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一章：人心各異，百態眾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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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一章：人心各異，百態眾生】
前院書房裏，氣氛壓抑。
裴明煥臉色晦暗不明。
王氏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手裏緊緊捏著那份已經拆開的吏部文書抄件。
文書正本，想必已直接送往當事人處了。
見裴老夫人進來，王氏連忙起身，將文書遞上，聲音帶著顫抖：“母親，您看……”
裴老夫人接過文書，仔細看去。
文書格式嚴謹，措辭清晰，蓋著吏部與東宮詹事府的鮮紅關防。
正六品上的朝議郎！署戶部度支司員外郎！兼領市舶使！
這幾個頭銜，每一個都像重錘，狠狠砸在三人的心口。
裴明煥目前在戶部任從六品上的奉議郎、判倉部司事，而裴厭書起步便是正六品上，品級已然壓過他一頭！
度支司掌天下租賦、物產豐約之數，是戶部最緊要的司曹之一，歲計出入、統籌國用，其職權遠非裴明煥所在的倉部可比。
更駭人的是“兼領市舶使”——市舶使乃掌海外蕃貨、征榷貿易之專使，直隸於中書門下，非尋常郎官可兼。
這意味著他將全權執掌沿海市舶事務，權柄之重，油水之豐，前途之廣，難以估量！
末尾那“專知奏事”四字，更是賦予其不經尚書省、直呈禦前的陳奏之權，地位超然。
這哪裏是尋常提拔？
這分明是當朝天子將裴厭書視為心腹幹將，直接放置到國家財政與海外貿易兩大要害領域的核心位置，給予其極大的信任和權力。
其起點之高、權責之重，已遠遠超出了裴家所有人，包括裴明煥，在官場上所能企及的高度。
裴老夫人只覺得手中的紙張重若千斤，她看向長子裴明煥。
裴明煥在戶部汲汲營營這麽多年，也未曾摸到的邊，而裴厭書，這個他從未真正放在眼裏的庶弟，竟然一步登天，直接站到了他需要仰望的位置上！
“度……度支司……”裴明煥的聲音幹啞，像是喉嚨裏塞了砂礫。
度支司！那筆讓他焦頭爛額的江南漕糧折銀舊賬，正是歸度支司覆核管轄！
裴厭書哪怕只是署理，也意味著他擁有了直接審核、質詢、甚至處置那筆賬目的合法權力！
王氏她的明煥，她的兒子，不僅仕途堪憂，未來在家族中、在官場上，都將永遠被這個異母弟弟壓在下面，甚至……生死都可能操於其手!
就在這時，一直跟在裴老夫人身後進來的二奶奶往前蹭了半步，“母親……這文書上寫的，當真？六郎他……真得了這麽大的官兒？”
裴老夫人正心亂如麻，被二兒媳這一打岔，眉頭蹙得更緊，將手中的文書微微側轉，讓她也能看清。
二奶奶踮著腳，伸長脖子看去。
“哎喲我的天爺！這……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咱們裴家……咱們裴家又出了一位少年得志的郎官！還是太子殿下親點的！”
王氏猛地瞪向二奶奶，眼神裏幾乎要噴出火來。
