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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二章:新客入坊,秋水藍起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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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二章:新客入坊,秋水藍起禍】

回到雲衣坊時,已近黃昏。

裴厭書立在側門陰影裏,看著燈火通明的染院、織房、賬房,一時間竟有些恍惚。

這裏是沈念衣的心血,可很快,這份心血就會被打破。

太子的話猶在耳邊——“待雲衣坊困頓之時……”那樣篤定,那樣理所當然。

他換上一副如常的神色,朝著他們的小院走去。

琉璃盞的光映著沈念衣微蹙的眉,指尖在算盤上撥動,偶爾停下來,用筆在一旁的紙上記錄著什麽。

聽到腳步聲,她擡起頭,眼中閃過一絲光亮,隨即又歸於沈靜。

“回來了?”

“賬目很麻煩?”

“有些,我先把要緊的理一理。你今日……尋訪得如何?”

裴厭書在她對面坐下,將今日見的幾人一一說了,略去嚴、胡二人的不堪用,重點提了文先生的方正、韓先生的機敏,以及那位江南協理的經驗與潛質。

沈念衣靜靜地聽著,目光落在裴厭書臉上。他說的條理清晰,考慮周到,完全是站在坊裏需求的角度。

“你倒是……效率很高。”她輕聲說,語氣聽不出是讚許還是別的。

裴厭書面上依舊帶笑:“只是看你日日操勞,些有人分擔,你也能松快些。”他頓了頓,補充道,“這些人,也只是試用。合用則留,不合則去,終究是你來定奪。

“那就……先按你說的試試。明日讓文先生和韓先生先來見見我。林先生那邊……也請他來一趟,我親自問問。”

“好。”裴厭書應下,“對了,孫無德那邊,我讓人又探了探,他似乎還不死心,暗地裏還在聯絡人。你近日若聽到什麽風言風語,不必理會,我會處理。”

沈念衣眉頭又蹙了起來:“他還想做什麽?”

“無非是些見不得光的手段。跳梁小醜,成不了氣候。”裴厭書語氣輕松,淡化其中的危險,“只是提醒你一聲,心裏有個數就行。”

