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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調查 這千絲萬縷之後,一定有蜘蛛藏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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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調查 這千絲萬縷之後,一定有蜘蛛藏在……

那是一副風景油畫,畫的汐城的夜景,暮色下高樓林立,隱隱可見地標性建築的輪廓。然而寧棲另有巧思,這些在夜晚總是亮到光汙染的建築,在畫上全都暗著燈,是一排排黑黢黢的影子。

在這些暗影般的高樓之後,則是汐城漫長的海岸線,海上一片輝煌,潑灑著耀目的金光,好像有一整個太陽墜落其中。燦爛的海潮鋪天蓋地,仿佛下一秒就要把死寂的城市吞入腹中。

這在直覺上就構成了一種突兀感和反常感,叫人想起文明終結的時刻。

這幅畫的名字叫《末法》。

寧湛微也看得入了神,甚至一時忘記了呼吸。

他記得這幅畫,這是錢老板的提議,讓媽媽畫一些本市的地標建築,這樣比較好賣錢。媽媽拿到了命題作文,也很認真地準備賺錢,然而她的筆總是有著自己的想法,只能畫她真正想畫的東西。

自然,這幅畫不會討它的目標群體的歡心,錢老板看到這幅畫,果然不滿意,收走後就丟到了倉庫裏。

“天才之作。”江歧看了好一會兒,給出了相當高的評價。

“是吧,我就說,媽媽畫畫很厲害!”寧湛微癡迷地望著那幅畫,“你看這些建築,全都是用刮刀刮出來的,就那麽幾筆,可是你看,它們這樣漂亮……”

“繪畫的技巧我不懂,但是我能夠感受到裏面的情緒,”江歧道,“好像有巨大的絕望和巨大的希望,兩者在相互角力抗衡。”

由此而形成的巨大張力,就好像獅子一樣隨時要撲出來,吞掉觀畫者的心。

“噢……”寧湛微的眼睛亮亮的,他很清楚地記得,媽媽在畫這幅畫的時候,曾經指給他看過,“這是文明終結的前夜,絕望正在吞噬希望,而又有新的希望在絕望中孕育。”

隔著一幅畫,兩個靈魂竟然能夠如此深刻地共鳴。

“你是想要把畫拿回去,還是200萬賣給我?”江歧問他,“或者幹脆兩個都要?”

媽媽的畫,是寧湛微想要的;錢,是他正好缺乏的。然而寧湛微怔怔地看了一會兒,卻道:“我想把畫送給你。”

江歧有些意外:“為什麽?”

是啊,為什麽呢?寧湛微想起了媽媽一直說的話,她說看畫人的心意,和畫本身一樣重要。

“因為你能夠欣賞它。”

江歧的心沒由來有點震動。他想寧棲的確是個了不起的畫家,然而還未名揚天下就已溘然長逝。她留下的所有遺產裏面,最珍貴的其實是她的孩子,這個努力用自己的方式愛著她的孩子。

他真心感到了遺憾:“你這麽一說,我也有點好奇那幅《純白的葬禮》是什麽樣子了。比這幅畫還厲害的作品,我完全想象不出來。”

“嗯,我也好想知道!”寧湛微就笑起來,笑得眉眼彎彎,“媽媽的畫在我心裏是無價之寶,但我不想私藏它們。我希望那些畫有朝一日能被所有人看見,每一幅畫都能像這樣遇到有緣人,被好好珍視著。”

江歧看著他毫無陰霾的笑容,驀地想起了那個電話,兩萬塊可能是從未有過的高價,可是寧湛微果斷地拒絕了畫廊老板,因為他覺得那樣的價錢是對已逝母親的侮辱。

和寧湛微相識這麽多天,他從未在這個柔弱的年輕人身上察覺到喪母的悲傷。然而正是因為他有過同樣的經歷,才清楚悲痛有時候會以另一種形式宣洩——比如說,不達目的不罷休的執念;又比如說,刻骨銘心的仇恨。

對於寧湛微來說,找到那幅畫,辦成畫展,或許就是他宣洩悲痛、祭奠母親的方式。

他不會再看輕寧湛微留在自己身邊的努力,然而正因為如此,他也絕不能讓這個人留下來。

這是他自己的戰爭,不能讓無辜的人卷入其中。

“不管怎麽說,我都要謝謝你。”寧湛微的心情已經大為好轉,甜甜地對他說,“謝謝你招待我吃飯,也謝謝你給我找畫。”

江歧掀起眼睫看了他一眼,“有消息我會盡快通知你。”

“嗯,那我就先回去啦,順便幫我謝謝廚師,他做的菜特別好吃!”

寧湛微走出別墅大門,便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這一天收獲滿滿,彌漫在他心頭的陰雲都消散了不少。

雖然沒有找到《純白的葬禮》,但是他從錢老板那裏要回了《末法》,送給了有緣人;此外,他還驚奇地發現,未婚夫好像也沒有那麽混蛋,甚至仿佛有幾分好人的形狀呢!

