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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欺淩 “未婚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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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欺淩 “未婚妻、

和外界的刻板印象不同, 江歧本人並不推崇暴力,也並沒有那麽容易被激怒。然而,這並不妨礙他認為“暴力”是一種非常好用的工具。

碾壓性的力量會喚醒人的畏懼本能, 肉.體和精神會像多米諾骨牌一樣連環崩塌,持續的疼痛則會反覆強化創傷。他們會恐懼他,就好像恐懼闖進文明世界的叢林野獸。

為了自保,也為了宣洩心中的憤懣,江歧從少年時期就開始了格鬥訓練, 並且展現出了驚人的天賦。

他相當輕松地躲開了李澄曜失去理智的一拳, 淩厲的風聲就刮著耳側過去。那雙異色的眼瞳驟然緊縮, 像是捕獵前的野獸, 興致勃勃地盯緊了獵物。

下一秒,他便做出了反擊!

全憑著肌肉記憶出手, 然而拳風卻在中途有了片刻的凝滯——因為江歧看清了那張因憤怒而扭曲的臉。

兄弟倆長得太像了,眼前活脫脫就是一個淩厲張揚版的寧湛微, 連這種不知好歹的勁兒都如出一轍。

這樣的遲疑也只維持了一瞬而已,爆裂的拳頭帶著呼呼風聲砸向那張臉,發出了叫人膽寒的碰撞聲。

砰——!

被憤怒沖昏頭腦的李澄曜竟然不躲,不管不顧地撲上來,硬挨了那一下, 就是為了讓自己的攻擊也能砸中目標!

這個瘋子!

拳拳到肉,疼痛喚醒了身體中最原始暴虐的沖動,江歧逐漸興奮起來,肌肉高度緊繃,渾身的血流在飛速奔湧。

這也意味著,李澄曜將沒有任何機會再打到他。

揮出第二拳的時候,江歧其實還短暫地考慮過那一息尚存的聯姻可能性。

然後他想:去他媽的。

遇到有關寧湛微的事, 他或許並沒有自己想象的那麽理性。

眼看戰局要變成單方面的碾壓,外頭忽然傳來了淩亂的腳步聲,一群驚慌的傭人自己不敢上來勸,就上後院把“準夫人”給架了過來。

寧湛微跑得臉頰通紅,氣喘籲籲,手裏還拎著一大塑料袋的藥。

“江歧!”他都來不及喘順氣,就急急地喊了一聲。

江歧下意識收了力道,這無疑給他的對手留出了機會——然而剛才還張牙舞爪的李澄曜,竟然比他還快地收了手,虛弱地往墻上一靠,捂住了自己的傷口。

不過一瞬間,他臉上的神情就從兇惡猙獰,變成了痛苦、脆弱、楚楚可憐。

臥槽!江歧還是第一次近距離觀賞變臉表演,頓時怒從心頭起,一把揪住了李澄曜的衣領將他提起來,“你找死呢?!”

可李澄曜這狗東西竟然連看都不看他,就裝著一副可憐相,目光灼灼地盯著他哥,仿佛篤定了寧湛微一定會去找他。

開什麽玩笑,就憑你這個吸著哥哥血保全自己的廢物?江歧想不到任何理由,寧湛微會對這個所謂的“弟弟”抱有好感。

至於自己,這個他暗戀著、且有所求的對象,還有比這更好的獻殷勤的時機嗎?

寧湛微會站在誰一邊,不言而喻。

江歧正想叫他別瞎摻和,然而目光忽然一凝,就眼睜睜地看著寧湛微跑到了李澄曜身前,努力插進他倆中間。

這麽小的個子,裹得像只小山雀一樣,卻努力張開翅膀護在弟弟面前,用顫抖而不安的聲音喊他的名字:“江歧,你不要這樣……”

一瞬間,兩個渾身掛彩、如野獸般撕咬的男人都怔在了原地。

江歧是因為沒想到他會護在李澄曜身前。

李澄曜則是沒想到他會護在自己身前。

兩人掉水裏先救誰的問題,一個輸得徹底,一個贏得徹底。

“寧湛微,”李澄曜被護在後面,急喘著喊道,“你走開,這裏沒你的事!”

