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七十三章:拋殊榮】

關燈
【第一百七十三章:拋殊榮】

太子的手段無聲地碾過長安。

他和裴厭書在麗正殿的談話結束後,事情便開始了。

東市九霄記總號二樓雅室內,顧九霄聽著對面剛從戶部衙門出來的某位員外郎,用最平淡的語氣,談論著生絲官引配額、外銷榷場準入、以及將作監“匠籍擇優轉遷”的幾條新規草案。

“顧東家是明白人,雲衣坊是殿下掛念的善例,務必要做成標桿。這第一步,總要邁得穩當、漂亮。”

顧九霄微笑頷首:“自然,顧某必不辱命。”

顧九霄做的第一件事很簡單:找到雲衣坊,拿出錢和龐大的宮廷、海外訂單,提出合作。

雲衣坊依然是雲衣坊,招牌不倒,匠人薪資照舊,甚至更好。但從此,原料由九霄記統一采買,染出的布料由九霄記統一貼上標簽、定價、賣給宮廷和海外商人。

沈念衣還是掌櫃,但她不再需要為原料、銷路、回款發愁,她只需要帶著顏青他們,專心把布織好、染好,然後從每一匹布裏,賺取一筆固定、豐厚、絕不拖欠的加工費。

宮裏新下的秋裳料子訂單,慕容家海商的巨額定金,都像金色的枷鎖,把一切異議牢牢鎖住。坊裏的孩子們不再滿院子瘋跑。

他們被集中到騰出來的舊庫房裏,由一個老秀才和一個從將作監退下來的老匠人,學著描紅《工操規例》裏最簡單的條目。

宋管事說,這是“東家的恩典”,以後識規矩、懂工序的孩子,優先在坊裏安排差事,算是藝徒。

沈念衣對所有新規矩點頭:“好,就按東家的意思辦。”

很快,朝堂上便有官員上奏,盛讚絲綢業新氣象:“稅收多了,匠人安了,外邦趨之若鶩,實乃利國利民之良策!應推而廣之!”

皇帝深以為然。

太子詹事府的屬官,連同戶部幾位心腹郎中、員外郎,關起門來熬了三宿。

第四日,一份措辭嚴謹、引經據典的《奏請參酌民間善例以興百工、阜財用疏》便擺在了禦案上。

皇帝朱批只有兩個字:“依議。”

“依議”二字,便是尚方寶劍。

這新章程大致幾點:

想和番邦做大生意?

可以,但必須加入像九霄記這樣的官督商辦總會。

想從朝廷的錢莊借低息銀子擴大生產?

也行,但得用未來產出或總會的股份作抵押。

太子背景的錢莊開始向各行業滲透,借錢給那些猶豫的作坊主,合同厚厚一疊,條件優厚。

結果立竿見影。

先是西市幾家與雲衣坊規模相仿的綢緞莊,掌櫃們在一個月內,陸續接受了九霄記的合作邀約。

用技術、部分匠人和銷路,換取穩定的訂單和九霄記的標簽。

如若拒絕,下一季的生絲配額審批,突然就變得艱難而漫長。

接著是茶葉。

福建和浙江來的大茶商,被勸請至新掛牌的閩浙茶業總號敘話。

不久後,市面上最好的明前龍井和武夷巖茶,包裝上悄然多了個統一的徽記。

零星散賣的頂級私房茶,價格被不知名的資本哄擡又打壓,漸漸悄無聲息。

瓷器行當更直接。

景德鎮幾位素有巧名的老師傅,被禦瓷院重金聘為顧問。

他們早年的一些獨門畫樣,很快以標準官樣的形式,出現在幾家大窯口的訂貨單上。

私窯若想燒制類似花色的精品,總會遇到這樣那樣的“不便”。

那些拒絕的人,慢慢發現原料難買、銷路被卡、稅吏查賬格外勤快。

順從的人,則在新的秩序裏,找到了一個更安穩的位置。

結果很可觀。

戶部報表顯示,短短一季,長安絲綢稅收翻倍,海外訂單暴漲,匠人間再無大的糾紛。

太子在朝會上,對著滿朝文武,語氣欣慰:“此皆民間商會自發性善,朝廷不過略加疏導,竟有如此成效,可見民心可用,百工樂業啊!”

