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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七章:斷名分、系餘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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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七章:斷名分、系餘情】

“這一下,是打你自以為是!打你處心積慮!打你把我當成你棋盤上可以隨意擺布、還美其名曰‘為我好’的棋子!”

她喘著氣,眼淚還是失控地滾落,沿著冰冷的臉頰滑下,她狠狠擦去。

“你以為把什麽都安排好了,把線都剪斷了,就是仁慈?就是負責?裴厭書,你從頭到尾,只是不敢面對!不敢面對你的算計有多傷人,不敢面對我會有多恨你!不敢面對我們之間早就爛透了、根本不是你單方面處理一下文書就能了結的事實!”

她越說越快,話語像刀子一樣飛出來:

“你辦和離?你憑什麽?在我們這段……笑話一樣的婚姻裏,你從頭到尾,有過一刻真心實意、幹幹凈凈地把我當成你的妻子來尊重、來商量嗎?現在來扮什麽好人?來施舍什麽自由?!”

她猛地抓起桌上那張戶籍文書,紙張在她手中嘩啦作響:“這東西算什麽?是你良心不安的安慰?還是你向太子表忠心的投名狀?!”

裴厭書站了起來,他的目光緊緊鎖著沈念衣手中那張紙,喉結劇烈滾動了幾下:“……不是。”他重覆道,聲音微弱,“不是投名狀。”

沈念衣胸口的怒火與悲憤依舊燃燒,她攥緊文書,向前一步,緊盯著他:“那這是什麽?你說清楚!”

裴厭書被她緊逼的目光釘在原地,臉上露出一瞬間的茫然和無措。

他避開了她的視線,話語充滿了混亂:“我不知道……或許是自我安慰。因為除此之外……我好像什麽都給不了你了。也……不配給。”

“不配給?裴厭書,你到底在說什麽?你到底想說什麽?把你那些彎彎繞繞的心思給我攤開!我要聽真話!”

話音未落,沈念衣一步上前,伸手抓住了裴厭書胸前的衣襟!

兩人的距離瞬間拉近,她能看清他眼中猝然放大的驚痛和混亂,能感受到他身體瞬間的僵硬。

“說話!”她從齒縫裏擠出這兩個字,抓著他衣襟的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

裴厭書像是被擊潰了最後一絲防線,他終於被她從某個封閉的殼裏硬扯了出來,暴露在刺目的真相之下。

“真話就是,一開始……我接近你,並非全然是算計。”

“殿下的計劃,那時在我看來,並非壞事。”他語速緩慢,像是在艱難地回溯一條錯誤的路。

“集中力量,規範行當,剔除蠹蟲,讓有手藝的人得利,朝廷也得稅……聽起來,難道不比這樣各自為政、處處受盤剝要強嗎?”

“而你,沈念衣,你的才能,你看待匠人的方式……我都看在眼裏。我覺得……你不一樣。你值得更好的,也配得上更穩固的根基。”

“所以當時我想,既然總要有人來做第一個,為什麽不能是你?殿下的勢,你的藝,若能結合,豈不是……兩全其美?”

沈念衣的呼吸微微一滯。

“我那時……是真的以為,我能把控得住。”裴厭書的嘴角泛起無比苦澀的自嘲。

“我以為我能周旋其中,既能讓你得到庇護和資源,壯大雲衣坊,也能完成殿下交代的事。我以為……這是一條對大家都好的路。”

他的聲音開始哽咽,帶著濃重的鼻音,不再是冷靜的剖析,而是夢囈般的懺悔:“我給的……我以為我給的……是路……是機會……”

他看著她,眼神哀求,希望她能理解那最初愚蠢的善意:“可它是如何……變成現在這般了?”

“我沒有一開始就想利用你,念衣。我最初……欣賞你,想幫你。我選擇的幫你的方式……最後卻成了傷你最深的刀。我給你的好,變成了你避之不及的牢籠。”

“所以,這張紙……它是我能想到的、唯一還能替你拆掉的一小段柵欄。它是我……為那個自以為是的裴厭書……所能做的,最後一點微不足道的補救。是我沒用……是我蠢……是我把一切都搞砸了之後……只能想到的……最沒用的辦法!”

