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八章：一別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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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八章：一別長安】
顧九霄來得比沈念衣預想的要快。
第三日清晨，那輛標志性的青帷小車便停在了雲衣坊側門外。
宋管事先下車，撐開油紙傘，恭敬地候著。
顧九霄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神情。
“沈供奉。”他在前廳落座，直接切入正題，“您那日所言之事，顧某已按章程稟明東家，並與戶部那邊通了氣。”
他從袖中取出一式三份的契書，輕輕推到沈念衣面前。
“這是份額轉讓文書。雲衣坊兩成股，按當前市價核算——”他頓了頓，報出一個數字，“共計一萬兩。”
饒是早有準備，沈念衣指尖仍微微一顫。
一萬兩。
這是父親沈雲山一輩子都沒見過的數目。
是足以讓一個人在任何地方都活得體面甚至富足的錢。
“顧東家核算得細致。”
“應當的。”顧九霄笑容溫和，又從袖中取出一張疊好的紙，“這是九霄記錢莊的本票，見票即兌，全國十七處分號皆可支取。不過……”
他微微傾身，壓低聲音：“沈供奉既欲靜養，攜帶如此巨款恐有不便，也易惹眼。顧某建議，可將大半存入櫃坊，憑密押印鑒分次支取。西市匯豐櫃坊、東市永昌櫃坊，都與九霄記有往來，江南各府也皆有分號。您可擇一穩妥之處，立個戶頭。”
沈念衣接過那張本票。紙張厚實，邊緣印著繁覆的暗紋，正中朱紅大字寫著數額，下面蓋著“九霄記總號”的騎縫章和顧九霄的私印。
“多謝顧東家費心。”她將本票放在一旁，開始細看那份轉讓文書。
條款清晰，權責分明，甚至預留了她未來若想回購的優先權。
當然，她知道那只是文書上的漂亮話。
“坊中交接之事，顧某會派宋管事帶兩個得力人手過來，暫理日常。顏師傅、吳伯等老師傅依舊坐鎮技藝，匠人工錢待遇只會提高，不會降低。”
顧九霄繼續道：“沈供奉大可放心。雲衣坊這塊招牌，殿下看重，顧某也會盡心維護。”
“有勞。”沈念衣按下手印。
顧九霄將其中一份文書遞還給她：“這份您收好。錢莊本票您隨時可兌。至於那每月的……”
“我會讓人告知。”沈念衣打斷他，語氣禮貌而疏離，“一切按說好的辦。”
顧九霄會意，不再多言，他起身，鄭重一揖：“沈供奉保重。”
“顧東家慢走。”
送走顧九霄，沈念衣獨自在前廳坐了許久。
那張一萬兩的本票就放在手邊，她盯著那張紙看了很久，久到陽光移了位置，光斑爬上了她的裙角。
然後她伸手，將本票仔細地、對折、再對折，收進貼身的荷包裏。
***
阿蠻正在倉庫幫著王嬸清點這個月的米糧，見沈念衣進來，王嬸識趣地找了個借口出去了，留下兩人。
“掌櫃的……”阿蠻放下手裏的活技，敏銳地察覺到沈念衣神色不同以往。
沈念衣不繞彎子，直言道：“阿蠻，我月底前要離開長安了。”
“離開？”阿蠻楞住，“去哪兒？去多久？坊裏怎麽辦？”
“雲衣坊以後有顧東家管著，規矩章程都定好了，會運轉得很好。”沈念衣語氣平靜，“我走了，對你、對坊裏大多數人，未必是壞事。”
