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五章：成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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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五章：成空】
交貨前五日，錦芳閣派了人來查看進度。
來的是個面生的中年管事，姓胡，瘦長臉，三縷鼠須，眼珠子轉得活絡。
他由韓先生陪著，在織房、染院轉了一圈，隨手撚撚絲線，摸摸布料，問了幾句不痛不癢的話。
沈念衣陪在一旁，心一直懸著。
那胡管事走到一批已染好、正在晾曬的海天霞前，駐足細看。
那是顏青親自盯著的頭一批貨，顏色均勻透亮，霞光水色流轉無瑕。
卻見胡管事伸出兩根手指，拈起布匹一角，對著光，瞇眼看了半晌，忽然“咦”了一聲。
“沈掌櫃，”他指著布匹邊緣一處針尖大小的淺淡水痕，“這裏……似乎有些許水漬暈染？雖極小，但在這等品相的緞子上，怕是不該有吧？”
顏青一直沈默跟在後面，聞言猛地擡頭，臉色瞬間沈了下來。
他幾步上前，接過那布，就著光仔細看，又用手腹反覆摩挲，硬邦邦道：
“這是晾曬時晨露未散盡沾上的潮氣，幹透即無痕，絕非暈染！更不影響成色質地！”
胡管事呵呵一笑，捋了捋鼠須：
“老師傅，話不是這麽說。契約上寫得明白，匹匹如鏡，毫無瑕疵。咱們錦芳閣供貨的可是宮裏頭的貴人，最是講究。這點痕跡，眼下看著無妨，萬一做成衣裳，遇著南邊潮濕天氣，顯了形，咱們可擔待不起。”
“你——”顏青氣得胡子直抖，還要爭辯。
沈念衣擡手止住他，上前一步，對胡管事溫言道：“管事慧眼，這點潮氣確是我們疏忽。這批布尚未完全幹透，待明日定然無痕。後續我們定然更加仔細，絕不敢再出紕漏。”
胡管事瞥她一眼，似笑非笑：“沈掌櫃是明白人。也罷，初次合作，些許小處，咱們也不深究。只是後頭可得打起十二分精神。”
他又踱步去看別的，再沒挑出明顯錯處，但每停一處，必要指出些“經緯稍欠勻”、“光澤略暗一分”之類吹毛求疵的話。
韓先生在一旁打圓場，賠著笑臉，額角隱隱見汗。
送走胡管事，坊裏氣氛又沈了下去。
顏青鐵青著臉，將那匹被挑出潮痕的布狠狠摔在染缸邊上，轉身進了小屋，砰地關上門。
裴厭書傍晚回來，聽她說了日間之事，沈默良久，道：“既是雞蛋裏挑骨頭，防不勝防。眼下唯有將每一處細節做到極致，讓人無可指摘。”
“做到極致？”沈念衣苦笑，“染布織綢，終究是手工活計，哪有真正的毫無瑕疵？他們若誠心找茬，呼吸重了都是錯。”
裴厭書握住她的手，掌心溫熱，語氣卻有些飄忽：“盡力而為吧。總歸……簽了契，貨交了，銀錢到手，才有往後。”
交貨前三日，坊裏日夜趕工，人人熬得眼窩深陷。
那批海天霞終於全部染就，一匹匹檢驗過關，疊放整齊，光潤璀璨，映得庫房滿室生輝。
沈念衣親自帶著阿蠻和兩位老織娘最後一遍查驗，指尖撫過光滑微涼的緞面，心裏稍稍踏實了些。
即便胡管事再來，也難找出大錯處。
是夜，月隱星稀，坊裏大多匠人累極歇下。