寧湛微卻背對著他,搖了搖頭,寸步不讓地將他保護在身後。

好一幅兄弟情深的畫面。

剛才打架的時候,江歧其實還比較理智,不然李澄曜不可能站到現在。然而就在這一刻,他的大腦開始迅速紅溫——他終於意識到,李澄曜這狗東西拿自己演苦肉計來了!

還有這天殺的寧湛微,看不出來還是個弟控呢?!

因為發燒,寧湛微已經很虛弱了,又急又怕,不知道怎麽辦才好,只能推推李澄曜的胳膊,“澄曜,你先走吧,這裏我來解決……”

“解決?”李澄曜赤紅著眼睛,啞著嗓子問道,“你能怎麽解決?”

“肯定有什麽誤會,說開了就好……”寧湛微看著他鼻青臉腫的樣子,心疼得不得了,“真的,你先去醫院看看傷……”

“沒有誤會,老子打的就是他!”李澄曜的眼神裏劃過一絲獰厲,反過來擰住寧湛微的手臂,“你跟我走!跟我回家!”

此言一出,仆傭們的臉色都精彩紛呈,雖然他們都知道寧湛微早晚會被趕走,然而絕對不是以這種方式。這新娘子還未過門呢,就被娘家人帶走了,他們江大少爺的面子往哪兒擱?

他們都不由偷偷看向江歧,等待著一場可怕的狂風暴雨。李澄曜抓著寧湛微的胳膊,目光也灼灼逼視過來,滿是赤.裸裸的挑釁。

江歧卻表現得十分從容,晦暗的目光落在寧湛微的臉上。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叫人不寒而栗的笑意:“寧湛微,你自己說,你想走嗎?”

寧湛微愕然,一時說不出話來。他夾在兩人中間,就感覺自己被兩股無形的力量撕扯著,一股是要摧折他的狂風,一股是要吞沒他的急流。

沒有人關心他這片飄零的落葉,他們只是想撕碎他,分出個高下。

他的腦袋越來越暈、越來越熱,眼前的畫面都散開了重影。嘴唇囁嚅著,那聲音好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另一張口中發出來的,他聽到自己說:

“我不走……”

一旦走出這個門,就無法再回來。他的一切努力,一切願望,也都將化作泡影。

“開什麽玩笑,你是覺得狗窩住得很爽還是怎麽的?!”李澄曜難以置信地搖晃著他的肩膀,又逼著自己放軟了語調,“這婚不結了,哥,跟我回家不好嗎?有暖和的大房間住,我們每天都一起吃一起玩,就像小時候那樣……”

他在說謊,因為他早就不記得小時候的事了。然而他依舊說得動情,因為知道他哥就吃這一套。

寧湛微那黑而圓潤的眼瞳裏,蒙著一層亮亮的水光,果然對他口中的生活流露出了無限向往。然而他還是一點點地撥開了他的手,輕聲道:“那是你家,不是我家。”

“你——”李澄曜錯愕不已,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他頗有些氣急敗壞地舉起手,指著江家豪宅,“那這裏就是你家了嗎?!”

寧湛微也楞了一下,然後搖了搖頭:“我留在這裏,是有想做的事情還沒做完。澄曜,謝謝你來看我,我很高興,但你還是走吧……”

剛才被揍成那樣都沒有皺一下眉頭的李澄曜,此刻卻結結實實地被這句話捅了一刀,臉上流露出了恥辱和難堪。

他敢打江歧,並沒指望自己能打贏,他只是想耍手段把寧湛微帶回去,可是寧湛微竟然自己都不願意走。

江歧看足了好戲,此時才不緊不慢地開了口:“停,我有允許他走嗎?隨隨便便進我家,伸拳頭打我的臉,就想這麽一走了之算了?”

“什麽……”寧湛微努力眨了眨眼睛,看向江歧,眼前一片片發昏,他什麽也看不清,然而卻能感到男人不顯山不露水的怒火。

“江歧,你他媽別太過分了!”

