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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七章:貨訖宴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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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七章:貨訖宴歡】

名冊一個個念下去,工錢依次遞到匠人手中。

拿到銀錢的人,臉上連日積攢的愁雲慢慢散開,低聲說笑,神色輕松不少;還沒輪到的,也紛紛探著身子,暗自盤算自己本月能得多少。

輪到老張頭時,文先生特意提高了聲音:“張大有!本月工錢一千一百文,因前期預支藥錢五十文,扣除後實發一千零五十文!另,趕工出色,賞錢三百文!共一千三百五十文!”

老張頭楞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眼眶有些發熱,上前接過錢袋,深深鞠了一躬。

最後,裴厭書讓阿蠻搬出一個小箱子:“這裏是沈掌櫃備下的零碎喜錢,多謝大家整月辛勞,人人都有,一點心意。”

銅錢叮叮當當地分下去,匠人們臉上露出了真切的笑容,互相招呼著去竈房用飯。

待到一切事畢,裴厭書回到小院時,沈念衣已簡單梳洗過,換了一身素色衣裙,正坐在燈下,低頭喝粥。見他進來,她放下勺子,眼中帶著詢問。

“一切都辦好了。”裴厭書在她對面落座,自己盛了一碗粥。

沈念衣輕輕應了一聲,低下頭繼續喝粥,嘴角微微彎起一個淺淡笑意:“方才你在前院說的那番話,說得很好。”

裴厭書夾了一筷小菜放進她碗裏:“不過是幾句安撫人心的場面話,穩住人心才是要緊。”

兩人靜靜用完了這頓簡單的晚膳。

自那日發薪過後,雲衣坊的日子好似被無形的軌道牽引,日日忙碌,卻也算平穩。

裴厭書籌措來的銀錢如及時雨,解了燃眉之急,工錢按時發下,最急的幾筆原料款也結了,坊裏那股躁動不安的空氣終於沈澱下來。

匠人們領了錢,心定了,手下便更穩當了幾分。

另一事江寧老翰林那邊拖延許久的尾款也在五月中旬盡數到賬,沈念衣心頭又卸下一塊重擔。

林先生設計的那個漂洗小器具,交由木工吳伯打造完成,在染院試用幾日,省力又能讓成色均勻。起初顏青冷眼旁觀,見器具確實實用,才淡淡哼了一聲,算是默許留存使用。

文先生依舊嚴謹地守著賬目,韓先生在外奔走,也真談成了兩筆不大不小的訂單。

一切似乎都在好轉,至少表面如此。

裴厭書依舊早出晚歸,神色間偶爾掠過一絲沈念衣看不懂的沈郁,但問起,他只說是衙門瑣事煩心。

沈念衣便不再多問,只將更多心力投在坊務與那六百匹大訂單的收尾上。

日子伴著織機哐當聲響、染料清苦氣息緩緩流逝。長安柳絮落盡,槐花雕零,初夏的風漸漸帶上燥熱。

六月四日,芒種剛過。

慕容府的車駕如期駛入雲衣坊所在的巷子。

他今日穿了身低調的竹青長衫,卻掩不住眉宇間一抹志在必得的清朗。

下車時,他的目光先與迎出來的裴厭書對上一瞬。

裴厭書站在階前,臉上是慣常的笑意,微微頷首。

慕容瑾眼神深處有極快的東西閃過,是心照不宣的審視,也是一切盡在掌控的從容。

兩人視線一觸即分,仿佛只是尋常招呼。

前廳裏,最後一匹檢驗合格的海天霞被小心疊放,與其他布料一起湊足了整六百匹。

光潤流麗的綢緞堆疊如山,在窗外透進的日光下,泛著海浪與霞光交融的、獨一無二的瑰麗色澤,映得滿室生輝。

慕容瑾細細驗看過幾張貨單,又隨手抽出幾匹驗看邊角、撫摸手感,眼中露出滿意的神色。

“沈掌櫃,裴兄,辛苦了。慕容家與雲衣坊此番合作,可謂圓滿。”他語氣誠摯,笑容無可挑剔。

沈念衣這些時日懸著的心,直到此刻,才真正落回實處。

她臉上露出連日來最輕松的一個笑容:“慕容公子滿意便好。能如期交付,是全坊上下日夜趕工的結果。”

交割手續很快辦妥。

慕容府帶來的夥計與雲衣坊的匠人一道,將這六百匹珍貴的綢緞仔細裝入特制的防潮木箱,捆紮牢固,一箱箱擡上候在坊外的大車。

車隊轆轆駛出巷口,朝著城南漕運碼頭方向而去,它們將在那裏被搬上等候的貨船,順著通濟渠的水路,先至洛陽,再轉往更南方的口岸,最終漂洋過海。

望著最後一輛馬車消失在巷口揚起的淡淡塵土中,沈念衣站在坊門前,久久未動。

肩頭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卻又有些空落落的。

初夏的風帶著陽光的溫度拂過面頰,她深深吸了口氣,再緩緩吐出。

“總算告一段落了。”她輕聲自語,轉身對身旁的裴厭書和阿蠻道,“今晚讓王嬸加幾個菜,坊裏大家夥一起好好吃頓飯。”

