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七章：剖白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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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七章：剖白私心】
深夜，雨水從檐角滴落，敲打著青石板，聲聲孤清。
沈念衣獨自坐在小院的廊下，未曾點燈。
濕冷的夜風灌進衣衫，她卻不覺得冷，只是怔怔地望著院中那株被風雨打得七零八落的茉莉。花苞未開便已雕零，像極了雲衣坊未竟的夢。
裴厭書走到她身側，將一件幹燥的披風輕輕搭在她肩上。
“怎麽坐在這兒？當心著涼。”
沈念衣沒有動，她依舊看著那株茉莉，良久，才極輕地開口，聲音飄忽得像夜霧：“裴厭書，今日錦芳閣驗貨，那紙屑……真是意外麽？”
裴厭書在她身旁的石階上坐下，隔著一尺的距離：“韓先生疏忽，被人所趁。確是意外。”
“韓先生……”沈念衣念著這個名字，像是品味著什麽，“他來得巧，走得也巧。寶通號的門路，錦芳閣的訂單，丟了的關鍵貨單……樁樁件件，都那麽巧。”
“世事難料，許多巧合堆在一起，就成了必然。”
沈念衣緩緩轉過頭，在濃稠的黑暗裏看向他。
月光吝嗇，只勾勒出他模糊的側影，看不清神情。
“你今日……為何要替我應下那三日之期？還說什麽賣身抵債。你明知，三日之後不會有轉機。那些債主不會罷休，寶通號不會手軟，雲衣坊……也根本拿不出錢。”
裴厭書沈默了片刻，聲音在夜色裏顯得格外沈：“總要一試，萬一……”
“萬一什麽？”沈念衣打斷他，“萬一忽然天降橫財？還是萬一某位貴人，終於肯伸手了？”
裴厭書的呼吸在這話落下時頓了一瞬。
沈念衣沒有錯過這細微的凝滯，她收回目光，重新投向黑暗的庭院，聲音低了下去：
“從慕容家的船出事，到孫無德落井下石，到商會拒絕斡旋，再到魏王妃愛莫能助……每一步，都像是算好了的。把我所有能想的路，一條一條堵死。最後，只剩下錦芳閣這根帶著倒鉤的繩子，和寶通號那張吃人的嘴。”
她停頓了一會兒，夜風吹動她散落的發絲。
“我一直在想，是誰有這麽大的能耐，能把這一切安排得如此嚴絲合縫。是誰非要看著我，看著雲衣坊，走到山窮水盡？”
她側過頭，再次看向他，目光帶著最後的求證，和深不見底的悲哀：“裴厭書，你告訴我……不是你，對不對？”
裴厭書看著她，看著她眼中那點微弱卻執拗的光，看著她蒼白臉上絕望的平靜。
他喉結滾動，胸口窒悶得發疼，仿佛有千言萬語擁擠在喉頭，每一句都能將她徹底擊垮，也能將他自己拖入深淵。
他想起李玄稷的眼神，想起那些早已織就、無法掙脫的網。
最終，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幹澀，平穩，像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念衣，你累了。事情太多，想岔了。”
沈念衣定定地看著他，看了很久。
那眼裏的光，一點點，一點點地黯淡下去，最終歸於一片沈寂的漆黑。
她覺得好笑極了，這並非是笑他，是笑自己。
到了這一刻，她竟然還在期待，期待他能有一絲松動，一絲破綻，哪怕只是一個愧疚的眼神。
可他連愧疚都藏得那麽好。
“是啊，我大概是……想岔了。”她重覆著，目光卻飄向了更遠的地方，仿佛穿過雨幕，看到了那些早已模糊的過往。
“我一直想不明白，裴厭書。”
