭。他把十字架項鏈抓在手心裏，一直在喊聖母瑪利亞，很煩人。”就像你一樣跟在後面喋喋不休，江歧心想，“我就問他，你喊了一萬遍神的名字，祂有一次回應過你嗎？在你墜落之時，祂會將你拉出地獄嗎？”
那個失魂落魄的白男，自然是想要反駁的，江歧至今還記得他蒼白的嘴唇，和驚恐不安的藍眼睛。
於是在那個絕望的黑夜裏，他告訴他：“你還不如喊我的名字，至少我能把你帶出去。”
他是這麽說的，也是這麽做到的。
“我帶著他找到了路，在黎明時分穿越了密林。太陽升起時我們回頭看，發現最窄的地方距離懸崖還不到半米，踏錯一步就是死無葬身之地。”江歧淡淡地講述著，“但是畢竟我們活著走出來了，而那些提前離開的人失敗了，到現在救援隊都沒在大山裏找到他們的屍骨。”
寧湛微的心怦怦跳動，隔著如此遙遠的時空，他跟在江歧身後，竟然感受到了那個受傷者同樣的安心。
“那麽黑的天，你怎麽知道路在哪裏呢？”
“我不知道。”江歧說，“我只知道出路一定在前面，所以只管向前走就好了，剩下的就交給命運。”
向前走嗎……寧湛微睜大眼睛，他看到的依然是茫茫無盡的黑夜，只有向前走，不停地向前走，去迎接那仁慈或殘酷的命運。
他的心裏多了些莫名的觸動，卻不知該如何表達。這時，江歧忽然停住了腳步，謹慎地壓低了聲音，“噓——你先不要說話。”
“怎麽了？”寧湛微用氣聲問道。
“有人在後面。”
有人？寧湛微本就看不清，背上立刻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好像黑暗中有鬼手招搖，順著寒風一起鉆到了他的衣領子裏。
“繼續往前走，”江歧低聲道，“不管聽到什麽聲音都別停下。”
他的五感遠比寧湛微靈敏，此刻已經察覺了身後的敵意。照常走了幾步，他有意偏離了主路，將人引向更加昏暗的巷口，就聽到那些自以為謹慎的跟蹤者，也悄悄跟了上來。
江歧的神色不變，在拐進巷子的一瞬間，雙手攀住墻壁，腳上輕輕一蹬，便靈巧地翻過了高墻，然後悄無聲息地落了地。
如同一只優雅的夜行動物，他不緊不慢地往反方向走，從另一個口子出來，繞到了跟蹤者的後方。呼吸和心跳依舊保持著悠長的節奏，渾身肌肉卻漸漸緊繃，仿佛隨時要撲咬出去，一擊致命。
“等等，是不是少了一個人？”他聽到一個跟蹤者緊張的聲音。
“太黑了，看不清……奇怪，剛才還在那裏的……”
“要不先把那個抓走算了。未婚妻都被綁了，還怕人不出來？”
“不，不能輕舉妄動……”跟蹤者掏出手機，謹慎地回頭看了一眼，“還是先聯系……”
就是這一眼，叫他的話音驟然中斷，放大的瞳孔倒映出那個森冷的影子——男人就悄無聲息地站在自己身後，不知道已經跟了多久，異色的眼瞳泛著寒光，仿佛索命的妖魔。
“呃——！！！”一聲尖叫被扼殺在了喉嚨裏，江歧揚手掐住了他的脖子，將他死死地摁在了墻壁上！
另一個跟蹤者大吼一聲，掄起拳頭沖上來幫忙，江歧看也不看，飛起長腿就是一腳，直接把人給踹飛了出去！
第三個見勢不妙就想跑，背後卻是一道猛烈的破空聲——江歧閃電般地從第一人腰上卸下了折疊棍，快準狠地擲了出去，直接命中了他的後腦勺。
那人直挺挺地栽了下去。
