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八章：先施絕境，再贈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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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八章：先施絕境，再贈生路】
雨夜過後，天色將明未明，沈念衣和衣靠在床頭，幾乎一夜未眠。
眼睛幹澀發疼，心口那塊地方卻像是被徹底挖空了，只餘下一片麻木的寒涼。
廊下的對峙、那個冰冷的吻、裴厭書那些辯解與失控。
沈念衣擡手，指尖觸到臉頰，冰涼一片。
這淚是為雲衣坊，是為那些即將離散的匠人，還是為了那個曾在她孤苦時遞來溫暖、如今卻親手將溫暖凍成冰刃的人？
她分不清，也不想再分清了。
翌日，晨光初透。
匠人們聚在前院，卻無人交談，只偶爾能聽到一聲壓抑的咳嗽，或衣料摩擦的窸窣。
每一道從巷口傳來的車馬聲或腳步聲，都讓他們變得警惕。
誰也沒想到，打破這片死寂的，竟然是一陣由遠及近、雜亂沈重、迥異於尋常市井的奔跑與呼喝。
“讓開！官差拿人！”
“圍起來！前後門都堵死，一個不準放跑！”
那聲音裏的鐵血，穿透坊墻，驚得樹上的麻雀都撲棱棱亂飛。
幾個腿腳快、被派出去想最後賒點米糧的學徒，沖回坊門，臉色煞白，嘴唇哆嗦：“抓……抓……孫無德！瑞錦祥被官兵圍了！鎖鏈都套上了！”
“官兵？”
“瑞錦祥被圍了？！”
匠人們面面相覷，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消息如野火燎原，瞬間燒遍了每個角落。
街頭親眼目睹的景象，被眾人七嘴八舌覆述開來：
天光尚是魚肚白，長街冷清無人。
數十名身著皂衣、腰佩橫刀的京兆府差役，迅疾地封鎖了瑞錦祥前後所有的出口，裏面的人尚未反應過來，大門已被撞開。
差役先後湧入，片刻之後，只見孫無德只穿著裏衣，被兩名彪形大漢反擰著胳膊，腳不沾地地拖了出來。
他頭發散亂，一只腳上的靴子不知掉在了何處，他大約是懵了，又或是極度的恐懼攝住了心神，起初竟發不出聲音。
直到被粗暴地按跪在街心，冰涼的鐵鏈“嘩啦”一聲套上脖頸，那寒意才仿佛驟然驚醒了他。
“冤枉——！官爺！各位官爺！誤會！天大的誤會啊！孫某一向守法……唔！”
一塊不知從哪裏扯來的破布，毫不客氣地塞進了他大張的嘴裏，將那後續的辯白與哭嚎硬生生堵了回去。
這還不夠。
同一時間，東市管庫吏值班的廨舍門也被踹開，兩個平日眼高於頂、沒少收孝敬的吏員，從床上光溜溜地被揪了出來，胡亂裹上衣服就上了枷鎖。
更令人心驚的是，從永興坊方向，另一隊差役押著一個人出來，那人穿著青綠官袍，正是戶部度支司那位姓鄭的主事！
雖未上枷，但官帽歪斜，面如死灰，被兩名差役一左一右護送著，步履踉蹌。
“抄家！”不知是誰喊了一聲。
只見瑞錦祥的庫房被打開，一匹匹原本光鮮的綢緞被胡亂扯出，與賬冊、匣子一起堆在門口；孫家那座宅院的大門上，貼上了蓋著京兆府大印的封條，朱紅刺眼。
從差役出現到人犯被押走、產業被封，不過半個時辰。
孫無德經營數十年的關系網，那些平日裏稱兄道弟的官商人物，此刻連影子都不見一個。
瑞錦祥附近的幾家布行、綢緞莊，早已門窗緊閉，連條縫都不敢留。掌櫃夥計們縮在屋裏，大氣不敢出。