喜事？對誰而言是喜事？！
裴老夫人對侍立門外的丫鬟道：“去，請大老爺到祠堂。有關乎家族前程的緊要事，需他定奪。”
“是、是！”丫鬟慌忙應聲。
裴老夫人又開口：“這自然是天大的喜事！厭書那孩子，自小是頑劣了些，我常說他心思不定。沒想到，如今倒是自己闖出了一番天地，還得蒙太子殿下如此青眼，破格重用。這不僅是他的造化，也是我們裴家的光彩！”
她這話一出，不僅二奶奶楞住了，連裴明煥都難以置信地看向祖母。
王氏臉上硬生生擠出一絲與有榮焉的笑容，盡管那笑容還有些僵硬，語氣卻已努力調整過來：
“母親說的是。方才兒媳是太震驚了，一時沒轉過彎來。六弟有此際遇，實在是……是家門之幸。”
裴老夫人讚許地看了大兒媳一眼，繼續對著二奶奶，實則說給所有人聽：
“是啊，咱們裴家詩禮傳家，子弟有成，自然是要慶賀的。明煥在戶部，厭書如今也入了戶部，還擔著市舶司的要職，兄弟二人同在要害衙門，將來互相幫襯，同心協力，豈非美事一樁？這才是真正的家族興旺之象！”
二奶奶聽得連連點頭，只覺得老夫人就是老夫人，看問題就是高瞻遠矚，剛才自己那點小家子氣的震驚實在不值一提，忙不疊附和：
“對對對！母親說得太對了！這下好了，戶部有咱們明煥和厭書兩位郎官，誰還敢小瞧咱們裴家？有什麽事，兄弟倆關起門來一說，還有什麽辦不成的？這可是大大的好事啊！”
裴明煥只覺得一股郁氣堵在胸口，咽不下吐不出，憋悶得幾乎要吐血。
互相幫襯？同心協力？裴厭書不趁機把他踩進泥裏就算仁慈了！
就在這時，方才去請裴老大人的丫鬟回來了，在門外稟道：“老夫人，老爺說他在祠堂等著了。”
裴老夫人道：“走吧，此事關系重大，還需與你父親細細商議。”
一行人沈默地離開書房，朝著祠堂方向走去。
王氏攙扶著婆婆的手臂微微發顫，裴明煥的腳步沈重如鐵，二奶奶則帶著興奮。
而裴老夫人，目光平視前方，面容沈靜如水，無人能窺見她心中正進行著怎樣覆雜的權衡。
***
數日後，雲衣坊。
夏日的陽光明晃晃地照著門楣上那塊簇新的牌匾——雲衣坊三個鎏金大字在日光下熠熠生輝。
今日坊內處處透著一種喜氣。
前院裏，幾個學徒正小心翼翼地將一口沈甸甸的朱漆箱子從一輛馬車上卸下，箱子上貼著宮內專用的明黃封條。
阿蠻站在一旁指揮，臉蛋激動得紅撲撲的，聲音都比平時高了幾度：“小心！千萬小心！這邊！輕拿輕放！”
染院裏，顏青站在院中，背著手，看著徒弟們將最新一批染好的海天霞料子加倍仔細地檢查、熨燙。
吳伯在旁邊搓著手，低聲念叨：“……宮裏來的單子，嘿，這輩子頭一遭……”
織房更是機杼聲比往常更密更急，春杏穿梭在織機間，聲音清亮地提醒著：“經線再繃緊一分！對，就這樣！這可是要送進宮的，一絲兒馬虎不得！”
織娘們應和著，手下梭子穿飛如電。
這一切的源頭，是今日送達的一份來自“將作監”的公文，以及緊隨其後、由宮中內侍親自送來的一份厚禮和一份長長的織物需求單。
公文措辭雅馴，蓋著將作監的大印。
內容先是褒獎雲衣坊染織技藝“巧奪天工，色澤殊麗，於市井中獨樹一幟”，繼而宣布，特聘坊主沈念衣為“將作監染織局外供奉”，雖無品級，亦無俸祿，卻是一個官方認可的清貴虛銜。