不過五秒，三個身強體壯的跟蹤者，被他輕松打翻一地。哪怕是野外遇到棕熊老虎，他們恐怕都不會折得那麽快。
“聯系誰啊？”江歧這才扭回頭，笑瞇瞇地看向領頭人。
“呃、呃呃呃！！！”領頭人被掐著脖子，想說話卻吐不出一個字，身體痛苦地扭曲著，已經開始翻白眼。
“不說是嗎？真夠倔的。”江歧於是擰過他的手腕輕輕一折，也沒見他使什麽力道，卻聽極為慘烈的“哢嚓”一聲，領頭人的手以詭異的角度扭曲著，手上緊緊攥著的手機也跟著滑落，被江歧給順手接了過去。
江歧這才松手，任他倒在地上口吐白沫。然後一邊翻著他的手機，一邊走向另一個試圖爬走的家夥，蹲下來抓住他的腦袋就往墻上撞，“你想綁架誰啊你？”
回答他的，只有腦殼撞在墻上的一聲聲悶響。
第三個人剛爬起來一點，見此慘狀，立刻又緊緊閉上眼睛倒下去裝死。
他們這幫在道上混的，早就將生死之至於度外，只要錢給夠，殺人放火什麽都幹。然而今天所遭遇的一切，卻生生把他們嚇得肝膽俱裂。
眼前這個武力值爆表的男人，完全是另一個維度的恐怖化身。被警察逮住也比被他抓住好，因為警察講法律走流程，江歧可不管這些。
他向來是揍一頓再說，想招供都得等他老人家的拳頭中場休息。
好在今天的他格外仁慈一些，差不多把人搞暈了就收手，然後撥通了那只沒收來的手機。
“餵？”電話很快接通，那頭傳來了一個急躁的聲音，“怎麽半天都沒有聯系？江歧真的在未婚妻的家裏呆了一整天？那兩個人到底什麽情況……”
“小舅。”江歧禮貌地叫人，那頭的聲音便戛然而止，變成了一種濁重的喘氣聲。
“謝謝你這麽關心我的家事，”江歧的聲音輕而緩，“我和未婚妻相處得挺好的。”
“……操，我就知道那幫家夥不中用！”穆河洛氣急敗壞地罵了一聲。
“小舅，拆遷公司那件事我做得是有些急，沒和你提前打聲招呼，就直接去砸了場子。”江歧虛心道，“但怎麽說呢，你也有你的問題，老老實實把天元建設交出來不就完事兒了？”
“小兔崽子，不掂量掂量自己幾斤幾兩，就敢出來和小爺叫板，”穆河洛冷笑道，“你媽從來沒教過你，做任何事都是要付出代價的？”
“很可惜，我媽只教過我怎麽問別人收取代價……”江歧陰惻惻地問道，“小舅，你的視力好嗎？”
“你什麽意思？”
“沒什麽，就問問。”江歧道，“我在想，如果你敢對我的身邊人下刀的話，最好不要被我給抓住。否則，我一定會親手把你的眼睛挖出來。”
“操.你的江歧，”穆河洛咬牙道，“你他媽聽聽自己在說什麽瘋話？！”
江歧輕笑了一聲，“真的，我會用小鉤子上下扯開你的眼皮，然後用打火機把鐵勺燒紅，從你的眼眶邊緣插進去，就像挖冰激淩球一樣……”
“嘟——嘟——”
那頭忍無可忍地掛了電話。
江歧臉上的笑容也徹底消失無蹤，變成了一種森森的寒意。
他打電話給手下人，叫他們過來處理一下跟蹤者。
然後他擡眼看向前方，巷子裏依然昏黑一片，那個睜眼瞎的笨蛋已經不知道跑哪裏去了。
/
江歧離開的時候，寧湛微根本搞不清楚狀況，前一秒還在和他說話的人，下一刻卻消失得無影無蹤。
知道後面有人跟著，他也不敢大喊大叫，只好聽江歧的話，繼續硬著頭皮向前走。