沈念衣還在賬房對最後幾筆支出，忽聽前院傳來一陣急促拍門聲，夾雜著慌亂的呼喊。
“掌櫃的！不好了！韓先生……韓先生出事了！”
沈念衣心頭一跳，疾步而出。
只見守夜的大春拖著一個人踉蹌進來，正是韓先生。
他衣衫淩亂，額角帶傷，面色灰敗，見了沈念衣，撲通一聲跪下，聲音嘶啞破碎：
“掌櫃的……我對不住您！對不住大家夥兒！”
“出了何事？慢慢說！”沈念衣扶他，觸手冰涼。
韓先生涕淚橫流，語無倫次：“小人……小人白日裏去錦芳閣催問尾款結算事宜，回來的路上……遭了劫！身上的銀子、還有……還有錦芳閣給的一份緊要貨單樣本，都被搶了！
小人拼死奪回，卻被打傷……那貨單，關乎驗收標準細節，丟了它，明日錦芳閣來人驗貨，咱們……咱們拿什麽對證啊！”
如同寒冬臘月一盆冰水當頭淋下，沈念衣僵在原地，耳邊嗡嗡作響。
貨單樣本？何時又多出這麽一樣東西？她從未聽韓先生提起！
“什麽貨單樣本？契約裏並未載明另有附件！”
韓先生捶胸頓足：“是小人疏忽！前日胡管事私下給的，說有些宮內貴人的特殊喜好，需對照查驗……小人本想今日拿回來與掌櫃的商議，誰知……誰知竟丟了！掌櫃的，小人罪該萬死！可明日……明日他們若以此為由刁難，可如何是好啊！”
裴厭書聞聲趕來，聽罷面色冷凝，一把揪起韓先生衣領：“在何處被劫？對方幾人？何等模樣？你可還記得？”
韓先生眼神閃爍，支支吾吾：“天色暗……小巷子裏……大概三四人，蒙著臉……小人實在沒看清……”
“沒看清？韓先生，你平日也算機警，怎會輕易著了道？那貨單樣本，為何不早呈報？！”
韓先生被質問得渾身發抖，只一個勁磕頭：“小人該死！小人糊塗！裴公子饒命！掌櫃的饒命！”
沈念衣看著這場鬧劇，心不斷往下沈。
韓先生這模樣，驚慌有餘，懊悔不足，倒像是……早知有此一劫。
再聯想到他近日異乎尋常的熱絡，與寶通號若有若無的聯系……
一個可怕的念頭攫住了她。
這不是意外。
錦芳閣的訂單、寶通號的借貸、韓先生的熱心、胡管事的挑剔、此刻丟失的貨單樣本……一環扣一環，早已織成了一張無形巨網，等著雲衣坊，等著她，一腳踏進去。
她緩緩轉頭，看向裴厭書。
他也正看著她，四目相對，他眼中有什麽東西劇烈掙紮了一下，隨即被深不見底的沈靜覆蓋。他松開韓先生，對沈念衣低聲道：“事已至此，慌亂無用。先穩住，明日見機行事。”
沈念衣扯了扯嘴角，想笑，卻笑不出來。
“阿蠻，扶韓先生下去敷藥休息。大春，看好門，今夜任何人不許出入。”
又對裴厭書說：“你也去歇著吧。明日……總要面對的。”
裴厭書欲言又止，最終只道：“我陪你。”
沈念衣搖搖頭，轉身走向賬房，賬房門關上，隔絕了外界一切聲響。她靠在門板上，滑坐在地，緊緊抱住雙膝，將臉埋入臂彎。
原來，所有的路，真的都堵死了。
連身邊最信任、最依賴的人，似乎也站在了那片濃霧之後，看不真切。
窗外，夜色如墨，星月無蹤。
次日，天陰得厲害，烏雲低壓，仿佛隨時要塌下來。
錦芳閣的人來得比約定時辰還早。
不止胡管事，另有一位穿著綢緞直裰、面容富態的中年男子同來，韓先生低聲告知，這便是錦芳閣的東家，姓趙。