沈念衣看著他篤定的神情,輕輕“嗯”了一聲,沒再追問。

***

接下來的幾日,雲衣坊悄然發生了變化。

文先生背著個半舊的藍布包袱來了。

他年紀約莫五十上下,面容清臒,眼神裏帶著讀書人的執拗和一絲落魄者的謹小慎微。

見了沈念衣,他依足禮數,話不多,問什麽答什麽,句句實在。

沈念衣考校了他幾筆舊賬,他算得慢,但每一步都清清楚楚,最後給出的數目分毫不差。

沈念衣將一部分日常流水和匠人薪俸賬目交給他整理,他接過去,深深作了一揖,便去了賬房角落那張新給他添的桌子,埋頭工作起來。

一下午,再無他話。

韓先生則是另一番氣象。

他約莫四十出頭,圓臉帶笑,眼神活絡,說話帶著點南腔北調的韻味,聽起來親切又不失分寸。

他自稱走南闖北多年,幹過貨郎,跑過鏢局,也在大商號做過采辦。

沈念衣問起市面上幾種緊俏染料的價格和產地,他如數家珍,甚至能說出哪個季節、哪個碼頭進貨最劃算。

沈念衣便讓他先跟著阿蠻,熟悉坊裏的物料采買流程,也試著去接觸幾位常來往的客商。

韓先生笑容滿面地應了,轉身就熱絡地和阿蠻、甚至竈房的王嬸搭上了話,沒過半天,似乎已和半個坊裏的人混了個臉熟。

江南協理林先生是最後來的。

他四十多歲,身材瘦削,面容有些憔悴,眼神裏有一種被磋磨過卻仍未熄滅的銳光。

他話很少,沈念衣問起江南織造局的舊事和染織技藝,他才多說幾句,言簡意賅,卻句句切中要害。

當沈念衣試探著問及他為何離開時,他沈默了片刻,只淡淡道:“道不同。”便不再多言。

沈念衣心中有了幾分掂量,讓他先去染院和織房各處看看,熟悉情況,若有建議,可直接向她或顏師傅、春杏提。

三個人的到來,帶來的影響各不相同。

文先生的嚴謹很快在賬房顯出了效果。

以往有些模糊不清的零碎開支被理得清清楚楚,匠人領料、工錢發放的流程也被他細化,要求領用人簽字畫押,留存底單。

起初匠人們有些不習慣,覺得麻煩,但發現月末工錢結算更快、更準,少了扯皮,也就慢慢接受了。

阿蠻私下對沈念衣說:“文先生人是悶了點,但賬目真是清爽。就是太較真了,上回王嬸多報了一文錢買蔥的錢,被他追著問了半天。”

韓先生的活絡則在對外事務上幫了大忙。

他不知用了什麽法子,竟說動了東市兩家原先對雲衣坊觀望的綢緞莊,答應試銷一批中等價位的綢緞。

他還打聽到,西市管市吏的小舅子下月娶親,正四處尋上好的大紅錦緞,韓先生便委婉地通過熟人遞了話,牽上了線。

雖然事情還沒成,但這種主動出擊、拓寬門路的做法,是沈念衣以往無暇也未必擅長去做的。

阿蠻對此倒是挺佩服:“韓先生真是能說會道,跟誰都能攀上關系。有他在,外頭那些應酬打點,掌櫃的您可省心多了。”

唯有林先生,他的融入要緩慢和艱難得多。

他先去染院。

顏青對他的到來不置可否,只當多了個觀摩的閑人。

林先生也不多話,就站在一旁看,一看就是半天。

偶爾顏青的徒弟操作時有些微瑕疵,林先生會極輕微地皺一下眉,卻並不出聲。

直到有一次,顏青因琢磨新色,臨時調整了一味輔料的添加順序,林先生觀察了片刻,忽然開口道:“顏師傅,此時加石綠,恐與缸底未化盡的膽礬相沖,易生濁色。”

顏青手一頓,瞇眼看了看染液,先將染液又攪拌了半刻,待沈澱更充分些,才緩緩加入石綠粉。最終成色果然比預想的更清透些。

事後,顏青破天荒地對林先生點了點頭,默許了林先生在染缸邊更近的位置觀察,偶爾會簡短地回答林先生一兩個問題。

在織房,林先生的待遇則沒那麽好。

春杏本就因前次的事心裏憋著股勁,對這位據說懂行的林先生本能地有些排斥。

林先生看了半晌織機,指出某一處綜片切換的節奏可以稍作調整,或許能減少斷線率。

春杏當時沒說什麽,背地裏卻對相熟的織娘抱怨:“說得輕巧!節奏一變,整個手感都得重新適應,耽誤了進度算誰的?他一個外來的,知道我們日夜趕工多不容易嗎?”