更重要的是，隨文附上了一份來自內府的訂單——為今秋宮中部分慶典、以及幾位得寵嬪妃裁制新衣，需特供一批頂級綢緞，名目繁多，酬金極為豐厚，且言明“先付定金三成，餘款按期結清，絕不拖欠”。
這更是天降殊榮！
有了“將作監外供奉”的名頭和宮廷訂單的背書，雲衣坊的招牌從此不再僅僅是西市有名的染坊，而是得到了宮裏認可的頂級工坊！
以往那些觀望的、挑剔的、甚至暗中使絆子的勢力，明面上再不敢輕易招惹。
諸葛明從他的小屋裏鉆出來，他手裏抓著一把曬幹的、色彩奇異的花草，湊到正在前廳與顧九霄派來的宋管事核對料單的沈念衣身邊。
“掌櫃的！宮裏單子上要的那種千草色，我試了用綠松石粉加晨露調制基底，再覆染一遍極淡的蘇木水，好像有點那個意思了！還有藕荷，我覺得可以試試茜草加一點點紫鉚……要不要我現在就去染一小塊樣布？”
沈念衣她聽著諸葛明的話，眼中掠過一絲笑意，點了點頭：“去試吧，註意分寸，宮裏的顏色要求最是嚴格，寧淺勿深。”
“哎！曉得！”諸葛明像得了聖旨，轉身一陣風似的跑了。
宋管事是個圓臉和氣的中年人，此刻也是滿面笑容，對沈念衣拱手道：
“沈供奉，恭喜恭喜！顧東家得知消息，也十分欣慰，說這是雲衣坊應得的。定金已備好，您這邊料單核畢，即刻便可撥付。東家還特意囑咐，坊裏有何需要添置的人手、器械，盡管開口。”
沈念衣微微欠身：“多謝顧東家，有勞宋管事了。”
對於顧九霄，她始終保持著清晰的界限——他是東家，是合作者，但絕非可以交心的夥伴。
這份宮廷訂單的到來，固然有顧九霄背後勢力運作的影子，但也未嘗不是對她和雲衣坊手藝的一種肯定，這點，讓她在應對時，腰桿能挺直幾分。
這時，阿蠻捧著一個打開的錦盒興沖沖地跑進來：“掌櫃的！您看！宮裏賞下來的！說是給供奉的見面禮！”
錦盒裏鋪著明黃綢緞，上面靜靜躺著一對水頭極足的翡翠鐲子，一支點翠鑲寶的金步搖，還有幾錠小巧玲瓏的金錁子。
東西不算頂頂貴重，但宮裏出來的式樣和做工，自有一股不凡的氣派。
沈念衣只看了一眼，便對阿蠻道：“鐲子和步搖收好，入庫登記。金錁子拿去，讓王嬸今天加菜，再給坊裏每人封一個紅封，不拘多少，是個喜慶意思。”
“是！”阿蠻響亮地應了，抱著盒子歡天喜地地跑了。
消息像是一把火，瞬間點燃了雲衣坊每一個角落，並以驚人的速度向坊外蔓延。
李值年聽到心腹稟報時，正端起一杯釅茶。他手一晃，幾滴滾燙的茶水濺在手背上，竟渾然未覺。
沈默了足足有半盞茶功夫，他才長長吐出一口氣，像是卸下了什麽重擔，又像是認清了某種不可抗拒的潮流。
“供奉……宮裏直接下單……”他喃喃道，“這下，雲衣坊就不再是西市一個有點手藝的作坊了，它是掛了號的官匠了。”
他立刻吩咐，語氣斬釘截鐵：“立刻！以我的名義，不，以長安總商會的名義，送一幅巧奪天工的匾額去！要黃花梨木，鎏金大字！再備上等湖筆、徽墨、宣紙做賀禮！記住，陣仗要做足，要讓人人都看見！”
他此刻的開心，是終於不用在行規和不可抗力之間左右為難的解脫，更是對未來商會能借此與宮廷間接搭上關系的隱秘期待。
錦繡坊陳挽晴此刻正對著一幅雙面繡的背面線頭不滿意，周婆子風風火火進來，話音未落，陳挽晴“啪”地一聲把繡繃拍在桌上。
“好啊！這才叫打臉！往那些背後嚼舌根、說我們錦繡坊跟破落戶廝混的人臉上，狠狠抽了一巴掌！”