趙東家笑容可掬，說話慢條斯理，卻字字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勢。寒暄兩句，便直入正題：“沈掌櫃，貨可齊備了？咱們按契驗看吧。”
庫房門打開，海天霞光華灼灼。
胡管事領著兩個夥計上前，一匹匹抖開，對著窗外天光細看，手指一寸寸撫摸。這次，他挑剔得更甚。
“這匹邊角有半根飛紗！”
“這匹顏色過渡，比樣布略生硬半分！”
“這匹……手感似乎微澀？可是絲膠未凈？”
吹毛求疵，近乎侮辱。
顏青跟在一旁，臉色由紅轉青，由青轉白，一言不發。
沈念衣面色平靜，一一應對，解釋，保證。
驗到一半，胡管事忽然“咦”了一聲，從一匹布料的疊痕裏，抽出一小片泛黃的、邊緣燒焦的紙屑。
“這是何物？”他拈著紙屑，展示給眾人看。
沈念衣心頭一緊。
趙東家接過，看了看，眉頭皺起：“這似乎是……貨單樣本的殘片？胡管事，咱們那份樣本呢？”
胡管事恍然大悟，驚呼：“東家！昨日韓先生來，小人將樣本給了他，囑咐他帶回對照準備！韓先生，樣本何在？”
一直縮在角落的韓先生撲通跪倒，哭喪著臉，將昨夜“遇劫失單”之事又說一遍，添油加醋，將自己摘得幹幹凈凈。
趙東家聽罷，臉色沈了下來，將那紙屑往沈念衣面前一遞：
“沈掌櫃，這你怎麽說？契約明文，驗收須對照樣本。如今樣本在貴坊之人手中丟失，殘片卻出現在貨品之中……這貨，我們還如何驗？如何收？”
沈念衣看著趙東家的眼神，看著胡管事嘴角那抹壓不住的得意，看著韓先生匍匐在地微微顫抖的肩膀，再看看周圍匠人們驟然慘白的臉……
她忽然什麽都明白了。
“趙東家，樣本之事，我坊確有失察。但布料本身，諸位已驗看大半，究竟品質如何大家心中有數。若因一紙來路不明的殘片，便否定全部，未免有失公允。錦芳閣譽滿京城，想必不會行此不義之舉。”
趙東家呵呵一笑：“沈掌櫃，生意場講的是白紙黑字。契約怎麽寫，咱們便怎麽辦。樣本丟失，驗收無據，這貨我們收不了。非但收不了，貴坊未能如期按約交貨，依契當罰——定金不退，另需賠付貨值三成，作為違約之償。”
三成！便是將借貸來的銀錢全填進去，也不夠！
顏青猛地踏前一步，嘶聲道：“你們這是誣陷！是強盜！”
趙東家面色一冷：“老師傅慎言！一切依契而行，何來誣陷？”
他轉向沈念衣：“沈掌櫃，是現在簽字畫押確認違約，還是咱們衙門裏說道說道？只怕到了那時，貴坊這招牌……”
威脅之意，赤裸裸不加掩飾。
沈念衣越過趙東家，看向一直沈默立在門口的裴厭書。
他也正看著她，嘴唇微動，似想說什麽，最終卻只是搖了搖頭，眼中是她從未見過的覆雜情緒。
沈念衣忽然想笑，她挺直脊背，一字一句道：“契約我簽，罰金雲衣坊認。”
“掌櫃的！”顏青、吳伯、阿蠻等人失聲驚呼。
沈念衣擺手止住他們，目光掃過那一張張惶急悲痛的臉，輕聲道：“是我無能，連累大家。”
她接過胡管事遞上的違約契書，看也不看，提筆，在末尾簽下自己的名字。又拿來紅泥，按下。
趙東家滿意地收起契書，語氣緩和了些：“沈掌櫃是爽快人。至於罰金……三日為限。若三日未清，便只好以貴坊器械抵押了。”
他頓了頓，似是好心提醒：“對了，寶通號那邊，聽說還款之期也就在這幾日？沈掌櫃可要統籌好啊。”
說罷，不再看眾人一眼，帶著胡管事等人揚長而去。