“我有什麽好呢？我沒有驚世的容顏，沒有顯赫的家世，甚至連尋常女子該有的溫婉柔順，恐怕也欠缺。我只會守著父親留下的東西，對著幾匹布較勁。
我讀的書不多，見識也淺，最大的本事，大概就是能染出幾樣還算鮮亮的顏色，能把雲衣坊勉強撐起來。”
“你呢？你見過外面的天地，讀過那麽多書，有著或許我根本聽不懂的見識和本事。你跟我見過的所有男人都不一樣。
他們要麽覺得女子經商是胡鬧，要麽想著如何將女人的產業據為己有。可你……你從來都是體貼的，遷就的，好像真的把雲衣坊當成自己的家，把我的擔子，分了一半去扛。”
她的語氣漸漸帶上了困惑，還有深切的茫然：
“以前我總覺得，是我運氣好，是上天憐憫我辛苦，才把你送到我身邊。可現在我忍不住想……真的是這樣嗎？你對我的好，對我的不一樣，是因為我是沈念衣，還是因為……我是雲衣坊的掌櫃？”
“雲衣坊能有今天，從一個小布莊，到如今西市有點名氣的工坊，每一步……好像都有你在。你引薦匠人，你打通關節，你周旋於那些難纏的客商之間……我以前只當你是在幫我，在為我們這個家打算。”
說到這裏她深吸了一口氣，冰涼的空氣刺得肺腑生疼：
“裴厭書，如果你想要的，從一開始就是雲衣坊，或者它背後的什麽東西……你明明可以有很多辦法。以你的本事，架空我，讓我做個傀儡，或者幹脆另起爐竈。為什麽非要繞這麽大一個圈子？為什麽非要……先讓我以為擁有了一切，再親手把它打碎？”
她想起他耐心的側臉，想起他在塔上說起少年舊事時眼中的光，想起無數個夜晚他帶來的安慰，想起他每一次看似無奈卻總站在她身前的背影……
那些曾經讓她心頭發暖、覺得此生有靠的細節，此刻都變成了細細密密的針，紮在心口最柔軟的地方。
她再次看向他，眼中蓄滿了水光：“裴厭書，你告訴我，我身上到底有什麽東西……值得你費這麽大周章，演這麽久的戲，來拿走？”
裴厭書聽著她一字一句，像拆解一副早已朽壞的骨架，將他那些自以為周密的掩飾、那些摻雜著真心的算計、那些用以自我麻痹的不得已，都攤開在了這冰冷潮濕的夜色裏。
原來她都知道。
或者說，她早已察覺，只是不願、或不敢深想。
直到這最後一根稻草壓下來，才逼得她不得不面對這血淋淋的錯位。
她說起那些好。送去的禮物，貼心的照料，替她擋開的麻煩……每一個細節，此刻都變成了回旋的刀，反覆切割著他自己。
是啊，他為她周旋，替她分擔，看似在減輕她的負擔，實則每一步，都讓那網收得更緊，讓她更依賴他，也讓她摔落時更痛。
他所謂的減輕內疚，不過是另一種更殘忍的淩遲，鈍刀子割肉，不給她一個痛快，也不給自己一個解脫。
“為什麽……”裴厭書喃喃地重覆著她的問題，“為什麽……不一開始就拿走？”
他忽然又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幹澀，充滿了自嘲與無盡蒼涼。
“沈念衣，你問我為什麽？”他擡起頭，似是終於承認，“因為我卑劣，因為我懦弱，因為我……我貪心。”
他的目光不加掩飾地落在她臉上，那裏面翻湧著太多覆雜到令人窒息的東西。
“你說你沒什麽好。你沒有天人之姿，沒有顯赫家世，你的學問或許比不上那些閨閣才女。”他的語速很慢，每個字都像是從齒縫裏磨出來的。
“可你十六歲那年，你父親病逝，留下一個破敗的染坊和一堆債務。同行欺壓你，你挺直了跟人爭；債主上門逼債，你一樣樣家當變賣了去抵；你去求那些早就不來往的親戚，吃閉門羹，看冷臉，你從沒後退過。”
他的聲音微微發顫，帶著一種痛楚的向往：“你一點點重新撐起來，把債還清，把散了的人心又攏回來。你像是……風雨裏長出來的一棵樹，看著柔韌，根卻紮得那麽深。你活的那麽認真，那麽用力，好像這世上所有的難處，在你面前，都只是等待去解決的具體事情。”