她站起身，在屋裏快速踱了兩步：“周嬤嬤，聽見沒？是將作監外供奉！是內府的訂單！從今往後，雲衣坊出的頂級料子，就是禦用級別的門面！我們跟他們的合作，就不再是接濟，是強強聯合！”
她猛地停步，眼中閃過一絲快意：“我那份預付定金，現在看起來，簡直是神來之筆。去，再備一份厚禮，不，我親自去道賀！”
她的開心，是投資獲得巨大回報的得意，是自身眼光和膽識被證明的驕傲，更是借此徹底穩固並提升錦繡坊行業地位的雄心。
諸葛繡娘聽到消息時，正在繡一朵蓮花的最後幾針。
“宮裏的人，眼睛總是毒的。”她想起侄孫諸葛明那癡迷顏色的樣子，嘴角浮起真切的笑意，“總說他那些顏色宮裏肯定喜歡，這下，倒真讓他說著了。有了這個供奉的名頭，他那間小染房，也算有個正經出身了。”
她吩咐丫鬟：“把我收著的那套前朝《織色譜》找出來，給念衣送去。她用得著。”
她的開心，是純粹匠人間對技藝被最高殿堂認可的欣慰，是對後輩得以安穩鉆研所學的放心。
顏青在染院裏，聽著徒弟們壓抑不住的興奮議論，始終背對著眾人，望著他的染缸。
直到一個徒弟大著膽子說：“師傅，這下咱們染的布，可是要進皇宮了！”
顏青猛地轉過身，花白的胡子微微顫抖，眼睛瞪得老大，厲聲道：
“皇宮怎麽了？！皇宮的布就不是布了？！該是什麽火候，該下多少料，一絲一毫也不能變！都給我把心思收回來！誰要是覺得進了宮就了不起了，手藝浮了，我第一個把他攆出去！”
他吼得兇，只有離得最近的吳伯看見，老師傅的眼角，似乎有水光飛快地閃了一下。
他的開心，深重如山，關乎的是祖師爺傳下的手藝，終於在他手裏，得到了這世間最頂級的承認和舞臺。
大春守在門口，腰桿挺得筆直，像一尊驟然被鍍了一層金光的門神。
有鄰近夥計，探頭探腦想打聽，被大春眼睛一瞪，立刻縮了回去。
“看什麽看！以後這雲衣坊，是給宮裏辦事的地方！”
他不懂太多彎彎繞，但他知道，宮裏兩個字，就是最大的盾牌。
他的開心，是最直接、最樸素的揚眉吐氣。
阿蠻的開心像炸開的煙花，無處不在。
“紅封拿著！都拿著！掌櫃的說了，同喜同喜！”
她跑到竈房，聲音比鍋鏟聲還響：“王嬸！肘子燉爛乎點兒！今晚不許省油！”
對她而言，這不僅僅是賞賜和訂單，更是烏雲散盡、陽光普照的鐵證。
她最怕的“坊子散了，掌櫃的垮了”的噩夢，現在終於消散了。
她的開心，是劫後餘生、前途光明的狂喜，毫無雜質。
王嬸在竈房裏，一邊抹著激動出來的眼淚，一邊把鍋勺掄得虎虎生風。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好人有好報！咱們掌櫃的，心善，手巧，就該有這樣的福氣！”
她對幫廚的婆子念叨：“那年她爹走的時候，坊子那麽難，她都撐過來了……現在好了，連皇上老子都知道咱們的東西好了！”
她的開心，是街坊看著自家孩子歷經磨難終於出人頭地的心疼與驕傲，是長輩對晚輩平安順遂的期盼成真。
沈念衣站在廊下陰影裏，如同一個局外人，靜靜看著這場因她而來的狂歡。
小啞坐在角落裏。歡鬧聲從前院陣陣傳來，他卻仿佛坐在另一個靜謐的世界裏。
他攤開手心，裏面是阿蠻剛才硬塞給他的一顆用紅紙包著的金錁子，小小的，亮亮的。