李澄曜立刻被激怒了,攥緊拳頭要沖上來。這一次,卻有兩個保鏢從後面沖上來,一左一右架住了他,將他制服得動彈不得。

“我告訴你你今天怎麽對我哥的以後我會千百倍地報覆你唔唔唔——”

一個保鏢用力捂住了他的嘴,死死一勒,李澄曜頓時發出了痛苦的掙紮聲。

寧湛微晃了晃,耳邊的聲音都朦朧成了一片混響,他不知所措地楞在原地,心裏隱約清楚自己應該努力為弟弟求情,求江歧放過他。

可是他本來就笨,現在又生了病,他不知道該怎麽做才能解決這叫他崩潰的一切。

好在這時,江歧給了他一個明確的指令,“過來。”

那隨意的聲音,就好像在召喚犯錯的小狗一樣。

寧湛微順從地走了過去,終於將男人那張英俊的、無表情的臉看了個分明,然後心就是重重一跳——江歧也受傷了。

那是從眼皮到左臉頰的一道紅痕,正好劃過了他那只受過傷的灰眼睛,有些地方還滲出了點血。

他並沒有落過下風,奈何李澄曜今天穿得騷包,手上戴著個花裏胡哨的戒指。那道傷口就是其中一枚寶石戒指劃出來的,屬於是魔法傷害。

江歧的神情本來就帶點瘋,這道紅色的傷痕,更是給那眉眼蒙上了一層可怕的陰翳。

“對不起……”寧湛微怯怯地開了口。

江歧面無表情地“嗯”了一聲。

寧湛微的臉頰紅撲撲的,濕漉漉的眼瞳關切地瞧著他,“你受傷了,我幫你擦藥好不好?”

這就是他能想到的討好,笨拙又可憐,可是他也沒有辦法。

江歧瞇起了眼睛,不置可否。

寧湛微就當他是默許了,還好他記得帶著那包藥,便翻找出了一管藥膏,小心地塗在他的傷口上,手指輕輕畫著圈,很細致地一點點塗抹 開。

江歧被那一根手指硬控了,像是被施展了定身術,一動不動地站著,微微下垂的眼睫遮掩了淩厲的眉眼,也遮住了所有的思緒。

寧湛微靠得那麽近,以至於那熱乎乎的氣流都噴到了他臉上。臉頰也紅得不正常,黑濃的睫毛因為沾滿了水,濕潤而沈重地緩緩眨動,好像虛弱的小鳥撲扇著羽毛,卻飛不出自己的掌心。

江歧知道他正在發燒,可是心頭那口惡氣難平,所以他要享用寧湛微的低聲下氣,更要好好欣賞李澄曜那幅無能狂怒的樣子。

他的手虛虛地搭上了寧湛微的腰,剛才還握緊揍人的拳頭,如今卻握住了那細窄的腰。這是他的未婚妻,他自然可以用任何方式對待他,江歧傲慢地看向他的敵人——

李澄曜崩潰了。他的胸膛劇烈起伏,仿佛要喉嚨裏嘔出一顆千瘡百孔的心來,他用力推開保鏢的手,卻只發出了一個很輕的音節:

“哥……”

那個簡單的字,就好像連通著寧湛微身上的某個開關似的,讓他整個人都戰栗了一下。

他難以置信地回過頭,好像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麽似的,積蓄已久的眼淚忽然唰地落下來了。有多少年了呢?有十幾年了吧,從當初那個病懨懨、追著自己跑的孩子口中,喊出一聲“哥”。

他終於得到了弟弟的承認,可為什麽是在這個時刻?

在他放棄所有尊嚴的時刻。

眼淚讓呼吸變得更加困難,寧湛微哽咽得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你要是不解氣,就打、打我吧……求你了,放我弟弟走,要我做什麽都可以……”

反正他沒有什麽尊嚴,反正他什麽苦都可以吃,被怎麽樣對待都沒有關系。

看到這一幕,江歧竟然沒有感到絲毫快意,反而心臟抽搐般地痛了一下。

扮演兄弟情深中的反派角色,讓江歧感到非常倒胃口,終於揮了揮手,“把他丟出去。”

保安押著人走了,李澄曜沒有再大吼大叫,也沒有再放什麽狠話,只是用那種陰冷的、瘋狂的目光註視著他哥哥。

寧湛微不知所措地跟著送了幾步,然而走到門口,就不敢出去了。兄弟倆在門口說了幾句話,似乎是還在勸說,江歧沒有聽清,但他心裏很確信,一周的約定時間不到,寧湛微不可能走。