他仿佛也成為了一個被拋棄的、毫無希望的登山者，走在這樣漫長的黑夜裏，沒有雨露和腐殖質，只彌漫著垃圾桶的淡淡臭味和老屋子發黴的味道。四周除了他匆匆的腳步聲外，就像世界末日一樣安靜。
以前也不是沒走過夜路，也有手機沒電開不了手電筒的時候。然而寧湛微從未這樣慌過，好像沒頭蒼蠅一樣向前走，腳底下磕磕絆絆。
正是因為之前有江歧陪著，所以這一刻的焦急和無助才如此鮮明，倒不如從一開始就是一個人，好過體會這種被拋棄的無助感。
也正是這時，寧湛微忽然想明白了一些事——為什麽他遲遲不想答應和江歧結婚？
其實與那種種陰謀無關。
真正的原因或許是：他害怕自己會迷戀上那種溫暖，明知道是契約，卻還是要深陷其中不可自拔。
他知道自己已經病入膏肓，皮膚饑渴癥叫他會忍不住地貼上去，不斷地祈求擁抱，即使被摁著欺負，也會情不自禁地敞開身體渴望更多。一場契約婚姻，就是飲鴆止渴，為了得到他的幫助，江歧也許會允許他親近，甚至還樂於獻身來服務他，但永遠都不可能愛上糟糕的他。
那麽，等到一切都結束的那一天，他就會被獨自拋棄在黑夜裏，也許凍死在無人知曉的地方，也許失足落下懸崖。
所以還不如從一開始就拒絕，好過看著自己走入無比悲慘的境地……
“呃啊啊——！！！”
忽然，身後傳來了悶響和慘叫聲，寧湛微嚇得一哆嗦，立刻加快了腳步。舊城區的小巷錯綜覆雜，根本不知道走到了哪裏，腳下又不知絆到了什麽東西，這一次他沒那麽幸運，一下摔倒在地，手掌和膝蓋都磨破了皮。
不過也正是這一摔，他發現周圍的地形很適合躲藏——左右兩邊都是一些別人丟掉的舊家具，正好中間空出了一條縫，讓他可以大差不差地擠進去，裝作另一件沒人要的東西。
咚咚——咚咚——
黑暗裏，寧湛微數著自己飛快的心跳聲。也不知道躲了多久，慘叫聲再沒有響起，但寂靜也叫人恐懼，空氣像瀝青一般黏稠而沈重，他越來越喘不上氣了。
噠、噠、噠……
偏偏這時，巷口傳來了腳步聲，仿佛一個胸有成竹的獵人，不疾不徐、目的明確地向著這個方向走來。
是江歧嗎？還是說……那幫壞蛋追來了？！
寧湛微心頭一緊，努力把自己縮成一團，祈禱他快點離開。
然而命運似乎永遠都不會垂青於他，腳步聲越來越近，高大的身影完完全全地將他籠罩，那個人依舊一言不發，唯有沈而緩的呼吸聲在上方響起。
他身上散發著淡淡的血腥氣。
寧湛微咽了口口水，心想這下在劫難逃了，也不知道求饒有沒有用。冥冥之中，他又想起了那個走出山林的故事，明知道沒有希望，卻還是顫著嗓音喊了一聲：
“江歧……”
仿佛在向神明祈求。
那個高大的身影微微彎下腰，仿佛是湊近了，正在饒有興味地觀察他，然後才緩緩開了尊口：“嗯，我在。”
“啊……”寧湛微呆滯了一秒，緊接著驚喜、委屈和生氣同時湧了上來，他忍不住拍了江歧的褲管一下（沒敢用力），“你幹嘛不說話！嚇死我了！”
若不是還能瞧出個人形，他甚至以為自己被野獸盯上了！
該死的江歧還笑得出來，“都靠這麽近了，原來是真的什麽都看不清啊。”
也不怪他起了惡作劇的心思，實在是他剛走進小巷，就瞧見寧湛微一個人瑟瑟發抖地蜷坐在那裏。巴掌大的躲藏地，還有小小的寧湛微，塞進口袋裏都不占地方。
人看到軟嘰嘰的小動物，不都會忍不住捏一下麽，就是這麽一回事兒。
