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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二章:天下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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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二章:天下棋局】

數日後,東宮,麗正殿偏殿。

此處陳設清雅,不似正殿那般威儀迫人,多寶格上陳列著古籍與金石,彰顯著主人的文雅品味。

窗外綠竹猗猗,涼風習習,驅散了夏日的幾分暑氣。

裴厭書步入殿內時,已換上了一身官服,袍服裁剪合體,襯得他身姿越發挺拔。

腰間銀帶銙,頭戴烏紗襆頭,雖是新任官職,但氣度沈穩,不見半分浮躁。

唯有眼下淡淡的青影,洩露了連日來交接政務、熟悉案牘的辛勞。

太子李玄稷正臨窗而立,手中把玩著一塊溫潤的羊脂玉璜,聞聲轉過身來。

他今日著常服,玉冠束發,顯得比平日更隨和些。目光落在裴厭書身上,上下打量一番,眼中露出毫不掩飾的讚許與滿意。

李玄稷語氣溫和,擡手虛引,“坐。這身行頭,倒是合襯得很。看來戶部浙江司那攤子事,你已上手了?”

裴厭書依禮參見後,在李玄稷下首端正坐下:“謝殿下關懷。諸事繁雜,尚在梳理,幸得同僚襄助,暫無大礙。”

“嗯,不急,循序漸進便是。浙江度支司掌東南財賦,千頭萬緒,最是磨礪人。孤將你放在此處,便是信你能擔此任。”

李玄稷走回主位坐下,親自執壺為裴厭書斟了杯茶,動作隨意自然,透著親厚。

“孫案辦得幹凈利落,京兆府呈上來的卷宗,孤看了,人贓並獲,證據鏈清晰無比。他那個靠山鄭主事,還有背後隱隱綽綽牽扯到的幾個小角色,這次一並連根拔起,震動可不小。”

他端起自己那杯茶,輕輕吹了吹浮沫,語氣帶上冷峭與譏誚:

“區區一個布商,抄沒的家產……嘖,真叫孤開了眼界。光是現銀和易於變現的金珠古玩,折算下來就不下五萬貫,更別提那些田產地契、店鋪貨棧。

一個西市布商,竟能斂財至此!這些蠹蟲,吸食民脂民膏,敗壞朝廷綱紀,若不狠狠清理,如何了得!”

裴厭書垂眸看著杯中澄澈的茶湯,他端起茶杯,指尖感受著瓷壁傳來的溫度。

片刻,才擡起眼,嘴角似乎想扯出個類似往日那種“無奈領命”的弧度,卻終究只是微微一動,化作一聲輕嘆。

“殿下說得是。只是沒想到區區一個布商,竟能蛀空至此。往日西市熙攘,只道是繁華,如今看來,水面下的暗流,怕是比想象中更深。”

他頓了頓,才續道:“雷霆手段,方能震懾宵小,肅清行風。”

“是啊,殺雞儆猴,效果立竿見影。”

李玄稷頷首,忽而話鋒一轉,帶著幾分戲謔:“孤還聽說,你家中那位二哥,得知你授官的消息後,第二日便告病未曾上值?這幾日,在戶部遇見同僚,臉色怕是精彩得很吧?”

裴厭書神色未動,只道:“臣離府已久,與諸位兄弟走動不多。裴主事是否抱恙,自有其家人照料。至於在衙署中……臣案牘如山,尚在熟悉章程舊例,實在無暇留意同僚面色如何。衙門裏,公務為重。”

“哈哈,你呀,還是這般滴水不漏。”

李玄稷笑了笑,也不深究,仿佛只是隨口一提的家常閑話:

“不過,自家兄弟,同在戶部為官,他若識趣,主動來向你這位新任上官請示匯報,倒也是一段佳話。若他執迷……那便是他自誤了。”

他抿了口茶,放下茶盞,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裴厭書平靜無波的臉,語氣變得有些意味深長:

“對了,雲衣坊那邊……聽說內府的訂單和將作監的供奉銜已經下去了?沈掌櫃近日,想必頗為操勞?”

裴厭書端著茶杯的手指收緊了一瞬,旋即恢覆如常。

“坊中事務,自有沈掌櫃與顧東家料理。臣既已離坊赴任,不便再過問細務。”

“哦?是嗎?孤倒是聽說,你離坊那日,場面頗有些冷清?沈掌櫃似乎連送都未曾送你一步?嘖,女子心性,到底狹窄了些。

你之前那番作為,雖是奉命行事,也是為了她雲衣坊能有一條更穩妥的出路。她如今得了實惠,有了宮廷供奉的護身符,反倒與你生了嫌隙?”

