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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四章:兩相放手,錢貨兩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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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四章:兩相放手,錢貨兩清】

顧九霄懷疑自己聽錯了,聲音裏帶上了難以置信:“……沈供奉,你說什麽?”

沈念衣的神色沒有絲毫變化,她重覆了一遍:“念衣請辭。雲衣坊兩成股份,請顧東家按市價收購。若東家不便,或覺市價不妥——”

她頓了頓,那雙沈靜的眼眸深處,似乎有幽微的光芒一閃而逝。

“也可直接轉至戶部度支司員外郎,兼領東南市舶司籌備司提舉,裴大人名下。他既為戶部主管,又是我夫婿。於公於私,由他持有,再合適不過。”

顧九霄似是才聽明白:“沈供奉……這是倦了,想歇歇了?”

他的語氣帶著幾分長輩對晚輩任性時的寬容和理解:

“也是,自淮水出事以來,沈供奉裏外操持,著實辛苦。如今坊裏一切步入正軌,有章程依循,有得力人手,沈供奉想松快些,也是人之常情。”

“至於這份額嘛……市價收購,自然無不可。九霄記從來公道。不過……”

他話鋒一轉:“沈供奉驟然請辭,坊裏上下難免人心浮動。再者,供奉司正一職乃殿下美意,亦是朝廷體面。沈供奉即便想歇,也總需一個穩妥的交接,一段緩沖的時日,對外也好有個說得過去的由頭。顧某的意思,不如這樣——”

他不疾不徐地說道:“沈供奉可先卸去掌櫃日常瑣務,安心將養,掛個顧問或監事的閑職,坊裏大事,依舊可參詳。這掌櫃的名頭,暫且掛著,也算是安一安宮裏和坊裏的人心。”

“這份額,過戶之事,涉及契約文書、賬目核驗,並非旦夕可成。且……裴大人如今身份不同往日,朝廷命官持商賈之股,雖說是家事,傳出去也難免惹些不必要的口舌。”

他恰到好處地停頓,觀察著沈念衣的反應,見她依舊平靜,才繼續道:

“不如,容顧某先將沈供奉的意思,私下裏……與裴大人通個氣?畢竟,這提議,終究還需他本人首肯。沈供奉覺得呢?”

沈念衣聽明白了。

顧九霄在給她一個體面退場的臺階,也是在給太子和裴厭書預留反應的時間。

她沈默了片刻,知道今日不可能立刻得到想要的結果。

“顧東家思慮周全,便依東家所言,念衣靜候消息。”

“沈供奉深明大義。”顧九霄笑容可掬地起身,“今日風大,供奉早些回去歇息。一有消息,顧某定第一時間告知。”

沈念衣不再多言,行禮告辭。

等人一離開,顧九霄臉上和煦的笑容瞬間消失無蹤。

他走到窗邊,看著沈念衣的馬車消失在街角,眼神陰晴不定。

“去,備車。”他頭也不回地吩咐侍立在門口的親隨,“去裴府。不……去戶部衙署附近,尋個清凈茶樓,遞我的帖子,請裴大人散值後過來一敘。”

他必須立刻見到裴厭書。

這件事,已非單純的商事,更涉及東宮布局的顏面和裴厭書個人的公私糾葛。

他需要知道,裴厭書對這份突如其來的厚禮,會作何反應。

秋日的暮色來得格外早。

不過申時三刻,天色已是一片沈沈的鉛灰。

戶部衙署所在的皇城東南隅,向來比別處更顯肅穆安靜。

離衙署後門不遠,隔著一條清凈小巷,有一家茶樓。

顧九霄早已包下了最裏間臨窗的一室,點了一壺上好的蒙頂石花,卻無心品嘗,只是負手站在窗前,望著巷口方向。

他已在此等了近半個時辰。

終於,一輛不起眼的馬車悄無聲息地駛入巷口,在茶樓後門停下。車簾掀開,裴厭書彎腰下車。

他未帶隨從,獨自一人走進茶樓。

顧九霄聽到樓梯上不疾不徐的腳步聲,轉過身,臉上已掛起笑容。

門被推開,裴厭書走了進來。

數月未見,他比顧九霄記憶中更清瘦了些。

眉宇間那股曾經刻意斂去的鋒芒,如今被官場的歷練打磨得更為內斂沈靜,一雙眸子,望過來時,帶著一種讓人不敢怠慢的氣度。

“顧東家。”裴厭書微微頷首。

“裴大人,叨擾了。”顧九霄拱手還禮,側身讓開,“請坐。”