阿蠻臉色漸漸白了，她猛地抓住沈念衣的袖子：“掌櫃的，您是不是因為前陣子那些事？還是因為裴公子他……”
她話說到一半，意識到不該提，又急急咽回去，眼淚已經在眼眶裏打轉。
沈念衣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坐下。
“阿蠻，咱倆認識有多久了？”
“我……我十四歲被老爺帶回來，到現在……八年了。”阿蠻哽咽道，“那時候您才十三歲，比我還矮半個頭呢。”
“這都八年了……咱們倆一起從小丫頭長成大姑娘。我走後，你是想繼續留在雲衣坊，還是……”沈念衣頓了頓，“跟我走？”
阿蠻用力抓住沈念衣的手：“我跟您走！”
沈念衣看著她通紅的眼睛：“想清楚了？這一走，可能就回不來了。坊裏這份工錢……”
“我不在乎工錢！老爺當年帶我回來，您待我像親姐妹。您去哪兒，我就去哪兒。您別想丟下我！”
她頓了頓，抹了把眼淚，語氣堅決：“大春有他一家老小要養，留在坊裏拿這份工錢，對他最好。您要走，我當然得跟著！”
沈念衣眼眶微熱，握緊了阿蠻的手，
“好。那你去收拾東西，輕便些，只帶最要緊的。其他的，路上再置辦。”
阿蠻重重點頭，眼淚還掛在臉上，卻露出了如釋重負的笑容：“我這就去！”
她轉身就要跑，又被沈念衣叫住。
“等等。”沈念衣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布袋，塞進阿蠻手裏，“這些銀子你收好，貼身帶著。往後……我們得互相照應了。”
阿蠻接過布袋，只覺得鼻子又是一酸，她用力吸了吸，咧嘴笑了：“嗯！我去收拾，很快！”
染院裏，顏青正在指揮徒弟們將最後一批染缸清洗封存，見沈念衣來，他停下動作，沈默地點了點頭。
小啞蹲在墻角，正用細麻繩捆紮一摞曬幹的染布。
他動作細致，側臉在秋日陽光下顯得格外恬靜。
沈念衣走過去，腳步放得很輕。
小啞卻似有所覺，立刻擡起頭。見是她，那眼睛倏地亮了，他迅速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沈念衣目光掃過他清秀的臉，心尖酸澀。
那年她也不過十三四歲。
一個雪天，父親從外頭回來，身後跟著個瘦骨嶙峋、脖子裹著破布的小男孩。
那孩子約莫六七歲，衣衫破舊，緊緊抱著一本浸了水漬、字跡模糊的《千字文》，一雙眼睛黑沈沈的。
“路上遇著人牙子，看著可憐，就帶回來了。說是原先家裏也是讀書的，遭了難……人牙子嫌他哭鬧，拿火鉗子燙了喉嚨……往後留在坊裏，好歹有口飯吃，有個遮風擋雨的地方。”
這些年，小啞在坊裏長大。
他聽話的很，心思細，手又穩，更難得的是那份與年齡不符的沈靜通透。
“小啞。”沈念衣在他面前站定，聲音比平時更溫和些，“我……要出趟遠門，可能很久不回來。”
小啞靜靜看著她，眼神了然，他早已察覺到坊裏氣氛的變化。
他擡起手，先指了指沈念衣，又指了指自己，然後雙手合攏，做了一個緊緊跟隨的動作。
沈念衣看懂了他的意思：“你要跟我走？”
小啞用力點頭。
沈念衣蹲下身，平視著他：“小啞，你想清楚。這一走，前路什麽樣，我也不知道。或許辛苦，或許再難回長安。你留下，雲衣坊現在安穩，顏師傅喜歡你，肯教你真本事。你十三了，再過兩年就是能頂門立戶的大孩子，在這裏好好學手藝，將來……”
小啞不等她說完，就輕輕搖了搖頭。
他又做了幾個手勢：先是指了指沈念衣，雙手在心口處比了一個的形狀；然後指了指周圍染院的一切，輕輕擺手；最後，再次重覆那個緊緊跟隨的動作，眼神堅定無比。
