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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九章:舊人再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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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九章:舊人再相逢】

顧九霄撥付的銀票落地極快。

簽約後第三日,寶通號的王管事便再次登門,身後依然跟著那幾名膀大腰圓的夥計,只是這次臉上沒了那股子殺氣,堆起了生意人的客套笑容。

“沈掌櫃,顧東家已經派人將貴坊所欠款項全數結清了。”王管事從懷中取出一式兩份的銷契,放在前廳的黃花梨桌面上,“這是還款憑證,請您過目。”

沈念衣接過那兩張薄紙,她仔細看過每一個字,確認無誤後,按下了手印。

王管事收好其中一份,拱手笑道:“沈掌櫃爽快人。日後若還有資金周轉的需要,寶通號隨時恭候。”

沈念衣微微頷首,沒有接話。

待王管事一行人離去,阿蠻才從屏風後轉出來,手裏捧著賬冊,眼圈還紅著:“掌櫃的,文先生那邊已經將其他幾家原料商的欠款都結清了,收據都在這兒。”

沈念衣接過那疊收據,一頁頁翻看。

王掌櫃的絲線款、趙老板的顏料款、還有那幾個零星小供應商的賬目……一張張泛黃的欠條被紅筆勾銷,蓋上“結清”的印章。

雲衣坊背負了幾個月的沈重債務,就這樣被顧九霄的銀票輕易抹去。

“知道了。”她將收據遞還阿蠻,“收好吧。”

“是。”阿蠻應著,卻沒有立刻離開,猶豫片刻,小聲問,“掌櫃的,那……裴公子那邊……”

沈念衣擡眼看她。

阿蠻被她平靜的目光看得心頭一緊:“我是說,裴公子這兩日都沒回坊裏……”

“他的東西若回來取,便讓他取走。”沈念衣打斷她,語氣聽不出情緒。

“掌櫃的……”她還是忍不住問,“您和裴公子……是不是鬧別扭了?”

“阿蠻,從今往後,雲衣坊是雲衣坊,裴公子是裴公子。他的事,不必再向我稟報。他的去留,也與我們無關。”

阿蠻倒吸一口涼氣,這哪裏是鬧別扭?這分明是劃清界限,形同陌路!

“可、可是……裴公子他之前明明對您那麽好,對坊裏也……”

“之前是之前。”沈念衣再次打斷她,“人心易變,世事無常。有些事,過去了就是過去了。你只需記著,如今雲衣坊的東家是顧九霄,我是替他掌管坊務的掌櫃。做好分內事,旁的,不要多問,也不要多想。”

她頓了頓,看著阿蠻驚惶不解的樣子,終究還是心軟了一瞬,語氣稍微緩和:“阿蠻,我知道你是為我好。但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要好。聽話,去吧。”

阿蠻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裏。低下頭,悶悶地應了聲,抱著賬冊和收據,一步三回頭地退了出去。

房間裏重歸寂靜。

而此刻,坊外長街拐角處,一輛馬車靜靜停駐。

裴厭書靠在車壁上,車簾微掀一線,恰好能看見雲衣坊大門內,沈念衣與文先生交談的側影。她穿著素凈的衣裙,側臉平靜,正微微頷首,聽著什麽。

趕車的侍衛低聲回稟:“公子,顧九霄的人進去了,賬目已清,坊裏已開始備料了。”

裴厭書“嗯”了一聲,再無他話。

良久,他才極輕地開口:“走吧。”

馬車緩緩駛離巷口。

***

顧九霄果然守信用。

簽約後第五日,他便派人送來第一筆購貨的定金,是真金白銀的現錢。

要的是二十匹海天霞和十匹層林染,要求與從前供應慕容家的品質完全一致,交貨期給得寬裕,足足有一個月。

文先生點收銀錢時,手都有些抖。

這是雲衣坊遭遇巨變後,第一筆幹幹凈凈的進賬。

“顧東家說,這批貨是供應江南幾位老主顧的,務必要精工細作,不必趕工期。”來送貨單的管事姓宋,是個面善的中年人,說話時總是笑瞇瞇的。

“銀錢方面,沈掌櫃不必擔心。顧東家交代了,雲衣坊日常所需原料采買、匠人工錢發放,都從這筆定金裏出。若有不足,隨時可去東市九霄閣支取。”