兩人在臨窗的矮榻上分賓主落座。

侍者悄無聲息地進來,為裴厭書斟上茶,又迅速退了出去,輕輕帶上房門。

茶香裊裊,室內一時寂靜。

顧九霄沒有繞彎子,他知道裴厭書的時間寶貴,也清楚對方不喜歡無謂的客套。他直接取出下午在書房裏匆匆寫就、已封入火漆密函的簡要紀要,推到裴厭書面前。

“裴當然,今日午後,沈供奉到九霄記尋我。說了兩件事。”

“何事?”

顧九霄斟酌開口:“她請辭雲衣坊掌櫃一職,欲將名下兩成雲衣坊份額,按市價售回,或者……轉至裴大人您的名下。”

聽到這個消息,裴厭書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靜靜地看著顧九霄,似在確認這句話的真實性,但那平靜之下,顧九霄分明感覺到一股寒意,悄無聲息地彌漫開來,讓他搭在膝上的手指,不由自主地蜷縮了一下。

良久,裴厭書才開口:“她還說了什麽?”

顧九霄立刻回答,將沈念衣當時的語氣、神態,以及他自己的應對,盡量客觀地覆述了一遍。

尤其強調了沈念衣那句“於公於私,再合適不過”,以及她最後那種“身心俱疲,只想尋個清凈處歇一歇”的姿態。

“……我已暫且安撫,請她容些時日,言明需與裴大人通氣。她應了,便回去了。”顧九霄說完,端起微涼的茶盞,抿了一口,仔細打量著裴厭書的反應。

裴厭書依舊沈默。他垂眸,看著面前那封未拆的密函,手指摩挲著衣袍袖口上精細的刺繡紋路。

窗外,天色愈發暗沈,一陣冷風卷過小巷,吹得窗欞微微作響。

見裴厭書不語,顧九霄只好試探著問:“裴大人的意思是?這兩成份額,以及沈供奉的去留……”

又是良久,裴厭書開口:“掛名虛職也不必,她既想走,強留無益,反生事端。對外可稱沈供奉積勞成疾,需長期靜養,雲衣坊日常由你指派得力之人接手,重大事務……可由顏青、吳伯等老師傅共議。總號章程不變,務求平穩過渡,勿使坊內生亂,勿令宮中與海商訂單有失。”

他的安排條理清晰,冷靜得近乎冷酷,就像在處理一件與己無關的公務。

“至於那兩成份額……”裴厭書停頓了更長的時間,指腹按在火漆上。

顧九霄屏息等待著。

終於,裴厭書松開了手:“你按市價收回來。”

顧九霄一怔:“那……”

“一分一厘,按市價算清。賬目做明,錢貨兩訖。從此,她與雲衣坊,再無半點幹系。那份額收回後,如何處置,是並入總號,還是另作安排,由你稟明殿下定奪。”

“那沈供奉那裏,如何回話?”顧九霄問。

裴厭書沈默了片刻,望向窗外徹底黑透的天色。

“如實告知。告訴她,裴某身為朝廷命官,持商賈之股於制不合,於理不容。請她另做打算。”

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收購款項,務必足額、及時。不要讓她在銀錢上,再有半點為難。”

顧九霄深深看了裴厭書一眼,鄭重頷首:“顧某明白。”

事情談完,茶已徹底涼透。

裴厭書起身告辭,沒有再多說一個字。

顧九霄將他送至雅室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樓梯轉角,聽著那沈穩的腳步聲漸漸遠去,最終融入門外呼嘯而起的秋風聲中。

顧九霄獨自站在空蕩的雅室裏,看著桌上那杯未曾動過的蒙頂石花,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他忽然覺得,這間暖閣有些過於窒悶了。

他推開臨街的窗欞,冰冷的夜風猛地灌入,吹得他一個激靈。

樓下巷口,裴厭書那輛馬車已經駛遠,消失在長安城深秋濃重的夜色裏,再也看不見蹤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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