“老天爺……真動手了？”
“鄭主事可是戶部的官兒！說拿就拿？”
“那擡出來的……得有多少銀子……”
“活該！早該收拾這幫蛀蟲！”
“噓！噤聲！誰知道下一個輪到誰……”
雲衣坊內，趴在門縫、墻頭偷看的匠人們，慢慢地縮回了脖子。
大春朝著巷口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唾沫，“報應！”
阿蠻緊緊攥著沈念衣的袖子，聲音發顫：“掌櫃的……這，這是好事吧？孫無德完了，至少……至少沒人再敢像他那樣明著欺負咱們了？”
孫無德樹大招風，多行不義，遲早有這一天。
只是這雷霆手段，這時機……未免太巧了些。像是一場精心編排的大戲，剛演完逼上絕路，緊跟著就是懲奸除惡，為了什麽？安撫人心？
似是為了驗證沈念衣的想法，未時剛過，坊外來了兩輛不起眼的青帷小車。
前面一輛下來一位約莫四十餘歲、面容儒雅卻眼神精明的男子，正是太子安排的那位顧姓商人。
他自稱顧九霄，做海外香料珠寶生意，久聞雲衣坊海天霞之名，深為嘆服。
後面一輛車，下來的竟是裴厭書。
他面色平靜，眸光沈靜，與顧九霄略一點頭示意，便沈默地站在一旁，仿佛只是一個陪同的局外人。
從下車到進門，他的目光沒有與沈念衣有片刻的交匯。
沈念衣的心像是被細針紮了一下，旋即歸於更深的麻木。也好，這樣幹凈。
顧九霄被引入前廳，態度客氣又帶著幾分惋惜，直言聽聞雲衣坊近日困境，不忍見如此精湛技藝湮沒，願伸出援手。
他提出的條件，與裴厭書昨夜所知無異：以市價購入雲衣坊八成份額，並立即註資一筆足以清償所有債務、重啟生產的銀錢。
雲衣坊日後所產頂級布料，需優先供應他指定的渠道，但他承諾沈念衣仍是掌櫃。
“沈掌櫃，顧某是生意人，也是惜才之人。”
顧九霄語氣懇切：“此舉絕非趁火打劫，實是想保住這塊牌子，保住這些匠人的飯碗。您仍是主事之人，技藝仍是您的，只是往後，咱們並肩而行，風險共擔，利潤同享。”
話說得漂亮至極，讓人挑不出錯處。
尤其是在山窮水盡、債主環伺的此刻，這簡直是唯一的生路。
沈念衣安靜地聽著，她目光掠過顧九霄看似真誠的臉，又掠過一旁如泥塑木雕般沈默的裴厭書。
她知道，自己沒有選擇。
拒絕了，雲衣坊立刻就會被債主撕碎，匠人流離失所。
接受了，至少……還能保住一絲火種，哪怕這火種已不再完全屬於自己。
“顧東家厚意，念衣感激不盡。條款……我無異議。只是，坊中匠人去留，需憑自願，現有存貨與器械，需折價算入份額，日後賬目，需每月公示。”
顧九霄爽快點頭：“應當的，細節可再擬。”
“既如此，”沈念衣深吸一口氣，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這合約……我簽。”
阿蠻紅著眼眶捧來筆墨。
沈念衣提筆，在那一式兩份、寫滿了條款的契約上，緩緩寫下自己的名字。
隨後拿來紅泥，二人又按了手印，這契約便算成了。
合約簽畢，顧九霄留下第一筆註資的銀票，又客氣地說了幾句“合作愉快”、“共渡時艱”的話，便起身告辭。
裴厭書隨著顧九霄轉身，走向門口。
沈念衣沒有送客，她只是看著桌面上那疊嶄新的銀票，和那份墨跡未幹的契約，久久未動。
前廳裏，只剩下她一個人。
屋外，隱約傳來匠人們得知“有救了”後，傳來了混雜著慶幸、茫然與低低啜泣的聲響。
