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章：吏部傳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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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章：吏部傳文】
春杏臉一紅，低下頭，聲音細如蚊蚋：“大春哥，我……我想見見掌櫃的。”
大春本想說什麽，但看見她身後的小蓮，終究是心軟了：“進去吧，掌櫃的在賬房。”
春杏拉著小蓮，一步一步挪進坊裏。
織房的織娘們正在上工，聽見動靜擡頭看去，看見是她，都楞住了。
幾個從前與她交好的織娘張了張嘴，想打招呼，卻又不知該說什麽，氣氛一時有些尷尬。
春杏頭垂得更低，拉著小蓮快步穿過院子，來到賬房門口。
門開著，沈念衣聽見腳步聲，她擡起頭，看見春杏，眼中掠過一絲訝異。
“掌櫃的……”春杏撲通一聲跪下了，眼淚湧了出來，“我對不住您……我對不住坊裏……”
小蓮見姐姐跪下，也跟著跪下，大眼睛裏蓄滿了淚。
沈念衣放下筆，起身走到門口，看著跪在地上的姐妹倆，沈默片刻，才道：“起來說話。”
春杏搖頭：“我不該走的……那時候坊裏最難，我卻只顧著自己……”
“我答應過你，雲衣坊的門，隨時為你開著。你既回來，便不必說這些。”
春杏擡起頭，滿臉淚痕：“掌櫃的，您……您還願意收留我們嗎？我娘吃了藥，病情穩住了，弟弟的束脩我也湊夠了……我、我想回來……”
她說著，從懷裏掏出一個小布包，打開，裏面是幾塊碎銀和一些銅錢：“這是我這些日子在外頭接零活攢的，不多，但……但我想先還一點，我走時領的那個月工錢，我不該拿的……”
沈念衣看著她手裏那點微薄的錢，又看看她憔悴許多的臉，心中輕輕嘆了口氣。
“工錢是你應得的，不必還。”她伸手將春杏扶起，又摸了摸小蓮的頭，“你想回來，便回來吧。織房正缺熟手，你的位置還留著。”
春杏怔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掌、掌櫃的……”
“只是有一點。”沈念衣看著她，目光清正，“既回來了，便安心做事，莫再東想西想。雲衣坊如今不比從前，但該給的工錢一分不會少，該守的規矩也一點不能松。你可能做到？”
春杏眼淚又湧了出來，拼命點頭：“能！我能！掌櫃的，我一定好好幹，再不起別的心思！”
“那就好。”沈念衣轉身對阿蠻道，“帶她們去安頓吧。春杏還住從前的屋子，小蓮……暫時先和你擠一擠，等過兩日匠人宿舍修好了，再單獨安排。”
阿蠻應下，拉著春杏和小蓮往外走。
小蓮走了兩步，忽然回頭，朝著沈念衣鞠了一躬，細聲細氣地說：“謝謝掌櫃娘娘。”
沈念衣朝她微微笑了笑。
待她們走遠，文先生才低聲道：“掌櫃的仁慈。”
沈念衣搖搖頭，重新坐回桌前，拿起筆：“不是仁慈，是用人之道。春杏手藝好，人也勤快，走了是坊裏的損失。如今她肯回來，是好事。”
文先生不再多言，心中卻明白，掌櫃的終究是心軟。
夜幕降臨，雲衣坊裏燈火次第亮起。
染院的缸火未熄，織房的機杼聲隱約可聞，竈房飄出飯菜的香氣，匠人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用晚膳，偶爾傳來低聲談笑。
