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五十六章:籌銀解周轉】

關燈
【第一百五十六章:籌銀解周轉】

染院裏安安靜靜,顏青常待的染缸旁空無一人,學徒們全都垂著頭悶頭幹活。

前廳裏,韓先生正陪著一位面生的管事模樣的人說話,見裴厭書進來,韓先生眼神閃爍了一下,立刻堆起笑臉迎上來。

“裴公子回來了!這位是東市裕豐源的管事,過來打聽咱們秋水藍後續供貨。”

裴厭書心中了然,什麽詢問供貨,怕是聽聞風聲,來探虛實或催賬的。他不動聲色,對那管事點了點頭,便徑直向後院賬房走去。

沈念衣果然在賬房。文先生坐在他的案頭,算盤打得劈啪作響,眉頭緊鎖。沈念衣有些走神,望著外頭灰蒙蒙的天。

聽到腳步聲,她立刻回過神,眼中帶著顯而易見的焦慮和期待。

“如何?”她快步迎上來。

裴厭書從懷中掏出布包攤在桌上:“湊了二百三十兩。”

沈念衣望著一包包銀錠銀票,眼眶猛地一熱,飛快眨掉眼底濕意,伸手捧起布包,沈甸甸的分量壓在手心,心裏更是五味雜陳。

“夠了……暫時夠了。加上前些天收回的幾筆舊賬,足額發本月工錢、結清幾戶最急的原料貨款不成問題。” 她擡眼看向他,“這筆錢……”

“東拼西揍的罷了,往後再說。”裴厭書打斷她,轉開話題,“前廳那個裕豐源管事是什麽來頭?”

“說是來問貨,話裏話外卻打聽坊裏近況,還暗示若是資金緊張,他們東家或許可以幫襯一二,條件比寶通號更優厚。我讓阿蠻以我要查賬為由,先請韓先生陪著喝茶了。”她揉了揉額角,“消息傳得真快。”

裴厭書眼底掠過一絲冷意。

看來,盯著雲衣坊這塊肥肉的,不止寶通號一家。太子布下的局,反倒引來了不少旁人趁機撈好處。

“不必理會。越是這種關頭,越要穩住。工錢足額發放,原料欠款按時結清,讓所有人看見坊裏運轉如常。對了,林先生那邊你談過沒有?”

沈念衣點點頭,神色稍緩:“早上找他了。按你說的,請他設計個省力又均勻的小器具,不動核心工藝。他答應了,說這兩天就能出個簡單的圖樣,找吳伯商量著做。顏師傅那裏……我還沒去說。”

“我同你一起去,此事不宜再拖。”

二人一同去往染院。顏青獨自守著他那口貼身小染缸,望著缸內翻湧的深藍染液出神,周身滿是落寞。

沈念衣走上前,委婉講明林先生的改良思路,反覆強調只是輔助小件器具,絕非否定傳統手藝,只是想緩解趕工壓力,讓老師傅能專心把控調色這類關鍵步驟。

顏青靜靜聽著,指尖反覆撚著一小把礦石顏料粉。

裴厭書適時開口緩和氣氛:

“顏老,您是雲衣坊的支柱,這手藝是根本,誰也動搖不了。只是如今坊裏內外壓力大,念衣她……獨木難支。若能在不傷根本的前提下,稍作變通,減輕些負擔,讓大家都能喘口氣,也是為了更好地保住咱們這攤手藝。

林先生是懂行的人,讓他試試,成與不成,都在您眼皮子底下。若是覺得不行,隨時可以停。您看可否給他一個機會,也是給坊裏一個機會?”

一番話既擡高顏青的地位,體諒沈念衣的難處,又把決斷權交到顏青手上,給足他臺階。

顏青終於轉過身,花白眉毛下一雙銳利眼睛,先看向沈念衣,又望向裴厭書,最後落回染缸裏沈靜的藍色。

沈默許久,他嗓音沙啞開口:“既然掌櫃的和裴公子都這麽說,那就姑且一試。醜話說在前頭,所有改動必須經過我點頭,染缸裏的配色工序,一絲一毫都不能亂。”

沈念衣心頭一松,連忙道:“這是自然!一切以您為準!”

