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九章：十不存一】
關燈
小
中
大
【第一百五十九章：十不存一】
裴厭書緩步走近，一眼便留意到她今日神色格外柔和，目光落向案上那塊醒目的木板，心中已然猜出幾分緣由，溫聲問道：“看你氣色比前些日子舒展不少，坊裏一上午還算安穩？”
“嗯，還好。”沈念衣示意他坐下，親手給他倒了杯溫茶推過去，“上午……小啞和小蓮來了，送了我這個。”
她拿起那畫板，將早晨的事，小蓮如何背《清平樂》，小啞如何畫了這幅畫，還有自己一時情難自禁落淚的模樣，盡數輕聲道來。
她敘說時眼底含著淺淡笑意：“……阿蠻笑話我，說我嚇著孩子了。可你是沒瞧見，小蓮背詩那認真的模樣，聲音稚嫩，卻一句一句，清清楚楚。”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柔了些：“那首詞寫的不過是尋常農家煙火，可聽在耳朵裏，不知怎麽，就讓人心裏又酸又暖，覺得……那就是最好的日子了。”
裴厭書安靜地聽著，全然能想象方才廊下動人的一幕，也真切體會得到她心底被溫柔熨帖的觸動。
“兩個孩子，實在有心。”他最終說道，語氣溫和，帶著讚許。
“是啊。”沈念衣將畫板小心放回原處，神情變得認真了些，“裴厭書，我仔細想過往後的路了。”
“嗯？”
“等慕容公子那邊的尾款結清，周轉寬裕些，”她伸出手指細細盤算。
“我想先把匠人宿舍靠西邊那排漏雨的屋頂修一修，夏日多雨，住著潮氣重；再給竈房添兩口大鍋，王嬸總說忙不過來；還有後院孩子們識字那間屋子，窗紙也該換了，亮堂些對眼睛好……”
她說得細碎而具體，都是坊裏最尋常不過的、關乎過日子的瑣事。
“林先生那些改良器械的想法，還有韓先生提的很多外頭門路，並非不好。”
“只是我思量再三，如今雲衣坊人手、銀錢、眾人心力堪堪維持現有規模。把手頭每一匹布染好、織好，把每一筆訂單穩穩當當地做完。
把坊裏這幾十口人的吃穿住用、孩子前程顧好，就是頂頂要緊的事了。再要多，我怕……我撐不住，坊裏也未必承受得起。”
她擡眼看向裴厭書，目光清澈：
“前陣子那些矛盾，織房和染院的，還有匠人之間嘀嘀咕咕的，我想明白了，多半是因為壓力太大，活兒趕得急，人心就容易浮，一點小事也能吵起來。
不如放慢腳步，穩中求進，讓所有人都能喘口氣。人心安穩，規矩自然好立，凡事也能好好商議。”
裴厭書聽聞這番話，心底百感交織，點點頭，順著她的意思道：“你想得周全。穩紮穩打確是長久之道，其餘皆是其次。”
見他認同，沈念衣臉上的神情更加松快了些，她的目光飄向窗外，那裏似乎還能看到小蓮跑跳的身影。
“看著小啞與小蓮慢慢長大，”她語聲輕緩，滿是溫柔感慨，“如今小啞身形拔高不少，小蓮也養得圓潤，見人不再怯生生，還會主動笑了……”
她收回視線，落於裴厭書身上，眼底藏著一絲試探，還有為人妻的靦腆：“裴厭書，再過兩年，等坊裏徹底安穩下來，我們…… 是不是也該添一個孩子了？”
話音落下，她臉頰悄悄染上薄紅，亮晶晶的眼眸直直望著他，滿心期待。
這本是順理成章的期許，是二人小家最自然的圓滿，她原以為他會如尋常夫君一般，面露欣喜笑意。
然而，裴厭書臉上的溫和神色，在她話音落下的瞬間，極細微地僵了一瞬。那僵硬極其短暫，快得幾乎讓人以為是錯覺，隨即被他迅速用更深的笑意掩蓋過去。
他伸出手，覆上她放在桌面上的手。