一切似乎都回到了正軌。
債務清了，工錢發了，訂單有了，連離開的人都回來了。
沈念衣獨自站在廊下，看著這片漸漸恢覆生氣的院落，神色淡然。
阿蠻端著一碟新蒸的棗糕走過來，“掌櫃的，您晚上還沒吃多少，嘗嘗這個？王嬸特意多放了蜂蜜。”
沈念衣道了謝，接了過來。
阿蠻終於將憋了許久的話問出了口：“掌櫃的，您……真的沒事嗎？”
“我能有什麽事？”她反問，語氣輕淡，“債務清了，坊裏運轉正常，匠人有飯吃，有工錢拿，這不就是最好的結果嗎？”
阿蠻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
是啊，還能有什麽更好的結果呢？
雲衣坊保住了，手藝保住了，大家的日子還能繼續過下去。
沈念衣吃完那塊棗糕，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對阿蠻道：“不早了，你也去歇著吧。明日還要早起。”
說完，她轉身回了屋裏，輕輕關上門。
阿蠻站在廊下，看著那扇緊閉的房門，又看了看手中那碟還冒著熱氣的棗糕，忽然覺得鼻子一酸。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轉身朝竈房走去。
屋裏，沈念衣吹熄了燈燭，靜坐在床沿，月光從窗紙透進來，在地上投下一片清冷的銀白。
***
裴府，後花園水榭。
此處臨水通風，視野開闊，少了正廳的肅穆，更宜家眷閑聚。
水榭中設了竹榻、藤椅，幾案上擺著冰鎮瓜果、新茶和幾樣精致點心。
裴老夫人斜倚在鋪了軟墊的竹榻上，由一個小丫鬟輕輕打著扇，正含笑看著水面游過的幾尾錦鯉。
王氏坐在一旁，親手剝著荔枝，動作優雅，將瑩白的果肉放在小碟裏，推到老夫人面前：“母親，嘗嘗這，汁水甜得很。”
二奶奶今日臉上堆著恰到好處的笑，正拿著把團扇，一邊自己扇著，一邊湊趣道：
“還是大嫂會調理，這瓜果冰得恰到好處，消暑又不傷脾胃。老夫人您看這水面荷花，今年開得也格外好，定是府裏風水養人。”
裴老夫人笑著點頭，接過荔枝嘗了，讚道：“確實清甜。”又看了眼二兒媳頭上的步搖，“你這支簪子樣式倒是新穎，如今外頭時興這樣的？”
二奶奶立刻摸了摸發髻，臉上笑容更盛，帶了幾分得意：
“母親好眼力！這是前幾日東市寶昌樓新出的樣式，我家那口子非說襯我，硬是買了來。哎，我說他，孩子們眼看也要說親了，用錢的地方多，偏這麽破費。”
她嘴上抱怨，眼角眉梢卻是掩不住的炫耀。
二爺雖在家族中不甚出挑，但經營著幾處庶務，手頭寬裕，二奶奶在吃穿用度上向來是不肯落於人後的。
王氏輕輕用帕子拭了拭嘴角，微笑接口：“二弟疼弟妹，是好事。首飾不過是點綴，關鍵還是孩子們的前程。”
二奶奶忙道：“可不是嘛！說到前程，還是明煥最有出息！年紀輕輕就在戶部擔著要職，聽說前陣子還經手了江南糧稅的大賬？真是能幹！”
然而，聽到這話，王氏臉上的笑容卻淡了些，剝荔枝的動作也微微一頓。
裴老夫人人老成精，雖半闔著眼，卻將大兒媳這細微的反應盡收眼底，心中了然。
她輕輕嘆了口氣，裝作隨意地問道：“明煥這幾日衙門裏忙吧？瞧著回來得都比往常晚些。”
王氏放下荔枝，拿起茶杯抿了一口，才緩緩道：“是有些忙。戶部事雜，近來各處賬目核對、夏稅收繳，千頭萬緒的。”