沈念衣接過貨單,仔細看過條款,確認無誤後,讓文先生收好銀錢,又親自帶宋管事去染院看了目前海天霞的染制進度。

顏青雖然依舊沈默寡言,但見到有正經生意上門,臉色總算和緩了些。

他讓徒弟取來一匹剛染好、正在晾曬的海天霞給宋管事看。

布匹在午後的陽光下舒展開來,霞光與水色層層疊疊,流轉無瑕。

宋管事仔細看了半晌,眼中露出讚嘆之色:“顏師傅好手藝!這顏色、這光澤,比東家描述得還要好!”

顏青臉上難得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雖然轉瞬即逝,卻已足夠讓旁邊的吳伯和幾個學徒松了口氣。

送走宋管事,沈念衣回到賬房,對文先生道:

“從這筆定金裏,先支取三個月的工錢,按從前的標準,一分不少發下去。另外,王掌櫃和趙老板那邊的後續原料款,也一並結清,往後采買,一律現錢現貨,不再賒欠。”

文先生連連點頭,提筆記下,又忍不住道:“掌櫃的,這樣咱們賬上就能留些活錢了,不必總是捉襟見肘。”

“夠用就行。大頭的資金在顧東家手裏,坊裏需要用錢時,按契約去找他支取便是。”

她頓了頓,又道:“往後每筆進出賬目,都要清清楚楚記好,每月送一份副本去九霄閣。咱們既與人合作,賬目上就不能含糊。”

文先生肅然應下:“掌櫃的放心,老夫明白。”

債務清了,工錢發了,新訂單也有了,前幾日還惶惶不安、私下議論要不要另尋出路的幾個織娘,這幾日幹活時明顯有了精神,梭子穿得又急又穩,偶爾還能聽見她們低聲說笑幾句。

染院那邊也是。

顏青雖然依舊話少,但每日在染缸前站的時間明顯長了,對徒弟的要求也恢覆從前的嚴格。那批海天霞的染制,他全程盯著,每一道工序都親自把關。

吳伯私下對阿蠻感慨:“老顏頭這是把勁兒都使在手藝上了。也好,忙起來,總比一個人悶著強。”

阿蠻點頭,心裏卻有些發酸。

她知道顏師傅心裏憋著一股氣。

雲衣坊被人這樣算計、逼迫,最後不得不仰人鼻息,這對將手藝視為生命的老師傅來說,比打他罵他還難受。

說來也巧,孫無德倒臺後,西市布行的風向微妙地變了。

從前那些跟著他一起排擠雲衣坊的商戶,如今要麽噤若寒蟬,要麽開始悄悄示好。

雲衣坊放出消息,說有一批品質稍次但依舊可用的秋水藍和層林染低價處理,不到三日,便被幾家綢緞莊分了個幹凈。

文先生點著那些銅錢和碎銀,對沈念衣道:“雖說不比從前,但能回本已是萬幸。這批布若再放下去,只怕真要成了廢料。”

沈念衣看著那些被買走的布匹一匹匹搬出庫房,心中並無多少惋惜。

世道便是如此。你風光時,人人都想來分一杯羹;你落難時,人人都想踩一腳;等你稍有起色,又有人湊上來想撈點好處。

她早已看清,所以不再為此動情緒。

沈念衣看著空出一半的庫房,吩咐阿蠻:“打掃幹凈,通風晾曬。過兩日新絲到了,正好有地方存放。”

其實最讓阿蠻放下心的是沈念衣的狀態。

本以為經歷了那樣的事,掌櫃的會消沈、會憤怒、會整日以淚洗面,可她並沒有。

她每日照常起身,洗漱,用過早膳便去賬房看賬,接著去染院看進度,去織房查質量,午後偶爾去諸葛明那裏看看他又在搗鼓什麽新顏色,傍晚則在前廳處理雜務。

一切如常,甚至比從前更從容、更平靜。

阿蠻偷偷觀察了幾日,終於忍不住在某天傍晚,端著一碗冰糖蓮子羹進了賬房。

“掌櫃的,歇會兒吧,喝點甜的。”

沈念衣從賬冊中擡起頭,見她一臉小心翼翼的模樣,微微笑了笑:“好,放那兒吧。”

那笑容很淡,笑意未達眼底。

阿蠻心裏一酸,卻不敢表現出來,只裝作輕松道:

“掌櫃的,您看這幾日坊裏是不是好多了?大家都說,真是老天爺開眼,讓顧東家這樣的好人出手相助。咱們總算熬過來了!”