他看了很久，然後重新包好。然後他擡起頭，目光越過喧鬧的院落，找到廊下那道沈默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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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明煥臉色晦暗不明。
王氏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手裏緊緊捏著那份已經拆開的吏部文書抄件。
文書正本，想必已直接送往當事人處了。
見裴老夫人進來，王氏連忙起身，將文書遞上，聲音帶著顫抖：“母親，您看……”
裴老夫人接過文書，仔細看去。
文書格式嚴謹，措辭清晰，蓋著吏部與東宮詹事府的鮮紅關防。
正六品上的朝議郎！署戶部度支司員外郎！兼領市舶使！
這幾個頭銜，每一個都像重錘，狠狠砸在三人的心口。
裴明煥目前在戶部任從六品上的奉議郎、判倉部司事，而裴厭書起步便是正六品上，品級已然壓過他一頭！
度支司掌天下租賦、物產豐約之數，是戶部最緊要的司曹之一，歲計出入、統籌國用，其職權遠非裴明煥所在的倉部可比。
更駭人的是“兼領市舶使”——市舶使乃掌海外蕃貨、征榷貿易之專使，直隸於中書門下，非尋常郎官可兼。
這意味著他將全權執掌沿海市舶事務，權柄之重，油水之豐，前途之廣，難以估量！
末尾那“專知奏事”四字，更是賦予其不經尚書省、直呈禦前的陳奏之權，地位超然。
這哪裏是尋常提拔？
這分明是當朝天子將裴厭書視為心腹幹將，直接放置到國家財政與海外貿易兩大要害領域的核心位置，給予其極大的信任和權力。
其起點之高、權責之重，已遠遠超出了裴家所有人，包括裴明煥，在官場上所能企及的高度。
裴老夫人只覺得手中的紙張重若千斤，她看向長子裴明煥。
裴明煥在戶部汲汲營營這麽多年，也未曾摸到的邊，而裴厭書，這個他從未真正放在眼裏的庶弟，竟然一步登天，直接站到了他需要仰望的位置上！
“度……度支司……”裴明煥的聲音幹啞，像是喉嚨裏塞了砂礫。
度支司！那筆讓他焦頭爛額的江南漕糧折銀舊賬，正是歸度支司覆核管轄！
裴厭書哪怕只是署理，也意味著他擁有了直接審核、質詢、甚至處置那筆賬目的合法權力！
王氏她的明煥，她的兒子，不僅仕途堪憂，未來在家族中、在官場上，都將永遠被這個異母弟弟壓在下面，甚至……生死都可能操於其手!
就在這時，一直跟在裴老夫人身後進來的二奶奶往前蹭了半步，“母親……這文書上寫的，當真？六郎他……真得了這麽大的官兒？”
裴老夫人正心亂如麻，被二兒媳這一打岔，眉頭蹙得更緊，將手中的文書微微側轉，讓她也能看清。
二奶奶踮著腳，伸長脖子看去。
“哎喲我的天爺！這……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咱們裴家……咱們裴家又出了一位少年得志的郎官！還是太子殿下親點的！”
王氏猛地瞪向二奶奶，眼神裏幾乎要噴出火來。
喜事？對誰而言是喜事？！
裴老夫人對侍立門外的丫鬟道：“去，請大老爺到祠堂。有關乎家族前程的緊要事，需他定奪。”
“是、是！”丫鬟慌忙應聲。
