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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章:各懷心事演悲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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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章:各懷心事演悲歡】

十不存一?!

沈念衣只覺得眼前一陣發黑,連四肢百骸都僵住了,慕容瑾後面的話變得模糊而遙遠,只餘那幾個字在腦海中反覆轟鳴。

那六百匹海天霞,是雲衣坊數月晝夜勞作的全部心血,押上坊內所有流動資金,是她熬過資金窘迫、安撫眾人的唯一指望。

無數個深夜,她對著賬冊細細核算,全靠這筆尾款撐著一份難關將過的念想……

如今,盡數化為烏有!

她身形一軟,下意識往後踉蹌半步,後背忽然撞上一片溫熱堅實。

是裴厭書。

他不知何時悄然挪至她身後半步,指尖重重攥住她手臂一瞬,力道沈實,轉瞬松開,快得如同錯覺。

僅憑這短暫支撐,沈念衣才勉強穩住身形,沒有當場失態,她急促地吸了一口氣。

“慕容公子……”她聽見自己的聲音飄忽得像不屬於自己,“此事可查清了?是何人所為?火因確認了嗎?”

慕容瑾臉上掠過深切的憤恨與無力:“現場混亂,火起突然,幸存者皆言未見明敵,只覺船體多處同時冒煙起火,似是蓄意縱火,且用了極厲害的火油之物。

淮水沿岸官府已介入,但線索雜亂,一時難有定論。眼下已遣家中心腹快馬趕赴事發地追查、料理善後,只是……”

他往前踏出一步,沈痛懇切地望向失神的沈念衣:

“沈掌櫃,當務之急,是損失已成定局。不僅貨物損毀,船隊損失、人員撫恤、延誤之罰……樁樁件件,皆需巨資填補。慕容家此次,亦是元氣大傷。”

“按照契書,本批貨款,需待貨物安全運抵南洋指定港口、驗訖無誤後,方分三期結清。如今貨既已失,南洋那邊定然無法如期支付。而慕容家眼下資金亦吃緊,自顧不暇。”

“自顧不暇?!”

沈念衣失聲驚呼,那語調尖利,連自己都猝不及防。

“慕容公子!那六百匹綢緞,是雲衣坊傾盡家底趕制!原料、工錢、各項開銷,全都押在這筆回款之上!如今你說無力償付,那我們坊內幾十口匠人,本月、下月生計,該如何維持?”

“念衣。”

一道沈穩嗓音打斷她瀕臨失控的質問,裴厭書自她身後走出,立在二人中間,將她半護在身後。

“慕容兄,海路多艱,意外難料,此事確實令人扼腕。慕容家蒙受損失,我們同樣感同身受。如今貨物在慕容家承運途中全損,此節,是否應先厘清責任?

即便依海貿慣例,承運方是否全然無責,貨主是否需承擔全部損失,恐怕也非慕容兄一句自顧不暇便能定論。”

他頓了一下,目光掃過慕容瑾略顯緊繃的臉,繼續道:

“慕容家乃嶺南巨賈,根基深厚,即便一時周轉艱難,總比雲衣坊這般小門小戶更有騰挪餘地。於情於理,於商譽信義,慕容家是否都該先設法,至少部分償付,以解雲衣坊燃眉之急?”

慕容瑾臉上的沈痛之色未減,反而更深,他苦笑著搖頭,語氣充滿了無力感。

“裴兄所言,字字在理,瑾豈能不知?實是此次損失之巨,遠超預估。不瞞二位,家中南洋數條商路,皆因此事震蕩,幾處緊要關節的款項都已凍結待查,以防連鎖之禍。眼下能調動的活錢,連填補船隊自身窟窿都捉襟見肘……”

他看向沈念衣,眼神懇切至極:“沈掌櫃,裴兄,非是推諉,實是力有未逮。待家中稍稍穩住,必當竭盡全力,籌措一些款項過來,只是這時間恐怕快不了,數額……也定然無法盡如人意。”

沈念衣望著慕容瑾一副無能為力的模樣,再看身前孤身辯駁的裴厭書,渾身力氣只覺得被盡數抽幹。

裴厭書沈默了片刻,似在權衡慕容瑾話語真偽,良久才沈聲開口:

“慕容兄的難處,我們知曉。但雲衣坊的生死,就在眼前。還請慕容兄回去後,務必再想想辦法,哪怕先行撥付一小部分,助我們撐過眼下難關。至於責任厘清、後續賠付,也請慕容家盡快給出一個明確的說法。”

慕容瑾鄭重頷首:“瑾必當盡力。一有消息,即刻告知。”

他目光再次投向沈念衣,語氣充滿了歉意與勸慰:“沈掌櫃,千萬保重身體。事情已然發生,焦急無益,還需早做打算。”

早做打算?