“可我呢？”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濃重的自厭，“我是裴家的一個庶子，在裴家，我像個影子，無人在意。只有當我又荒唐了，又惹禍了，才會有人想起我，來罵幾句，罰幾下，好像那樣才能證明我還存在。”
“那時候……我根本不懂你。”他打斷了自己告白的話，語氣急轉直下，帶著一種蠻橫的不解，甚至是惱怒。
“我不懂！沈念衣，那時候你明明已經什麽都沒有了！雙親沒了，家業搖搖欲墜，債主環伺，親戚冷眼……你在這世上，不就只剩你自己了嗎？你為什麽還要那樣拼命？你為什麽不認命呢？！”
“我那時想，你該像我一樣才對。”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看清這世道就是這麽回事，沒人在乎你死活，努力不過是徒勞，掙紮只會讓自己更狼狽。早早認了，渾渾噩噩地過，反而輕松。可你沒有。你讓我覺得……我的認命，我的荒唐，都像是……像是在故意糟踐自己，顯得特別可笑，特別……懦弱。”
“靠近你，就像浮萍終於摸到了岸邊的石頭。”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是一片赤紅的、不加掩飾的滾燙，“我心悅你，沈念衣。這句話，你懷疑千遍萬遍，我也可以千遍萬遍說給你聽，是真的！”
“所以……”沈念衣的聲音響起，打斷了裴厭書的告白，“這就是你心悅我的方式？看著我從泥裏一點點爬起來，覺得我這根浮萍紮得挺穩，能讓你這另一根浮萍靠著歇歇腳，甚至……還能開幾朵你覺著稀罕的花？你心悅我的方式，就是看著我珍視的東西一樣樣被奪走？你看著我信任你，依賴你，把你看作這世上最堅實的依靠，也無動於衷？”
“你心悅我，”她慢慢重覆著這四個字，像是在品嘗某種極苦的東西，“所以，你眼睜睜看著慕容家的貨船出事，看著我血本無歸，看著我四處碰壁，看著我像條離水的魚一樣絕望地張大嘴喘息……然後，在我最需要一根救命稻草的時候，遞來了餌和鉤？”
“我沒有！”裴厭書低吼一聲，猛地站起身，“慕容家的事是意外！錦芳閣……韓先生牽線時，我只道是尋常生意！寶通號……是，是我疏忽，是我識人不明，可我也是想幫你渡過難關！”
他的聲音又急又厲，帶著一種被逼到懸崖邊的恐慌和強自鎮定。
他不能認，死也不能。
“是，我是知道商會那邊可能指望不上，甚至魏王妃……我也猜到她未必能插手。可我告訴你又能如何？除了讓你更早絕望，更早崩潰，還有什麽用？”
他語速飛快，試圖將一切推給意外和不得已：“我攔過你嗎？我是不是說過讓你別去？我是不是想盡辦法去籌錢，去周旋？我今日是不是還擋在你前面，用去自己作保？”
他上前一步，想要抓住她的肩膀，手伸到一半卻僵在半空，指尖微微顫抖：“念衣，你看清楚！若我真要毀了你，何須等到今日？我有一萬種法子讓你悄無聲息地失去一切！何必繞這麽大圈子，把自己也弄得這般狼狽！”
他的邏輯在恐慌中顯得混亂而脆弱，拼命地想證明自己的無辜，哪怕只是部分無辜。
“是，我有私心。我想讓你……更依賴我，更離不開我。”
他承認了這部分，因為這部分至少聽起來像是愛的扭曲變體，而不是冰冷的算計。
“可我從沒想過要毀掉雲衣坊！那是你的心血，也是……我們共同撐起來的地方！我怎麽會親手去毀它？”
裴厭書的聲音到最後，帶上了一絲哀求的意味：“你信我……至少在這件事上，你信我一次。我不是……不是那樣的。”
沈念衣靜靜地聽完他最後那番徒勞的辯解。
她看著他眼中那份混雜著恐慌、哀求、和連他自己都未必察覺的希冀，忽然覺得無比疲倦。