他忽然擡手,抓住了她揪住自己衣襟的手腕。

他逼視著她,眼底是一片赤紅的狼狽和破罐破摔的坦白:

“對!我就是如此沒用!就是如此蠢!我護不住我想護的!我給的全都給錯了!我現在除了幫你把這該死的名分扔了,讓你幹幹凈凈地走,我什麽都做不了!這樣的真話夠清楚了嗎?你滿意了嗎?!你看清我是什麽貨色了嗎?!”

沈念衣被他這崩潰般的自白震住了。

她看著他,看了很久,看到自己的面容在他眼中的怒火漸漸熄滅,她手腕一轉,輕松掙脫了他的抓握。

“滿意了?”她輕輕重覆他的話,嘴角極淡地彎了一下,“對,我滿意了。至少你現在……終於說了實話。”

眼淚再次毫無征兆地湧了上來,這一次她沒有擦,任由它們沿著臉頰滾落。

“可你為什麽……為什麽到現在才說?在我把心掏給你看的時候,在我一次次問你怎麽辦的時候,在我最需要你一句真話的時候……你除了沈默,除了那些安排,你還給過我什麽?!”

裴厭書張了張嘴,所有的話都堵在喉嚨裏,化作更深的痛苦和窒息。

他給不了答案,因為答案就是他的懦弱和自以為是。

沈念衣不再等待他的回答。她擡手,用袖子狠狠抹去臉上的淚,動作粗魯,帶著決絕。

然後,她再次抓起桌上那張嶄新的戶籍文書,看也沒看,雙手一分——

嘶啦——!

她將那張紙撕成兩半,四半,直至成為一把無法辨認的碎片。

她松開手,碎紙如雪片般紛紛揚揚落下,落在他腳邊,也落在他們之間。

“裴厭書,你聽好。”她聲音恢覆了平靜,“和離,不是你說離就離。就算要離,也該是我沈念衣提,而不是你單方面遞來一張破紙,就算為我好!”

她向前走了一小步,逼近他,語氣裏不單單是情感的控訴,更帶上了冷靜的談判:“你不是愧疚嗎?你不是想補救嗎?好啊。”

“從下個月起,每月初五,我要看到一筆銀子,匯到西市匯豐櫃坊我名下。數目要夠得我在離開長安後,體面地生活下去,不必為衣食奔波,不必再看任何人臉色!”

裴厭書徹底楞住了,像被一道驚雷劈中,眼中的痛苦和狼狽瞬間凝固。

她……說什麽?

每月給她錢?讓她的體面生活?

不是讓他滾?不是永生不見?不是……徹底了斷?

他腦子“嗡”的一聲——

她沒想徹底地甩開他!

這個認知,比方才那一巴掌、比所有的責罵和撕碎的紙張,都更具沖擊力。

像瀕死之人被灌入一口辛辣的烈酒,瞬間燒灼了四肢百骸,隨即……是洶湧而上的狂喜!

銀子?銀子算什麽!

只要能讓這條線不斷,讓他每月都有個名正言順的理由去想起她、去為她做一件具體的事……哪怕是掏空他所有俸祿,他也甘之如飴!

這哪裏是代價,這分明是恩賜!

“我……我……”他急促地喘著氣,試圖組織語言,聲音卻抖得不成樣子,“好!好!初五!匯豐櫃坊!我記得!我一定……”

他語無倫次,想立刻掏出身上所有銀錢證明誠意,手忙腳亂地去摸袖袋。

這反應,完全出乎沈念衣的預料。

他……竟然高興成這樣?就因為這點用銀子買來的聯系?

“夠了。”她打斷他手忙腳亂的動作,聲音比剛才更冷,帶著一種刻意拉遠的距離,“數目我會讓人告訴你,你走吧。”

她不想再看他這副因為一絲微末希望就激動失態的樣子。

那讓她覺得,自己這場冷硬的報覆,似乎也摻雜了別的、她不願深究的意味。

裴厭書被她冰冷的語氣澆醒了一些,狂喜稍稍褪去,他深吸一口氣,努力平覆激蕩的心緒,深深地看著她,點了點頭。

“我明白。初五,一定。”

隨後,他轉身走向門口。他拉開門,外面似乎雨停了,他在門口停頓了一瞬,背對著她,低聲說了一句:“……保重。”

然後,他才步出並輕輕帶上了門。

屋內,沈念衣獨自站著,聽著那腳步聲遠去,最終消失。

她低頭,看著地上被他遺忘的、濕漉漉的青竹傘,又看了看桌上的那份公驗。

為什麽……心裏並沒有想象中那麽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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