天大地大,他本就無處可去。

大門“砰”地一聲關上,送走了一尊閻王,傭人們都不由松了口氣。

果然,寧湛微送走了李澄曜,很快就腳步虛浮地往回走。秋晨的陽光清涼如水,照得他好像一個閃閃發光的戰利品。

成為了最終的贏家,江歧卻沒有半點欣喜,他想到今天做了多少匪夷所思的事情,說了多少愚蠢的話,心中又產生了多少嫉妒、焦躁之類陌生的情感,就覺得十分荒謬。

寧湛微這人,除了長得好以外,挑來挑去挑不出個長處來,身上也沒有什麽吸引人之處——然而就是這樣一個人,卻讓他和李澄曜都那樣失控,歸根到底,那是雄性之間的競爭心理在發作。

江歧冷靜覆盤,終於得出了結論。

就像明明只是一塊食之無味的骨頭,但兩只狼要爭個高低,就非得咬個你死我活。

想明白了之後,他那焦躁不安的思緒,才終於得到了些許平靜——就在這時,他看到寧湛微走著走著忽然一晃,就這樣直直地往地上摔去!

什麽冷靜,什麽理性,在這一刻全都變成了狗屎。江歧的心率飆到了極致,想也不想就沖了過去!

感謝之前的熱身,讓他的神經反應和肌肉爆發力都超常發揮,趕在寧湛微栽地上的前一瞬,他一把牢牢地將人給抱進了懷裏!

落入懷中的分量那麽輕,抱起一只大型犬都會比抱起他輕松。然而這樣單薄的身體,竟可以散發出這樣滾燙的熱量,好像一塊燒著的炭火。

江歧驀地心慌不已,低頭看了眼,就看到寧湛微的小臉燒得通紅,腦袋上都是汗珠,把濃黑的眼睫都打濕了,又順著紅紅的眼角淌下來,就好像滲出了眼淚一般。

他本來就發著燒,撐到了現在已經是極限了。

“還是送寧先生回去休息吧,”一個女傭看不過去,硬著頭皮道,“我去給他抱床被子來。眼看就要入冬了,寧先生身子骨薄,肯定要著涼的。”

當然了,最好是再添一張床,靠近地面濕氣重,睡久了人受不了。狗屋又在後花園裏,指不定有些小蟲子什麽的會爬上來。

江歧不置可否,抱著懷裏的人徑直走到後院。他看到狗屋的圓形不銹鋼門把手上,套了一個舊手套,大概是寧湛微怕冷,所以給門把手也穿了件小衣服。如今那手套在冷風中晃動著癟癟的手指,好像在向他招手一樣。

江歧和它握了個手,然後踏入了狗屋裏。

其實哪怕是當年蔻蔻還在的時候,他也不需要親自走進這裏,屬於他的是前花園那片昂貴的草坪,永遠幹凈又香噴噴的小狗,以及偶爾起興去遛狗的時光。

因此,這可謂是江歧有生以來第一次,仔細觀察這個地方。

和永遠保持著恒溫恒濕的主宅不同,這間小屋滲透著深秋的寒意,冷風從窗戶和門縫裏嗚嗚地吹進來,像針一樣能一直鉆進入的骨子裏。

寧湛微的行李非常少,規規整整地堆在了角落裏,偶爾來光顧的老鼠都不會有他那麽拘謹。床邊放著一只保溫杯,一支潤唇膏,以及一瓶價值兩塊五的維生素C含片——這些就是他用來照顧好自己的所有努力了。

墊子雖大,但並不足以讓人直著腿躺下來。因為早上走得匆忙,被子也沒來得及疊,相較於這寒冷的天氣,那床被子真是薄得可憐。

江歧不是不知道他的處境,這一切甚至可以說完全是按照他的心意在進行。然而當這一切悲慘忽然具象化地呈現在眼前,他的心中便湧上來一種別樣的情緒,好像又一根無形的刺卡在心臟裏,帶來綿綿不絕的、細微的痛楚。

“我把被子抱來了,要鋪上去嗎?”主人沒有發話,女傭也不敢擅作主張,猶豫了一會兒後,才大著膽子勸說道,“要是真的燒壞了,對李家也不好交代……”