自己像是對著一面蒙塵的鏡子說了太久的話，發現鏡中人早已面目全非，所有的言語都只是空洞的回響。
“你還在自欺欺人。”她輕輕吐出這一句話。
說完，她不再看他，起身便要離開這令人窒息的地方，回到那間此刻或許能給她片刻清凈的屋內。
“念衣！”裴厭書本能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掌濕冷，力道極大，那觸感傳來的一瞬間，沈念衣身體僵了一下，卻沒有掙紮，只是停下了腳步。
她沒有回頭，只留給他一個背影。
裴厭書抓著她，指尖能感覺到她脈搏細微的跳動，一下，又一下，平穩得讓他心慌。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發現所有的語言在此刻都蒼白無力。
挽留？解釋？還是繼續那無休止的、連他自己都無法說服的辯解？
他只能死死地抓著，仿佛抓住這最後一點真實的觸碰，就能證明一切還未到不可挽回的地步，證明她還在他觸手可及的地方。
雨聲淅瀝，填滿了兩人之間令人窒息的沈默。
“念衣……”他又喚了一聲，聲音幹澀，帶著一種狼狽的討好，試圖找回往日那種可以輕易化解僵局的語氣，“你轉過來，看著我……我們好好說，行不行？就像以前一樣。”
“你看，雨這麽大，你衣裳都濕透了，跟我在這兒較什麽勁？當心真的著涼，我們先回屋，我讓阿蠻煮碗姜湯……我們好好說，行不行？別這樣背對著我。你轉過來，看著我眼睛說。”
“沈念衣，你轉過來……”他喃喃地重覆著，帶著絕望的固執，不肯承認這招已經徹底失效，不肯承認她連看他一眼，都不願了。
沈念衣任由他抓著，像一截沒有知覺的枯木。
“裴厭書，你以前……也是用這樣的法子哄我的麽？”
裴厭書呼吸一窒。
“看我生氣了，難過了，或者只是累了，你就湊過來，說些無關痛癢的俏皮話，或者幹脆耍無賴，轉移我的註意，直到我……懶得再跟你計較，或者，又被你那些體貼的舉動軟化。”
她頓了頓，仿佛在回憶，語氣裏卻聽不出什麽波瀾：“以前覺得，那是你……在乎我，才會費心思來哄我。”
她極輕地嘆了口氣。
“現在才明白，那只是你最熟練的一種手段。用最省力的方式，化解沖突，維持表面平靜，然後……一切照舊。”
她的話讓裴厭書抓著她手腕的手指，開始顫抖起來。
他手上的力道猛地加重，將她往自己懷裏狠狠一帶。沈念衣被他扯得一個趔趄，撞進他懷裏。下一秒，他松開她的手腕，雙手捧住了她的臉，帶著一股蠻橫，低頭吻了下去。
那不並非是溫柔的觸碰，也不是帶著情欲的掠奪，更像是一種絕望的標記，一種試圖用最原始的肢體接觸來抹去所有隔閡的舉動。
裴厭書的唇冰冷而用力，緊緊壓在她的唇上。
他緊緊閉著眼，仿佛這樣就能屏蔽掉她可能有的任何反應，就能將這一刻凝固，讓她重新變回那個會因為他的親近而臉紅、會在他懷裏軟化下來的沈念衣。
然而——
沈念衣的身體在他懷裏僵硬得像一塊石頭。她睜著眼睛，承受著他這個毫無溫度可言的吻。她的唇瓣冰冷而柔軟，卻像兩片沒有生命的羽毛，任他如何用力碾磨，也激不起半分漣漪。
這個認知比任何抗拒都更讓裴厭書感到恐慌和絕望。
他猛地松開了手，後退了半步，難以置信地看著她。
沈念衣依舊站在原地，擡手用手背擦了一下自己的嘴唇。
她擡起眼看向他，眼神裏依舊是一片深不見底的疲憊，只是那疲憊深處，似乎又多了了然。
“裴厭書，你看，就連這樣……你也還是只想著你自己。”她頓了頓，“你覺得這樣就能證明什麽？或者……改變什麽？”
說完，她不再看他，轉身，平靜地走向屋內。
裴厭書僵立在原地，像個被抽空了所有力氣的木偶。
