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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一章:錦繡坊暗贈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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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一章:錦繡坊暗贈銀】

起初,只有零星幾個匠人察覺到了慕容瑾來去時的異常氣氛,不安地聚在院中低聲議論。

漸漸地,消息四處蔓延,從門縫、從窗隙、從每一個驚惶的眼神和壓低的耳語中滲透出來,席卷了每一個角落。

“聽聞慕容家貨船,在淮水遭大火焚毀了!”

“全燒幹凈了?”

“咱們那六百匹海天霞綢緞……”

“盡數化為灰燼,血本無歸!”

“血本無歸?那這個月工錢怎麽辦?”

細碎私語漸漸變成驚慌追問,得不到答覆,又墜入死一般沈寂。

織房之內,梭子懸在半空,絲線淩亂糾纏;染院之中,攪料長棍斜倚缸沿,染液靜靜沈澱,再無人有心勞作。匠人們三三兩兩聚在廊下、工房門口,臉上清一色茫然無措。

春杏靠在一臺織機旁,她身後的幾個年輕織娘,已經有人開始默默解下身上的圍裙,疊好,又緊緊攥住。

“春杏姐,咱們……咱們怎麽辦?”

怎麽辦?春杏心中一片茫然,只覺心口破了大洞,冷風不住往裏灌。那批綢緞耗盡織房所有人日夜辛勞,如今盡數付之一炬,她不敢設想往後生計。

染院門口,顏青立在一排染缸前,望著自己視若性命的染料器具。

“師傅。”旁邊的學徒喚他。

“把缸封了吧。火熄了,料也廢了。”

封缸便是停工,遙遙不知何日才能重啟。

老張頭這個平日裏最是樂觀豁達的庫房先生,此刻蹲在竈房外的墻角,撥著算盤念叨:“娃兒的藥錢……下個月的米錢……”

裴厭書從前廳緩步走出,面上無半分波瀾,徑直走到染院門口,對還在發呆的顏青徒弟說:“熄火,只留一口缸存溫水,其餘染液全部倒掉,刷洗幹凈缸體。”

那徒弟楞楞地看他。

“聽不懂?染料已然作廢,留著無用,盡快清理。速去。”

他又走到老張頭身邊,垂眼看著他:“庫房鑰匙在你手上?即刻清點庫存,能快速變現的絲線、顏料單列一冊,半成品、廢棄器具另造清單,晚飯之前送至賬房。”

老張頭茫然地擡頭:“裴、裴公子,這是要……”

裴厭書打斷他:“手頭無現銀,只能變賣物料,先結清催得最緊的原料商戶。蹲在這裏哀嘆,變不出銀兩。”

說完他不再理會老張頭,轉向圍作一團的織娘,目光落在春杏身上:

“織房全部織機停工,已上機布料盡數拆解,完好絲線整理收納,汙損布料單獨存放;梭具梳理上油,以布遮蓋封存。”

春杏猛地擡頭:“全部封存?不再織布?那我們……”

“拿什麽織?” 裴厭書淡淡回望她,“新原料無錢采買,現存物料還要抵債,總不能憑空織造。都散了,該幹什麽幹什麽去,別都堵在這兒。”

話音剛落,前廳木門被推開。

沈念衣緩步走出,氣色比方才更加慘淡,臉上一絲血色全無,身形虛浮搖晃。阿蠻上前想攙扶,被她輕輕擺手攔下,獨自走到院落正中站定。

“我知曉大家心中惶恐,害怕停工無活、拿不到工錢,家中老小衣食無著,孩子生計難籌,這些我全都明白。”

“眼下我無法許諾大家風光前景,也變不出銀兩填補巨額虧空。願意信我、願與雲衣坊共渡難關的,只管留下。我銘記諸位恩情,往後同心協力,共闖難關。”

她的目光再次緩緩掠過眾人,最後,落在那些已經偷偷收拾東西、眼神閃爍的人身上。

“想要離去的,我絕不阻攔。人往高處走本是常理,這個月的工錢,一分不會少,現在就可以去賬房文先生那裏結清。我……祝你們前程似錦。”

言畢,她不再多言,轉身走向賬房。

院內匠人盡數僵在原地,心中反覆權衡去留。

走了,立刻能拿到這個月的全餉,可出去後,哪裏還能找到雲衣坊這樣工錢厚道、掌櫃和氣的地方?就算找到,也未必長久。

留下,立刻就要面對前途未蔔的日子,但坊內手藝根基尚在,未必沒有東山再起之日。

春杏率先行動,一言不發走回織機,動手拆解織到一半的布料。

有她帶頭,其餘織娘紛紛散開,各司其職拆布理線、封存織機,只是動作遲緩沈重,如同送別一場美夢。

染院之中,顏青依舊佇立不動,學徒們卻已默默舀出廢染液,刷洗缸壁。

老張頭從墻角起身,拍去衣上塵土,走向庫房清點物料。

***

錦繡坊內堂,氣氛也透著幾分凝滯。

周婆子腳步匆匆自外折返,滿臉焦灼:

“娘子!外頭都傳遍了!慕容家的船在淮水上叫人燒了,雲衣坊那些布匹全打了水漂,血本無歸!坊裏現在亂成一鍋粥,工匠都停了活兒,眼瞅著就要散架!”