“那些人呢？”
“沒事了，都解決了。”
寧湛微也不知道他說的解決是怎麽個解決法，但他這樣若無其事地回來了，那一定是沒事兒了。可恐懼感還殘留在身體裏，他依舊是哆嗦，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這樣膽小、這樣沒用。
“腿還軟嗎，起不來了？”見他還躲在那兒，江歧多嘴問了一句。
寧湛微抱著自己的膝蓋，擡頭看向他，那雙澄凈的眼瞳，如同月光下的湖水，清淩淩地泛著光亮。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但終究什麽都沒有說。
江歧卻一下明白了，他想說卻又沒說出口的話。
說是為了目的不擇手段也好，說了起了惻隱之心也罷。在那一刻，他的心的確變得異常柔軟。
江歧蹲下來，用力地抱了他一下：
“走吧，我們回家。”
作者有話說：
無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走在回去的路上, 寧湛微依舊保持著雀躍心情，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老房子的樓道燈全壞了，在黑暗裏他扶著扶手, 小心翼翼下得很慢。江歧走在前面，沒走多遠就聽他喊一聲：“江歧？”
“幹嘛？”
樓道上遠遠傳來寧湛微慶幸的聲音，“沒事，我以為你一個人走了呢。”
江歧：“……”
到了一樓，又聽到身後試試探探的聲音：“江歧, 江歧, 你還在嗎？”
江歧無語地回頭, 看到寧湛微扶著墻壁, 跟個偷燈油的老鼠似的，不知道在瞎摸索什麽。
“你有什麽毛病？”
“是有一點……”寧湛微尷尬地抓了抓頭發, “我好像有那個、夜盲癥，天一黑就什麽都看不清, 手機也沒電了……”
他那手機已然辛勤工作五載，充電有如老黃牛，掉電就像滑滑梯。沒法開手電筒的照明，他兩眼一抹黑，只好摸著墻慢慢走。
江歧對他渾身的毛病已經見怪不怪, 認命地在原地等了一會兒，等他摸著墻過來。兩米之外寧湛微仿佛是看清了他的輪廓，像小兔子一樣歡快地蹦跶過來：“哦，原來你在這裏啊，我還以為你先走了！”
江歧插著口袋繼續往前走。走出了樓道，外面更是一片夜色昏沈，小區裏沒有路燈, 天上陰雲蔽月，寒風 凜然，吹得樹葉簌簌作響。
距離停車的地方還有一段小巷要走，寧湛微沒了手邊能扶的東西，心裏更是沒底，也不敢上去拉他的手，只好和他商量：“江歧，你能不能和我說說話？我一直聽著你的聲音，就不會走丟了。”
江歧就問他：“你這個夜盲癥是天生的嗎？”
“那倒不是，”寧湛微仔細回憶了一下，“好像是有段時間一直晝夜顛倒地畫畫，後來出門就發現漸漸看不清了……”
“晝夜顛倒，用眼過度，再加上吃那些沒營養的外賣，”江歧板著臉教訓道，“你不得病誰得？”
寧湛微灰溜溜地“哦”了一聲。
“你以後每天吃兩根胡蘿蔔，沒事少盯著屏幕，一周就能好。”
“真的嗎？”寧湛微十分懷疑，他晚上看不清可不是一天兩天了，也沒少摔過跤，“一周就能好嗎？”
“不行就吃三根。”江歧又開始看他不順眼了，就好像看到一個人在1.5米深的泳池裏撲騰，明明稍微站直就能夠到池底，卻撲騰著好像隨時要溺亡。