裴老夫人又開口：“這自然是天大的喜事！厭書那孩子，自小是頑劣了些，我常說他心思不定。沒想到，如今倒是自己闖出了一番天地，還得蒙太子殿下如此青眼，破格重用。這不僅是他的造化，也是我們裴家的光彩！”
她這話一出，不僅二奶奶楞住了，連裴明煥都難以置信地看向祖母。
王氏臉上硬生生擠出一絲與有榮焉的笑容，盡管那笑容還有些僵硬，語氣卻已努力調整過來：
“母親說的是。方才兒媳是太震驚了，一時沒轉過彎來。六弟有此際遇，實在是……是家門之幸。”
裴老夫人讚許地看了大兒媳一眼，繼續對著二奶奶，實則說給所有人聽：
“是啊，咱們裴家詩禮傳家，子弟有成，自然是要慶賀的。明煥在戶部，厭書如今也入了戶部，還擔著市舶司的要職，兄弟二人同在要害衙門，將來互相幫襯，同心協力，豈非美事一樁？這才是真正的家族興旺之象！”
二奶奶聽得連連點頭，只覺得老夫人就是老夫人，看問題就是高瞻遠矚，剛才自己那點小家子氣的震驚實在不值一提，忙不疊附和：
“對對對！母親說得太對了！這下好了，戶部有咱們明煥和厭書兩位郎官，誰還敢小瞧咱們裴家？有什麽事，兄弟倆關起門來一說，還有什麽辦不成的？這可是大大的好事啊！”
裴明煥只覺得一股郁氣堵在胸口，咽不下吐不出，憋悶得幾乎要吐血。
互相幫襯？同心協力？裴厭書不趁機把他踩進泥裏就算仁慈了！
就在這時，方才去請裴老大人的丫鬟回來了，在門外稟道：“老夫人，老爺說他在祠堂等著了。”
裴老夫人道：“走吧，此事關系重大，還需與你父親細細商議。”
一行人沈默地離開書房，朝著祠堂方向走去。
王氏攙扶著婆婆的手臂微微發顫，裴明煥的腳步沈重如鐵，二奶奶則帶著興奮。
而裴老夫人，目光平視前方，面容沈靜如水，無人能窺見她心中正進行著怎樣覆雜的權衡。
***
數日後，雲衣坊。
夏日的陽光明晃晃地照著門楣上那塊簇新的牌匾——雲衣坊三個鎏金大字在日光下熠熠生輝。
今日坊內處處透著一種喜氣。
前院裏，幾個學徒正小心翼翼地將一口沈甸甸的朱漆箱子從一輛馬車上卸下，箱子上貼著宮內專用的明黃封條。
阿蠻站在一旁指揮，臉蛋激動得紅撲撲的，聲音都比平時高了幾度：“小心！千萬小心！這邊！輕拿輕放！”
染院裏，顏青站在院中，背著手，看著徒弟們將最新一批染好的海天霞料子加倍仔細地檢查、熨燙。
吳伯在旁邊搓著手，低聲念叨：“……宮裏來的單子，嘿，這輩子頭一遭……”
織房更是機杼聲比往常更密更急，春杏穿梭在織機間，聲音清亮地提醒著：“經線再繃緊一分！對，就這樣！這可是要送進宮的，一絲兒馬虎不得！”
織娘們應和著，手下梭子穿飛如電。
這一切的源頭，是今日送達的一份來自“將作監”的公文，以及緊隨其後、由宮中內侍親自送來的一份厚禮和一份長長的織物需求單。
公文措辭雅馴，蓋著將作監的大印。
內容先是褒獎雲衣坊染織技藝“巧奪天工，色澤殊麗，於市井中獨樹一幟”，繼而宣布，特聘坊主沈念衣為“將作監染織局外供奉”，雖無品級，亦無俸祿，卻是一個官方認可的清貴虛銜。
更重要的是，隨文附上了一份來自內府的訂單——為今秋宮中部分慶典、以及幾位得寵嬪妃裁制新衣，需特供一批頂級綢緞，名目繁多，酬金極為豐厚，且言明“先付定金三成，餘款按期結清，絕不拖欠”。
這更是天降殊榮！
有了“將作監外供奉”的名頭和宮廷訂單的背書，雲衣坊的招牌從此不再僅僅是西市有名的染坊，而是得到了宮裏認可的頂級工坊！