韓先生不知何時也已溜走，不見蹤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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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的是個面生的中年管事，姓胡，瘦長臉，三縷鼠須，眼珠子轉得活絡。
他由韓先生陪著，在織房、染院轉了一圈，隨手撚撚絲線，摸摸布料，問了幾句不痛不癢的話。
沈念衣陪在一旁，心一直懸著。
那胡管事走到一批已染好、正在晾曬的海天霞前，駐足細看。
那是顏青親自盯著的頭一批貨，顏色均勻透亮，霞光水色流轉無瑕。
卻見胡管事伸出兩根手指，拈起布匹一角，對著光，瞇眼看了半晌，忽然“咦”了一聲。
“沈掌櫃，”他指著布匹邊緣一處針尖大小的淺淡水痕，“這裏……似乎有些許水漬暈染？雖極小，但在這等品相的緞子上，怕是不該有吧？”
顏青一直沈默跟在後面，聞言猛地擡頭，臉色瞬間沈了下來。
他幾步上前，接過那布，就著光仔細看，又用手腹反覆摩挲，硬邦邦道：
“這是晾曬時晨露未散盡沾上的潮氣，幹透即無痕，絕非暈染！更不影響成色質地！”
胡管事呵呵一笑，捋了捋鼠須：
“老師傅，話不是這麽說。契約上寫得明白，匹匹如鏡，毫無瑕疵。咱們錦芳閣供貨的可是宮裏頭的貴人，最是講究。這點痕跡，眼下看著無妨，萬一做成衣裳，遇著南邊潮濕天氣，顯了形，咱們可擔待不起。”
“你——”顏青氣得胡子直抖，還要爭辯。
沈念衣擡手止住他，上前一步，對胡管事溫言道：“管事慧眼，這點潮氣確是我們疏忽。這批布尚未完全幹透，待明日定然無痕。後續我們定然更加仔細，絕不敢再出紕漏。”
胡管事瞥她一眼，似笑非笑：“沈掌櫃是明白人。也罷，初次合作，些許小處，咱們也不深究。只是後頭可得打起十二分精神。”
他又踱步去看別的，再沒挑出明顯錯處，但每停一處，必要指出些“經緯稍欠勻”、“光澤略暗一分”之類吹毛求疵的話。
韓先生在一旁打圓場，賠著笑臉，額角隱隱見汗。
送走胡管事，坊裏氣氛又沈了下去。
顏青鐵青著臉，將那匹被挑出潮痕的布狠狠摔在染缸邊上，轉身進了小屋，砰地關上門。
裴厭書傍晚回來，聽她說了日間之事，沈默良久，道：“既是雞蛋裏挑骨頭，防不勝防。眼下唯有將每一處細節做到極致，讓人無可指摘。”
“做到極致？”沈念衣苦笑，“染布織綢，終究是手工活計，哪有真正的毫無瑕疵？他們若誠心找茬，呼吸重了都是錯。”
裴厭書握住她的手，掌心溫熱，語氣卻有些飄忽：“盡力而為吧。總歸……簽了契，貨交了，銀錢到手，才有往後。”
交貨前三日，坊裏日夜趕工，人人熬得眼窩深陷。
那批海天霞終於全部染就，一匹匹檢驗過關，疊放整齊，光潤璀璨，映得庫房滿室生輝。
沈念衣親自帶著阿蠻和兩位老織娘最後一遍查驗，指尖撫過光滑微涼的緞面，心裏稍稍踏實了些。
即便胡管事再來，也難找出大錯處。
是夜，月隱星稀，坊裏大多匠人累極歇下。
沈念衣還在賬房對最後幾筆支出，忽聽前院傳來一陣急促拍門聲，夾雜著慌亂的呼喊。
“掌櫃的！不好了！韓先生……韓先生出事了！”
沈念衣心頭一跳，疾步而出。