嘴唇上似乎還殘留著她冰冷的觸感，耳邊不斷地回蕩著她那句“只想著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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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雨水從檐角滴落，敲打著青石板，聲聲孤清。
沈念衣獨自坐在小院的廊下，未曾點燈。
濕冷的夜風灌進衣衫，她卻不覺得冷，只是怔怔地望著院中那株被風雨打得七零八落的茉莉。花苞未開便已雕零，像極了雲衣坊未竟的夢。
裴厭書走到她身側，將一件幹燥的披風輕輕搭在她肩上。
“怎麽坐在這兒？當心著涼。”
沈念衣沒有動，她依舊看著那株茉莉，良久，才極輕地開口，聲音飄忽得像夜霧：“裴厭書，今日錦芳閣驗貨，那紙屑……真是意外麽？”
裴厭書在她身旁的石階上坐下，隔著一尺的距離：“韓先生疏忽，被人所趁。確是意外。”
“韓先生……”沈念衣念著這個名字，像是品味著什麽，“他來得巧，走得也巧。寶通號的門路，錦芳閣的訂單，丟了的關鍵貨單……樁樁件件，都那麽巧。”
“世事難料，許多巧合堆在一起，就成了必然。”
沈念衣緩緩轉過頭，在濃稠的黑暗裏看向他。
月光吝嗇，只勾勒出他模糊的側影，看不清神情。
“你今日……為何要替我應下那三日之期？還說什麽賣身抵債。你明知，三日之後不會有轉機。那些債主不會罷休，寶通號不會手軟，雲衣坊……也根本拿不出錢。”
裴厭書沈默了片刻，聲音在夜色裏顯得格外沈：“總要一試，萬一……”
“萬一什麽？”沈念衣打斷他，“萬一忽然天降橫財？還是萬一某位貴人，終於肯伸手了？”
裴厭書的呼吸在這話落下時頓了一瞬。
沈念衣沒有錯過這細微的凝滯，她收回目光，重新投向黑暗的庭院，聲音低了下去：
“從慕容家的船出事，到孫無德落井下石，到商會拒絕斡旋，再到魏王妃愛莫能助……每一步，都像是算好了的。把我所有能想的路，一條一條堵死。最後，只剩下錦芳閣這根帶著倒鉤的繩子，和寶通號那張吃人的嘴。”
她停頓了一會兒，夜風吹動她散落的發絲。
“我一直在想，是誰有這麽大的能耐，能把這一切安排得如此嚴絲合縫。是誰非要看著我，看著雲衣坊，走到山窮水盡？”
她側過頭，再次看向他，目光帶著最後的求證，和深不見底的悲哀：“裴厭書，你告訴我……不是你，對不對？”
裴厭書看著她，看著她眼中那點微弱卻執拗的光，看著她蒼白臉上絕望的平靜。
他喉結滾動，胸口窒悶得發疼，仿佛有千言萬語擁擠在喉頭，每一句都能將她徹底擊垮，也能將他自己拖入深淵。
他想起李玄稷的眼神，想起那些早已織就、無法掙脫的網。
最終，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幹澀，平穩，像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念衣，你累了。事情太多，想岔了。”
沈念衣定定地看著他，看了很久。
那眼裏的光，一點點，一點點地黯淡下去，最終歸於一片沈寂的漆黑。
她覺得好笑極了，這並非是笑他，是笑自己。
到了這一刻，她竟然還在期待，期待他能有一絲松動，一絲破綻，哪怕只是一個愧疚的眼神。
可他連愧疚都藏得那麽好。
“是啊，我大概是……想岔了。”她重覆著，目光卻飄向了更遠的地方，仿佛穿過雨幕，看到了那些早已模糊的過往。
“我一直想不明白，裴厭書。”
“我有什麽好呢？我沒有驚世的容顏，沒有顯赫的家世，甚至連尋常女子該有的溫婉柔順，恐怕也欠缺。我只會守著父親留下的東西，對著幾匹布較勁。
我讀的書不多，見識也淺，最大的本事，大概就是能染出幾樣還算鮮亮的顏色，能把雲衣坊勉強撐起來。”