沈念衣鼻尖猛地一酸。
這孩子，是把沈家給的那點恩情，都化成了最樸素的忠誠和依賴。
她深吸一口氣，將那股淚意壓下去，伸手輕輕撫了撫少年單薄的肩膀。
“好。”她聲音有些啞，“那我們一起去。不過，往後不能再叫小啞了。”
小啞怔了怔，眼神詢問。
“我給你上個正經戶籍……就叫沈安，平安的安。”
小啞猛地睜大眼睛，像是被這兩個字燙著了。他張了張嘴，喉嚨裏只發出一點微弱的氣流聲，眼圈迅速紅了。
他挺直了瘦削的脊背，對著沈念衣，極其鄭重地、深深作了一揖。
***
消息傳到裴厭書那裏時，他正在東宮偏殿與太子議完東南市舶司的籌設章程。
老何候在廊下，見他出來，趨前幾步低聲稟報：“公子，雲衣坊那邊遞來消息。沈供奉……離坊前要為身邊那個小啞更名沈安，入其女戶。”
裴厭書腳步未停，只淡淡“嗯”了一聲。他徑直走向候在宮門外的馬車，老何緊隨其後。
坐進車內，裴厭書才開口，聲音平靜無波：“沈安？”
“是，平安的安。”
裴厭書沈默了片刻。車窗外，皇城的朱墻碧瓦在秋陽下顯得格外肅穆。
“她何時離京？”他問。
“應是月底前。”
“知道了。”裴厭書閉上眼，“給長安縣令遞句話。沈念衣女戶下添一口人，名沈安，手續從簡，即刻辦妥，不得延誤。”
沒有問細節，沒有要文書，甚至沒有問理由，只是一句話。
這就是他現在的權力，一句話，便能決定許多人的身份去留。
老何肅然應下：“是。”
馬車駛出皇城，匯入長安街市的車馬人流。
***
九月中，霜降前一日。
寅時末，天色墨黑。
雲衣坊側門“吱呀”一聲輕響，阿蠻先探出頭，左右張望了一下。
沈念衣走了出來，沈安跟在她身後，背著一個打好的包袱。
門外，一輛馬車已經等候多時。
阿蠻快手快腳地將不多的行李搬上車，又扶沈念衣上去，最後自己和沈安也鉆進車廂。
沈念衣最後看了一眼那扇緩緩關上的側門。
門內，是她經營了多年、傾註了無數心血的雲衣坊；是她父親留下的基業；是她從十六歲起獨自扛起的天地；也是……埋葬了她最後一點天真和信任的地方。
沒有驚動任何人。
顏青、吳伯、王嬸、春杏……那些曾與她並肩奮鬥、又或在風雨中離散的熟悉面孔，她都沒有正式道別。
昨夜，她只去見了顏青，將染院最後幾道核心工序的筆記和父親留下的幾個秘色配方留給了他。
“顏師傅，坊裏往後就拜托您多看顧了。”
顏青拿著那疊泛黃的紙頁，枯瘦的手抖得厲害。他張了張嘴，最終只從喉嚨裏擠出幾個字：“……保重。手藝……別丟。”
“不會。”沈念衣鄭重承諾。
馬車駛過沈睡的街坊，駛過曾經繁華的西市口，駛過瑞錦祥被封條貼死的大門，駛過錦繡坊緊閉的鋪面……長安城還在熟睡，對這場悄無聲息的離別毫無知覺。
抵達春明門時，天色剛蒙蒙亮，城門初開。
守門的兵卒睡眼惺忪，打著哈欠查驗公驗。
那份公驗造得極其周全，目的地、事由、隨行人員一清二楚，加蓋的官印鮮紅清晰。
“訪親兼靜養……沈氏，婢女阿蠻，義子沈安……嗯，走吧走吧。”兵卒揮揮手。
馬車夫低喝一聲，鞭子輕響。
車輪再次滾動，平穩地駛出巨大的城門門洞，上了通往東方的官道。
護城河的石橋在車輪下發出空曠的回響，然後，是夯土官道相對沈悶的聲音。
一切都進行得異常順利、平靜。
馬車平穩地前行了約莫百餘步，已經徹底離開了城門守衛的視線範圍，徹底駛入了曠野官道。
就在這時——
一直端坐的沈念衣，身體突然毫無征兆地向前猛地一傾！
“掌櫃的！”阿蠻嚇了一大跳，慌忙伸手去扶。