只見守夜的大春拖著一個人踉蹌進來，正是韓先生。
他衣衫淩亂，額角帶傷，面色灰敗，見了沈念衣，撲通一聲跪下，聲音嘶啞破碎：
“掌櫃的……我對不住您！對不住大家夥兒！”
“出了何事？慢慢說！”沈念衣扶他，觸手冰涼。
韓先生涕淚橫流，語無倫次：“小人……小人白日裏去錦芳閣催問尾款結算事宜，回來的路上……遭了劫！身上的銀子、還有……還有錦芳閣給的一份緊要貨單樣本，都被搶了！
小人拼死奪回，卻被打傷……那貨單，關乎驗收標準細節，丟了它，明日錦芳閣來人驗貨，咱們……咱們拿什麽對證啊！”
如同寒冬臘月一盆冰水當頭淋下，沈念衣僵在原地，耳邊嗡嗡作響。
貨單樣本？何時又多出這麽一樣東西？她從未聽韓先生提起！
“什麽貨單樣本？契約裏並未載明另有附件！”
韓先生捶胸頓足：“是小人疏忽！前日胡管事私下給的，說有些宮內貴人的特殊喜好，需對照查驗……小人本想今日拿回來與掌櫃的商議，誰知……誰知竟丟了！掌櫃的，小人罪該萬死！可明日……明日他們若以此為由刁難，可如何是好啊！”
裴厭書聞聲趕來，聽罷面色冷凝，一把揪起韓先生衣領：“在何處被劫？對方幾人？何等模樣？你可還記得？”
韓先生眼神閃爍，支支吾吾：“天色暗……小巷子裏……大概三四人，蒙著臉……小人實在沒看清……”
“沒看清？韓先生，你平日也算機警，怎會輕易著了道？那貨單樣本，為何不早呈報？！”
韓先生被質問得渾身發抖，只一個勁磕頭：“小人該死！小人糊塗！裴公子饒命！掌櫃的饒命！”
沈念衣看著這場鬧劇，心不斷往下沈。
韓先生這模樣，驚慌有餘，懊悔不足，倒像是……早知有此一劫。
再聯想到他近日異乎尋常的熱絡，與寶通號若有若無的聯系……
一個可怕的念頭攫住了她。
這不是意外。
錦芳閣的訂單、寶通號的借貸、韓先生的熱心、胡管事的挑剔、此刻丟失的貨單樣本……一環扣一環，早已織成了一張無形巨網，等著雲衣坊，等著她，一腳踏進去。
她緩緩轉頭，看向裴厭書。
他也正看著她，四目相對，他眼中有什麽東西劇烈掙紮了一下，隨即被深不見底的沈靜覆蓋。他松開韓先生，對沈念衣低聲道：“事已至此，慌亂無用。先穩住，明日見機行事。”
沈念衣扯了扯嘴角，想笑，卻笑不出來。
“阿蠻，扶韓先生下去敷藥休息。大春，看好門，今夜任何人不許出入。”
又對裴厭書說：“你也去歇著吧。明日……總要面對的。”
裴厭書欲言又止，最終只道：“我陪你。”
沈念衣搖搖頭，轉身走向賬房，賬房門關上，隔絕了外界一切聲響。她靠在門板上，滑坐在地，緊緊抱住雙膝，將臉埋入臂彎。
原來，所有的路，真的都堵死了。
連身邊最信任、最依賴的人，似乎也站在了那片濃霧之後，看不真切。
窗外，夜色如墨，星月無蹤。
次日，天陰得厲害，烏雲低壓，仿佛隨時要塌下來。
錦芳閣的人來得比約定時辰還早。
不止胡管事，另有一位穿著綢緞直裰、面容富態的中年男子同來，韓先生低聲告知，這便是錦芳閣的東家，姓趙。
趙東家笑容可掬，說話慢條斯理，卻字字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勢。寒暄兩句，便直入正題：“沈掌櫃，貨可齊備了？咱們按契驗看吧。”
庫房門打開，海天霞光華灼灼。