江歧異常沈默,都已經站到了軟墊邊,卻沒有把寧湛微放下來。

在女傭驚訝的眼神中,他抱著人轉身就走,朝著主宅的方向走去。

/

寧湛微睡得很舒服,身下的床那麽綿軟,身上的被子又那樣暖和,就好像被陽光曬過的棉花一樣,把他軟乎乎地包裹了。

而且,他還聞到了香香的味道。是那種淡雅又清新的木質調香薰,在某個人的睡袍上,他曾經聞到過……寧湛微的鼻翼輕輕闔動,他漸漸有點醒了。

又困頓地磨蹭了一會兒,他才懶洋洋地睜開眼睛,眼前一片漆黑,八成是一口氣睡到了晚上。

身下柔軟的床墊,鼻間縈繞的淡香依舊存在,原來並不是一場夢——這個認知立刻讓他警覺起來,眼睛一下子睜得溜圓。

然後他就看到了,黑暗中那雙盯著自己的眼睛。

在萬物蒙昧的夜裏,那瞳色的差異反而更為明顯,灰色的眼瞳更趨向於白,散發著皎月般的寒光。

他那張面無表情、又過分英俊的臉,像是在夢裏才會出現的鬼魅,然而寧湛微在害怕前,先感受到的卻是安心。

以前,即使媽媽還在的時候,也很難抽出空來陪著一直生病的自己,所以他早就習慣了獨自捱過病痛。

常常是在漫長的昏睡後,頭痛欲裂地睜開眼,發現外面的天光早就變了顏色。那時,他總會有一種獨自睡到了末日時分,被全世界都拋棄的感受。

可是這一次醒來後,身邊卻有人陪,哪怕是個男鬼呢。

原來病人真的能擁有受照顧的特權,寧湛微迷迷糊糊地想,生病真好。

“江歧……”他啞著嗓子喊了一聲,就想爬起來,然而江歧很快按住了他的手腕,“別動。”

“啪嗒”一聲,他打開了臥室的燈。

在驟然降臨的光亮中,寧湛微不由瞇起了眼睛,周圍的環境全然陌生,只有江歧、以及簇擁著他的那縷幽香是熟悉的。他很快就猜到了,這裏應該是江歧的臥室。

在真正看清前,他怎麽也想象不來,一個臥室能奢華到如此程度。光是面積就大到看不見邊,正對著大床的是一面曲折的屏風,隔開了那若隱若現的起居室。旁邊一扇門連接著衣帽間和浴室,外面還有一片更廣闊的露臺……

土包子寧湛微的大腦過載,呆呆望了一圈之後,視線才轉回了床邊——那裏立著一個輸液架,軟管蕩下來,連著自己的左手,鹽水已經掛到了第二瓶。

哦,怪不得他感覺腦袋清醒多了,原來是得到了治療的緣故啊……

寧湛微不由露出了一個感激的笑,“謝謝你。”

在他慢慢開機的時候,江歧已經恢覆了原來的架勢——靠坐在床邊的椅子上,抱著胳膊,繼續打量著他。

然後,他慢慢地開了口:“等到了約定的時間,我會送你走。”

“啊……?”想不到會聽到這句話,寧湛微反應了一下才意識到,江歧這次的語氣非常嚴肅。

他說過會幫自己找畫,但同時也說過,不管找到與否,一周後自己都必須離開。

現在只剩下五天而已。

“今天發生的事,勿論對錯,至少都說明了一件事——我們並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你要是留在我身邊,這樣的不幸只會繼續。”江歧的手指,有節奏地敲著自己的胳膊,顯示出他的心或許並沒有表面上那麽平靜,“那幅畫,我在幫你找;你需要錢,我可以給你;至於你弟弟,打過這一架之後,你覺得我們之間還有聯姻的可能嗎?”

寧湛微所擔心的一切,都解決了。至於那幅畫,如果用心找過還沒找到,那只能說明根本不在自己手上,他最好還是省點力氣,盡早去別的地方找找吧。

寧湛微的腦袋空白了一瞬,他也有點想不明白了。的確,如果不是為了那幅畫,自己為什麽還想留下來呢?

如果離開了江家,他又能去哪裏呢?