而那個曾與她最親密的人，已消失在門外刺目的光暈裏，仿佛從未出現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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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夜過後，天色將明未明，沈念衣和衣靠在床頭，幾乎一夜未眠。
眼睛幹澀發疼，心口那塊地方卻像是被徹底挖空了，只餘下一片麻木的寒涼。
廊下的對峙、那個冰冷的吻、裴厭書那些辯解與失控。
沈念衣擡手，指尖觸到臉頰，冰涼一片。
這淚是為雲衣坊，是為那些即將離散的匠人，還是為了那個曾在她孤苦時遞來溫暖、如今卻親手將溫暖凍成冰刃的人？
她分不清，也不想再分清了。
翌日，晨光初透。
匠人們聚在前院，卻無人交談，只偶爾能聽到一聲壓抑的咳嗽，或衣料摩擦的窸窣。
每一道從巷口傳來的車馬聲或腳步聲，都讓他們變得警惕。
誰也沒想到，打破這片死寂的，竟然是一陣由遠及近、雜亂沈重、迥異於尋常市井的奔跑與呼喝。
“讓開！官差拿人！”
“圍起來！前後門都堵死，一個不準放跑！”
那聲音裏的鐵血，穿透坊墻，驚得樹上的麻雀都撲棱棱亂飛。
幾個腿腳快、被派出去想最後賒點米糧的學徒，沖回坊門，臉色煞白，嘴唇哆嗦：“抓……抓……孫無德！瑞錦祥被官兵圍了！鎖鏈都套上了！”
“官兵？”
“瑞錦祥被圍了？！”
匠人們面面相覷，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消息如野火燎原，瞬間燒遍了每個角落。
街頭親眼目睹的景象，被眾人七嘴八舌覆述開來：
天光尚是魚肚白，長街冷清無人。
數十名身著皂衣、腰佩橫刀的京兆府差役，迅疾地封鎖了瑞錦祥前後所有的出口，裏面的人尚未反應過來，大門已被撞開。
差役先後湧入，片刻之後，只見孫無德只穿著裏衣，被兩名彪形大漢反擰著胳膊，腳不沾地地拖了出來。
他頭發散亂，一只腳上的靴子不知掉在了何處，他大約是懵了，又或是極度的恐懼攝住了心神，起初竟發不出聲音。
直到被粗暴地按跪在街心，冰涼的鐵鏈“嘩啦”一聲套上脖頸，那寒意才仿佛驟然驚醒了他。
“冤枉——！官爺！各位官爺！誤會！天大的誤會啊！孫某一向守法……唔！”
一塊不知從哪裏扯來的破布，毫不客氣地塞進了他大張的嘴裏，將那後續的辯白與哭嚎硬生生堵了回去。
這還不夠。
同一時間，東市管庫吏值班的廨舍門也被踹開，兩個平日眼高於頂、沒少收孝敬的吏員，從床上光溜溜地被揪了出來，胡亂裹上衣服就上了枷鎖。
更令人心驚的是，從永興坊方向，另一隊差役押著一個人出來，那人穿著青綠官袍，正是戶部度支司那位姓鄭的主事！
雖未上枷，但官帽歪斜，面如死灰，被兩名差役一左一右護送著，步履踉蹌。
“抄家！”不知是誰喊了一聲。
只見瑞錦祥的庫房被打開，一匹匹原本光鮮的綢緞被胡亂扯出，與賬冊、匣子一起堆在門口；孫家那座宅院的大門上，貼上了蓋著京兆府大印的封條，朱紅刺眼。
從差役出現到人犯被押走、產業被封，不過半個時辰。
孫無德經營數十年的關系網，那些平日裏稱兄道弟的官商人物，此刻連影子都不見一個。
瑞錦祥附近的幾家布行、綢緞莊，早已門窗緊閉，連條縫都不敢留。掌櫃夥計們縮在屋裏，大氣不敢出。
“老天爺……真動手了？”
“鄭主事可是戶部的官兒！說拿就拿？”
“那擡出來的……得有多少銀子……”
“活該！早該收拾這幫蛀蟲！”
“噓！噤聲！誰知道下一個輪到誰……”