消息傳開,原本觀望甚至抵觸的商賈們,心思都活絡起來。

最先登門的是專營嶺南玳瑁、珊瑚、犀角、象牙的寶貨行大掌櫃。

那掌櫃面皮白凈,手上戴著一枚碩大的貓眼石戒指。

“顧東家,明人不說暗話。咱們這行,貨金貴,路艱險,海上風浪盜匪不說,到了岸,關節層層,稅卡重重,賺的是賣命的錢。”

“瞧您這雲衣坊的局,安穩,敞亮,利還厚。若您的總會能把這套規矩,也罩到我們寶貨頭上。”

“從嶺南采收,到海路押運,直至長安入庫、定價發賣,咱們情願讓出三成幹股,只求個穩當。這海外奇珍一行……不知東家可有意乎?”

顧九霄撫著手中溫潤的玉貔貅,笑容深了些:“錢掌櫃爽快。寶貨利厚,風險也大,正需穩妥章程。此事……顧某記下了。”

同時,專為宮中及達官顯貴供應秘色琉璃與大食玻璃器的幾家皇商,也悄然遞了話進來,話裏話外,都是一個意思:光絲綢怎麽夠?這流光溢彩的買賣,也該有個新章法了。

***

時序已入深秋。

長安城的天空顯得格外高遠,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著,偶爾漏下幾縷蒼白的光。

西市的喧囂如常,只是風中已帶上刺骨的寒意,卷起滿地枯黃的梧桐葉,在青石板上打著旋兒。

雲衣坊的院子裏,最後一批為宮中趕制的千草色緞子正在晾曬。

那顏色如其名,是初秋原野上萬千草木將枯未枯時,混雜著黃、綠、褐的覆雜色調。

幾個學徒低著頭,用細木棍小心翼翼地將緞面最後一點褶皺撫平。

自坊裏推行總號定下的《工操規例》後,連晾曬布料都有了固定的手法和時辰。

效率高了,損耗少了,連顏師傅近來都很少發火。

沈念衣站在廊下,看了片刻。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凈的碧色高腰襦裙,上襦是鴨卵青窄袖短衫,外罩一件半舊的玄色素面半臂,頭發只用一根普通的烏木長簪綰起,通身上下無半點珠翠金玉。

連阿蠻今晨想為她插上那支宮裏賞的金鑲玉梳背,也被她輕輕推開。

“掌櫃的,”阿蠻從賬房那邊小跑過來,手裏捏著一冊剛核完的出入賬,臉上帶著喜色。

“文先生說,這個月宮裏的尾款到了,除去原料、工錢、還有給總號的抽成,凈利比上個月又多了兩成!顧東家那邊剛才也派人遞了話,說很是滿意,讓您得空去總號一趟,有事商議。”

沈念衣接過賬冊,目光掃過一行行進項、支出、結餘。

確如阿蠻所言,賬面上的數字越來越好看。

雲衣坊如今是西市乃至整個長安布業最耀眼的招牌,內府訂單絡繹不絕。

海外商人的定金一箱箱擡進來,匠人們按月領著豐厚的工錢,竈房的夥食裏日日見葷腥,連孩子們讀書識字的那間舊庫房,都新糊了雪亮的窗紙。

一切都很好。

她合上賬冊,遞還給阿蠻:“知道了。”

阿蠻眨了眨眼,見沈念衣毫無反應,忍不住小聲問:“掌櫃的,您是不是……身子不大爽利?要不要請個大夫來看看?”