“念衣，孩子的事不必心急。坊裏現在剛緩過勁，你身體也需好好將養。等一切都更穩妥了，再說不遲。”
他避開她的目光，轉而拿起那塊小啞的畫板，指尖摩挲著上面的紋路，語氣帶著讚嘆，將話題輕輕引開：“小啞確實有心。這幅畫，值得好好收著。”
沈念衣看著他的笑容和溫柔的話語，心頭那點雀躍的期待，不知為何，像被風吹了一下，微微晃了晃。
他的反應……似乎並非她預想中的驚喜。
難道是覺得現在還不是時候？
但看著他專註賞畫的側影，她將那份微妙的不確定壓了下去。
“嗯，是啊，要好好收著。”
***
雲衣坊難得安寧的日子，像夏日晨露般短暫。
六月初十，芒種後的第五日。清晨的陽光剛剛驅散一夜的涼意，將坊內染院外墻攀著的淩霄花葉照得油綠發亮。
沈念衣起得比平時略晚，正在小院裏幫著阿蠻晾曬衣物。
水汽在陽光下蒸騰出淡淡的皂角香，她動作輕緩，眉宇間是連日來少見的舒展。
裴厭書今日未曾外出。
他獨坐廊下竹椅，手中捧著一卷書冊，目光卻不曾落在書頁文字上，茫然望著院中半開的茉莉，又透過虛掩院門，遙遙望向巷口方向。
阿蠻手腳麻利地擰幹最後一件衣衫，擡眼瞧見裴厭書這模樣，小聲對沈念衣嘀咕：“掌櫃的，裴公子今兒是怎麽了？書拿倒了都沒發覺似的。”
沈念衣聞言望去，果然見裴厭書手中書卷微斜。她輕輕搖頭，示意阿蠻別多話，心頭卻劃過一絲異樣。
辰時三刻，坊外原本平緩的市井聲浪，忽然被一陣急促雜沓的馬蹄聲由遠及近地撕裂。蹄聲急促沈重，絕非尋常商旅過路，直直朝著雲衣坊所在街巷奔來。
前院正在灑掃的學徒最先察覺異常，探頭向巷口張望。
兩匹渾身汗濕、口鼻噴吐白沫的駿馬率先沖入巷中，騎士滿身塵土，神色緊繃。緊隨其後，是一輛印著慕容家徽記的馬車。
馬車未至門前便猛地勒停，馬匹發出一聲悠長嘶鳴。車簾猛地掀開，慕容瑾不等車夫搭好踏凳，直接縱身躍下車。
今日他未穿平日溫雅長衫，一身利落深色箭袖，長發簡單束起，額前碎發被汗水浸濕貼在肌膚。
面色慘白如紙，往日掛在臉上的從容笑意蕩然無存，一雙眼眸沈如壓滿烏雲的天際，沈甸甸壓抑。
落地一瞬，他越過驚愕的學徒、聞聲圍攏的匠人，目光掠過身側的裴厭書，最終牢牢定格在沈念衣身上。
四目相對，沈念衣心頭驟然一沈。無需半句言語，慕容瑾這般失態模樣，已然預示大禍臨頭。
“沈掌櫃！” 慕容瑾快步沖到她面前，嗓音幹澀沙啞，“請借一步說話。”
沈念衣強壓心底驟然翻湧的不安，低聲吩咐阿蠻：“去前廳備好茶。慕容公子，請。”
前廳的門被匆匆關上，隔絕了外間隱約投來的好奇目光。
慕容瑾並未落座，立在廳堂中央，胸膛微微起伏，仍在平覆一路疾馳的喘息。
“沈掌櫃，” 他再度開口，聲音比先前更加沈鈍，字字艱難自喉間擠出，“我方才收到南洋商站八百裏加急急報。”
慕容瑾閉了閉眼，覆又睜開，眼底交織著沈痛與難以置信：
“我慕容家的商船，承運那批貨物，包括與雲衣坊交割的六百匹布料及其他絲綢、瓷器，在行至揚州以北淮水段時……昨夜醜時三刻，突遭不明火襲！”
“火勢起得極猛極蹊蹺，正值夜深人靜，猝不及防。三艘貨船，兩艘焚毀殆盡，沈入淮水，僅一艘因位置稍偏，搶救及時，保下不足三成貨物，卻也損毀嚴重……”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艱難道：“據幸存水手和押貨管事帶回的消息，裝運雲衣坊布匹的貨箱，恰在那兩艘焚毀的主船之上……恐怕……十不存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裴厭書緩步走近，一眼便留意到她今日神色格外柔和，目光落向案上那塊醒目的木板，心中已然猜出幾分緣由，溫聲問道：“看你氣色比前些日子舒展不少，坊裏一上午還算安穩？”