雲衣坊內，趴在門縫、墻頭偷看的匠人們，慢慢地縮回了脖子。
大春朝著巷口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唾沫，“報應！”
阿蠻緊緊攥著沈念衣的袖子，聲音發顫：“掌櫃的……這，這是好事吧？孫無德完了，至少……至少沒人再敢像他那樣明著欺負咱們了？”
孫無德樹大招風，多行不義，遲早有這一天。
只是這雷霆手段，這時機……未免太巧了些。像是一場精心編排的大戲，剛演完逼上絕路，緊跟著就是懲奸除惡，為了什麽？安撫人心？
似是為了驗證沈念衣的想法，未時剛過，坊外來了兩輛不起眼的青帷小車。
前面一輛下來一位約莫四十餘歲、面容儒雅卻眼神精明的男子，正是太子安排的那位顧姓商人。
他自稱顧九霄，做海外香料珠寶生意，久聞雲衣坊海天霞之名，深為嘆服。
後面一輛車，下來的竟是裴厭書。
他面色平靜，眸光沈靜，與顧九霄略一點頭示意，便沈默地站在一旁，仿佛只是一個陪同的局外人。
從下車到進門，他的目光沒有與沈念衣有片刻的交匯。
沈念衣的心像是被細針紮了一下，旋即歸於更深的麻木。也好，這樣幹凈。
顧九霄被引入前廳，態度客氣又帶著幾分惋惜，直言聽聞雲衣坊近日困境，不忍見如此精湛技藝湮沒，願伸出援手。
他提出的條件，與裴厭書昨夜所知無異：以市價購入雲衣坊八成份額，並立即註資一筆足以清償所有債務、重啟生產的銀錢。
雲衣坊日後所產頂級布料，需優先供應他指定的渠道，但他承諾沈念衣仍是掌櫃。
“沈掌櫃，顧某是生意人，也是惜才之人。”
顧九霄語氣懇切：“此舉絕非趁火打劫，實是想保住這塊牌子，保住這些匠人的飯碗。您仍是主事之人，技藝仍是您的，只是往後，咱們並肩而行，風險共擔，利潤同享。”
話說得漂亮至極，讓人挑不出錯處。
尤其是在山窮水盡、債主環伺的此刻，這簡直是唯一的生路。
沈念衣安靜地聽著，她目光掠過顧九霄看似真誠的臉，又掠過一旁如泥塑木雕般沈默的裴厭書。
她知道，自己沒有選擇。
拒絕了，雲衣坊立刻就會被債主撕碎，匠人流離失所。
接受了，至少……還能保住一絲火種，哪怕這火種已不再完全屬於自己。
“顧東家厚意，念衣感激不盡。條款……我無異議。只是，坊中匠人去留，需憑自願，現有存貨與器械，需折價算入份額，日後賬目，需每月公示。”
顧九霄爽快點頭：“應當的，細節可再擬。”
“既如此，”沈念衣深吸一口氣，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這合約……我簽。”
阿蠻紅著眼眶捧來筆墨。
沈念衣提筆，在那一式兩份、寫滿了條款的契約上，緩緩寫下自己的名字。
隨後拿來紅泥，二人又按了手印，這契約便算成了。
合約簽畢，顧九霄留下第一筆註資的銀票，又客氣地說了幾句“合作愉快”、“共渡時艱”的話，便起身告辭。
裴厭書隨著顧九霄轉身，走向門口。
沈念衣沒有送客，她只是看著桌面上那疊嶄新的銀票，和那份墨跡未幹的契約，久久未動。
前廳裏，只剩下她一個人。
屋外，隱約傳來匠人們得知“有救了”後，傳來了混雜著慶幸、茫然與低低啜泣的聲響。
而那個曾與她最親密的人，已消失在門外刺目的光暈裏，仿佛從未出現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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