但沈念衣的動作更快、更急。
她撲到了車廂前部，一把攥住了厚重的車簾，用力向旁邊掀開！
清晨凜冽的寒風瞬間灌入溫暖的車廂，卷起她額前的碎發。
她半個身子探在窗口，回頭望去。
遠處，巍峨的長安城墻在漸亮的天光下顯露出無比清晰龐大的輪廓。
青灰色的墻磚，高聳的箭樓，綿延不絕的垛口……那是她出生、長大、掙紮、輝煌、又最終破碎的地方。
是埋葬了父親心血，也埋葬了她所有天真、愛情和信任的地方。
是雲衣坊所在的地方，也是……裴厭書所在的地方。
晨光為巨大的城墻鍍上了一層冰冷而蒼白的金邊，讓它看起來既熟悉，又遙遠得如同另一個世界的幻影。
沈念衣死死地盯著，眼睛一眨不眨，仿佛要用盡全身的力氣，將這副景象深深地刻進腦海的最深處，烙進骨髓裏。
阿蠻看著她的側影，看著她被風吹亂的頭發，心頭猛地一酸，想說什麽，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馬車夫不明所以，回頭問了一句：“娘子？可是有何吩咐？”
沈念衣沒有回答。
她只是看著，仿佛要將這座城的每一塊磚、每一片瓦、每一條她走過的街巷、每一張她熟悉或不熟悉的臉，都收進這最後一眼裏。
然後，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是一瞬，也許是漫長的永恒。
城墻在她眼中，終於徹底變成了地平線上一道模糊的、深色的剪影。
她松開了攥著車簾的手指，任由厚重的簾布落下，隔絕了寒風，也隔絕了視線。
她緩緩地坐回原位，眼眶周圍微微泛紅，但最終，沒有一滴淚落下。
阿蠻輕輕地將一件披風搭在她肩上。
她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將胸腔裏最後一點屬於長安的空氣，也徹底置換幹凈了。
馬車繼續向東，沿著官道，不疾不徐地行駛。
將那座龐大輝煌的城池，永遠地留在了身後，留在了逐漸明亮的晨曦之中，留在了再也回不去的過往裏。
前方，是陌生的道路，是未蔔的洛陽，是只有他們三人相依為命的、未知的明天。
同一日，辰時三刻，戶部衙署。
裴厭書剛結束一場與漕運衙門的緊急議事，眉宇間帶著連夜議事的倦色，他回到值房，桌上已堆起新的公文。
老何跟進來，為他換上一杯熱茶，然後垂手立在一旁，低聲道：
“公子，長安縣令那邊回了話，沈安的戶籍已於昨日卯時辦妥，文書副本已按您的吩咐，直接送去了……該送的地方。另外，城門司剛遞來的消息，卯時二刻，一輛馬車，載三人，驗了沈氏女戶的公驗，出春明門，往東去了。”
裴厭書端起茶杯的手，在空中停頓了那麽一剎那。
杯壁溫熱，透過細膩的瓷胎傳遞到指尖。
他垂眸看著澄黃的茶湯，水面平滑如鏡，映不出任何倒影。
“知道了。”
他放下茶杯，他展開下一份公文，是關於泉州海商請求增加明年生絲引額的陳情。
他提起筆，蘸飽了墨，開始批閱。字跡一如既往地沈穩有力，條分縷析。
老何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值房裏只剩下裴厭書一人。
窗外的秋陽漸漸升高，明亮的光線透過窗紙，將屋子裏照得一片堂皇，也將他獨自伏案的影子，拉得細長而孤直。