每次他一高興,就想唱歌,想要跳舞,想要找一個人大力擁抱。可是最後也不過就是腳步輕快地小跑了兩步,還原地轉了個圈。

走出沒多遠,他口袋裏的手機忽然震動,寧湛微拿出來一看,雀躍的腳步就忽然怔住了。

那是銀行的收款通知,江歧給他轉了兩百萬整。

他不白要他的畫,也不要與他建立任何感情。

/

當天晚上,江歧在發動手下尋找那幅畫的同時,也開始著手調查寧湛微這個人。

一開始只是一種直覺上的反常,然而隨著他對寧湛微的了解越來越深,心裏就越發感到微妙:

如果說寧湛微的母親和自己的母親真的有所關聯,如果說母親臨死前留給自己的遺言另有他意,如果說穆老爺子不是老昏了頭對一個豪門棄子關愛備至,那麽,這個看起來毫不起眼的寧湛微,一定具有某種他還未察覺的價值。

寧棲,有可能是“聯絡人”嗎?

那麽當她死後,寧湛微便理所當然地會成為新的聯絡人,抱著某種目的接近自己。

——可是,就那個小白癡?

江歧繼承了母親經營多年的情報網,手底下人搜索情報的效率非常高。等到第二天早上,他端著咖啡坐到餐桌上時,一份詳盡的資料已經擺在了他的桌面上。

顧不上先吃一口,江歧拿起資料便看了起來。

資料不多,只有淺淺幾頁,兩三分鐘就翻完了。看完後,他就感覺桌上的炒蛋裏,平白炒進來了一只苦瓜,白粥裏也仿佛混進了許多硌牙的石子——那是很多很多的磨難、很多的艱辛:

首先,是寧棲與李松屹離婚的始末。簡單來說,就是婚後夫妻不睦,口角不斷。當時具體發生了什麽已經不得而知,唯一可知的是,在某次爭吵中,寧棲失手把李松屹推下了樓梯,致使他落下終身殘疾。

再之後兩人離婚,寧棲帶著大兒子寧湛微凈身出戶,又卷入了許多賠償官司中。小兒子李澄曜則是因為體弱多病,留在了父家。當時負責照顧他的住家醫生方憬,很快就成了李松屹的第二任妻子。

結婚前寧棲本來已經是一個小有名氣的畫家,那幾年被迫事業中斷,再後來即使恢覆了創作,事業卻再沒有了起色。

更糟糕的是,寧棲的精神狀態並不太好,抑郁和焦慮纏身,並且就後來的診斷報告顯示,她還患有一定程度的受迫害妄想癥。於是寧湛微的整個少年時代,都在搬家中度過,他們幾乎沒在一個地方居住超過半年,寧湛微的學歷自然也是坑坑窪窪,只能說上了個拼好學。

不過即使如此,寧湛微還是憑借自己的繪畫特長,以藝術生的身份上了個不錯的初中,據說已經提前鎖定了全國有名的美院附中。結果又因為右手骨折久久不愈,他被迫放棄了畫畫。

再之後,憑著沒眼看的文化成績,寧湛微讀了個相當一般的高中。後來大概是讀著也沒勁,又搬了幾次家,漸漸就輟學了。那年他是17歲,文憑是高中肄業。

“輟學以後他幹嘛去了?”江歧把資料翻到了最後一頁,發現沒一份工作履歷能寫滿一行的。

“幾乎什麽都做過,從便利店到西餐廳,從搖奶茶到擺地攤,但沒有一個是正式交過社保的。”郝管家道,“後來就漸漸轉向了網絡直播、售賣手繪漫畫頭像等等,目前穩定下來,一個月的收入在1500左右。”

江歧大致可以想象,在賺到每月1500的巨款後,寧湛微應該已經是相當滿足,一口白菜一口湯地把自己給養活了。

“網絡直播?他都直播什麽?”江歧皺了皺眉,學人家喊麥社會搖嗎?不,不對,憑他那張臉,倒是很適合做擦邊博主。那些長得歪瓜裂棗的一個月也能擦個大幾萬,他白長那麽好看,連擦都不會擦。

“主要就是畫畫。就畫一些,呃,小動物……”郝管家組織語言未果,決定還是把賬號給了江歧,“這是他的C站賬號。”

寧湛微的C站賬號叫作“Zino的森林”,頭像是一只圓滾滾的白色小鳥,粉絲足有10萬。點進去一看,動態發的全是一堆色彩明艷的兒童畫,很符合他給人的第一印象。

對寧湛微的好奇到此為止。可以說除了豐富了一下對他的成見外,沒有任何有價值的收獲。

此外,對寧棲的調查也很難說有什麽進展,她深居簡出,生活裏只有畫畫。然而她這輩子賣出去的畫作並不多,且沒有一幅名叫《純白的葬禮》。

倒是附在資料上的那張照片,讓江歧的目光一凝。無論從何種角度去評判,寧棲都是一個難得一見的大美人。照片上的她穿著溫婉的過膝長裙,圍著一條沾滿顏料的圍裙,半倚著坐在窗邊,清澈的陽光透過樹冠,在那張恬靜的臉上投下的幻夢一樣的影子。

好像無意間觸碰到了陳舊的琴鍵,江歧的腦海裏響起了一個雜音。他感到了熟悉,大概在很小的時候,他是真的跟著媽媽見過這個阿姨。即使是小孩子,也不會輕易忘記這樣一張臉的。

“繼續去查。”江歧思忖片刻,吩咐下去,“這一次,重點從寧棲和母親的交往查起。”

他已經隱約感到了蒙在臉上的纖細蛛絲,他幾乎可以斷定,在這千絲萬縷之後,一定有蜘蛛藏在暗處。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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