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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四章:孤註一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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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四章:孤註一搏】

“什麽路子?”

“是東市錦芳閣的東家,他聽說了咱們雲衣坊的難處,又極賞識咱們的海天霞和秋水藍。他手裏正巧有一批緊急的宮廷采辦訂單,需要一批綢緞做夏衣,數量不小,工期也緊,但酬金極其豐厚!若是能接下來,不但眼前的窟窿能填上一大半,坊裏下半年的嚼用也都有了著落!”

沈念衣的心隨著他的話猛地一跳,隨即又沈了下去:“酬金豐厚?工期緊?我們現在……哪裏還有本錢接這麽大的單子?原料、工錢、哪一樣不需要先墊出去?”

“這正是關鍵!”韓先生眼睛發亮,“那東家說了,他知道咱們眼下艱難,願意破例,先預付三成定金!只要咱們簽了契,定金立刻就能到賬!有了這筆定金,咱們就能立刻開工!剩下的款項,交貨時一次結清!”

先付定金?這條件在平時簡直是天上掉餡餅,尤其是在雲衣坊名聲受損、風雨飄搖的此刻。沈念衣有些懷疑:“條件如此優厚?對方……沒提別的要求?”

韓先生臉上閃過一絲猶豫:“要求……自然是有的。一是工期極緊,必須十五日內全部交貨,延誤一日,罰金甚重;二是質量要求苛刻,必須全部達到以往海天霞頂尖水準,若有瑕疵,整批拒收,定金不退;三是……”

他聲音更低了些,“需要咱們以坊裏的主要器械作為抵押,以防萬一。”

這是要將雲衣坊的根都押上去!一旦有失,就真的萬劫不覆了。

“此外,”韓先生覷著她的臉色,小心翼翼地道,“因為要墊付原料和緊急招募熟手工匠的錢,單靠這三成定金恐怕還是不夠。錦繡閣東家倒是好心,說他可以牽線,擔保寶通號給咱們做短期拆借。”

繞了一圈,又回到了寶通號。

沈念衣看著韓先生熱切的眼神,忽然覺得無比疲憊。

這像是一個精心設計的圈套,用一筆看似誘人的訂單和定金作為誘餌,引著走投無路的人簽下苛刻的契約,押上全部身家,再踏入高利借貸的陷阱。

她能拒絕嗎?拒絕了,眼前就是絕路。工錢發不出,原料商繼續催逼,匠人繼續流失,雲衣坊用不了多久就會徹底垮掉。

接受?那是飲鴆止渴,將命運系於一個陌生商號好心的訂單,和那吃人不吐骨頭的寶通號身上。

“此事……關系重大,容我仔細想想。”沈念衣最終說道。

韓先生有些急:“掌櫃的,機不可失啊!錦芳閣那邊催得緊,說是若咱們不做,立馬就找別家了!如今這光景,肯這樣伸手拉咱們一把的,可沒幾個了!”

“我知道。”沈念衣閉上眼,揉了揉刺痛的額角,“明日……明日我給你答覆。”

韓先生還想再勸,但見沈念衣神色決絕,只得悻悻退下。

夜幕降臨,小院裏一片寂靜。

沈念衣獨坐燈下,那塊小啞畫的粗糙木板就放在手邊。

畫上那個小小的女子側影和周圍的小人,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溫暖,也格外刺痛。

或許,那真的只是一個遙不可及的夢了。

裴厭書很晚才回來,身上帶著夜露的微涼和若有若無的疲憊。

沈念衣沒有像往常那樣問他去了哪裏,做了什麽。她將韓先生帶來的好消息和其中隱藏的苛刻條件、借貸陷阱,原原本本地告訴了他。

說完,她擡起頭,看向他,目光裏是深深的迷茫和最後一絲依賴:“裴厭書,你說……我該答應嗎?”

這是她最後能商量的人,也是她心底深處,或許還存著一絲幻想,希望他能有不同看法、指出另一條生路的人。

裴厭書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什麽表情。他沈默的時間,比沈念衣預想的要長。

久到沈念衣以為他不會回答,或者會像以往那樣,分析利弊,給出一個建議時,他開口了。

“借吧。”

沈念衣微微一怔,幾乎懷疑自己聽錯了。

裴厭書看著她,重覆了一遍,語氣平靜:“既然沒有別的路,這或許是唯一能抓住的機會。工期緊,質量要求高,有風險,但報酬也的確豐厚。有了那三成定金和可能的借貸,坊裏就能立刻動起來,人心也能暫時穩住。至於抵押和借貸的利息……”

他頓了頓:“只要我們能按時交出無可挑剔的貨,拿到尾款,這些就都能解決。”

他走到她身邊,伸手,輕輕按在她的肩膀上,掌心傳來的溫度帶著一種奇異的鎮定力量,卻也讓沈念衣心底那最後的希冀徹底冰凍。

“念衣,我們沒有時間猶豫了。”他的聲音近在耳畔,帶著一種她從未聽過的、近乎決絕的意味,“要麽搏一把,要麽……眼睜睜看著雲衣坊散掉。你想選哪一個?”