沈念衣舀了一勺蓮子羹,慢慢送入口中,甜糯溫潤,是她從前喜歡的味道。

“是啊,熬過來了。”

阿蠻還想說什麽,外頭忽然傳來大春有些遲疑的通報聲:“掌櫃的,慕容公子來了,說想見您。”

沈念執勺的手微微一頓。

慕容瑾是獨自來的,沒帶隨從,也沒坐馬車,手裏提著一個小巧的錦盒。

他見到沈念衣,先行了一禮,神色間帶著歉意:“沈掌櫃,冒昧來訪,還請見諒。”

沈念衣請他入座,讓阿蠻上茶,語氣平靜:“慕容公子客氣了。”

慕容瑾將那個錦盒輕輕推到沈念衣面前,打開盒蓋。

裏面整整齊齊碼著十錠銀子,每錠約莫五兩,雪白光亮。

“這是一點心意。”慕容瑾看著她,語氣誠懇。

“雖不足以彌補貴坊在淮水那批貨上的損失,但至少……能讓沈掌櫃稍緩燃眉之急。那日事發突然,未能及時援手,心中一直有愧。如今家中局面稍穩,這才敢來登門致歉。”

沈念衣看著那五十兩銀子,沒有立刻去接,擡眼覆看向慕容瑾:“慕容公子,那批貨的損失,契約上寫得清楚,風險由貨主承擔。公子並無賠付的義務。”

“契約是契約,情分是情分。雲衣坊為趕制那批貨,傾盡所有,瑾豈能不知?如今貴坊遭此劫難,瑾若袖手旁觀,與那些落井下石之輩有何區別?”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況且……瑾與裴兄也算舊識。於公於私,這份心意,都請沈掌櫃收下。”

沈念衣沈默片刻,終於伸手接過錦盒,轉手遞給一旁的阿蠻:“入賬吧,記作慕容公子的贈款。”

阿蠻應聲接過。

慕容瑾見狀,臉上露出釋然的笑意:“沈掌櫃爽快。另外,還有一事相告。”

“公子請講。”

“家中的南洋商路,雖因淮水之事受了些影響,但根基未損。”

“最遲下月底,便會有新船隊從嶺南出發。若沈掌櫃不嫌棄,瑾願以高於市價兩成的價格,向雲衣坊訂購一批訂單,數量不必多,三十匹即可,工期也隨貴坊方便。”

他目光真誠:“希望沈掌櫃……能給一個繼續合作的機會。”

沈念衣靜靜聽完,心中念頭轉過幾回。

慕容瑾此舉,固然有彌補歉疚之意,但更多的,恐怕是看清了雲衣坊背後的顧九霄——或者說,顧九霄所代表的勢力。

商人最是敏銳,孫無德倒臺,雲衣坊絕處逢生,這其中的關竅,慕容瑾不會猜不到。

他此刻伸出橄欖枝,既是雪中送炭,也是未雨綢繆。

“慕容公子厚意,念衣心領。只是如今雲衣坊已與顧東家合作,這等大事,需與顧東家商議後方能定奪。待念衣問過顧東家,再給公子答覆,可好?”

慕容瑾笑容不變:“自然。”

送走慕容瑾,阿蠻捧著那五十兩銀子,又是高興又是感慨:“掌櫃的,慕容公子倒是仗義。這錢雖不多,可也是實打實的心意。”

商海沈浮,哪有純粹的仗義?不過是權衡利弊後的選擇罷了。

她如今已學會不再輕易感動,也不再輕易相信。

又過了兩日,一個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人回來了。

是春杏。

她手裏依然拎著那個藍布包袱,身邊跟著怯生生的小蓮。

兩人站在雲衣坊門口,看著那塊熟悉的牌匾,臉上都是惴惴不安的神情。

守門的大春看見她,先是一楞,隨即皺眉:“你怎麽又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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