窗外，秋風掠過庭中那株葉子已落盡的老槐，枯枝相互碰撞，發出空洞而綿長的嗚咽，久久不息，仿佛在為誰送行，又仿佛只是這個季節，本就如此蕭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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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九霄來得比沈念衣預想的要快。
第三日清晨，那輛標志性的青帷小車便停在了雲衣坊側門外。
宋管事先下車，撐開油紙傘，恭敬地候著。
顧九霄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神情。
“沈供奉。”他在前廳落座，直接切入正題，“您那日所言之事，顧某已按章程稟明東家，並與戶部那邊通了氣。”
他從袖中取出一式三份的契書，輕輕推到沈念衣面前。
“這是份額轉讓文書。雲衣坊兩成股，按當前市價核算——”他頓了頓，報出一個數字，“共計一萬兩。”
饒是早有準備，沈念衣指尖仍微微一顫。
一萬兩。
這是父親沈雲山一輩子都沒見過的數目。
是足以讓一個人在任何地方都活得體面甚至富足的錢。
“顧東家核算得細致。”
“應當的。”顧九霄笑容溫和，又從袖中取出一張疊好的紙，“這是九霄記錢莊的本票，見票即兌，全國十七處分號皆可支取。不過……”
他微微傾身，壓低聲音：“沈供奉既欲靜養，攜帶如此巨款恐有不便，也易惹眼。顧某建議，可將大半存入櫃坊，憑密押印鑒分次支取。西市匯豐櫃坊、東市永昌櫃坊，都與九霄記有往來，江南各府也皆有分號。您可擇一穩妥之處，立個戶頭。”
沈念衣接過那張本票。紙張厚實，邊緣印著繁覆的暗紋，正中朱紅大字寫著數額，下面蓋著“九霄記總號”的騎縫章和顧九霄的私印。
“多謝顧東家費心。”她將本票放在一旁，開始細看那份轉讓文書。
條款清晰，權責分明，甚至預留了她未來若想回購的優先權。
當然，她知道那只是文書上的漂亮話。
“坊中交接之事，顧某會派宋管事帶兩個得力人手過來，暫理日常。顏師傅、吳伯等老師傅依舊坐鎮技藝，匠人工錢待遇只會提高，不會降低。”
顧九霄繼續道：“沈供奉大可放心。雲衣坊這塊招牌，殿下看重，顧某也會盡心維護。”
“有勞。”沈念衣按下手印。
顧九霄將其中一份文書遞還給她：“這份您收好。錢莊本票您隨時可兌。至於那每月的……”
“我會讓人告知。”沈念衣打斷他，語氣禮貌而疏離，“一切按說好的辦。”
顧九霄會意，不再多言，他起身，鄭重一揖：“沈供奉保重。”
“顧東家慢走。”
送走顧九霄，沈念衣獨自在前廳坐了許久。
那張一萬兩的本票就放在手邊，她盯著那張紙看了很久，久到陽光移了位置，光斑爬上了她的裙角。
然後她伸手，將本票仔細地、對折、再對折，收進貼身的荷包裏。
***
阿蠻正在倉庫幫著王嬸清點這個月的米糧，見沈念衣進來，王嬸識趣地找了個借口出去了，留下兩人。
“掌櫃的……”阿蠻放下手裏的活技，敏銳地察覺到沈念衣神色不同以往。
沈念衣不繞彎子，直言道：“阿蠻，我月底前要離開長安了。”
“離開？”阿蠻楞住，“去哪兒？去多久？坊裏怎麽辦？”
“雲衣坊以後有顧東家管著，規矩章程都定好了，會運轉得很好。”沈念衣語氣平靜，“我走了，對你、對坊裏大多數人，未必是壞事。”
阿蠻臉色漸漸白了，她猛地抓住沈念衣的袖子：“掌櫃的，您是不是因為前陣子那些事？還是因為裴公子他……”
她話說到一半，意識到不該提，又急急咽回去，眼淚已經在眼眶裏打轉。