以往那些觀望的、挑剔的、甚至暗中使絆子的勢力，明面上再不敢輕易招惹。
諸葛明從他的小屋裏鉆出來，他手裏抓著一把曬幹的、色彩奇異的花草，湊到正在前廳與顧九霄派來的宋管事核對料單的沈念衣身邊。
“掌櫃的！宮裏單子上要的那種千草色，我試了用綠松石粉加晨露調制基底，再覆染一遍極淡的蘇木水，好像有點那個意思了！還有藕荷，我覺得可以試試茜草加一點點紫鉚……要不要我現在就去染一小塊樣布？”
沈念衣她聽著諸葛明的話，眼中掠過一絲笑意，點了點頭：“去試吧，註意分寸，宮裏的顏色要求最是嚴格，寧淺勿深。”
“哎！曉得！”諸葛明像得了聖旨，轉身一陣風似的跑了。
宋管事是個圓臉和氣的中年人，此刻也是滿面笑容，對沈念衣拱手道：
“沈供奉，恭喜恭喜！顧東家得知消息，也十分欣慰，說這是雲衣坊應得的。定金已備好，您這邊料單核畢，即刻便可撥付。東家還特意囑咐，坊裏有何需要添置的人手、器械，盡管開口。”
沈念衣微微欠身：“多謝顧東家，有勞宋管事了。”
對於顧九霄，她始終保持著清晰的界限——他是東家，是合作者，但絕非可以交心的夥伴。
這份宮廷訂單的到來，固然有顧九霄背後勢力運作的影子，但也未嘗不是對她和雲衣坊手藝的一種肯定，這點，讓她在應對時，腰桿能挺直幾分。
這時，阿蠻捧著一個打開的錦盒興沖沖地跑進來：“掌櫃的！您看！宮裏賞下來的！說是給供奉的見面禮！”
錦盒裏鋪著明黃綢緞，上面靜靜躺著一對水頭極足的翡翠鐲子，一支點翠鑲寶的金步搖，還有幾錠小巧玲瓏的金錁子。
東西不算頂頂貴重，但宮裏出來的式樣和做工，自有一股不凡的氣派。
沈念衣只看了一眼，便對阿蠻道：“鐲子和步搖收好，入庫登記。金錁子拿去，讓王嬸今天加菜，再給坊裏每人封一個紅封，不拘多少，是個喜慶意思。”
“是！”阿蠻響亮地應了，抱著盒子歡天喜地地跑了。
消息像是一把火，瞬間點燃了雲衣坊每一個角落，並以驚人的速度向坊外蔓延。
李值年聽到心腹稟報時，正端起一杯釅茶。他手一晃，幾滴滾燙的茶水濺在手背上，竟渾然未覺。
沈默了足足有半盞茶功夫，他才長長吐出一口氣，像是卸下了什麽重擔，又像是認清了某種不可抗拒的潮流。
“供奉……宮裏直接下單……”他喃喃道，“這下，雲衣坊就不再是西市一個有點手藝的作坊了，它是掛了號的官匠了。”
他立刻吩咐，語氣斬釘截鐵：“立刻！以我的名義，不，以長安總商會的名義，送一幅巧奪天工的匾額去！要黃花梨木，鎏金大字！再備上等湖筆、徽墨、宣紙做賀禮！記住，陣仗要做足，要讓人人都看見！”
他此刻的開心，是終於不用在行規和不可抗力之間左右為難的解脫，更是對未來商會能借此與宮廷間接搭上關系的隱秘期待。
錦繡坊陳挽晴此刻正對著一幅雙面繡的背面線頭不滿意，周婆子風風火火進來，話音未落，陳挽晴“啪”地一聲把繡繃拍在桌上。
“好啊！這才叫打臉！往那些背後嚼舌根、說我們錦繡坊跟破落戶廝混的人臉上，狠狠抽了一巴掌！”
她站起身，在屋裏快速踱了兩步：“周嬤嬤，聽見沒？是將作監外供奉！是內府的訂單！從今往後，雲衣坊出的頂級料子，就是禦用級別的門面！我們跟他們的合作，就不再是接濟，是強強聯合！”