他搖了搖頭,十分不解,又帶著居高臨下的勸慰:

“她如今雖得了些虛名,但雲衣坊的命脈,八成捏在顧九霄手裏,說到底,還是在孤的掌中。從前你入贅雲衣坊,雖是荒唐,如今你已官居六品,前途無量,這嫁娶之名分,你想正過來,不過是一句話的事。一個女子既成了你的妻子,還能跑到天邊去不成?多用些心思,軟硬兼施,她自然……”

“殿下,”裴厭書在太子話音稍頓的間隙,適時地插了進來。

他擡起眼,臉上露出一種混雜著無奈、疲憊和恰到好處的慚愧神情,微微苦笑著搖了搖頭。

“殿下體恤,臣感激不盡。只是……如今臣初履新職,浙江司積年舊賬、市舶司籌建諸事,樁樁件件都需厘清頭緒,實在不敢分心旁顧。至於家中……”

他頓了頓,笑容裏的苦澀似乎真切了幾分:

“終究是臣行事孟浪,種因得果。如今且隨她去吧。臣眼下,只想先把殿下交付的差事辦好,其餘諸事……容後再議,可好?”

李玄稷臉上的笑容慢慢收斂了。

他盯著裴厭書看了片刻,殿內的空氣仿佛凝滯了一瞬。隨即,他向後靠入椅背,擺了擺手。

“罷了罷了,孤不過隨口一說。你既不願談,那便不談。”他意興闌珊地轉了轉拇指上的玉扳指,“兒女情長,英雄氣短。你如今眼界該放在更遠處。”

“說回正事,孫案是敲山震虎,也是投石問路。這說明對付這些盤根錯節的行業弊病、私家壟斷,就得用非常手段,先破後立。”

“雲衣坊,便是這立的第一步。以九霄記為總號,控股雲衣坊,統一采辦頂級原料,制定工藝標準,包銷其高端產出,尤其是供應內府及出海的那部分。

雲衣坊只管專心生產,拿穩定的加工厚利,不必再操心銷路、壓款、乃至同行的傾軋。而九霄記則掌控渠道、品牌與定價之權。

如此一來,技藝得以保存並提升,匠人生活安穩,朝廷稅收有保障,而利潤的大頭,以及行業的話語權……則收歸總號。”

他站起身,緩步走到懸掛著巨幅《江山輿圖》的墻前,手指輕輕劃過東南沿海的蜿蜒曲線。

“絲綢業,只是開始。”

李玄稷的聲音仿佛帶著金石之音,在這靜謐的殿宇中回蕩:

“茶葉、瓷器、漆器、乃至海外貿易的香料、珠寶……凡我大唐盛產、外邦渴求之物,凡能帶來巨額利潤、影響國計民生之行業,皆可循此例。”

他轉過身,眼中閃爍著銳利而充滿野心的光芒。

“下一步,孤要在朝堂上,將雲衣坊這個例子擺出來。讓戶部、工部、乃至三省的大臣們都看清楚,集中管控,統一對外渠道,能帶來何等穩定的稅收,能如何杜絕中飽私囊,能怎樣提升我大唐貨品在外的聲譽與價格!”

他嘴角勾起一抹篤定的笑:“屆時,自會有人提出,應將此成功經驗,推而廣之。”

“然後,便是立法。新的市舶條例、商稅律令會陸續出臺。”

“凡欲經營大宗出口貨物,尤其是與番邦貢使、海商直接交易的,須得加入官督商辦的聯合總號,接受統一的定價、納稅。”

“凡想從朝廷的錢莊獲得低息借貸以擴大生產的,須以總號的股份或未來產出為抵押。”

“如此一來,那些小門小戶、各自為戰的私商,要麽因成本、規模、渠道無法抗衡而逐漸雕零,要麽……便只能選擇加入總號,成為其中的一個生產作坊。”

“而所有的總號背後,最大的股東,便是內庫與孤所掌控的。全國的商業命脈,最豐厚的利潤,以及對外貿易的主動權,將逐步從分散的私人豪商手中,匯聚到朝廷手中。”

“這才是孤真正想要的格局。”

李玄稷走回裴厭書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重新變得溫和,卻重若千鈞:

“厭書,你如今身在戶部,兼領市舶司籌備,正是身處這盤大棋的關鍵節點。浙江的財賦,東南的海貿,都將是你施展的舞臺。孤對你,寄予厚望。”

裴厭書深深躬身,聲音沈靜如水:“臣,謹遵殿下教誨,定當竭盡全力,不負殿下信重。”

殿外,夏蟬嘶鳴,聲聲震耳,仿佛在為一個嶄新而莫測的時代,奏響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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