“你呢？你見過外面的天地，讀過那麽多書，有著或許我根本聽不懂的見識和本事。你跟我見過的所有男人都不一樣。
他們要麽覺得女子經商是胡鬧，要麽想著如何將女人的產業據為己有。可你……你從來都是體貼的，遷就的，好像真的把雲衣坊當成自己的家，把我的擔子，分了一半去扛。”
她的語氣漸漸帶上了困惑，還有深切的茫然：
“以前我總覺得，是我運氣好，是上天憐憫我辛苦，才把你送到我身邊。可現在我忍不住想……真的是這樣嗎？你對我的好，對我的不一樣，是因為我是沈念衣，還是因為……我是雲衣坊的掌櫃？”
“雲衣坊能有今天，從一個小布莊，到如今西市有點名氣的工坊，每一步……好像都有你在。你引薦匠人，你打通關節，你周旋於那些難纏的客商之間……我以前只當你是在幫我，在為我們這個家打算。”
說到這裏她深吸了一口氣，冰涼的空氣刺得肺腑生疼：
“裴厭書，如果你想要的，從一開始就是雲衣坊，或者它背後的什麽東西……你明明可以有很多辦法。以你的本事，架空我，讓我做個傀儡，或者幹脆另起爐竈。為什麽非要繞這麽大一個圈子？為什麽非要……先讓我以為擁有了一切，再親手把它打碎？”
她想起他耐心的側臉，想起他在塔上說起少年舊事時眼中的光，想起無數個夜晚他帶來的安慰，想起他每一次看似無奈卻總站在她身前的背影……
那些曾經讓她心頭發暖、覺得此生有靠的細節，此刻都變成了細細密密的針，紮在心口最柔軟的地方。
她再次看向他，眼中蓄滿了水光：“裴厭書，你告訴我，我身上到底有什麽東西……值得你費這麽大周章，演這麽久的戲，來拿走？”
裴厭書聽著她一字一句，像拆解一副早已朽壞的骨架，將他那些自以為周密的掩飾、那些摻雜著真心的算計、那些用以自我麻痹的不得已，都攤開在了這冰冷潮濕的夜色裏。
原來她都知道。
或者說，她早已察覺，只是不願、或不敢深想。
直到這最後一根稻草壓下來，才逼得她不得不面對這血淋淋的錯位。
她說起那些好。送去的禮物，貼心的照料，替她擋開的麻煩……每一個細節，此刻都變成了回旋的刀，反覆切割著他自己。
是啊，他為她周旋，替她分擔，看似在減輕她的負擔，實則每一步，都讓那網收得更緊，讓她更依賴他，也讓她摔落時更痛。
他所謂的減輕內疚，不過是另一種更殘忍的淩遲，鈍刀子割肉，不給她一個痛快，也不給自己一個解脫。
“為什麽……”裴厭書喃喃地重覆著她的問題，“為什麽……不一開始就拿走？”
他忽然又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幹澀，充滿了自嘲與無盡蒼涼。
“沈念衣，你問我為什麽？”他擡起頭，似是終於承認，“因為我卑劣，因為我懦弱，因為我……我貪心。”
他的目光不加掩飾地落在她臉上，那裏面翻湧著太多覆雜到令人窒息的東西。
“你說你沒什麽好。你沒有天人之姿，沒有顯赫家世，你的學問或許比不上那些閨閣才女。”他的語速很慢，每個字都像是從齒縫裏磨出來的。
“可你十六歲那年，你父親病逝，留下一個破敗的染坊和一堆債務。同行欺壓你，你挺直了跟人爭；債主上門逼債，你一樣樣家當變賣了去抵；你去求那些早就不來往的親戚，吃閉門羹，看冷臉，你從沒後退過。”
他的聲音微微發顫，帶著一種痛楚的向往：“你一點點重新撐起來，把債還清，把散了的人心又攏回來。你像是……風雨裏長出來的一棵樹，看著柔韌，根卻紮得那麽深。你活的那麽認真，那麽用力，好像這世上所有的難處，在你面前，都只是等待去解決的具體事情。”
“可我呢？”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濃重的自厭，“我是裴家的一個庶子，在裴家，我像個影子，無人在意。只有當我又荒唐了，又惹禍了，才會有人想起我，來罵幾句，罰幾下，好像那樣才能證明我還存在。”