沈念衣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坐下。
“阿蠻，咱倆認識有多久了？”
“我……我十四歲被老爺帶回來，到現在……八年了。”阿蠻哽咽道，“那時候您才十三歲，比我還矮半個頭呢。”
“這都八年了……咱們倆一起從小丫頭長成大姑娘。我走後，你是想繼續留在雲衣坊，還是……”沈念衣頓了頓，“跟我走？”
阿蠻用力抓住沈念衣的手：“我跟您走！”
沈念衣看著她通紅的眼睛：“想清楚了？這一走，可能就回不來了。坊裏這份工錢……”
“我不在乎工錢！老爺當年帶我回來，您待我像親姐妹。您去哪兒，我就去哪兒。您別想丟下我！”
她頓了頓，抹了把眼淚，語氣堅決：“大春有他一家老小要養，留在坊裏拿這份工錢，對他最好。您要走，我當然得跟著！”
沈念衣眼眶微熱，握緊了阿蠻的手，
“好。那你去收拾東西，輕便些，只帶最要緊的。其他的，路上再置辦。”
阿蠻重重點頭，眼淚還掛在臉上，卻露出了如釋重負的笑容：“我這就去！”
她轉身就要跑，又被沈念衣叫住。
“等等。”沈念衣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布袋，塞進阿蠻手裏，“這些銀子你收好，貼身帶著。往後……我們得互相照應了。”
阿蠻接過布袋，只覺得鼻子又是一酸，她用力吸了吸，咧嘴笑了：“嗯！我去收拾，很快！”
染院裏，顏青正在指揮徒弟們將最後一批染缸清洗封存，見沈念衣來，他停下動作，沈默地點了點頭。
小啞蹲在墻角，正用細麻繩捆紮一摞曬幹的染布。
他動作細致，側臉在秋日陽光下顯得格外恬靜。
沈念衣走過去，腳步放得很輕。
小啞卻似有所覺，立刻擡起頭。見是她，那眼睛倏地亮了，他迅速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沈念衣目光掃過他清秀的臉，心尖酸澀。
那年她也不過十三四歲。
一個雪天，父親從外頭回來，身後跟著個瘦骨嶙峋、脖子裹著破布的小男孩。
那孩子約莫六七歲，衣衫破舊，緊緊抱著一本浸了水漬、字跡模糊的《千字文》，一雙眼睛黑沈沈的。
“路上遇著人牙子，看著可憐，就帶回來了。說是原先家裏也是讀書的，遭了難……人牙子嫌他哭鬧，拿火鉗子燙了喉嚨……往後留在坊裏，好歹有口飯吃，有個遮風擋雨的地方。”
這些年，小啞在坊裏長大。
他聽話的很，心思細，手又穩，更難得的是那份與年齡不符的沈靜通透。
“小啞。”沈念衣在他面前站定，聲音比平時更溫和些，“我……要出趟遠門，可能很久不回來。”
小啞靜靜看著她，眼神了然，他早已察覺到坊裏氣氛的變化。
他擡起手，先指了指沈念衣，又指了指自己，然後雙手合攏，做了一個緊緊跟隨的動作。
沈念衣看懂了他的意思：“你要跟我走？”
小啞用力點頭。
沈念衣蹲下身，平視著他：“小啞，你想清楚。這一走，前路什麽樣，我也不知道。或許辛苦，或許再難回長安。你留下，雲衣坊現在安穩，顏師傅喜歡你，肯教你真本事。你十三了，再過兩年就是能頂門立戶的大孩子，在這裏好好學手藝，將來……”
小啞不等她說完，就輕輕搖了搖頭。
他又做了幾個手勢：先是指了指沈念衣，雙手在心口處比了一個的形狀；然後指了指周圍染院的一切，輕輕擺手；最後，再次重覆那個緊緊跟隨的動作，眼神堅定無比。
沈念衣鼻尖猛地一酸。
這孩子，是把沈家給的那點恩情，都化成了最樸素的忠誠和依賴。
她深吸一口氣，將那股淚意壓下去，伸手輕輕撫了撫少年單薄的肩膀。