很多時候人窮，並非只窮在物質，而是窮在認知短淺。一個很容易解決的麻煩，往往就能讓他們十分困擾、吃盡苦頭。所以寧湛微才會哪哪都是小毛病，出廠二十年，一身破零件。
他尚且還年輕，所以還能湊合地把日子過下來。等到他再這樣生活幾年，那些微小的厄運就會漸漸合成巨大的苦難，一件一件，將他打倒在地不得翻身。
“江歧？”見他又不講話了，寧湛微不確定地問了一聲，同時被地上不知道什麽東西絆了一下，踉蹌兩步才重新站穩，“你別不說話……”
江歧從來沒有起過和誰聊天的興趣，他想了想，才開口道：“幾年前在國外的時候，我曾經進過一個無人區探險。隊伍在深山裏迷了路，食物和水都快要耗盡了，太陽下山後，那是真的一點也看不清，比今天還要黑還要冷。”
“天啊……”寧湛微的心都提了起來，催促道，“然後呢？”
“每個人都精疲力盡，打算先度過黑夜再找出路。結果那天晚上，燃料燒盡，篝火也熄滅了。我從睡夢中被凍醒，發現大部隊帶著所有的物資悄悄離開了，只剩下我和另一個男人。他是受了傷，而我是隊伍裏唯一的非白皮。”
這是寧湛微第一次聽他講自己的過往，聽到他被拋棄，頓時急壞了：“為什麽要去那麽危險的地方？”
“為什麽呢？”江歧望著烏雲低垂的夜空，“大概是覺得活著很沒意思吧，跳傘、野攀、翼裝飛行……所有刺激的游戲全玩過了，發現也就那麽一回事。”
那是他頹喪的二十歲，經歷過人生中的一場場幻滅，在空虛無聊中開始追求刺激。奇怪的是，這些事他從來沒和任何人講過，也沒有任何傾訴的欲望。可在這樣一個晚上，他竟然因為寧湛微看不清這種叫人無語的理由，開始了講述。
“山上非常黑，和城裏完全不一樣，是真的沒有一絲光亮，就好像走在地獄裏一樣。但我們不能停下，否則就會死於失溫。雨露把我們的衣服浸得濕透，空氣裏到處是爛泥和腐殖質的味道，你永遠都不知道下一步踩下去是什麽觸感……”
江歧竟然很有講故事的天賦，寧湛微聽得入了神，連呼吸都不敢用力，“後來呢？”
“那個白人，腿受了傷，覺得走不出去了，就一直哭。他把十字架項鏈抓在手心裏，一直在喊聖母瑪利亞，很煩人。”就像你一樣跟在後面喋喋不休，江歧心想，“我就問他，你喊了一萬遍神的名字，祂有一次回應過你嗎？在你墜落之時，祂會將你拉出地獄嗎？”
那個失魂落魄的白男，自然是想要反駁的，江歧至今還記得他蒼白的嘴唇，和驚恐不安的藍眼睛。
於是在那個絕望的黑夜裏，他告訴他：“你還不如喊我的名字，至少我能把你帶出去。”
他是這麽說的，也是這麽做到的。
“我帶著他找到了路，在黎明時分穿越了密林。太陽升起時我們回頭看，發現最窄的地方距離懸崖還不到半米，踏錯一步就是死無葬身之地。”江歧淡淡地講述著，“但是畢竟我們活著走出來了，而那些提前離開的人失敗了，到現在救援隊都沒在大山裏找到他們的屍骨。”
寧湛微的心怦怦跳動，隔著如此遙遠的時空，他跟在江歧身後，竟然感受到了那個受傷者同樣的安心。
“那麽黑的天，你怎麽知道路在哪裏呢？”
“我不知道。”江歧說，“我只知道出路一定在前面，所以只管向前走就好了，剩下的就交給命運。”