媽媽已經走了,他不想回到那間冰冷的出租屋去;李家也回不去,他們才是一家三口,那裏沒有自己的位置;他有錢,的確可以租很新很好的房子,可是那樣只有他一個人,永永遠遠是一個人……

或許是大病未愈,腦海還懵著,他想著想著,就變得很難過。

媽媽說我可以來找你的,她又沒告訴我其他地方。寧湛微賭氣地想。

他不是不需要照顧,不是不想被保護,他想要生病時有人陪在床邊,他想要得到溫柔的撫摸,他想要被用力抱住——就像他高燒昏迷時,江歧抱住他那樣,其實他還留有一點點意識,他記得是誰把自己抱了起來。

那種說不上來的委屈,促使他沖動地開了口:“為什麽一定要趕我走呢?我……我不做你的未婚妻也可以,你隨便給我點事情做,我什麽都能幹……”

江歧盯著他,心裏嘆了口氣——找畫果然是借口,寧湛微到底是對自己動了感情。

這樣的話,處理起來就更麻煩了。必要的時候,他不得不用上非常規的手段。

“不做未婚妻,你還能做什麽?”江歧欺身靠近,居高臨下地撐在他的身側,高大的陰影便籠罩了他。他的眼神變得幽暗而危險,聲音裏也帶上了戲謔,“做我的狗嗎?還是做我的玩具?”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寧湛微不安地搖了搖頭,身體下意識往後蹭,結果後腦勺一下子磕在床頭上,發出了“砰”的一聲。

即使如此,他也沒能逃脫男人的桎梏。

“你還記得吧,剛見面的時候?”男人伸出手,撫上了他的臉頰,慢條斯理地撫摸著,“我就告訴過你,你連妻子的義務都沒法履行。”

妻子的義務,那是什麽?寧湛微不明白他為什麽突然說起這個,然而他已經本能地感受到了危險,心臟砰砰地敲擊著肋骨,似乎也想要逃到什麽地方去。

江歧的手輕輕撫摸著他的臉頰,好像在摸小貓小狗一樣。這裏從來也不會有別人碰,他很快就舒服得瞇起了眼睛。

可男人的另一只手卻沿著他的脖頸向下,彈琴一般輕輕掠過,叫他情不自禁地戰栗起來,像條魚一樣不自覺地擺動起了腰。

他太敏感了,江歧心想,而且比夢裏的那一個還要騷一點,這才摸到哪兒呢,就軟得像是能掐出水來。

那黑亮的眼瞳很快變得濕潤了,蒙上了一層楚楚可憐的水光,病後蒼白的臉頰上,又染上了一層薄紅,與高燒不退時有些類似,卻又平白多了幾分情動的旖旎。

哪怕寧湛微再怎麽一無是處,江歧也不得不承認,這張臉對自己的胃口極了。平時帶著笑,或者傻兮兮的樣子,只會讓人想到花朵、小鳥一類可愛明亮的東西。以至於他都沒有預料到,當這張臉沾染上渴望時,會變得如此……撩撥人心。

本來不過是為了叫寧湛微知難而退而耍的把戲,然而動作間,江歧也不自覺地變得更加主動。單手覆上去,握住了寧湛微推拒的右手,溫柔卻又不容拒絕地十指相扣;至於他的左手,甚至不用去管,留置針在那裏,他也不敢動。

接著,江歧的手越來越肆無忌憚。像是被捏住了後頸的貓,寧湛微一下就僵著不動,那雙漂亮的眼睛睜圓了,不可思議地看向他。

“我……不……”寧湛微的嘴唇闔動,然而根本發不出一個有意義的音節,很快就淹沒在了急促的氣息中。

江歧算是發現了,屬於他的那一部分,好像沒跟著年齡一起長大一樣。因此他的耐受力也極差,沒幾下就開始扭動掙紮,他都快要按不住。

更糟糕的是,因為寧湛微的左手也忍不住要亂動,留置針的針頭都滲出了血。江歧實在看不過眼,索性自己也坐上床,然後把寧湛微整個抱起來,圈在了自己的懷裏。

他們之間的體型差距顯著,即使江歧沒有刻意去抱住他,然而還是將他瘦小的身軀包了個圓,那強健的臂膀仿佛是一具為他量身打造的牢籠。

他太輕了,這是江歧的第一感受,這一點點微不足道的重量,卻散發著源源不斷的熱意。他明明那麽排斥與人接觸,然而現在卻可以毫無芥蒂地抱住另一個人,連呼吸都變得和他一樣滾燙。