沈念衣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鼻尖酸澀,眼眶發熱,但她忍住了。

連他都這麽說……連他都認為,這是唯一的選擇了。

原來,真的沒有別的路了。

“好,明天就讓韓先生去回覆,這單子……我們接了。契約細節,讓他去談,器械抵押……也依他們。寶通號那邊……也請韓先生去聯絡吧。”

說出這些話,仿佛用盡了她全部的力氣。

裴厭書放在她肩上的手,收緊了一瞬,又很快松開。“嗯。”他低低應了一聲,“我會看著契約,盡量爭取些餘地。”

第二日,韓先生興沖沖地去辦了。

事情進展得出乎意料的順利,錦芳閣的東家似乎真的急於要貨,契約條款雖苛刻,但在裴厭書親自出面周旋下,稍微放寬了少許罰則,染院的核心器械得以保留。

寶通號那邊,借貸的利息果然不低,但放款極快,韓先生下午出去,傍晚時分,第一筆定金和借貸的銀錢,就送到了雲衣坊賬上。

沈甸甸的銀錢入手,坊裏死氣沈沈的氣氛,終於緩和了些。

文先生看著坊裏突然多出的銀子,立刻開始盤算如何支付拖欠的工錢和部分最急的原料款。

阿蠻得知有了錢,第一個跑去竈房告訴王嬸:“王嬸!有錢了!明天多買點肉和蛋!”

王嬸撩起圍裙擦了擦眼角,連連點頭:“哎!哎!我曉得了!明天就做紅燒肉!蒸雞蛋羹!”

消息傳開,留下匠人們的臉上,重新有了一絲活氣。雖然前途依舊莫測,但至少眼下,能看到希望了。

織房的蓋布被掀開,留守的織娘們開始檢修織機,清點所剩無幾的絲線。

染院裏,顏青那間小屋的門終於開了,他走了出來,眼睛掃過院子裏緊急采買回來的新原料,立刻指揮著剩下的徒弟和吳伯,開始重新清理染缸,準備配料。

小啞則跑前跑後,幫著阿蠻和王嬸搬運東西,偶爾看向沈念衣的方向。

諸葛明從他的小屋裏鉆出來,頭發亂糟糟的,臉上帶著一種奇異的興奮,他湊到沈念衣身邊,壓低聲音道:

“掌櫃的,我這兩天沒閑著!我試了試用上次那批層林染微瑕的布做底子,染那種雨打落葉的斑駁色,效果好像真的有點意思!”

他的話顛三倒四,思路跳躍,卻在這種時刻,仍不放棄對技藝可能性的探索熱情。

***

錦芳閣那筆定金並著寶通號的借貸銀錢,暫時吊住了雲衣坊將散的一口氣。

文先生將那筆銀子數了又數,到底還是將拖欠最久的幾家原料款並部分匠人上月的欠餉結清了。

“掌櫃的,眼下窟窿填上一小半,但若半月後錦芳閣尾款不能如期……咱們仍是懸崖邊上。”

韓先生這幾日格外勤勉,裏外奔走,聯絡絲商、催促顏料,對坊裏匠人也格外和氣,還自掏腰包給竈上添了兩回肉。

阿蠻私下對沈念衣嘀咕:“韓先生倒像是變了個人,熱心得教人心裏發毛。”

諸葛明成了坊裏唯一還帶著點鮮活氣兒的人。

他興沖沖捧來給沈念衣看,眼睛亮得像撿了寶:“掌櫃的您瞧!雖還不穩,十匹裏能出一兩匹好的!邊角料也能廢物利用,興許……興許能悄悄做點小件,補貼些零碎用度?”

沈念衣撫摸著那布匹上不均勻卻意外和諧的色斑,心頭微微一酸。

這傻子,坊裏都快塌了,他還在琢磨怎麽讓廢料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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