“好。”她聲音有些啞，“那我們一起去。不過，往後不能再叫小啞了。”
小啞怔了怔，眼神詢問。
“我給你上個正經戶籍……就叫沈安，平安的安。”
小啞猛地睜大眼睛，像是被這兩個字燙著了。他張了張嘴，喉嚨裏只發出一點微弱的氣流聲，眼圈迅速紅了。
他挺直了瘦削的脊背，對著沈念衣，極其鄭重地、深深作了一揖。
***
消息傳到裴厭書那裏時，他正在東宮偏殿與太子議完東南市舶司的籌設章程。
老何候在廊下，見他出來，趨前幾步低聲稟報：“公子，雲衣坊那邊遞來消息。沈供奉……離坊前要為身邊那個小啞更名沈安，入其女戶。”
裴厭書腳步未停，只淡淡“嗯”了一聲。他徑直走向候在宮門外的馬車，老何緊隨其後。
坐進車內，裴厭書才開口，聲音平靜無波：“沈安？”
“是，平安的安。”
裴厭書沈默了片刻。車窗外，皇城的朱墻碧瓦在秋陽下顯得格外肅穆。
“她何時離京？”他問。
“應是月底前。”
“知道了。”裴厭書閉上眼，“給長安縣令遞句話。沈念衣女戶下添一口人，名沈安，手續從簡，即刻辦妥，不得延誤。”
沒有問細節，沒有要文書，甚至沒有問理由，只是一句話。
這就是他現在的權力，一句話，便能決定許多人的身份去留。
老何肅然應下：“是。”
馬車駛出皇城，匯入長安街市的車馬人流。
***
九月中，霜降前一日。
寅時末，天色墨黑。
雲衣坊側門“吱呀”一聲輕響，阿蠻先探出頭，左右張望了一下。
沈念衣走了出來，沈安跟在她身後，背著一個打好的包袱。
門外，一輛馬車已經等候多時。
阿蠻快手快腳地將不多的行李搬上車，又扶沈念衣上去，最後自己和沈安也鉆進車廂。
沈念衣最後看了一眼那扇緩緩關上的側門。
門內，是她經營了多年、傾註了無數心血的雲衣坊；是她父親留下的基業；是她從十六歲起獨自扛起的天地；也是……埋葬了她最後一點天真和信任的地方。
沒有驚動任何人。
顏青、吳伯、王嬸、春杏……那些曾與她並肩奮鬥、又或在風雨中離散的熟悉面孔，她都沒有正式道別。
昨夜，她只去見了顏青，將染院最後幾道核心工序的筆記和父親留下的幾個秘色配方留給了他。
“顏師傅，坊裏往後就拜托您多看顧了。”
顏青拿著那疊泛黃的紙頁，枯瘦的手抖得厲害。他張了張嘴，最終只從喉嚨裏擠出幾個字：“……保重。手藝……別丟。”
“不會。”沈念衣鄭重承諾。
馬車駛過沈睡的街坊，駛過曾經繁華的西市口，駛過瑞錦祥被封條貼死的大門，駛過錦繡坊緊閉的鋪面……長安城還在熟睡，對這場悄無聲息的離別毫無知覺。
抵達春明門時，天色剛蒙蒙亮，城門初開。
守門的兵卒睡眼惺忪，打著哈欠查驗公驗。
那份公驗造得極其周全，目的地、事由、隨行人員一清二楚，加蓋的官印鮮紅清晰。
“訪親兼靜養……沈氏，婢女阿蠻，義子沈安……嗯，走吧走吧。”兵卒揮揮手。
馬車夫低喝一聲，鞭子輕響。
車輪再次滾動，平穩地駛出巨大的城門門洞，上了通往東方的官道。
護城河的石橋在車輪下發出空曠的回響，然後，是夯土官道相對沈悶的聲音。
一切都進行得異常順利、平靜。
馬車平穩地前行了約莫百餘步，已經徹底離開了城門守衛的視線範圍，徹底駛入了曠野官道。
就在這時——
一直端坐的沈念衣，身體突然毫無征兆地向前猛地一傾！
“掌櫃的！”阿蠻嚇了一大跳，慌忙伸手去扶。
但沈念衣的動作更快、更急。
她撲到了車廂前部，一把攥住了厚重的車簾，用力向旁邊掀開！
清晨凜冽的寒風瞬間灌入溫暖的車廂，卷起她額前的碎發。
她半個身子探在窗口，回頭望去。