向前走嗎……寧湛微睜大眼睛，他看到的依然是茫茫無盡的黑夜，只有向前走，不停地向前走，去迎接那仁慈或殘酷的命運。
他的心裏多了些莫名的觸動，卻不知該如何表達。這時，江歧忽然停住了腳步，謹慎地壓低了聲音，“噓——你先不要說話。”
“怎麽了？”寧湛微用氣聲問道。
“有人在後面。”
有人？寧湛微本就看不清，背上立刻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好像黑暗中有鬼手招搖，順著寒風一起鉆到了他的衣領子裏。
“繼續往前走，”江歧低聲道，“不管聽到什麽聲音都別停下。”
他的五感遠比寧湛微靈敏，此刻已經察覺了身後的敵意。照常走了幾步，他有意偏離了主路，將人引向更加昏暗的巷口，就聽到那些自以為謹慎的跟蹤者，也悄悄跟了上來。
江歧的神色不變，在拐進巷子的一瞬間，雙手攀住墻壁，腳上輕輕一蹬，便靈巧地翻過了高墻，然後悄無聲息地落了地。
如同一只優雅的夜行動物，他不緊不慢地往反方向走，從另一個口子出來，繞到了跟蹤者的後方。呼吸和心跳依舊保持著悠長的節奏，渾身肌肉卻漸漸緊繃，仿佛隨時要撲咬出去，一擊致命。
“等等，是不是少了一個人？”他聽到一個跟蹤者緊張的聲音。
“太黑了，看不清……奇怪，剛才還在那裏的……”
“要不先把那個抓走算了。未婚妻都被綁了，還怕人不出來？”
“不，不能輕舉妄動……”跟蹤者掏出手機，謹慎地回頭看了一眼，“還是先聯系……”
就是這一眼，叫他的話音驟然中斷，放大的瞳孔倒映出那個森冷的影子——男人就悄無聲息地站在自己身後，不知道已經跟了多久，異色的眼瞳泛著寒光，仿佛索命的妖魔。
“呃——！！！”一聲尖叫被扼殺在了喉嚨裏，江歧揚手掐住了他的脖子，將他死死地摁在了墻壁上！
另一個跟蹤者大吼一聲，掄起拳頭沖上來幫忙，江歧看也不看，飛起長腿就是一腳，直接把人給踹飛了出去！
第三個見勢不妙就想跑，背後卻是一道猛烈的破空聲——江歧閃電般地從第一人腰上卸下了折疊棍，快準狠地擲了出去，直接命中了他的後腦勺。
那人直挺挺地栽了下去。
不過五秒，三個身強體壯的跟蹤者，被他輕松打翻一地。哪怕是野外遇到棕熊老虎，他們恐怕都不會折得那麽快。
“聯系誰啊？”江歧這才扭回頭，笑瞇瞇地看向領頭人。
“呃、呃呃呃！！！”領頭人被掐著脖子，想說話卻吐不出一個字，身體痛苦地扭曲著，已經開始翻白眼。
“不說是嗎？真夠倔的。”江歧於是擰過他的手腕輕輕一折，也沒見他使什麽力道，卻聽極為慘烈的“哢嚓”一聲，領頭人的手以詭異的角度扭曲著，手上緊緊攥著的手機也跟著滑落，被江歧給順手接了過去。
江歧這才松手，任他倒在地上口吐白沫。然後一邊翻著他的手機，一邊走向另一個試圖爬走的家夥，蹲下來抓住他的腦袋就往墻上撞，“你想綁架誰啊你？”
回答他的，只有腦殼撞在墻上的一聲聲悶響。
第三個人剛爬起來一點，見此慘狀，立刻又緊緊閉上眼睛倒下去裝死。
他們這幫在道上混的，早就將生死之至於度外，只要錢給夠，殺人放火什麽都幹。然而今天所遭遇的一切，卻生生把他們嚇得肝膽俱裂。
眼前這個武力值爆表的男人，完全是另一個維度的恐怖化身。被警察逮住也比被他抓住好，因為警察講法律走流程，江歧可不管這些。