二奶奶察言觀色，立刻順著道：“能者多勞嘛！明煥正是年富力強的時候，多擔些擔子，上官才看重。不像我們家那幾個不成器的，讀書不成，讓他老子幫著尋個閑差還挑三揀四。”
二奶奶眼珠一轉，壓低了些聲音，裝作推心置腹的樣子：
“不過大嫂，我多嘴一句，您可別嫌我晦氣。前兒我回娘家，聽我那在通政司當個小錄事的堂兄提了句閑話，說近來朝中似乎對戶部過往一些賬目，查得比以往嚴些？尤其是涉及地方錢糧折色、物料采買的舊賬，好像要重新厘清？也不知是真是假……”
王氏端著茶杯的手抖了一下，茶水濺出少許。
她強自鎮定，放下杯子，用帕子輕輕擦拭，聲音沈了下來：“朝廷自有法度，清查賬目也是常事。明煥做事向來仔細，經手的賬目都是清清楚楚的。”
話雖如此，她眼神中的那抹憂慮卻再也掩藏不住。
裴明煥前幾日回來時的煩躁，書房裏待到深夜的燈火，以及他偶爾提及“同僚刁難”、“舊例難循”時的晦澀語氣……種種跡象聯系起來，由不得她不擔心。
吏部三年一次的大計就在眼前，若真在這節骨眼上被翻出什麽問題，哪怕是陳年舊賬或是被牽連，也足夠毀掉裴明煥的仕途。
裴老夫人見狀，心中更是明鏡似的。
她揮了揮手，示意打扇的丫鬟退遠些，緩聲道：“朝堂上的事，風雲變幻，謹慎些總是沒錯的。明煥那孩子穩重，自有分寸。你也不必過於憂心，倒是該提醒他，多與上官走動，該解釋的解釋，該澄清的澄清，有些事……怕是躲不過，不如主動些。”
水榭內的氣氛，從最初的閑適攀比，悄然轉向了一種沈重。
二奶奶識趣地不再多言，只低頭擺弄自己的扇子。
王氏看著婆婆了然的目光，知道自家那點煩心事已然被看穿，再強撐也無益，她勉強笑了笑。
恰在此時，一陣略顯急促的腳步聲沿著回廊傳來。
眾人擡眼望去，只見裴明煥身邊的一個心腹長隨快步走到水榭外，恭聲稟道：“老夫人，夫人，二夫人。少爺下朝回來了，說是有緊要事，請夫人即刻去前院書房一趟。”
王氏心頭一跳，緊要事？莫不是衙門裏的事有了變故？她連忙起身，對裴老夫人道：“母親，兒媳先過去看看。”
裴老夫人也坐直了身子，點點頭：“去吧。有什麽消息，及時遞個話過來。”
二奶奶跟著站了起來，臉上滿是關切：“大嫂快去，這裏我陪著母親。”
王氏匆匆帶著丫鬟離開了水榭。
留下的裴老夫人和二奶奶一時無言。
二奶奶重新坐下，想說些輕松的話，卻見老夫人眉頭微鎖，望著王氏離去的方向，顯然也無心閑談，便也訕訕地閉了嘴，心裏也跟著七上八下起來。
約莫過了小半個時辰，方才那長隨又來了，這次臉色更顯凝重，手裏捧著一個蓋著官印的朱漆封筒。
“老夫人，”長隨躬身行禮，聲音壓得極低，“大少爺和夫人在書房，請您也移步過去。吏部……有文書送到府上。”
“吏部文書？”裴老夫人霍然起身，二奶奶也驚得忘了搖扇。
她們第一時間想到的，自然是與裴明煥相關的考核或處置。
“是給誰的？”裴老夫人追問。
長隨的頭垂得更低：“回老夫人，文書上寫的是……是六少爺的名諱。”
水榭內驟然寂靜。
裴老夫人楞住了，臉上閃過錯愕，隨即化為更深的覆雜。二奶奶更是張大了嘴，手裏的團扇“啪嗒”一聲掉在了腿上。
六少爺？裴厭書？
那個一年前在中秋宴上口出狂言要“入贅”、“出族”，此後與家裏幾乎斷了往來，只當沒有這個人的庶子？
吏部怎麽會給他發文？他能有什麽官職？
一瞬間，許多念頭飛速閃過：太子……雲衣坊風波……孫案……東南市舶司……
裴老夫人深吸一口氣，穩了穩心神。