“那時候……我根本不懂你。”他打斷了自己告白的話，語氣急轉直下，帶著一種蠻橫的不解，甚至是惱怒。
“我不懂！沈念衣，那時候你明明已經什麽都沒有了！雙親沒了，家業搖搖欲墜，債主環伺，親戚冷眼……你在這世上，不就只剩你自己了嗎？你為什麽還要那樣拼命？你為什麽不認命呢？！”
“我那時想，你該像我一樣才對。”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看清這世道就是這麽回事，沒人在乎你死活，努力不過是徒勞，掙紮只會讓自己更狼狽。早早認了，渾渾噩噩地過，反而輕松。可你沒有。你讓我覺得……我的認命，我的荒唐，都像是……像是在故意糟踐自己，顯得特別可笑，特別……懦弱。”
“靠近你，就像浮萍終於摸到了岸邊的石頭。”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是一片赤紅的、不加掩飾的滾燙，“我心悅你，沈念衣。這句話，你懷疑千遍萬遍，我也可以千遍萬遍說給你聽，是真的！”
“所以……”沈念衣的聲音響起，打斷了裴厭書的告白，“這就是你心悅我的方式？看著我從泥裏一點點爬起來，覺得我這根浮萍紮得挺穩，能讓你這另一根浮萍靠著歇歇腳，甚至……還能開幾朵你覺著稀罕的花？你心悅我的方式，就是看著我珍視的東西一樣樣被奪走？你看著我信任你，依賴你，把你看作這世上最堅實的依靠，也無動於衷？”
“你心悅我，”她慢慢重覆著這四個字，像是在品嘗某種極苦的東西，“所以，你眼睜睜看著慕容家的貨船出事，看著我血本無歸，看著我四處碰壁，看著我像條離水的魚一樣絕望地張大嘴喘息……然後，在我最需要一根救命稻草的時候，遞來了餌和鉤？”
“我沒有！”裴厭書低吼一聲，猛地站起身，“慕容家的事是意外！錦芳閣……韓先生牽線時，我只道是尋常生意！寶通號……是，是我疏忽，是我識人不明，可我也是想幫你渡過難關！”
他的聲音又急又厲，帶著一種被逼到懸崖邊的恐慌和強自鎮定。
他不能認，死也不能。
“是，我是知道商會那邊可能指望不上，甚至魏王妃……我也猜到她未必能插手。可我告訴你又能如何？除了讓你更早絕望，更早崩潰，還有什麽用？”
他語速飛快，試圖將一切推給意外和不得已：“我攔過你嗎？我是不是說過讓你別去？我是不是想盡辦法去籌錢，去周旋？我今日是不是還擋在你前面，用去自己作保？”
他上前一步，想要抓住她的肩膀，手伸到一半卻僵在半空，指尖微微顫抖：“念衣，你看清楚！若我真要毀了你，何須等到今日？我有一萬種法子讓你悄無聲息地失去一切！何必繞這麽大圈子，把自己也弄得這般狼狽！”
他的邏輯在恐慌中顯得混亂而脆弱，拼命地想證明自己的無辜，哪怕只是部分無辜。
“是，我有私心。我想讓你……更依賴我，更離不開我。”
他承認了這部分，因為這部分至少聽起來像是愛的扭曲變體，而不是冰冷的算計。
“可我從沒想過要毀掉雲衣坊！那是你的心血，也是……我們共同撐起來的地方！我怎麽會親手去毀它？”
裴厭書的聲音到最後，帶上了一絲哀求的意味：“你信我……至少在這件事上，你信我一次。我不是……不是那樣的。”
沈念衣靜靜地聽完他最後那番徒勞的辯解。
她看著他眼中那份混雜著恐慌、哀求、和連他自己都未必察覺的希冀，忽然覺得無比疲倦。
自己像是對著一面蒙塵的鏡子說了太久的話，發現鏡中人早已面目全非，所有的言語都只是空洞的回響。
“你還在自欺欺人。”她輕輕吐出這一句話。
說完，她不再看他，起身便要離開這令人窒息的地方，回到那間此刻或許能給她片刻清凈的屋內。