沈念衣腦中一片混沌,她能做什麽打算?

賬上的錢,算上江寧那筆遲來的尾款和裴厭書籌措來的款項,在支付完上月工錢和緊急原料款後,本就所剩無幾,勉強維持著日常嚼用。

她原指望著慕容瑾這筆尾款,像久旱後的甘霖,能讓她緩過氣來,從容布局。

如今,甘霖未至,反成滔天洪水,要將她連根拔起!

慕容瑾又說了些什麽,大約是些節哀、共度時艱、保持聯絡之類的話,沈念衣已聽不真切。

她只是憑著本能維持著最後的體面,微微頷首,唇瓣輕顫,含糊道出一句 “有勞公子費心”。慕容瑾最後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覆雜難言,最終化作一聲嘆息。

他拱手告辭,背影很快消失在門外刺目的陽光中。

門扉合攏的剎那,沈念衣緊繃許久的最後一絲體面徹底崩塌,雙腿一軟,整個人就要往地上滑去。

“念衣!”

裴厭書一把穩穩將人攬住,一手托住腰背,一手扶住肩頭,半扶半抱將她安置在一旁椅上。

沈念衣的身體在他臂彎裏輕得像一片羽毛,又冷得像一塊冰。她似乎失去了所有反應,任由他擺布。

“阿蠻!拿水來!”裴厭書沈聲吩咐,同時一手緊緊握住沈念衣的手,另一只手輕緩拍撫她後背:“念衣,看著我,慢慢吸氣,穩住呼吸。”

他的聲音是她此刻混沌世界裏唯一清晰的錨點,好似一根繩索,試圖將她拉出絕望泥沼。

阿蠻早已嚇得魂飛魄散,此刻連忙端來溫水,眼淚撲簌簌往下掉:“掌櫃的……掌櫃的您喝點水……”

裴厭書接過小心地遞到沈念衣唇邊。

溫水潤濕了她的嘴唇,些許滑入喉嚨,終於喚醒了她一絲神智。

她擡起眼,目光逐漸聚焦在裴厭書臉上。那裏面不再是之前的茫然,翻湧著將要她吞噬的痛楚。

“裴裴厭書……”她聲音破碎,每個字都帶著顫音,“全沒了,全都沒了……我們怎麽辦……坊裏……大家……”

她反手死死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幾乎嵌進皮肉:“他讓我早做打算,我拿什麽打算……我什麽都沒有了……”

裴厭書任由她抓著,手腕上傳來清晰的刺痛。他看著她淚流滿面的樣子,看著她眼中世界崩塌的廢墟,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緊,碾磨。

那滋味遠比預想中更尖銳,更難以承受。

他知道這一刻會來,他參與了推動它到來的過程,他甚至演練過如何應對。

可當這一切真實地發生在眼前,發生在她的身上,他發現那些冷硬的計劃、權衡利弊的冷靜,盡數在她滾燙淚水面前顯得無比可笑狼狽。

他只能更緊地回握住她的手,用自己的溫度去暖和她冰冷的指尖:“別怕,我在這裏。總會有辦法……”

這話在此刻聽來,空洞得連他自己都覺得無力,可他必須說,哪怕只能給她一絲虛妄支撐。

“先別多想,靜下心緩一緩。” 他竭力穩住語調,“坊內人心極易動搖,我出去穩住眾人。你留在前廳,有阿蠻陪著,好好平覆心緒。”

他輕輕將沈念衣的手交到阿蠻手中,深深凝視她一眼,眼底藏著萬千她此刻無法讀懂的覆雜心緒。

轉身邁步,走入外頭已然隱隱騷動的庭院。

外頭日光刺目,他心底卻一片寒涼。

馬車緩緩駛離巷口,匯入長安街市往來車馬。

慕容瑾腦海中卻反覆回放著方才前廳中的一幕幕——沈念衣瞬間煞白的臉、搖搖欲墜的身形、那壓抑到極致的絕望……確實,有那麽一剎那,心頭掠過一絲酸澀。

可這份憐憫,很快被另一幅畫面沖淡,甚至讓他嘴角勾起一抹淺淡、帶著幾分嘲弄的弧度。

他想起裴厭書。

那一刻挺身而出,言辭懇切,據理力爭,將一個竭力維護家業、心疼妻子的丈夫形象演得入木三分。那番關於承運責任、商譽信義的話,說得何其漂亮,何其……冠冕堂皇。

若非早已洞悉全局,他也要被那份情真意切所觸動。

“演得可真像啊,裴兄。”

一個明知是陷阱,卻不得不親手將妻子推向懸崖邊,還要扮演奮力拉扯的角色。

另一個,則是配合著布下陷阱、拋出誘餌、看著獵物掙紮的獵人。誰比誰更高明?誰又比誰更無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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