她看了一眼震驚失語的二兒媳，沈聲道：“走吧，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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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杏臉一紅，低下頭，聲音細如蚊蚋：“大春哥，我……我想見見掌櫃的。”
大春本想說什麽，但看見她身後的小蓮，終究是心軟了：“進去吧，掌櫃的在賬房。”
春杏拉著小蓮，一步一步挪進坊裏。
織房的織娘們正在上工，聽見動靜擡頭看去，看見是她，都楞住了。
幾個從前與她交好的織娘張了張嘴，想打招呼，卻又不知該說什麽，氣氛一時有些尷尬。
春杏頭垂得更低，拉著小蓮快步穿過院子，來到賬房門口。
門開著，沈念衣聽見腳步聲，她擡起頭，看見春杏，眼中掠過一絲訝異。
“掌櫃的……”春杏撲通一聲跪下了，眼淚湧了出來，“我對不住您……我對不住坊裏……”
小蓮見姐姐跪下，也跟著跪下，大眼睛裏蓄滿了淚。
沈念衣放下筆，起身走到門口，看著跪在地上的姐妹倆，沈默片刻，才道：“起來說話。”
春杏搖頭：“我不該走的……那時候坊裏最難，我卻只顧著自己……”
“我答應過你，雲衣坊的門，隨時為你開著。你既回來，便不必說這些。”
春杏擡起頭，滿臉淚痕：“掌櫃的，您……您還願意收留我們嗎？我娘吃了藥，病情穩住了，弟弟的束脩我也湊夠了……我、我想回來……”
她說著，從懷裏掏出一個小布包，打開，裏面是幾塊碎銀和一些銅錢：“這是我這些日子在外頭接零活攢的，不多，但……但我想先還一點，我走時領的那個月工錢，我不該拿的……”
沈念衣看著她手裏那點微薄的錢，又看看她憔悴許多的臉，心中輕輕嘆了口氣。
“工錢是你應得的，不必還。”她伸手將春杏扶起，又摸了摸小蓮的頭，“你想回來，便回來吧。織房正缺熟手，你的位置還留著。”
春杏怔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掌、掌櫃的……”
“只是有一點。”沈念衣看著她，目光清正，“既回來了，便安心做事，莫再東想西想。雲衣坊如今不比從前，但該給的工錢一分不會少，該守的規矩也一點不能松。你可能做到？”
春杏眼淚又湧了出來，拼命點頭：“能！我能！掌櫃的，我一定好好幹，再不起別的心思！”
“那就好。”沈念衣轉身對阿蠻道，“帶她們去安頓吧。春杏還住從前的屋子，小蓮……暫時先和你擠一擠，等過兩日匠人宿舍修好了，再單獨安排。”
阿蠻應下，拉著春杏和小蓮往外走。
小蓮走了兩步，忽然回頭，朝著沈念衣鞠了一躬，細聲細氣地說：“謝謝掌櫃娘娘。”
沈念衣朝她微微笑了笑。
待她們走遠，文先生才低聲道：“掌櫃的仁慈。”
沈念衣搖搖頭，重新坐回桌前，拿起筆：“不是仁慈，是用人之道。春杏手藝好，人也勤快，走了是坊裏的損失。如今她肯回來，是好事。”
文先生不再多言，心中卻明白，掌櫃的終究是心軟。
夜幕降臨，雲衣坊裏燈火次第亮起。
染院的缸火未熄，織房的機杼聲隱約可聞，竈房飄出飯菜的香氣，匠人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用晚膳，偶爾傳來低聲談笑。
一切似乎都回到了正軌。
債務清了，工錢發了，訂單有了，連離開的人都回來了。