寧湛微不再掙紮,僅僅是被抱住,他就得到了莫大的滿足。暖意從相貼的胸膛開始蔓延,順著血液流遍四肢百骸,他感受到了某種不幸的幸福。

…………

最後江歧終於放過了他,抽了張紙擦幹凈了自己的手。他依然衣冠楚楚,從容不迫,甚至連呼吸都沒有亂。他握住了寧湛微的左手,發現那裏的血已經有點回流,他們竟然玩了半個小時,鹽水瓶都掛空了。

江歧利落地替他拔掉了留置針,幫他貼上了一塊幹凈紗布。然後他探身摸了摸寧湛微額的額頭,雖然都是汗,然而已經不怎麽燙了,這燒到是來得快去得也快。

做這一切的時候,寧湛微就衣衫淩亂地蜷在床單上,衣襟下擺伸出筆直的兩條腿,依舊微微痙攣著。他把腦袋埋在自己的臂彎裏,到後面,他一直在小聲啜泣,一副好可憐的樣子。

那麽,他的目的想必也達到了——江歧向來清楚對付這樣的人什麽手段最有效,這只是一個用與不用的問題。

他給寧湛微蓋好了被子,理了理衣襟站起來,冷漠無情地宣判道:“看吧,未婚妻、玩具或者狗,你一個也做不好。”

/

江歧離開了房間,黑暗便長久地接管了這個小小的國度。

寧湛微一直蜷縮著,把自己深深埋進了被窩裏。這是江歧睡覺的臥室,被子裏和枕頭上,都是他身上那股好聞的香薰味,現在也混合進了許多他自己的味道。

他已經走了,可是他留下的一切仍在延續,好像煙花盛放後拖長的尾焰,散發著經久不絕的餘熱。這是漫長的低溫燙傷,綿延的過程並不痛苦,然而造成的傷害卻極為惡劣。

江歧大概以為,他是被欺負慘了,因為羞恥或者難堪,才哭成這樣的。

其實不是。

好久沒有……不,該說是從來沒有被這樣地抱緊過,寧湛微被餵得太飽,甚至滿溢出來,眼睛依舊是濕潤的,那種想要哭泣的沖動直到現在才稍稍緩解。

這太可怕了,有誰會因為這種事而感到快樂呢?按照他貧瘠的常識來看,沒有任何人會像他這樣,僅僅是因為被抱在懷裏,甚至被那樣過分地對待,還能感到如此的幸福和滿足。

而且,他心底最幽暗的地方,仍然叫囂著想要更多更多。他可能會為了再次得到這樣的幸福感,而做出更加沒有尊嚴的事情。江歧也早晚會發現,根本不用碰他那裏,光是施舍一個擁抱,就能讓他變成只會搖尾巴的小狗了。

他去看過醫生,在醫學上,“皮膚饑渴癥”甚至算不上是一種病。嚴格來說,他應該去看心理醫生才對。

對了,他的腦子有問題,誰都這樣說。正常人不會像他這樣,在低聲下氣的懇求後,在被一次次地拒絕後,還死賴著不肯走。

要是能完全放棄自尊,什麽都不去在乎,大概就能沒臉沒皮、沒有痛苦地活下去吧?

可是他竟然也會恐懼那樣的萬丈深淵。

砰、砰、砰……黑暗中,寧湛微聽到自己的心臟在努力跳動,從極度熱烈到漸漸冷卻。高漲的情緒終於落下,並沒有被任何東西接住,就這樣墜進了萬丈深淵。

是該清醒了。在徹底變得無藥可救之前,他必須逃離這裏。

自己說不定真的是找錯人了,他在黑暗中空茫茫地想道,母親口中的那個“江歧”,一定不會這樣對待自己。

作者有話說:

抱歉,是不是有點太狗血了,但是俺就愛這口(抱頭

不過恭喜小寧,終於完成了思想轉變,下定了離開的決心

接下來就要攻守之勢異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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