他向來是揍一頓再說，想招供都得等他老人家的拳頭中場休息。
好在今天的他格外仁慈一些，差不多把人搞暈了就收手，然後撥通了那只沒收來的手機。
“餵？”電話很快接通，那頭傳來了一個急躁的聲音，“怎麽半天都沒有聯系？江歧真的在未婚妻的家裏呆了一整天？那兩個人到底什麽情況……”
“小舅。”江歧禮貌地叫人，那頭的聲音便戛然而止，變成了一種濁重的喘氣聲。
“謝謝你這麽關心我的家事，”江歧的聲音輕而緩，“我和未婚妻相處得挺好的。”
“……操，我就知道那幫家夥不中用！”穆河洛氣急敗壞地罵了一聲。
“小舅，拆遷公司那件事我做得是有些急，沒和你提前打聲招呼，就直接去砸了場子。”江歧虛心道，“但怎麽說呢，你也有你的問題，老老實實把天元建設交出來不就完事兒了？”
“小兔崽子，不掂量掂量自己幾斤幾兩，就敢出來和小爺叫板，”穆河洛冷笑道，“你媽從來沒教過你，做任何事都是要付出代價的？”
“很可惜，我媽只教過我怎麽問別人收取代價……”江歧陰惻惻地問道，“小舅，你的視力好嗎？”
“你什麽意思？”
“沒什麽，就問問。”江歧道，“我在想，如果你敢對我的身邊人下刀的話，最好不要被我給抓住。否則，我一定會親手把你的眼睛挖出來。”
“操.你的江歧，”穆河洛咬牙道，“你他媽聽聽自己在說什麽瘋話？！”
江歧輕笑了一聲，“真的，我會用小鉤子上下扯開你的眼皮，然後用打火機把鐵勺燒紅，從你的眼眶邊緣插進去，就像挖冰激淩球一樣……”
“嘟——嘟——”
那頭忍無可忍地掛了電話。
江歧臉上的笑容也徹底消失無蹤，變成了一種森森的寒意。
他打電話給手下人，叫他們過來處理一下跟蹤者。
然後他擡眼看向前方，巷子裏依然昏黑一片，那個睜眼瞎的笨蛋已經不知道跑哪裏去了。
/
江歧離開的時候，寧湛微根本搞不清楚狀況，前一秒還在和他說話的人，下一刻卻消失得無影無蹤。
知道後面有人跟著，他也不敢大喊大叫，只好聽江歧的話，繼續硬著頭皮向前走。
他仿佛也成為了一個被拋棄的、毫無希望的登山者，走在這樣漫長的黑夜裏，沒有雨露和腐殖質，只彌漫著垃圾桶的淡淡臭味和老屋子發黴的味道。四周除了他匆匆的腳步聲外，就像世界末日一樣安靜。
以前也不是沒走過夜路，也有手機沒電開不了手電筒的時候。然而寧湛微從未這樣慌過，好像沒頭蒼蠅一樣向前走，腳底下磕磕絆絆。
正是因為之前有江歧陪著，所以這一刻的焦急和無助才如此鮮明，倒不如從一開始就是一個人，好過體會這種被拋棄的無助感。
也正是這時，寧湛微忽然想明白了一些事——為什麽他遲遲不想答應和江歧結婚？
其實與那種種陰謀無關。
真正的原因或許是：他害怕自己會迷戀上那種溫暖，明知道是契約，卻還是要深陷其中不可自拔。
他知道自己已經病入膏肓，皮膚饑渴癥叫他會忍不住地貼上去，不斷地祈求擁抱，即使被摁著欺負，也會情不自禁地敞開身體渴望更多。一場契約婚姻，就是飲鴆止渴，為了得到他的幫助，江歧也許會允許他親近，甚至還樂於獻身來服務他，但永遠都不可能愛上糟糕的他。
那麽，等到一切都結束的那一天，他就會被獨自拋棄在黑夜裏，也許凍死在無人知曉的地方，也許失足落下懸崖。