持續數月的緊繃氣氛,似乎隨著那批貨的運走,也暫時被帶走了。

傍晚收工後,前院空地上擺開了幾張大方桌,王嬸領著竈房的人端出大盤的燉肉、整條的蒸魚、碧綠的時蔬、松軟的白面饃饃,甚至還有幾壇淡淡的米酒。

匠人們換上幹凈衣裳,圍坐在一起。

起初還有些拘謹,幾口熱菜下肚,話便多了起來。

說起趕工時的趣事,說起家裏孩子的淘氣,說起對未來的盤算……燈光昏黃,笑語喧闐。

沈念衣和裴厭書也坐在匠人中間,聽著大家說笑。

沈念衣眉眼舒展,偶爾應和幾句,裴厭書為她夾菜,嘴角噙著笑,但當視線投向遠處沈沈的夜色時,那笑意便淡了幾分。

今夜,雲衣坊的燈火似乎格外的暖,格外的亮。

讓所有人都相信,最難的關口已經過去,接下來的日子,會像這初夏的夜晚一樣,平和而充滿希望。

顏青難得地被吳伯和老張頭拉著多喝了兩杯米酒,蒼老的臉上泛出些紅光,話也比平日多了幾句,雖然依舊硬邦邦的,但點評起諸葛明最近一次“差點燒了染房”的試驗時,竟也帶了一絲揶揄。

春杏和幾個織房娘子湊在一起,低聲說著悄悄話,不時發出一陣壓抑的輕笑,她眉眼間的郁氣散了大半,燈光下竟有幾分少女時的嬌憨。

林先生獨自坐在稍遠些的條凳上,慢慢吃著菜,目光卻落在熱鬧的人群和那些亮著燈的工房上,眼神有些覆雜,像是在審視,又像是在回憶什麽。

韓先生最是活絡,端著酒碗四處走動,跟這個碰一下,跟那個說兩句吉祥話,將氣氛烘得更暖。

文先生坐在一張特意搬出來的小桌,面前只擺了一碗粥一碟菜,慢條斯理地吃著,周圍的喧囂與他隔著無形的屏障。

阿蠻像只快樂的蝴蝶,在桌椅間穿梭,添菜、倒酒、聽趣聞,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

大春和小啞則坐在沈念衣旁,竈上的王嬸,也被大家硬拉出來坐下,接受著眾人對她手藝的誇讚。

沈念衣看著這一切,心中那點空落落的感覺,漸漸被這實實在在的溫暖填滿了。

這才是她的雲衣坊,有爭吵,有摩擦,但更有攜手共度後的釋然,有對同一片屋檐下生活的珍惜。

她端起面前那杯幾乎沒怎麽動的米酒,輕輕抿了一口,微甜帶澀的液體滑入喉嚨,竟覺出幾分難得的酣暢。

“看來,我的法子也不是全無是處,對不對?”她微微側頭,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對身邊的裴厭書說。語氣有一種感慨。

裴厭書正將剔好刺的一塊魚肉放入她碗中,聞言手指頓了一下。

他擡眼,對上她映著暖光顯得格外柔和的眸子,那裏面盛著卸下重擔後的輕松,和對他毫不設防的親近。

他迅速垂下眼簾,掩去眸中翻湧的情緒,再擡眼時,已換上那副她熟悉的、帶著點調侃的笑模樣:“沈掌櫃英明。不過這話可別讓陳娘子聽見,不然她又該說你心軟成病了。”

沈念衣被他逗得輕輕一笑。

夜色漸深,星河初現。

宴席終有散時。

匠人們酒足飯飽,帶著微醺的滿足,互相攙扶著,說笑著各自回屋。

阿蠻指揮著幾個學徒收拾碗碟,王嬸打著哈欠轉回竈房。

沈念衣和裴厭書最後離開。

她站在階前,回頭望了一眼重歸寂靜的院落,那些亮著燈的窗戶像一只只溫暖的眼睛。

“走吧。”裴厭書將一件薄披風輕輕搭在她肩上,“起風了,小心著涼。”

兩人並肩,踏著被燈籠拉長的影子,慢慢走回他們的小院。

蟲鳴在墻角響起,更顯得夜色寧謐。

這一刻的平靜與滿足如此真實,仿佛真的可以一直這樣走下去。

而在更遠的城南漕運碼頭,最後一箱打著慕容家標記和雲衣坊暗記的貨箱,已被搬上那艘中等大小的貨船。

船頭燈籠的光芒在水面拖出一道破碎的金痕,很快便融入下游更濃的夜色與往來船舶的燈火之中,再也分辨不清。

船老大站在船尾,看著後方漸遠的長安城廓,從懷裏摸出個扁酒壺灌了一口,咂咂嘴,對旁邊的夥計含糊道:

“這趟貨……嘖,慕容家的,倒是順當。就是不知道前面水路,太平不太平嘍。”

夥計隨口應和:“咱們走的老漕道,能有啥事?”

船老大沒再說話,只又望了一眼那巍峨城池的陰影,眼神在昏暗的燈下,有些晦澀難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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