沈念衣轉過臉,對她微微笑了笑:“我很好,阿蠻,你去幫我備車。我一會兒去趟東市,見顧東家。”

東市九霄記總號位於最繁華的街口,三層樓閣,朱漆大門。

門前車馬簇擁,進出之人皆衣著光鮮,神色倨傲。

沈念衣的小車停在側門。

引路的夥計認得她,恭敬地將她請上二樓,穿過一條鋪著厚絨毯的寂靜長廊,停在一扇緊閉的雕花梨木門前。

“沈供奉請稍候,小的這就通稟東家。”夥計輕叩門扉。

門內傳來顧九霄溫和的聲音:“請進。”

書房極大,臨街是一排明亮的琉璃窗,窗外可見東市熙攘街景。

室內陳設極盡雅致兼奢華:多寶格上陳列著前朝古玉、海外珊瑚、鎏金自鳴鐘;地面鋪著厚軟的波斯毯。

“沈供奉來了!快請坐。”顧九霄親自從書案後繞出來,引沈念衣到窗邊坐下。

他今日穿了身寶藍色聯珠紋圓領缺骻袍,腰束嵌玉九環蹀躞帶,帶上掛著一枚鎏金瑞獸紋銀香囊,拇指上戴著一枚碩大的白玉扳指,通身上下透著豪闊。

他也在打量沈念衣,這位沈掌櫃,比數月前初見時,似乎更清減了些,眉眼間的神色也越發沈靜,沈靜得……讓人有些捉摸不透。

“沈供奉近日辛苦了。”顧九霄在對面坐下,笑容可掬。

“宮裏對那批千草色讚不絕口,連將作監的大監都特意遞話褒獎。這都是沈供奉和坊裏諸位師傅的功勞啊!顧某臉上有光,與有榮焉。”

“顧東家過譽。皆是分內之事,依章程而行罷了。”

“誒,章程是死的,人是活的。沒有沈供奉這等大匠坐鎮指揮,再好的章程也是空談。”顧九霄擺手,語氣誠懇。

“今日請沈供奉過來,一是當面致謝,二來,也是有一樁更大的喜事,想與供奉商議。”

此時丫鬟端了茶進來,茶湯清亮,香氣氤氳。

顧九霄做了個“請用”的手勢,繼續道:

“殿下對雲衣坊的模式十分滿意,意欲大力推行。接下來,不僅絲綢,茶葉、瓷器、漆器乃至海外寶貨,都將逐步納入官督商辦的體系。而雲衣坊,作為開山典範,殿下有意再拔高一籌。”

他頓了頓,觀察著沈念衣的反應,見她依舊平靜,才緩緩道:

“殿下屬意,在將作監下,特設染織供奉司,專司宮中及對外高端織物的監制。擬請沈供奉,出任首任司正,秩比正六品。雖為虛銜,卻可參議行業規制,舉薦匠人入籍,地位超然。不知沈供奉……意下如何?”

正六品。雖無實權,卻是許多工匠一生難以企及的官方身份。

有了這個頭銜,她便不再是民間供奉,而是有品級的朝廷匠官。

顧九霄說完,端起茶盞,輕輕吹著浮沫,等待著。

他相信,沒有人能拒絕這樣的誘惑。

這是將一個人畢生追求的手藝,擡到了廟堂之上,給予了最正統的承認。

沈念衣也端起了茶盞,茶水清澈,映出她低垂的眼睫和面容。

屋內靜了片刻,只有窗外隱約傳來的市井聲。

良久,她放下茶盞,擡起眼,看向顧九霄。

“顧東家厚意,殿下隆恩,念衣感激不盡。”她頓了頓,仿佛在斟酌詞句,又仿佛早已思慮千遍,“只是念衣今日前來,並非為此事。”

“哦?”顧九霄放下茶盞,笑容未變,“沈供奉有何事,但說無妨。”

沈念衣直視著顧九霄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說道:

“念衣今日前來,是向顧東家請辭雲衣坊掌櫃一職,並處置我名下所持雲衣坊兩成份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