所以還不如從一開始就拒絕，好過看著自己走入無比悲慘的境地……
“呃啊啊——！！！”
忽然，身後傳來了悶響和慘叫聲，寧湛微嚇得一哆嗦，立刻加快了腳步。舊城區的小巷錯綜覆雜，根本不知道走到了哪裏，腳下又不知絆到了什麽東西，這一次他沒那麽幸運，一下摔倒在地，手掌和膝蓋都磨破了皮。
不過也正是這一摔，他發現周圍的地形很適合躲藏——左右兩邊都是一些別人丟掉的舊家具，正好中間空出了一條縫，讓他可以大差不差地擠進去，裝作另一件沒人要的東西。
咚咚——咚咚——
黑暗裏，寧湛微數著自己飛快的心跳聲。也不知道躲了多久，慘叫聲再沒有響起，但寂靜也叫人恐懼，空氣像瀝青一般黏稠而沈重，他越來越喘不上氣了。
噠、噠、噠……
偏偏這時，巷口傳來了腳步聲，仿佛一個胸有成竹的獵人，不疾不徐、目的明確地向著這個方向走來。
是江歧嗎？還是說……那幫壞蛋追來了？！
寧湛微心頭一緊，努力把自己縮成一團，祈禱他快點離開。
然而命運似乎永遠都不會垂青於他，腳步聲越來越近，高大的身影完完全全地將他籠罩，那個人依舊一言不發，唯有沈而緩的呼吸聲在上方響起。
他身上散發著淡淡的血腥氣。
寧湛微咽了口口水，心想這下在劫難逃了，也不知道求饒有沒有用。冥冥之中，他又想起了那個走出山林的故事，明知道沒有希望，卻還是顫著嗓音喊了一聲：
“江歧……”
仿佛在向神明祈求。
那個高大的身影微微彎下腰，仿佛是湊近了，正在饒有興味地觀察他，然後才緩緩開了尊口：“嗯，我在。”
“啊……”寧湛微呆滯了一秒，緊接著驚喜、委屈和生氣同時湧了上來，他忍不住拍了江歧的褲管一下（沒敢用力），“你幹嘛不說話！嚇死我了！”
若不是還能瞧出個人形，他甚至以為自己被野獸盯上了！
該死的江歧還笑得出來，“都靠這麽近了，原來是真的什麽都看不清啊。”
也不怪他起了惡作劇的心思，實在是他剛走進小巷，就瞧見寧湛微一個人瑟瑟發抖地蜷坐在那裏。巴掌大的躲藏地，還有小小的寧湛微，塞進口袋裏都不占地方。
人看到軟嘰嘰的小動物，不都會忍不住捏一下麽，就是這麽一回事兒。
“那些人呢？”
“沒事了，都解決了。”
寧湛微也不知道他說的解決是怎麽個解決法，但他這樣若無其事地回來了，那一定是沒事兒了。可恐懼感還殘留在身體裏，他依舊是哆嗦，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這樣膽小、這樣沒用。
“腿還軟嗎，起不來了？”見他還躲在那兒，江歧多嘴問了一句。
寧湛微抱著自己的膝蓋，擡頭看向他，那雙澄凈的眼瞳，如同月光下的湖水，清淩淩地泛著光亮。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但終究什麽都沒有說。
江歧卻一下明白了，他想說卻又沒說出口的話。
說是為了目的不擇手段也好，說了起了惻隱之心也罷。在那一刻，他的心的確變得異常柔軟。
江歧蹲下來，用力地抱了他一下：
“走吧，我們回家。”
作者有話說：
無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