沈念衣獨自站在廊下，看著這片漸漸恢覆生氣的院落，神色淡然。
阿蠻端著一碟新蒸的棗糕走過來，“掌櫃的，您晚上還沒吃多少，嘗嘗這個？王嬸特意多放了蜂蜜。”
沈念衣道了謝，接了過來。
阿蠻終於將憋了許久的話問出了口：“掌櫃的，您……真的沒事嗎？”
“我能有什麽事？”她反問，語氣輕淡，“債務清了，坊裏運轉正常，匠人有飯吃，有工錢拿，這不就是最好的結果嗎？”
阿蠻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
是啊，還能有什麽更好的結果呢？
雲衣坊保住了，手藝保住了，大家的日子還能繼續過下去。
沈念衣吃完那塊棗糕，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對阿蠻道：“不早了，你也去歇著吧。明日還要早起。”
說完，她轉身回了屋裏，輕輕關上門。
阿蠻站在廊下，看著那扇緊閉的房門，又看了看手中那碟還冒著熱氣的棗糕，忽然覺得鼻子一酸。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轉身朝竈房走去。
屋裏，沈念衣吹熄了燈燭，靜坐在床沿，月光從窗紙透進來，在地上投下一片清冷的銀白。
***
裴府，後花園水榭。
此處臨水通風，視野開闊，少了正廳的肅穆，更宜家眷閑聚。
水榭中設了竹榻、藤椅，幾案上擺著冰鎮瓜果、新茶和幾樣精致點心。
裴老夫人斜倚在鋪了軟墊的竹榻上，由一個小丫鬟輕輕打著扇，正含笑看著水面游過的幾尾錦鯉。
王氏坐在一旁，親手剝著荔枝，動作優雅，將瑩白的果肉放在小碟裏，推到老夫人面前：“母親，嘗嘗這，汁水甜得很。”
二奶奶今日臉上堆著恰到好處的笑，正拿著把團扇，一邊自己扇著，一邊湊趣道：
“還是大嫂會調理，這瓜果冰得恰到好處，消暑又不傷脾胃。老夫人您看這水面荷花，今年開得也格外好，定是府裏風水養人。”
裴老夫人笑著點頭，接過荔枝嘗了，讚道：“確實清甜。”又看了眼二兒媳頭上的步搖，“你這支簪子樣式倒是新穎，如今外頭時興這樣的？”
二奶奶立刻摸了摸發髻，臉上笑容更盛，帶了幾分得意：
“母親好眼力！這是前幾日東市寶昌樓新出的樣式，我家那口子非說襯我，硬是買了來。哎，我說他，孩子們眼看也要說親了，用錢的地方多，偏這麽破費。”
她嘴上抱怨，眼角眉梢卻是掩不住的炫耀。
二爺雖在家族中不甚出挑，但經營著幾處庶務，手頭寬裕，二奶奶在吃穿用度上向來是不肯落於人後的。
王氏輕輕用帕子拭了拭嘴角，微笑接口：“二弟疼弟妹，是好事。首飾不過是點綴，關鍵還是孩子們的前程。”
二奶奶忙道：“可不是嘛！說到前程，還是明煥最有出息！年紀輕輕就在戶部擔著要職，聽說前陣子還經手了江南糧稅的大賬？真是能幹！”
然而，聽到這話，王氏臉上的笑容卻淡了些，剝荔枝的動作也微微一頓。
裴老夫人人老成精，雖半闔著眼，卻將大兒媳這細微的反應盡收眼底，心中了然。
她輕輕嘆了口氣，裝作隨意地問道：“明煥這幾日衙門裏忙吧？瞧著回來得都比往常晚些。”
王氏放下荔枝，拿起茶杯抿了一口，才緩緩道：“是有些忙。戶部事雜，近來各處賬目核對、夏稅收繳，千頭萬緒的。”
二奶奶察言觀色，立刻順著道：“能者多勞嘛！明煥正是年富力強的時候，多擔些擔子，上官才看重。不像我們家那幾個不成器的，讀書不成，讓他老子幫著尋個閑差還挑三揀四。”