“嗯，還好。”沈念衣示意他坐下，親手給他倒了杯溫茶推過去，“上午……小啞和小蓮來了，送了我這個。”
她拿起那畫板，將早晨的事，小蓮如何背《清平樂》，小啞如何畫了這幅畫，還有自己一時情難自禁落淚的模樣，盡數輕聲道來。
她敘說時眼底含著淺淡笑意：“……阿蠻笑話我，說我嚇著孩子了。可你是沒瞧見，小蓮背詩那認真的模樣，聲音稚嫩，卻一句一句，清清楚楚。”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柔了些：“那首詞寫的不過是尋常農家煙火，可聽在耳朵裏，不知怎麽，就讓人心裏又酸又暖，覺得……那就是最好的日子了。”
裴厭書安靜地聽著，全然能想象方才廊下動人的一幕，也真切體會得到她心底被溫柔熨帖的觸動。
“兩個孩子，實在有心。”他最終說道，語氣溫和，帶著讚許。
“是啊。”沈念衣將畫板小心放回原處，神情變得認真了些，“裴厭書，我仔細想過往後的路了。”
“嗯？”
“等慕容公子那邊的尾款結清，周轉寬裕些，”她伸出手指細細盤算。
“我想先把匠人宿舍靠西邊那排漏雨的屋頂修一修，夏日多雨，住著潮氣重；再給竈房添兩口大鍋，王嬸總說忙不過來；還有後院孩子們識字那間屋子，窗紙也該換了，亮堂些對眼睛好……”
她說得細碎而具體，都是坊裏最尋常不過的、關乎過日子的瑣事。
“林先生那些改良器械的想法，還有韓先生提的很多外頭門路，並非不好。”
“只是我思量再三，如今雲衣坊人手、銀錢、眾人心力堪堪維持現有規模。把手頭每一匹布染好、織好，把每一筆訂單穩穩當當地做完。
把坊裏這幾十口人的吃穿住用、孩子前程顧好，就是頂頂要緊的事了。再要多，我怕……我撐不住，坊裏也未必承受得起。”
她擡眼看向裴厭書，目光清澈：
“前陣子那些矛盾，織房和染院的，還有匠人之間嘀嘀咕咕的，我想明白了，多半是因為壓力太大，活兒趕得急，人心就容易浮，一點小事也能吵起來。
不如放慢腳步，穩中求進，讓所有人都能喘口氣。人心安穩，規矩自然好立，凡事也能好好商議。”
裴厭書聽聞這番話，心底百感交織，點點頭，順著她的意思道：“你想得周全。穩紮穩打確是長久之道，其餘皆是其次。”
見他認同，沈念衣臉上的神情更加松快了些，她的目光飄向窗外，那裏似乎還能看到小蓮跑跳的身影。
“看著小啞與小蓮慢慢長大，”她語聲輕緩，滿是溫柔感慨，“如今小啞身形拔高不少，小蓮也養得圓潤，見人不再怯生生，還會主動笑了……”
她收回視線，落於裴厭書身上，眼底藏著一絲試探，還有為人妻的靦腆：“裴厭書，再過兩年，等坊裏徹底安穩下來，我們…… 是不是也該添一個孩子了？”
話音落下，她臉頰悄悄染上薄紅，亮晶晶的眼眸直直望著他，滿心期待。
這本是順理成章的期許，是二人小家最自然的圓滿，她原以為他會如尋常夫君一般，面露欣喜笑意。
然而，裴厭書臉上的溫和神色，在她話音落下的瞬間，極細微地僵了一瞬。那僵硬極其短暫，快得幾乎讓人以為是錯覺，隨即被他迅速用更深的笑意掩蓋過去。
他伸出手，覆上她放在桌面上的手。
“念衣，孩子的事不必心急。坊裏現在剛緩過勁，你身體也需好好將養。等一切都更穩妥了，再說不遲。”