“念衣！”裴厭書本能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掌濕冷，力道極大，那觸感傳來的一瞬間，沈念衣身體僵了一下，卻沒有掙紮，只是停下了腳步。
她沒有回頭，只留給他一個背影。
裴厭書抓著她，指尖能感覺到她脈搏細微的跳動，一下，又一下，平穩得讓他心慌。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發現所有的語言在此刻都蒼白無力。
挽留？解釋？還是繼續那無休止的、連他自己都無法說服的辯解？
他只能死死地抓著，仿佛抓住這最後一點真實的觸碰，就能證明一切還未到不可挽回的地步，證明她還在他觸手可及的地方。
雨聲淅瀝，填滿了兩人之間令人窒息的沈默。
“念衣……”他又喚了一聲，聲音幹澀，帶著一種狼狽的討好，試圖找回往日那種可以輕易化解僵局的語氣，“你轉過來，看著我……我們好好說，行不行？就像以前一樣。”
“你看，雨這麽大，你衣裳都濕透了，跟我在這兒較什麽勁？當心真的著涼，我們先回屋，我讓阿蠻煮碗姜湯……我們好好說，行不行？別這樣背對著我。你轉過來，看著我眼睛說。”
“沈念衣，你轉過來……”他喃喃地重覆著，帶著絕望的固執，不肯承認這招已經徹底失效，不肯承認她連看他一眼，都不願了。
沈念衣任由他抓著，像一截沒有知覺的枯木。
“裴厭書，你以前……也是用這樣的法子哄我的麽？”
裴厭書呼吸一窒。
“看我生氣了，難過了，或者只是累了，你就湊過來，說些無關痛癢的俏皮話，或者幹脆耍無賴，轉移我的註意，直到我……懶得再跟你計較，或者，又被你那些體貼的舉動軟化。”
她頓了頓，仿佛在回憶，語氣裏卻聽不出什麽波瀾：“以前覺得，那是你……在乎我，才會費心思來哄我。”
她極輕地嘆了口氣。
“現在才明白，那只是你最熟練的一種手段。用最省力的方式，化解沖突，維持表面平靜，然後……一切照舊。”
她的話讓裴厭書抓著她手腕的手指，開始顫抖起來。
他手上的力道猛地加重，將她往自己懷裏狠狠一帶。沈念衣被他扯得一個趔趄，撞進他懷裏。下一秒，他松開她的手腕，雙手捧住了她的臉，帶著一股蠻橫，低頭吻了下去。
那不並非是溫柔的觸碰，也不是帶著情欲的掠奪，更像是一種絕望的標記，一種試圖用最原始的肢體接觸來抹去所有隔閡的舉動。
裴厭書的唇冰冷而用力，緊緊壓在她的唇上。
他緊緊閉著眼，仿佛這樣就能屏蔽掉她可能有的任何反應，就能將這一刻凝固，讓她重新變回那個會因為他的親近而臉紅、會在他懷裏軟化下來的沈念衣。
然而——
沈念衣的身體在他懷裏僵硬得像一塊石頭。她睜著眼睛，承受著他這個毫無溫度可言的吻。她的唇瓣冰冷而柔軟，卻像兩片沒有生命的羽毛，任他如何用力碾磨，也激不起半分漣漪。
這個認知比任何抗拒都更讓裴厭書感到恐慌和絕望。
他猛地松開了手，後退了半步，難以置信地看著她。
沈念衣依舊站在原地，擡手用手背擦了一下自己的嘴唇。
她擡起眼看向他，眼神裏依舊是一片深不見底的疲憊，只是那疲憊深處，似乎又多了了然。
“裴厭書，你看，就連這樣……你也還是只想著你自己。”她頓了頓，“你覺得這樣就能證明什麽？或者……改變什麽？”
說完，她不再看他，轉身，平靜地走向屋內。
裴厭書僵立在原地，像個被抽空了所有力氣的木偶。
嘴唇上似乎還殘留著她冰冷的觸感，耳邊不斷地回蕩著她那句“只想著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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