二奶奶眼珠一轉，壓低了些聲音，裝作推心置腹的樣子：
“不過大嫂，我多嘴一句，您可別嫌我晦氣。前兒我回娘家，聽我那在通政司當個小錄事的堂兄提了句閑話，說近來朝中似乎對戶部過往一些賬目，查得比以往嚴些？尤其是涉及地方錢糧折色、物料采買的舊賬，好像要重新厘清？也不知是真是假……”
王氏端著茶杯的手抖了一下，茶水濺出少許。
她強自鎮定，放下杯子，用帕子輕輕擦拭，聲音沈了下來：“朝廷自有法度，清查賬目也是常事。明煥做事向來仔細，經手的賬目都是清清楚楚的。”
話雖如此，她眼神中的那抹憂慮卻再也掩藏不住。
裴明煥前幾日回來時的煩躁，書房裏待到深夜的燈火，以及他偶爾提及“同僚刁難”、“舊例難循”時的晦澀語氣……種種跡象聯系起來，由不得她不擔心。
吏部三年一次的大計就在眼前，若真在這節骨眼上被翻出什麽問題，哪怕是陳年舊賬或是被牽連，也足夠毀掉裴明煥的仕途。
裴老夫人見狀，心中更是明鏡似的。
她揮了揮手，示意打扇的丫鬟退遠些，緩聲道：“朝堂上的事，風雲變幻，謹慎些總是沒錯的。明煥那孩子穩重，自有分寸。你也不必過於憂心，倒是該提醒他，多與上官走動，該解釋的解釋，該澄清的澄清，有些事……怕是躲不過，不如主動些。”
水榭內的氣氛，從最初的閑適攀比，悄然轉向了一種沈重。
二奶奶識趣地不再多言，只低頭擺弄自己的扇子。
王氏看著婆婆了然的目光，知道自家那點煩心事已然被看穿，再強撐也無益，她勉強笑了笑。
恰在此時，一陣略顯急促的腳步聲沿著回廊傳來。
眾人擡眼望去，只見裴明煥身邊的一個心腹長隨快步走到水榭外，恭聲稟道：“老夫人，夫人，二夫人。少爺下朝回來了，說是有緊要事，請夫人即刻去前院書房一趟。”
王氏心頭一跳，緊要事？莫不是衙門裏的事有了變故？她連忙起身，對裴老夫人道：“母親，兒媳先過去看看。”
裴老夫人也坐直了身子，點點頭：“去吧。有什麽消息，及時遞個話過來。”
二奶奶跟著站了起來，臉上滿是關切：“大嫂快去，這裏我陪著母親。”
王氏匆匆帶著丫鬟離開了水榭。
留下的裴老夫人和二奶奶一時無言。
二奶奶重新坐下，想說些輕松的話，卻見老夫人眉頭微鎖，望著王氏離去的方向，顯然也無心閑談，便也訕訕地閉了嘴，心裏也跟著七上八下起來。
約莫過了小半個時辰，方才那長隨又來了，這次臉色更顯凝重，手裏捧著一個蓋著官印的朱漆封筒。
“老夫人，”長隨躬身行禮，聲音壓得極低，“大少爺和夫人在書房，請您也移步過去。吏部……有文書送到府上。”
“吏部文書？”裴老夫人霍然起身，二奶奶也驚得忘了搖扇。
她們第一時間想到的，自然是與裴明煥相關的考核或處置。
“是給誰的？”裴老夫人追問。
長隨的頭垂得更低：“回老夫人，文書上寫的是……是六少爺的名諱。”
水榭內驟然寂靜。
裴老夫人楞住了，臉上閃過錯愕，隨即化為更深的覆雜。二奶奶更是張大了嘴，手裏的團扇“啪嗒”一聲掉在了腿上。
六少爺？裴厭書？
那個一年前在中秋宴上口出狂言要“入贅”、“出族”，此後與家裏幾乎斷了往來，只當沒有這個人的庶子？
吏部怎麽會給他發文？他能有什麽官職？
一瞬間，許多念頭飛速閃過：太子……雲衣坊風波……孫案……東南市舶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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