她猛地停步，眼中閃過一絲快意：“我那份預付定金，現在看起來，簡直是神來之筆。去，再備一份厚禮，不，我親自去道賀！”
她的開心，是投資獲得巨大回報的得意，是自身眼光和膽識被證明的驕傲，更是借此徹底穩固並提升錦繡坊行業地位的雄心。
諸葛繡娘聽到消息時，正在繡一朵蓮花的最後幾針。
“宮裏的人，眼睛總是毒的。”她想起侄孫諸葛明那癡迷顏色的樣子，嘴角浮起真切的笑意，“總說他那些顏色宮裏肯定喜歡，這下，倒真讓他說著了。有了這個供奉的名頭，他那間小染房，也算有個正經出身了。”
她吩咐丫鬟：“把我收著的那套前朝《織色譜》找出來，給念衣送去。她用得著。”
她的開心，是純粹匠人間對技藝被最高殿堂認可的欣慰，是對後輩得以安穩鉆研所學的放心。
顏青在染院裏，聽著徒弟們壓抑不住的興奮議論，始終背對著眾人，望著他的染缸。
直到一個徒弟大著膽子說：“師傅，這下咱們染的布，可是要進皇宮了！”
顏青猛地轉過身，花白的胡子微微顫抖，眼睛瞪得老大，厲聲道：
“皇宮怎麽了？！皇宮的布就不是布了？！該是什麽火候，該下多少料，一絲一毫也不能變！都給我把心思收回來！誰要是覺得進了宮就了不起了，手藝浮了，我第一個把他攆出去！”
他吼得兇，只有離得最近的吳伯看見，老師傅的眼角，似乎有水光飛快地閃了一下。
他的開心，深重如山，關乎的是祖師爺傳下的手藝，終於在他手裏，得到了這世間最頂級的承認和舞臺。
大春守在門口，腰桿挺得筆直，像一尊驟然被鍍了一層金光的門神。
有鄰近夥計，探頭探腦想打聽，被大春眼睛一瞪，立刻縮了回去。
“看什麽看！以後這雲衣坊，是給宮裏辦事的地方！”
他不懂太多彎彎繞，但他知道，宮裏兩個字，就是最大的盾牌。
他的開心，是最直接、最樸素的揚眉吐氣。
阿蠻的開心像炸開的煙花，無處不在。
“紅封拿著！都拿著！掌櫃的說了，同喜同喜！”
她跑到竈房，聲音比鍋鏟聲還響：“王嬸！肘子燉爛乎點兒！今晚不許省油！”
對她而言，這不僅僅是賞賜和訂單，更是烏雲散盡、陽光普照的鐵證。
她最怕的“坊子散了，掌櫃的垮了”的噩夢，現在終於消散了。
她的開心，是劫後餘生、前途光明的狂喜，毫無雜質。
王嬸在竈房裏，一邊抹著激動出來的眼淚，一邊把鍋勺掄得虎虎生風。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好人有好報！咱們掌櫃的，心善，手巧，就該有這樣的福氣！”
她對幫廚的婆子念叨：“那年她爹走的時候，坊子那麽難，她都撐過來了……現在好了，連皇上老子都知道咱們的東西好了！”
她的開心，是街坊看著自家孩子歷經磨難終於出人頭地的心疼與驕傲，是長輩對晚輩平安順遂的期盼成真。
沈念衣站在廊下陰影裏，如同一個局外人，靜靜看著這場因她而來的狂歡。
小啞坐在角落裏。歡鬧聲從前院陣陣傳來，他卻仿佛坐在另一個靜謐的世界裏。
他攤開手心，裏面是阿蠻剛才硬塞給他的一顆用紅紙包著的金錁子，小小的，亮亮的。
他看了很久，然後重新包好。然後他擡起頭，目光越過喧鬧的院落，找到廊下那道沈默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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