她覷著陳挽晴驟然冷下來的側臉,聲音更急:

“咱們派去雲衣坊合作繡屏的那八個繡娘,還有連帶過去幫忙理絲、織底的兩個織工,可都還在那兒呢!她們的工錢,這個月可是咱們錦繡坊先墊著的!

這節骨眼上,雲衣坊自身難保,哪裏還顧得上咱們的人?依老奴看,趕緊把人都叫回來是正經!免得被拖累了,工錢拿不到手不說,平白惹一身晦氣!”

銅鏡裏,映出陳挽晴描畫精致的眉眼。

她手中拈著一支赤金點翠步搖,正要往發間比劃,聞言動作停了下來。鏡中的人,眉頭蹙了一下,隨即又舒展開。

她緩緩放下步搖,又慢條斯理地卸下了左邊耳朵上那只沈甸甸的、嵌著紅寶的赤金耳鐺。

“叫回來?然後呢?看著雲衣坊真就這麽倒了?讓那起子眼皮子淺、心腸壞的小人看盡笑話,拍手稱快?”

“這丫頭……”陳挽晴輕輕哼了一聲,似嘲似嘆,“是傻,是天真,把人心想得太好,把生意想得太簡單。可話說回來……她也算有種。至少,比那些當面一套背後一套、見風使舵的強。”

周婆子張了張嘴,還想再勸:“娘子,話是這麽說,可生意場上是講實惠的,咱們犯不著……”

“犯不著什麽?”一個平和舒緩的聲音從內堂一側的屏風後傳來。

緊接著,一位約莫六十餘歲、身著沈香色杭綢褙子的婦人轉了出來——正是諸葛繡娘。

諸葛繡娘走到她身旁的繡墩上坐下,緩緩道:

“晚晴啊,雲衣坊的事,我也聽說了。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難。這個道理,你比我懂。生意場上,趨利避害是本能,墻倒眾人推更是常見。

可世事無常,風水輪轉。今日你看人落難,袖手旁觀甚至踩上一腳固然爽利,可焉知他日,你自己沒有求人的時候?今日你伸手幫人一把,哪怕只是虛扶一下,未必不是給明天的自己,留一條路,存一份香火情。”

陳挽晴聞言,唇角微彎,那笑意卻有些意味不明:

“姨母,您這話是至理。可您這心思,怕也不全是留後路吧?您那好侄孫諸葛明,如今可還在雲衣坊裏,跟著那位沈掌櫃折騰他那些雨打落葉、殘陽泣血呢。雲衣坊若是倒了,他那些奇思妙想,怕是真得雨打風吹去了。您這是……替他著想呢?”

被直接點破心思,諸葛繡娘臉上並無窘迫,反而露出笑意。

“那孩子,是個癡的。”她輕輕嘆了口氣,“沈掌櫃,或許天真,但對這些真正有本事、有想法的匠人,倒有幾分真心實意的尊重和容讓。這在如今這世道,難得啊。”

“至於明兒……路是他自己選的。雲衣坊若真能挺過去,是他的造化;若真挺不過去……大不了,收拾包袱回來便是。有一處地方,讓他繼續折騰他那些瓶瓶罐罐。”

話說到這個份上,陳挽晴心裏那點權衡,已漸漸有了傾斜。

她重新拿起那只耳鐺,捏在指尖把玩著。

周婆子看著自家娘子沈默不語,又看看氣定神閑的諸葛繡娘,知道再勸無用,只得暗自著急。

半晌,陳挽晴忽然“啪”地一聲,將手中耳鐺扔回妝奩,合上了蓋子。

“周嬤嬤,咱們派去雲衣坊的人,一個都不叫回來。告訴她們,安心在那邊做工,該繡什麽繡什麽,該織什麽織什麽。工錢,咱們錦繡坊照常給付。”

周婆子一楞:“娘子,這……”

陳挽晴擡手止住她的話頭,繼續道:“另外,你親自去一趟雲衣坊,不必見沈念衣,就找她們管事的阿蠻或者那位新來的韓先生。以我陳挽晴個人的名義,送五十兩銀子過去。”

周婆子眼睛瞪圓了:“五十兩?!娘子,這可不是小數目!而且以什麽名目啊?這不明不白的……”

“名目?”陳挽晴回轉身,“就說,是下一批合作繡屏的預付定金。”

這五十兩,於錦繡坊而言不算傷筋動骨,於此刻的雲衣坊卻是實實在在的救命錢。

周婆子聽明白了其中關竅,雖然還是覺得冒險,但也知道自家娘子性格倔強。

她應了一聲,匆匆下去準備。

“晚晴啊,你這一步走得好。是生意,也是情分。”

“情分不情分的,走著瞧吧。只是讓那群老匹夫得意,我瞧著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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