這話不知怎麽傳到了林先生耳朵裏。

他也沒爭辯,第二天,他不知從哪裏找來一架半舊的改良小梭機,在織房角落支起來,也不用人幫忙,自己理紗、上機,就著春杏她們正在織的同種底布,默默操作起來。

他調整了節奏,動作看起來並不比熟練織娘快,但整整一個上午,他那邊一次斷線也沒有。

收工時,他將織出的一小段布遞給春杏,布料平整緊密,與旁邊織機出來的並無二致。

春杏拿著那布,臉一陣紅一陣白,半晌沒說話。

林先生也只是平靜地說:“並非指責諸位手藝。只是覺得,或許有更省力的法子。若覺無用,當我多事。”說完便收拾東西走了。

春杏看著他的背影,終究沒再說什麽。

但接下來的幾天,有細心的織娘發現,春杏自己那臺織機的節奏,似乎在不知不覺中,向著林先生演示的方向微微調整了。

三位新人的到來,確實讓沈念衣肩上的擔子輕了一些。

文先生管住了錢糧賬目,韓先生分擔了外聯應酬,林先生雖還未正式履職,但已在技術環節顯露出價值。

她終於有了更多時間去染院和顏青推敲新色,去繡房看看大家新琢磨的針法,甚至能抽出片刻,去後院看小啞教孩子們識字。

表面看來,一切都在向好。

坊裏的運轉似乎更順暢了,效率也在細微處提升。

然而,潛流卻在平靜的水面下悄然湧動。

首先是匠人們心態的微妙變化。

文先生的嚴格賬目制度,在帶來清晰的同時,也帶來了束縛感。

以往有些匠人私下互相借支點工錢、或是領料時稍微寬松一點的情況,如今被卡得死死的。

雖然都知道這是規矩,是為了公平,但那種被嚴密監控、一絲不茍的感覺,讓一些習慣了舊日松散氛圍的老匠人頗感不適。

染院的吳伯就曾私下嘀咕:“如今領斤靛藍都得畫押三次,跟防賊似的!”

韓先生的長袖善舞,在拓展外聯的同時,也引來了些許非議。

有匠人看見他和客商在茶樓稱兄道弟、推杯換盞,回來便傳言“韓先生手面大,怕是撈了不少好處”。

雖然沈念衣核查過,韓先生經手的采買價格確實比以往略有優勢,支出賬目也清晰,但撈油水的傳聞還是悄悄流傳開來,讓一部分踏實幹活的匠人心生不平。

林先生帶來的技術建議,即便有效,也觸動了某些固有的權威和習慣。

染院那邊,顏青雖未明確反對,但學徒們能感覺到,老師傅對林先生一語中的的指點方式,並非全然欣然接受,那是一種技藝權威被外來者觸及本能的戒備。

織房更是暗流湧動,春杏對林先生的態度矛盾而覆雜,既佩服其本事,又對其指手畫腳心存芥蒂。

這連帶著一部分跟隨春杏多年的織娘,也對林先生保持著距離。

導火索源於一批加急的訂單。

客戶是江寧一位極有聲望的老翰林,為賀孫女百日之禮,特指定要雲衣坊的秋水藍裁制禮服,且要求半月內必須完工。

時間緊,要求高,報酬亦豐厚。

訂單落到織房和染院頭上,壓力驟增。

春杏接到單子,立刻召集織房骨幹,排班趕工。

秋水藍對底布要求極高,需用特定比例的生熟絲混紡,經緯密度比上次更為緊密。春杏不敢怠慢,親自盯了幾臺上機的織造,反覆叮囑務必精準。

然而,或許是前次風波留下的心結未消,或許是連日趕工導致精神緊繃,織房一位負責校驗的老師傅在抽查時,竟未發現其中一匹布在織造中途因梭子輕微卡頓,導致約莫三尺長的一段經緯密度出現了極其細微的疏密不均。

這匹問題布連同其他合格的布匹,一並被送到了染院。

顏青那幾日正全神貫註調試一批新礦粉的呈色,對送來的底布只是按慣例抽查了手感與邊角密度,未及細看每一寸,便吩咐徒弟按既定工序開始預處理。

浸染第一道底色時,問題尚未顯現。

待到第二道套染核心色時,那三尺疏密不均的底布,因吸色速率與周圍不同,漸漸顯露出一條輪廓分明的色差帶,橫亙在漸欲成型的湛藍之上。

顏青的徒弟最先發現異常,他喚來師父。

顏青只看了一眼,臉色瞬間鐵青:“織房送來的布,是誰驗的?!”

染院一片死寂。學徒們噤若寒蟬。

顏青不再多問,抄起那匹染壞的布,大步流星沖向織房。

正值晌午,織娘們剛停下織機用飯,見顏青殺氣騰騰而來,俱是一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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