胡管事領著兩個夥計上前，一匹匹抖開，對著窗外天光細看，手指一寸寸撫摸。這次，他挑剔得更甚。
“這匹邊角有半根飛紗！”
“這匹顏色過渡，比樣布略生硬半分！”
“這匹……手感似乎微澀？可是絲膠未凈？”
吹毛求疵，近乎侮辱。
顏青跟在一旁，臉色由紅轉青，由青轉白，一言不發。
沈念衣面色平靜，一一應對，解釋，保證。
驗到一半，胡管事忽然“咦”了一聲，從一匹布料的疊痕裏，抽出一小片泛黃的、邊緣燒焦的紙屑。
“這是何物？”他拈著紙屑，展示給眾人看。
沈念衣心頭一緊。
趙東家接過，看了看，眉頭皺起：“這似乎是……貨單樣本的殘片？胡管事，咱們那份樣本呢？”
胡管事恍然大悟，驚呼：“東家！昨日韓先生來，小人將樣本給了他，囑咐他帶回對照準備！韓先生，樣本何在？”
一直縮在角落的韓先生撲通跪倒，哭喪著臉，將昨夜“遇劫失單”之事又說一遍，添油加醋，將自己摘得幹幹凈凈。
趙東家聽罷，臉色沈了下來，將那紙屑往沈念衣面前一遞：
“沈掌櫃，這你怎麽說？契約明文，驗收須對照樣本。如今樣本在貴坊之人手中丟失，殘片卻出現在貨品之中……這貨，我們還如何驗？如何收？”
沈念衣看著趙東家的眼神，看著胡管事嘴角那抹壓不住的得意，看著韓先生匍匐在地微微顫抖的肩膀，再看看周圍匠人們驟然慘白的臉……
她忽然什麽都明白了。
“趙東家，樣本之事，我坊確有失察。但布料本身，諸位已驗看大半，究竟品質如何大家心中有數。若因一紙來路不明的殘片，便否定全部，未免有失公允。錦芳閣譽滿京城，想必不會行此不義之舉。”
趙東家呵呵一笑：“沈掌櫃，生意場講的是白紙黑字。契約怎麽寫，咱們便怎麽辦。樣本丟失，驗收無據，這貨我們收不了。非但收不了，貴坊未能如期按約交貨，依契當罰——定金不退，另需賠付貨值三成，作為違約之償。”
三成！便是將借貸來的銀錢全填進去，也不夠！
顏青猛地踏前一步，嘶聲道：“你們這是誣陷！是強盜！”
趙東家面色一冷：“老師傅慎言！一切依契而行，何來誣陷？”
他轉向沈念衣：“沈掌櫃，是現在簽字畫押確認違約，還是咱們衙門裏說道說道？只怕到了那時，貴坊這招牌……”
威脅之意，赤裸裸不加掩飾。
沈念衣越過趙東家，看向一直沈默立在門口的裴厭書。
他也正看著她，嘴唇微動，似想說什麽，最終卻只是搖了搖頭，眼中是她從未見過的覆雜情緒。
沈念衣忽然想笑，她挺直脊背，一字一句道：“契約我簽，罰金雲衣坊認。”
“掌櫃的！”顏青、吳伯、阿蠻等人失聲驚呼。
沈念衣擺手止住他們，目光掃過那一張張惶急悲痛的臉，輕聲道：“是我無能，連累大家。”
她接過胡管事遞上的違約契書，看也不看，提筆，在末尾簽下自己的名字。又拿來紅泥，按下。
趙東家滿意地收起契書，語氣緩和了些：“沈掌櫃是爽快人。至於罰金……三日為限。若三日未清，便只好以貴坊器械抵押了。”
他頓了頓，似是好心提醒：“對了，寶通號那邊，聽說還款之期也就在這幾日？沈掌櫃可要統籌好啊。”
說罷，不再看眾人一眼，帶著胡管事等人揚長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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