遠處，巍峨的長安城墻在漸亮的天光下顯露出無比清晰龐大的輪廓。
青灰色的墻磚，高聳的箭樓，綿延不絕的垛口……那是她出生、長大、掙紮、輝煌、又最終破碎的地方。
是埋葬了父親心血，也埋葬了她所有天真、愛情和信任的地方。
是雲衣坊所在的地方，也是……裴厭書所在的地方。
晨光為巨大的城墻鍍上了一層冰冷而蒼白的金邊，讓它看起來既熟悉，又遙遠得如同另一個世界的幻影。
沈念衣死死地盯著，眼睛一眨不眨，仿佛要用盡全身的力氣，將這副景象深深地刻進腦海的最深處，烙進骨髓裏。
阿蠻看著她的側影，看著她被風吹亂的頭發，心頭猛地一酸，想說什麽，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馬車夫不明所以，回頭問了一句：“娘子？可是有何吩咐？”
沈念衣沒有回答。
她只是看著，仿佛要將這座城的每一塊磚、每一片瓦、每一條她走過的街巷、每一張她熟悉或不熟悉的臉，都收進這最後一眼裏。
然後，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是一瞬，也許是漫長的永恒。
城墻在她眼中，終於徹底變成了地平線上一道模糊的、深色的剪影。
她松開了攥著車簾的手指，任由厚重的簾布落下，隔絕了寒風，也隔絕了視線。
她緩緩地坐回原位，眼眶周圍微微泛紅，但最終，沒有一滴淚落下。
阿蠻輕輕地將一件披風搭在她肩上。
她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將胸腔裏最後一點屬於長安的空氣，也徹底置換幹凈了。
馬車繼續向東，沿著官道，不疾不徐地行駛。
將那座龐大輝煌的城池，永遠地留在了身後，留在了逐漸明亮的晨曦之中，留在了再也回不去的過往裏。
前方，是陌生的道路，是未蔔的洛陽，是只有他們三人相依為命的、未知的明天。
同一日，辰時三刻，戶部衙署。
裴厭書剛結束一場與漕運衙門的緊急議事，眉宇間帶著連夜議事的倦色，他回到值房，桌上已堆起新的公文。
老何跟進來，為他換上一杯熱茶，然後垂手立在一旁，低聲道：
“公子，長安縣令那邊回了話，沈安的戶籍已於昨日卯時辦妥，文書副本已按您的吩咐，直接送去了……該送的地方。另外，城門司剛遞來的消息，卯時二刻，一輛馬車，載三人，驗了沈氏女戶的公驗，出春明門，往東去了。”
裴厭書端起茶杯的手，在空中停頓了那麽一剎那。
杯壁溫熱，透過細膩的瓷胎傳遞到指尖。
他垂眸看著澄黃的茶湯，水面平滑如鏡，映不出任何倒影。
“知道了。”
他放下茶杯，他展開下一份公文，是關於泉州海商請求增加明年生絲引額的陳情。
他提起筆，蘸飽了墨，開始批閱。字跡一如既往地沈穩有力，條分縷析。
老何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值房裏只剩下裴厭書一人。
窗外的秋陽漸漸升高，明亮的光線透過窗紙，將屋子裏照得一片堂皇，也將他獨自伏案的影子，拉得細長而孤直。
窗外，秋風掠過庭中那株葉子已落盡的老槐，枯枝相互碰撞，發出空洞而綿長的嗚咽，久久不息，仿佛在為誰送行，又仿佛只是這個季節，本就如此蕭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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