他避開她的目光，轉而拿起那塊小啞的畫板，指尖摩挲著上面的紋路，語氣帶著讚嘆，將話題輕輕引開：“小啞確實有心。這幅畫，值得好好收著。”
沈念衣看著他的笑容和溫柔的話語，心頭那點雀躍的期待，不知為何，像被風吹了一下，微微晃了晃。
他的反應……似乎並非她預想中的驚喜。
難道是覺得現在還不是時候？
但看著他專註賞畫的側影，她將那份微妙的不確定壓了下去。
“嗯，是啊，要好好收著。”
***
雲衣坊難得安寧的日子，像夏日晨露般短暫。
六月初十，芒種後的第五日。清晨的陽光剛剛驅散一夜的涼意，將坊內染院外墻攀著的淩霄花葉照得油綠發亮。
沈念衣起得比平時略晚，正在小院裏幫著阿蠻晾曬衣物。
水汽在陽光下蒸騰出淡淡的皂角香，她動作輕緩，眉宇間是連日來少見的舒展。
裴厭書今日未曾外出。
他獨坐廊下竹椅，手中捧著一卷書冊，目光卻不曾落在書頁文字上，茫然望著院中半開的茉莉，又透過虛掩院門，遙遙望向巷口方向。
阿蠻手腳麻利地擰幹最後一件衣衫，擡眼瞧見裴厭書這模樣，小聲對沈念衣嘀咕：“掌櫃的，裴公子今兒是怎麽了？書拿倒了都沒發覺似的。”
沈念衣聞言望去，果然見裴厭書手中書卷微斜。她輕輕搖頭，示意阿蠻別多話，心頭卻劃過一絲異樣。
辰時三刻，坊外原本平緩的市井聲浪，忽然被一陣急促雜沓的馬蹄聲由遠及近地撕裂。蹄聲急促沈重，絕非尋常商旅過路，直直朝著雲衣坊所在街巷奔來。
前院正在灑掃的學徒最先察覺異常，探頭向巷口張望。
兩匹渾身汗濕、口鼻噴吐白沫的駿馬率先沖入巷中，騎士滿身塵土，神色緊繃。緊隨其後，是一輛印著慕容家徽記的馬車。
馬車未至門前便猛地勒停，馬匹發出一聲悠長嘶鳴。車簾猛地掀開，慕容瑾不等車夫搭好踏凳，直接縱身躍下車。
今日他未穿平日溫雅長衫，一身利落深色箭袖，長發簡單束起，額前碎發被汗水浸濕貼在肌膚。
面色慘白如紙，往日掛在臉上的從容笑意蕩然無存，一雙眼眸沈如壓滿烏雲的天際，沈甸甸壓抑。
落地一瞬，他越過驚愕的學徒、聞聲圍攏的匠人，目光掠過身側的裴厭書，最終牢牢定格在沈念衣身上。
四目相對，沈念衣心頭驟然一沈。無需半句言語，慕容瑾這般失態模樣，已然預示大禍臨頭。
“沈掌櫃！” 慕容瑾快步沖到她面前，嗓音幹澀沙啞，“請借一步說話。”
沈念衣強壓心底驟然翻湧的不安，低聲吩咐阿蠻：“去前廳備好茶。慕容公子，請。”
前廳的門被匆匆關上，隔絕了外間隱約投來的好奇目光。
慕容瑾並未落座，立在廳堂中央，胸膛微微起伏，仍在平覆一路疾馳的喘息。
“沈掌櫃，” 他再度開口，聲音比先前更加沈鈍，字字艱難自喉間擠出，“我方才收到南洋商站八百裏加急急報。”
慕容瑾閉了閉眼，覆又睜開，眼底交織著沈痛與難以置信：
“我慕容家的商船，承運那批貨物，包括與雲衣坊交割的六百匹布料及其他絲綢、瓷器，在行至揚州以北淮水段時……昨夜醜時三刻，突遭不明火襲！”
“火勢起得極猛極蹊蹺，正值夜深人靜，猝不及防。三艘貨船，兩艘焚毀殆盡，沈入淮水，僅一艘因位置稍偏，搶救及時，保下不足三成貨物，卻也損毀嚴重……”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艱難道：“據幸存水手和押貨管事帶回的消息，裝運雲衣坊布匹的貨箱，恰在那兩艘焚毀的主船之上……恐怕……十不存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