走出染院,沈念衣長長舒出一口氣,渾身輕快不少。“沒想到顏師傅這次松口,比我預想順利許多。”

裴厭書走在她身側,淡淡道:“顏老性子執拗,卻不是不通情理。坊裏如今的境況,他心裏清楚得很。給他足夠尊重與掌控權,他自然願意接受有利的變通。”

裴厭書這一番話,似一陣清風,吹散了沈念衣心頭盤踞多日的厚重陰雲。她擡起頭,望著雲衣坊上空那片被暮色暈染得格外深沈的天空,仿佛在那沈沈的天際之後,窺見了一絲裂縫中的微光。

“你說得對。不能急,更不能亂。工錢、原料款……先解了這兩處的燃眉之急。至於那些探頭探腦的人……咱們穩穩當當地做自己的事,他們看了,自然也就退了。”

阿蠻恰在此時尋來,臉上帶著未褪盡的憂色,見沈念衣神色比之前明朗許多,才略略放下心,稟報道:

“掌櫃的,韓先生陪著的那位裕豐源管事,已打發走了。我按您的吩咐,請他留下名帖,改日再約詳談。那人倒是沒多糾纏,客套幾句便走了。”

沈念衣點點頭,對裴厭書道:“眼下最要緊的,是先把工錢發下去,穩住大家的心。”

“我這就去辦。”裴厭書頷首,“阿蠻,你去請文先生把核好的工錢冊子並銀錢預備齊整,咱們晚膳前就發。”

“是!”阿蠻清脆地應了一聲,腳步輕快地跑開了。

裴厭書又對沈念衣道:“你先回屋歇歇,發錢的事交給我、文先生和阿蠻即可。”

沈念衣確實感到一陣疲憊,精神一松懈,那股強撐了許久的勁兒便散了。

“也好。”她無力再逞強。她望著他眼底真切的關切,心頭安穩:“辛苦你了。”

裴厭書目送她轉身朝小院走去,又轉身走向賬房。文先生已將工錢分裝妥當,一個個小布袋上貼了名字,碼得整整齊齊。

“裴公子,”文先生指著賬冊上一處,“這裏,老張頭前日預支了五十文給他家小子抓藥,按規矩,應從本月工錢裏扣除,但他這個月趕工,又多得了三百文賞錢。您看,是直接抵扣,還是……”

“直接抵扣,賞錢照發。”裴厭書略一思索,“規矩是規矩,但也要讓人看到勤勉的好處。扣掉的五十文,你私下跟老張頭說清楚賬目,賞錢的三百文,當眾給他,讓大家知道,坊裏賞罰分明,更不會虧待出力的人。”

文先生點了點頭,提筆在賬冊旁做了個記號:“裴公子思慮周全。”

發工錢的時辰定在晚膳前,地點就在前院。

阿蠻早讓人點起了幾盞大燈籠,將院子照得透亮。

匠人們結束了手頭的活計,三三兩兩地聚攏過來,臉上帶著勞累一日後的疲色,更帶著對這份活計能否持續的隱隱擔憂。

裴厭書站在臺階上,身旁是捧著名冊和錢袋的文先生與阿蠻。

“諸位,今日發放本月工錢。我知道近來坊內事端不斷,大家心中難免胡思亂想,有些話我同各位說清楚。”

院中頓時安靜下來,所有人都望向他。

“雲衣坊能走到今天,靠的是沈掌櫃帶著眾人,日覆一日守著染織手藝,掙下名聲;靠的是在座各位,放下各家瑣事,把坊裏當成落腳謀生的依靠。”

他語氣平淡,卻字字厚重:“做手藝營生,最怕人心渙散、互相推諉,只顧眼前一點矛盾,忘了我們所有人的根基。”

他頓了頓,目光特意落在春杏、顏青一眾老師傅身上:

“此前織房、染房先後出錯,按坊規一一處罰,罰不是為了苛責誰,是提醒所有人,我們是靠細致手藝吃飯,半點馬虎不得。”

“但是,罰過之後,該趕的工,大家有沒有耽誤?該盡的力,大家有沒有保留?織房連夜重織底布,染院通宵調試配色,無人偷奸耍滑!只因大家心裏清楚,坊興旺,各家日子才能安穩;坊一旦垮掉,所有人都無處謀生!”

這番話說到了許多匠人心坎裏。

是啊,吵歸吵,鬧歸鬧,真到了幹活的時候,誰不是拼盡全力?

雲衣坊給的工錢厚道,夥食不差,掌櫃的待人也沒得說,比起從前那些東家,這裏不知好了多少倍。若是真散了,又能去哪兒尋這樣的地方?

“我清楚近來外頭流言四起,傳坊裏銀錢短缺、撐不下去。” 裴厭書聲調堅定,擲地有聲,“今日我明明白白告訴大家,雲衣坊,絕不會垮!”

他從文先生手中拿過一本賬冊,揚了揚:

“江寧老翰林的單子,尾款就在路上!慕容公子那邊的大訂單,正在加緊趕制!沈掌櫃與我,也絕不會看著坊裏過不去!今日的工錢,一分不少,按時發放!接下來的原料款,也早已備好!”

一旁文先生握著賬冊,心知肚明,哪裏有他說的那些事,大半是安撫眾人的虛話。

他示意文先生和阿蠻開始唱名發錢。

“吳有福!”

“在!”

“本月工錢一千二百文,全勤賞五十文,共一千二百五十文!清點清楚!”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